十二(2 / 2)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曹敬拼命思考,这个把梅和勇当作提线木偶一样玩弄的操纵者居然能够操控已经死去的杀手……是的,梅和勇的身体还没有死,还在苟延残喘。虽然他的大脑遭受了严重破坏,其人格和思想已经完全消失,但这个人能够进入与植物人等同的梅和勇的头脑,接管他的身体,最可怕的是甚至接管了他的能力……

“别想了,我也是在做好事。你知道吗,你不该把梅和勇的尸体放着不管的。你应该用一把刀把他的头砍下来,心脏挖出来,用钻机从他的太阳穴里钻进去,直到他脑壳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喷出来。他是一个黑洞一样的炸弹,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会变成只懂得猎食的野兽。遵循本能,吸吸吸,直到他身边所有的生物全部死绝为止。若不是我接管,你、你的女友,以及这家医院里的所有人都会死。这就是他最开始被设计的能力,哪怕死也会带着身边所有的证据一同去死。”

碎片逐渐拼接起来。曹敬意识到一件事:“你的目标是吴晓峰……”

“不。”

电梯门打开,傀儡拖着曹敬走出电梯,向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对我来说,我的目标是你。”

“梅和勇,这是他现在的名字,不过在这之前我通常叫他水蛭。不是我给他起的名字,在我认识他很早之前,就已经有很多人这样称呼他了。水蛭是一种很可爱的动物,以前西方医生用水蛭给人做放血疗法,缓解压力,排出毒素。很有意思,是吧?我们使用梅和勇也是一样的,把他放在需要的地方,然后他就会把那些有害的部分去除。或许不该让他来做这个的,但其余外勤都在做别的……”

曹敬头晕目眩,神志迷离。一方面被行尸杀手吸走了太多力气;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头脑还沉浸在副作用中。

之前他憋着一股劲,超极限地运用自己的感应能力——甚至是在束缚器的压力下。在他确认杀手死亡后,他放松了,大脑不再维持峰值能力。而在松弛了短短几分钟后,想要重新紧绷起来,这太难了。

“哦,还在挣扎吗?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真可爱。”

杀手将他一路拖行,在楼梯间里一路攀升,曹敬浑身上下的骨头被冰冷的台阶硌得生疼。老台阶上甚至还有两道棱用来防滑,这更加增添了他的痛楚。精神上的疲惫和肉体上的痛苦令曹敬几乎要昏迷过去,身体在央求他放弃反抗,哀号着让他昏迷过去,从持续不断的剧痛中逃开,但仅存的理性让曹敬强撑着不断挣扎。

“在战争年代,成百上千的人会被十几个人压制。很不可思议,是吧?都是职业士兵,却一个个引颈待戮,就像是被吓呆了的兔子。明明齐心协力的话就能够冲出去,但很奇妙,我读那些大屠杀的故事,他们就这样毫无反抗地一个个走上前去,倒在自己挖的坑里。明明知道自己要死了,却毫无反抗的意思——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丧失自我的杀手侃侃而谈,用曹敬的手枪瞄准天台的门,歪歪扭扭地开了两枪,然后用手穿过破洞拧开了把手。

“因为他们丧失了士气,失去了求生欲望。他们的组织结构被破坏了,于是从军队变成了一个个失去了反抗能力的个体,再也无法与有组织的战士对抗。于是他们决定放弃了,哪怕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也不想再反抗。不是心甘情愿吻别窝囊的这一世,祈祷下一世会降生在更有运道的人家。最后……砰!砰!砰!”

杀手抓住曹敬的衣领,用巨大的手劲把他丢到天台的水泥地上,后者打了几个滚,呼哧呼哧地试图站起身来。

“我欣赏你顽强的战斗意志。不过你也知道,对于我们来说,意志力,嗯……一个小把戏。可敬,但也仅仅是可敬。”

砰!

不是枪声。曹敬以为他开枪了,自己中枪……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响声是在他脑子里响起的,而被打中的也是他的意识。曹敬丧失了几秒钟的思维能力,对方直接在精神的层面上给了他一拳。

“很不错。在这样油尽灯枯的情况下,还能撑着没散架。行吧,做做思维体操,重整旗鼓,我给你一个被我再一次打趴下的机会。来吧,开动你的脑筋,思考你现在还能怎么办。”

无论杀手背后现在是谁在控制,曹敬心想,他都是一个熟练的心灵感应者。这个多嘴多舌唠唠叨叨的贱人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思考是精神感应者最好的热身和体操,重建逻辑思维是恢复气力的第一步……但在身心俱疲的此刻,他只能尝试着组织自己的思绪。

“你的目的,是把我做成和梅和勇一样的傀儡。”曹敬勉强用一只手臂撑起自己的头,满身虚汗地试图坐起来。“像之前那个被控制的内线一样,梅和勇死了……但你的任务依然要完成,所以你选择了身份特殊的我。只要你能够通过精神暗示控制我,我就能够不受任何人怀疑地把雷小越带出沧江市……”

他分了好几次才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不必用嘴说的。那个操控者一直在用传心和他交流,用嘴说话只不过是徒费力气。

“不错,我们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又是一拳。

“你的身份非常适合。不仅仅是雷小越的教育负责人,更关键的是,吴晓峰信任你。你还有个令人羡慕的姐姐——官方的战略级。这简直是命运送给我们的礼物,不好好利用,就辜负了水蛭付出的代价,不是吗?继续,请。”

疼痛散去了一点儿。

“……你在附近吧。”

没有回答。

“不会超过一千五百米。”曹敬强撑起自己乏力的身体,脖子连支撑头颅都如此困难,他依旧艰难地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把头转向某处,“你在那里,用望远镜看着这里,对吧?向你打个招呼?”

没有回答。

“想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吗?”

“不错。我小觑你了,吴晓峰的徒弟。”

或许是错觉,曹敬看见远方某处的楼顶上有一闪而逝的反光。他想看清那人的身形,然而距离实在太远,甚至连到底有没有人都分辨不清。

“梅先生在医院里大闹一通,其间我一直努力跟上他的大脑。虽然我很不成器,但我也是受过训练的心灵感应者。你寄生上来后,我和你的‘感觉’碰触过了,所以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之前的骚乱中,梅先生的头脑是‘干净’的。”

我正在扭转局势。曹敬突然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死后短短两分钟内,你接上了他正在死去的身体。以他支离破碎的大脑为终端,并以他为中转对我进行精神攻击。我相信你们是两人一组行动,梅先生不知道你在监视他,而你负责观察并遥控他的一举一动,以防这头会自爆的猛犬挣脱项圈,造成巨大的破坏,令内务部这种强力部门注意到你们。”

“很合理。”

不再说废话了。

“以我对心灵感应的认识,能够做到这个程度的精密控制,还能够以他为跳板进行精神攻击——我判断你大约在两公里以内。”

“这个数字令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得出的?”

“如果换我来做一样的事,虽然这是一个我现在还没有接触过的技巧,但我对自己评估的极限大约是两公里。”

“你就这么相信你的‘自我评估’?”

“因为我是最好的心灵感应者。”曹敬平静地说,“从天赋上说,世界上最好的心灵感应者也不会比我强太多。在我确定自己的能力类型后,我找遍了有文献记载的心灵感应者的资料和记录,一个个和自己对比……我知道我是最好的那一类。哪怕当年在少训所,我的记录也无人能及。”

“你真是大言不惭。”

生气了。

“你情绪波动了。自控力是感应者的基础。废话太多,证明你控制不了自己的表达欲望,你的态度过于轻慢,抑或是长期压抑导致的病态表达欲望。提醒你一个入门常识,不健全的心灵,力量也是不健全的。”

还不够吗?

曹敬舔舔牙齿,不自觉地笑了:“你知道,我还戴着束缚器。如果公平竞技,我能够完全降服你。心灵的权力是世上最大的权力,我能够改写你的意志,修改你的记忆,把玩你的人格和整个人生——如同你对别人做的那样。”

或许说得太多了。

“这就是食物链,朋友。”曹敬的脖子被杀手的大手掐住,但他依然艰难地说,“这就是弱肉强食,心灵的强权,不是吗?你只有趁这个机会才能够摧毁我,无耻卑鄙的弱者。”

“不是时候,牙尖嘴利的朋友,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做的是撬开你的脑门,把我的种子播下,然后抹去我们相会的这一段小插曲,这样水蛭就能够去死。谁强谁弱,至少这一刻,我们是确定的。”

“是吗?”

猛地一拳……不,连续好几拳。坚硬的冲击令曹敬翻倒在地,几度丧失意识。他的意志力正在崩溃,对方凶狠不留情的每一击都打散了他的精神结构。

先是崩溃了一角,然后头脑中的冰层解冻,黑色沸腾的浆液从大地深处喷发。

惨叫声中,杀手栽倒在地,曹敬用最后一点儿宝贵的力气发出笑声。

那个蠢货,竟然真的击溃了我的意志,破坏了我的双重自我,释放了我的痛苦……

暴怒地敲打曹敬外壳的操控者如愿以偿,却被泄露出来的洪水般的痛苦席卷。两人连接在一起,现在……是曹敬抓紧他不放,一同沉入痛苦的深海。

直到失去意识,曹敬都在放声狂笑。

在他昏迷过去后大约三分钟,杀手颤颤巍巍地重新爬了起来,跪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在不设防的曹敬即将被侵入的时候,砰的一声在他耳边响起。不是精神冲击,而是真正的子弹。

杀手的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过了大约二十秒,高大的杀手整个“垮”了,皮口袋一样倒下。就像是他体内的所有骨骼、肌肉都融化了,随着内脏一起从排泄孔里流淌出来。

穿着防化服的人冲上来,把曹敬从梅和勇最后的遗骸边上拖开,有人用袋子把他装了起来。但更多的人围在梅和勇身边,有人开动了某种电动设备,把杀手身体的一部分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装进了冷藏箱。

五百米外的某个楼顶,一名秘书收起了狙击器材,弹头是塑料的浊黄色子弹被小心翼翼地一颗颗放在海绵中间。

同一时刻,五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从沧江机场出发,向市区驶来。

曹敬在接受紧急治疗的同时,病房门外已经有特别反应小组静候了。他们的工作是压制失控的进化者,而心灵感应者是最棘手的种类之一。与此同时,内务部的特使也抵达了病房,气氛一时间颇为紧张。一个个信息在政府部门间转来转去,最后一个从黑色轿车上打出的电话奠定了基调。

临时工作小组的工作在几个平行部门间展开,新的计划被提出,武装警察部门的办公室和审讯室被征用,几位本地著名进化者研究知识分子被秘密请来咨询。在曹敬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有人取下了他的束缚器,然后换了一枚新的。

明郁江暂时被要求回到大学宿舍,并在得到通知之前不得离开大学校园,直到调查结束才能解除禁足。雷小越处于有关部门的保护之下,目前还未醒转。

至于曹敬——

他梦见了一片大雪。好大的雪。

“咔。”曹敬想伸手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拽住了,又听见一声“咔”。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病床上。

他睁开眼睛,白色的房间——是病房。他下意识想要思考这是医院的哪个病房,但头脑一片空白,之前吸取的医院知识已经烟消云散,只留下浮光掠影的印象。

有点滴挂在床头,曹敬发现自己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吸着纯氧。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右手被手铐铐在床边栏杆上,插着点滴的左手倒是能动。

大脑从混沌中慢慢清醒过来,思考片刻后,曹敬决定再睡一觉,醒来再做打算,于是他睡着了。

再度醒来。

曹敬不太确定现在到底是几点钟。这个病房没有窗,看不见外面,只有白森森的墙壁,上面贴着陈旧发黄的牡丹墙纸。

虽然觉得继续躺下去也不错,但曹敬肚子太饿了。他爬起身,右手手腕上已经勒出了深深的印痕。枕头边上有一个电铃按钮,按下去后大约半分钟,他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接着门被打开了,几个穿着常服的军人鱼贯而入。

“曹敬,是吗?”

为首的那人站在床头,平淡地俯视着他的脸,好像曹敬是某种精密而令他好奇的机械仪器,气氛略微有些紧绷。

曹敬叹了口气,道:“可以开始宣读了。”

为首的军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录音机,放在曹敬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据调查,不合格进化人士曹敬,在承诺不再主动使用进化能力后,多次违禁使用能力,破坏个人束缚装置,并造成严重后果。现要求你配合调查,你有主动交代事实、配合司法机关调查的义务。你已经清楚理解我说的话了吗?”

曹敬沉默片刻,道:“我清楚了。”

军人按下按钮,停止录音,然后握住他的手,小心地把注射器抽出来并贴好止血胶布。另一侧的人用钥匙解开他的手铐,然后床尾的人打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内衣裤和外套。曹敬一边活动自己的手腕,一边开始换衣服。

“我睡了多久?”曹敬一边系鞋带一边问。

答案是整整三十五个小时。

那个用胳膊夹着他衣服的军人三十来岁,让曹敬注意他的原因是这人是个残疾人。他的左手齐腕断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的铁钩子,像是童话里的人物。

穿好衣服后,曹敬被带出病房,在大楼里拐来拐去,上了两层楼,最后被丢进一个审讯室里。来来往往的人大多身着制服,他逐渐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医院,而是武警总部。

“天亮了。”他看着窗外说。

现在是早晨,曹敬面前摆着纸和笔,他一边写书面报告,一边回忆刚才上楼时透过窗户看见的外面的景象。好像昨夜下雪了,院子里、停车场里,地上、树梢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和他梦中一样,好多人在路上扫雪。他突然非常想念福利院,他想立刻回去和老姜、姐姐,还有哥哥们一起围在桌子边吃饭。热腾腾的汤,热腾腾的米饭,吃饱了躺在床上聊天、打瞌睡、看书。

曹敬合上笔盖,把两页半纸推给桌子对面的三位审查者。

这三个人他都不认识,但身上都透出一股掌控他生死的上位者气息。不过曹敬现在身心平静宁和,数次险死还生让他有一种奇异的超脱感。

坐在最中间的审查者每读完一页就移交给身边的同伴,等到三人都完整看完,短暂交头接耳一番后,中间的人才咳嗽一声,开始说话。

曹敬在这期间已经在内心里给他们三个人起了外号:“大脑袋”“国字脸”和“苦瓜”。

大脑袋:“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你能够使用能力的?”

曹敬:“前几天。”

大脑袋:“如果你的束缚器出现了问题,为什么不及时向管理部门汇报以及更换束缚器?”

曹敬:“忘了。一开始没注意到。”

大脑袋:“技术部门检测表示,你以前的束缚器在功能上没有问题。”

曹敬:“这个问题不是那么好复现,我这批束缚器是九十一年那一批,有很多都出现了质量问题,有很多投诉记录能佐证。”

曹敬的回答纯属胡说八道,他知道对面的人也能看出这一点。或许自己应该演得更卖力,但他觉得没什么意义。

换人。国字脸上阵。

国字脸其实是个女人,只是脸部棱角非常明显。大脑袋问的问题很好应付,但国字脸问的问题很刁钻。

国字脸:“为什么在你通过传心技能短暂地获得凶手位置的时候,没有立刻打电话报告当地武警部门?为什么不在院外等候救援,而是意气用事地闯进医院?”

曹敬:“意气用事。您也说了。”

国字脸:“你有没有想过你莽撞行事会导致很多无辜群众伤亡?你有没有想过违反纪律会付出严重的代价?”

曹敬:“想过。”

国字脸:“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事?”

曹敬:“意气用事。”

三人短暂地交头接耳。

大脑袋:“曹敬,你不要这么得意。”

曹敬:“我并不感到得意。”

大脑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是市政府工作人员,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政治背景清白,你几个兄弟姐妹是军人、警察,都是好样的……为什么只有你这么胆大妄为?你难道真的自以为有人撑腰,就可以自把自为,违背工作纪律了?”

曹敬:“不是孤儿院,是福利院。”

大脑袋:“正面回答问题!”

曹敬:“我在做出选择时清楚后果,我愿意承担之后的一系列法律责任。”

三人交换眼色。

苦瓜:“也别这么严肃了。不管过程如何,最后结果是不差的。小曹也是为民除害,见义勇为,孤身和连环杀人犯搏斗,是一个值得嘉奖的事情。他几天没吃东西了,先给他吃饭吧。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三人收拾了一下笔记,鱼贯而出。不一会儿,有人端了一个不锈钢饭盒进来,放在曹敬面前。

青椒炒肉和白米饭。

曹敬一边估摸这大概是武警食堂的大锅炒,一边狼吞虎咽。米饭下面有一个卷成团的小纸条,曹敬注意了一下摄像监视器的位置,然后才用筷子小心拨开,上面写了一个“等”字。曹敬把纸条丢进嘴里吞下去,然后就着窗外的雪景下饭,风卷残云地把饭吃光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把饭盒收走了。

吃完饭后,调查的人换了一批。一名女军官和吴晓峰一同走进房间,双双落座。曹敬盯着那名女军官脖子上的伤痕看了一眼——灼烧,还被利器刺穿过?

“早上好。”曹雪卿说。

“嗯。”曹敬点点头,“早上好。”

“现在房间里都是自己人,所以我就开门见山了。”吴晓峰指了指摄像头,“这东西现在关着……”

“已经失效了。”曹雪卿低头翻着文件,“光学功能不存在了。”

“可以吗?”曹敬扬了扬眉毛。

曹雪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人说战略级的能力不会溢出。”

房间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

“是这样的。我们现在对你怎么搞死那个梅和勇不感兴趣,你怎么绕过那个狗环也不关我的事。我们感兴趣的是最后你在报告里提到的那个远程传心者。”吴晓峰用了一个很专业的名词——传心者,心灵感应能力中一个罕见的分支。“我要你多陈述一些细节,让我们能够尽快定位到他。”

曹敬在醒来后也曾回想过那个最后现身的心灵感应者,根据他的推断,这个人起码也是对方组织中的高层人物。

心灵感应者是一个需求极大的种类,然而数量上却极为稀少,而且觉醒后也是被监管得最严格的一种进化者。原因显而易见。

如果对心灵感应者完全不加监管,哪怕曹敬自己都会觉得愚不可及。吴晓峰已经是体系内最资深的心灵感应者之一,已经通过行动多次证明过他对国家的忠诚,但他身边也永远少不了复数的监督者。

如果说普通的心灵感应者只是阅读与观察,那么“传心者”就是改写、扭曲、操控他人的心灵,是最让人忌惮的心灵能力者。

“所有的信息我都写在报告上了,没有遗漏的。”曹敬简洁地回答,“其余的,你想看的话就打开我脑袋,自己看吧。”

吴晓峰揉了揉眉头。

“不要有抵触情绪。我们现在不会用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我们换个话题吧。这也是你现在会很感兴趣的一个话题……你有没有想过,成为合法的进化者?”

曹敬之前猜到了这件事,但真正听到耳里还是让他为之一震。他把手交叉起来,等待吴晓峰继续说。

察言观色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不用读心术怎么判断一个人的心理活动,然后吴晓峰才接着说:“只要你完成一件事,那你的考试就通过了。当年没有拿到的特级认可,恭喜你,现在可以拿到了。”

“什么事?”

“和当年一样。”吴晓峰冷酷地说。

曹敬往坚硬的椅背上一靠,陷入沉思。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这件事?”曹敬半晌后出声道,“你比我经验更丰富,能够捕捉到的信息也更多,为什么你自己不——等等,你已经试过了,对吧?”

吴晓峰摸出一根烟来,但又意识到曹雪卿就坐在一边,只好尴尬地把烟在桌上碾碎。他一边玩弄四散的烟草,一边皱眉道:“我试过了,有一些……技术上的问题。但你和那个人已经交流过了,你记得他的‘感觉’,所以我认为你有可能做到。”

“在你昏睡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在你醒来后的第一时间,我们就想要和你接触,不然你现在还在审讯部门的人手里。”曹雪卿柔声道。

曹敬还在斟酌,他反反复复地想,姐姐也在推动这件事吗?他理解曹雪卿此举的意图,但他还是感到由衷的愤怒与自怨自艾。为什么我偏偏是一个心灵感应者?为什么我偏偏要遇到这种事?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要做出这些艰难的选择?

曹雪卿一直注视着他,她看见曹敬的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但最后她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报告复印件。

吴晓峰敏锐地感觉到室内的气氛有些怪异,他试着摸了摸桌子,却被啪地电了一下。静电,空气变得有些油腻,角落里异样的光线变化……他咳嗽一声,道:“先不急做出决定,你可以再休息一下,或者去院子里散散步,放松一下精神。这个决定不需要立刻做。”

“好。”

吴晓峰按了个铃,有人把曹敬带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刹那,曹雪卿面前的报告啪的一声被点燃了。炽烈的火焰转瞬间将报告烧成灰烬,散落在金属桌上。曹雪卿不停地捏着自己的眉心,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院子里很冷,但很香。这是品种改良后的白玉兰,曹敬盯着院子里的大树想。之前下过雪,花朵们和风沙混在一起,显得又脏又香。曹敬身边不远处有两个人跟着,不是秘书,但监视的功能是一样的。

曹敬避开车来车往的通道,在树下反反复复地踱步,一圈圈地绕着走,希望自己能够放松一些。最后他累了,坐在树下的石头台阶上,抱着头想事情。

花……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那时候开始有人在街头巷尾卖那种白玉兰的小配饰,用别针把两朵小小的白玉兰穿在一起,很香、很便宜,但又很好玩。在着重改良作物的国家战略级工程“生物技术革命”之后,许多国家规定的观赏植物品种也得到了改良。白玉兰改良了“赏花玉兰”品种,在全国各地广为栽培,一年四季都有玉兰可赏。

那年曹敬十六七岁,刚好是“赏花玉兰”开始推广的时候。街头巷尾人人都戴白玉兰,虽然这个风潮第二年就过去了,但曹敬对这波玉兰风潮印象最深。

他还记得,被一起送去少训所的那天,他坐在车上等红绿灯的时候,有老太太敲车窗,然后塞进白玉兰坠饰来卖。

他买了一对,挂在明郁江的衣领口。

“小没良心。”姐姐拧了他一把。明郁江把其中一只摘下来,越过曹敬,挂在曹雪卿的胸口。

如果能一直那样下去就好了。

曹敬还记得,那些白玉兰又软又嫩,手一揉就碎了,所以得小心关照。白玉兰刚采下来的时候洁白如玉,过两天就开始发黄,然后就逐渐萎缩、腐烂。离开了根的花就是这样,无根之木终究不能长久。

在进入少训所的那一天,曹敬惊讶地发现,他遇见的是同样具有心灵感应能力的孩子们。

那天他见到了吴晓峰。那时候的吴晓峰是个穿着汗衫,气喘吁吁,走路都不方便的大胖子,笑声比今天要大很多。夏天的时候,总是说到一半掏出手帕来抹汗,每次下课后都要去厕所洗手帕,然后挂在电风扇上吹干。

“来,认识一下彼此吧。”

曹敬和其他几位心灵感应者面面相觑,最后,一个稍微有点龅牙的孩子向他伸出手:“我叫相阳,我好像见过你。”

这确实不是曹敬第一次遇见相阳,这个有着稀少姓氏的男生和曹敬是同一所小学毕业。从小学开始,相阳就是“邻居家的孩子”。虽然家里很穷,但以刻苦学习闻名学校。小升初的时候摇号择校,他没摇上心仪的民办初中,最终和曹敬就读了同一所公办学校。两人没有交集,但曹敬一直认得相阳。万万没想到,相阳竟然同样觉醒了感应能力。

事后回想,曹敬依然觉得那时候聚在那里的心灵感应者们很不寻常。

一共六个具备特殊潜质的青少年,与其他同期的少训所成员们被分开培训。宿舍在最偏远的,位于山间的“十六号楼”。而教学和培训也都在十六号楼的不同楼层进行,楼前面有一块年久失修的篮球场,篮筐上长满了红色的铁锈。

和少训所其他地方不同,十六号楼边上就是树林,而且已经是靠近山腰的地方了。不远处还有以前留下的防空洞,据说夏天避暑很好。防空洞中间和另一侧是隔断的,这边普通百姓不让进,大防空洞的另外一边经常有市民来乘凉。山上还有一口著名的泉水,每天都有人来挑水回去吃。

相阳在其中是最活跃的一人,曹敬怀疑这是因为他觉醒的时间是六人中最短的。听他自己说,他觉醒感应能力才一个多月,时间还不足让他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和钩心斗角。其余几位少年都比同年龄段的人要成熟许多,打量彼此的眼神中带着一些敌意,除了相阳与曹敬之外。

吴晓峰说所有人都认识一下的时候,只有相阳主动向曹敬伸出手。后来曹敬问他为什么其他人都不和自己打交道,相阳说是因为曹敬身上有一种难言的气场,让他人心生畏惧。

那段时间里,曹敬很多次看见工作人员在周围闲聊的时候对他指指点点,他知道他们在取笑什么。他反复观察自己在镜中的外形,确实有点儿像女生,有些阴柔。而面目——他自己的面目没什么辨识度,倒不如说心灵感应者很少关注皮相。但当他注意到的时候,曹敬发现确实有许多人因为单纯的外形对自己产生某种敬而远之的感情。

或许不仅仅是外形,也因为他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气度。

“第一课,束缚器。”吴晓峰给他们上的第一堂课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先戴上这个环,感受一下,然后我们再开始教授心灵和精神的技艺。”

吴晓峰的外貌实在是具有诱惑性,所以所有人都对他失去了警惕心,后来曹敬认为这是某种集体心灵暗示的效果。当六人都戴上束缚器后,吴晓峰让他们“体验”了一下,然后宣布这些束缚器将一直挂在所有人脖子上,直到通过考核为止。

从那时候开始,这副狗环就没离开过我了,曹敬苦涩地想。在那之前,曹敬和每一个孩子一样,认为自己将无所不能。

二十四岁的曹敬坐在白玉兰树下,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靠近。这个脚步声已经在他的神经网络中形成了不可磨灭的刺激回路,他立刻意识到来人是谁。曹敬站起身来,面向这位不速之客……

曹雪卿提着一个保温杯站在他面前,她披着大衣,冬天的寒冷对她来说如若无物——某种闪光在她身边闪动,然后整个院子都变得温暖起来。曹敬几乎能听见冰雪在一瞬间消融的声音,他下意识抬起头,白玉兰树上的花苞全部打开了,像是盛开的白玉果实。

之前在审讯室里隐忍的情绪在这一刻迸裂,他走上前去,紧紧抱住姐姐柔软的身躯。这太逾礼了——这个念头闪过短短一瞬,然后他不再去想这么多,只是努力闻她头发的香味。头发冰冷,带着香气,曹敬想剪一束她的头发,做成自己的护身符。

“辛苦你了。”曹雪卿说。

曹敬抱得更紧了。

好一会儿,两人分开。曹雪卿递过装着热茶的保温杯,曹敬喝了一口,皱眉道:“好苦。”

“这是弁辰国的山参茶,以前打仗的时候,野山参的生长环境被破坏了,所以现在留下来的不多。”曹雪卿让他把山参片也吃下去,“打完仗,国家才想起来重新恢复山参种植。现在每年采掘都有限额,不过对国家重点人才……倒是不吝惜。”

曹雪卿自嘲地笑了一下,以手支颐,看着曹敬皱眉一口气喝完半杯。

“能够恢复精力,提振精神,很好的。”

山参片……嚼起来是苦的,但是最后却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你们福利不错。”

“我这次回来带了不少特产稻米,还有椰子汁。”曹雪卿笑起来,“其实我最近大半年时间都在南海地区,住在棉兰岛上,可能皮肤晒黑了一点点。”

“直接送去福利院就好。”

“不是……福利院也会送的。”曹雪卿用两根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我是说给你吃,送给你的。”

“可惜我住的地方现在已经是残垣断壁了。”曹敬苦笑,“到现在我都没想好之后要去哪里住。”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曹雪卿截口道,“总不能让你流落街头吧。”

曹敬有一瞬间微微不快,他觉得曹雪卿对他的生活介入太多了,但曹敬让自己不去想它,笑道:“我自己就能搞定,不必担心。我之前以为你在燕京,没想到刚好相反,跑去最南端了。那边风景如何?”

“很好。”曹雪卿揉了揉脖子上的伤痕,“是个好地方。我住在三宝颜县政府的边上,交通信息都还算发达。那里的饭很好吃,当地鸡肉饭做得很好。”

“咖喱的吗?”

“咖喱很不错。做咖喱的时候要调椰浆进去,而棉兰岛的椰浆品质非常好,当地的咖喱水平也非常高。”曹雪卿接过他手里的保温杯,把剩下的小半杯山参茶喝完。“加上那里气候温和,四季如春,以后可以去度假。我们一起去,把老姜也带上。”

“老姜大概要乐坏了。不知道他在那边有没有战友,他就是喜欢联络那些战友……”

两人坐在椅子上,谈笑了好一段时间。仅仅是和姐姐坐在一起说话,曹敬就感到非常开心痛快。

“关于吴晓峰想要推动你去做那件事,就是去挖掘情报的那个任务。我不是心灵感应者,小敬你实话告诉我,做这种事是不是很难?”

曹雪卿突然转入正题,曹敬愕然,点头道:“确实很难。”

姐姐垂下眼睛沉吟几秒,抬头道:“能做到的话……就尽量去做。但如果你不想做的话,那也没有关系。”

看见她的眼神后,曹敬突然明白了她没有说出口,也不愿意说出口的弦外之音。他意识到之前看似无关的话题其实背后有更深层的理由。

“我知道的。”曹敬舔了舔牙齿,参片的苦味好像还没有散去,“不必担心,有我在。”

再一次审讯,这次换成了之前的三个人。

“你从几岁开始体认到自身具备心灵感应的天赋?”苦瓜脸问,“在你觉醒天赋,到进入少训所这段时间里,你的心态是否发生过大的改变?”

曹敬答道:“我想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什么是很自然的事情?”

“心灵感应是一种非常严肃的能力。”曹敬说,“它让我能够感觉到别人的情绪,阅读他人的浅显的想法——当然,我那时候还很难做到这件事。但我那时候已经具备了这种天赋,最大的影响就是我能够看穿别人的谎言。而谎言,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得实在是太过频繁了。”

这导致了一件事,就是我那时候无法与人正常交流,而且也令我厌恶……人类。

人的社会性是建筑在谎言之上的,如果我们无法撒谎,无法隐瞒自己的所思所想,社会崩溃的速度将比星星眨眼还快。而很可悲,曹敬不得不面对赤裸裸的人性,没有谎言和面具的掩饰,他能看见所有人最真实的面貌,听见他们最真实的声音。

在某些时刻,曹敬会为一些正直善良的感情所触动。然而更多时候,他不得不忍受他人的劣根性,在贪欲和厌憎中踱步前行。曹敬曾认为这就是人的真相:为基因本能所驱使的动物。

繁殖的本能、传递基因的本能演变成了爱;互利性和社会性则是合作狩猎历史的遗传;对故事的热爱则是口耳相传的生存技巧的传承;对艺术、绘画、美的追求则是绘制原始地图、寻找适宜居住点这些技巧的留存……所有的行动,不管高尚不高尚……都有其历史和生物性上的原型。

这些都是吴晓峰在少训所教给他的。

吴晓峰那时候通常都很亲切,在能力培训之外,他还教六个少年一些文化课和思想政治课,讲金蔷薇主义和它在现实中的运用,分析进化者和正常人作为两个不同阶级之间的关系。一共六个人,曹敬经常能感觉到吴晓峰对每一位学生的关注。

相阳的性格朴实而愉快,朝气蓬勃,曹敬心想他被老师喜欢是有原因的。而且有意思的是他还很喜欢文学,曹敬第一次深入接触吕君房的作品,就是相阳给他讲解的。

在这里,每个人对自己的过去都讳莫如深,不去打探对方的过去是一种基本礼貌。然而相阳和曹敬却因为现实里的关系而亲热起来,对方始终忍耐不住好奇心,想方设法地想要了解曹敬的过去。在束缚器的压制下,曹敬不得不和他进行最笨拙的交流——用语言对话。

“我过去是一个‘惩戒者’。”曹敬运用了吴晓峰教授他们的新词汇,“我以前用自己的心灵感应去感受他人内心的想法,我惩罚那些我认为有罪的人,令我不快的人……直到我意识到,其实不该为他们心中所想的事而惩罚他们。当我学会宽容的时候,我已经侵犯了很多人。”

“啊?”

曹敬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当一个人在脑中思考邪恶事物的时候,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也没有在事实上侵犯他人的权益,所以我们不应去谴责与惩罚这些人。但很不幸,我们‘知道’他人的‘心’,当我们存在于人群中的时候,他们的邪念会侵犯我们的头脑,污染我们的思想……这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

“在学会宽容之前,我残酷地对待所有人,就算是他们性格上的缺陷,我也厌恶他们,并把这种恶意转化为行动。课本上写的,‘惩罚者’是觉醒后得到力量便践行自身‘正义感’的那一类型。”

“怎样的惩戒?”

“我在福利院里长大,而那地方实在不能说很好。”曹敬不停旋转桌上的茶杯,用两根手指施加一个侧面的力,让搪瓷茶缸在原地转来转去。“出身穷困,所以我那时候很容易愤世嫉俗,哪怕有很好的长辈和兄弟姐妹在,依然不是个善茬儿。惩戒,自然是让人吃一些苦头。”

“解释一下。”

“我能看到很多东西。大人心中藏着的东西,哪怕是一闪而逝的、肮脏的、瞬息的、黏稠的……”曹敬睁大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审讯者,像是要看透他们皮下的真容。“人是被本能和欲望驱动的动物,而如果你能够看见那些蠕动的本能和欲望……就会发现它们是肉红色的,好像一颗心脏一样,不停鼓动。”

审讯者们没有改变自己的表情,只是室内的气氛更严肃了一些。

“我那时候的世界观非常简单,而且只有两个来源:我的养父教给我的,男子汉的世界观;书上看来的,浪漫的世界观……直到我觉醒之后,我能够看透人心了,于是第三个,最为强大的、赤裸裸的世界观取代了前两者。三者对比之下,让我对世界上的很多道理都产生了疑惑,让我开始怀疑‘人’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形而上的那些概念到底有没有意义?是否那些概念都只是地球上进化最高级的野兽的幻觉?”

有人交换了眼色,曹敬露齿笑道:“而我那时候决定去当一个握住自己命运的男子汉。我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会这样肮脏,我要试着用我的力量,命运赐给我的天赋去改写人们的思想。”

“成功了吗?”

曹敬没有回答。

“你们悲痛的工作和崇高的志向,决不会就那样徒然消亡。”

曹敬睁开眼睛,看向吴晓峰。后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在笔记上记下一笔,然后瞥向相阳。

少年坐在曹敬对面,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曹敬。他背后是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加油。”曹敬说。

曹敬知道,自己背后的黑板上写的是“你们悲痛的工作……”这句诗。他能够感觉到相阳在徒劳地敲击他的思想,就像是试图敲开贝壳的水獭。这种一对一的对抗,曹敬目前连一次都没有输过。相对他人来说,相阳的力量很强韧,但对曹敬来说,依然不够。

“有一点提示吗?”相阳带着希望说,“我觉得我能读到一半,但还有一半我不知道……”

吴晓峰用笔记了一下,点头道:“你读到了什么?”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你也将错过群星……”相阳充满期盼地抬起头,“我说得没错吗?”

吴晓峰看向曹敬,后者耸耸肩,于是考官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笔。

相阳转头看了看背后的黑板,脸色立刻低沉下去。他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但他完全没有意料到,他以为这个考试只是考核绕过对方防护的能力,却第一次撞上这种误导幻觉,他甚至不知道要怎样分辨幻觉——这些心理活动全是曹敬漫不经心地读取到的。

“误导这招很不错。”吴晓峰拍拍曹敬的肩膀,“怎么想到的?我记得我没有教过你这个。”

“对抗训练的时候想出来的。”曹敬看向相阳,自己的朋友脸蛋通红,充满敬意地看着他。他不觉得高兴,只觉得无趣。

同辈的少年们对曹敬来说完全不是敌手,他觉醒得早,运用能力的时间最长,天赋也高。六名少年中,最迟钝的一人在集中精神的时候,只能和曹敬平时的被动式感知相较。这位同伴在三个星期的训练和测试后,拿了一个乙级证书就回家了。

让曹敬感觉到具有挑战性的,只有作为教官的吴晓峰。事实上,他和吴晓峰的差距大到了让他不快的程度。

精神感应者本身是极罕见的进化者,在这个训练所里聚集了七个感应者。在相处的过程中,曹敬发现了一件事:精神感应者之间存在非常明显的“格差”。这个词是明郁江以前教给他的,是夜摩语里的词汇,用来描述人与人之间的阶级差异。

简而言之,精神能力者之间的“上下”特别明显。以曹敬本人的体感,在对抗练习中,他对于一半的同伴能够做到完全压制,另外三人对他来说也完全造不成威胁,他可以轻松绕过他们笨拙的防御,有人甚至完全无法组织防护,窥探他们的心灵,甚至掌握他们运用心灵力量的方式。

而吴晓峰,这位胖乎乎的导师能够对他进行等级上的压制,对他的头脑任意窥伺。习惯了单方面信息优势的曹敬在他身上完全讨不了好,令曹敬对吴晓峰敬恶兼有。

“曹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相阳就坐在他对面,“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明明看见那个景象了呀,黑板上的……吴晓峰的笔迹都看到了,怎么会是你制造的幻觉呢?”

曹敬抠了抠脖子上的束缚器,耸肩道:“我习惯了你的探测路径,所以骗过你很简单。”

“怎……怎么能感觉到对方的探测路径?”

曹敬停下勺子,考虑了一会儿,抬眼道:“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留下痕迹。而我……能够感觉到那些痕迹。在你试图进入我大脑的时候,这种痕迹会变得非常明显。而这些痕迹和波动,会让我理解你的模式和逻辑。第一次、第二次,我会观察,第三次开始的时候,我就能够误导你的感官了。”

相阳的表情完全是茫然的。

“所谓吴晓峰的笔迹,实质上是你自己的认知在欺骗自己。我只是暗示了你一句诗,然后你的大脑让自己相信有那句话存在。你以为自己看见了那块黑板,上面还写着吴晓峰的字……”曹敬耸耸肩膀,“作为心灵感应者,你应该学会的第一节课是,大脑并不可信。”

“那……思维留下的痕迹……是什么感觉?”相阳愣愣地问。

“我能感觉到,你感觉不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曹敬叉起一块土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深入下去我们都不会愉快。”

他吃了一会儿,感觉对面相阳半天没动勺子,抬起头一看,发现他在流眼泪。

“哭什么?”曹敬皱眉道,“如果哭能够解决问题的话就哭吧。但很可惜,流眼泪对解决问题一点助益也没有。如果哭能让人拥有一份海枯石烂的真挚爱情,我现在就去大哭一场。很可惜,眼泪不会带来奇迹。”

抽泣声没有减小。

“人和人之间,天生就有不同。这是很现实的事情,你很努力,我明白。”曹敬长长地叹了口气,“有的人天生靠父母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也有的倒霉蛋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而在进化能力上也没什么不同。与其自怨自艾,不如整理心情接受这个事实,让自己过得舒坦点儿。”

“我要……更努力……”相阳低声抽泣道,“我一定会努力追上你。”

“加油。”曹敬端起盘子,“你慢用。”

曹敬对相阳的努力、他的出身和追求并不感兴趣,急匆匆地吃完饭是因为和明郁江约好了。一个礼拜之前,曹雪卿发现后山那条通往防空洞的路很清静。所以午饭后曹敬经常来这里散步,明郁江也会来这里和他相会。

山上竹子很多,他们见过来这里挖竹笋的山民。山道上的石阶也不知是什么年代建的,有的时候老石阶上还看得见碑文。曹敬一路漫步到后山,明郁江已经在那里站着了。

很憔悴。这是曹敬的视角。

明郁江在少训所里受训一个多月以来,看上去越来越憔悴了。以前她是个很外向的人,但最近明郁江的话越来越少,甚至有点儿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有看到曹敬的时候,她才露出一丝笑容。

两人牵着手在竹林间漫步,曹敬知道她这段时间略受挫折,应该是训练没有起太大成效的缘故。他们这一批进化者大多已经觉醒数年,热衷于自我锻炼的人已经将自己的潜力挖掘出来,想要再度拓展自身的能力边界并非易事。

曹敬现在戴着束缚器,感觉不到女生的心情,没办法策略性地安抚她,只能笨拙地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和脸颊。这些不带欲望的缱绻是她以前很喜欢的,虽然曹敬现在很想与她更亲昵地缠绵一番,然而想起吴晓峰可能会窥私,他就有心理上的不适感。

“我好累啊。”明郁江软软地抱住他,半天不说话,直到曹敬身体一抖,她转头看见曹雪卿站在两人身后。

“小敬,你们那边还要锻炼多久?”曹雪卿的目光刻意绕过两人,“我们的日程可能要错开了,我下一步会有一些选择,可能要去国内其他的训练基地进行专项化的……培养。所以我要问一下你们的日程。”

“你以后会长时间在外地吗?”曹敬皱眉问道。

“说不好,我问过他们,他们说我有一定的自主选择权力,但强烈建议我去跟随一些更为资深的前辈进修。”曹雪卿斟酌两秒,找着合适的措辞,“日后的背景资源也会更好。但完成培训后,我想我还是要回到沧江来的。”

“那很好啊。”曹敬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进度,“我这里还需要一个半月左右。”

明郁江摇了摇头,没说话。

曹雪卿走到两人身边,用手抓住曹敬的肩膀,低声道:“小敬,你的考核我打听了一下,会比较难。你们的考核将会是‘实践考核’,项目是进入真实目标的心灵,寻找重要情报。”

明郁江瞪大眼睛,在少训所里,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最终考核。心灵感应本身就是复杂而晦涩的力量,他们预料到会是综合性的能力测试,但真的去找一个感应对象过来……这难道不应该是吴晓峰自己负责吗?这也太不……人道了吧?

“听说吴晓峰找了一个杀人犯过来。”曹雪卿冷静地说,“是一个星期前本地警方抓到的外地流窜犯人,有多项案底在身,吸毒贩毒,身上有人命。但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命案在身……目标是他上下线的名字。”

更为具体的官方信息,曹敬是半年后在报纸上看见的。那个外号叫“方方”的毒贩是在宾馆里被抓到的,当地警方在城外的水沟里发现了尸体,这才寻着线索找到他。死的是个凌晨四点钟爬起来准备进城卖菜的老农民,因为撞见了他们卸货交易的现场,结果被砍刀砍死,丢到水田边上的沟渠里。

顺着驳杂的轮胎印,警方找到了那辆已经重新喷涂改装后的轿车,然后再一路追索,靠大量的走访和调查找到了他藏身的酒店。他带着五公斤高纯度的神经活化剂,来自夜摩。事后海关说他们运输的方式是把活化剂的前置合成物打入“骡子”的血管,溶于血管的工业制剂会让“骡子”的眼珠子里有蓝色的血丝。这是一种极为先进的运毒方式。

等到了内陆,贩毒集团用专业的透析设备给“骡子”们换血,那些透着蓝色液体的血被集中在塑料桶里,用溶剂重新萃取出来,然后在国内进行加工分销。

这些精加工的活化剂不仅能让人飘飘欲仙,还能让人集中注意力。身体的限制被打开,变得力大无穷,无视疼痛,进入新的精神境界——空明、快活,视人命如草芥并扬扬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