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 / 2)

周天·卜月潭 碎石 9274 字 2024-02-18

幕拼命跑着!

洞里漆黑一片,她身体散发出的光太弱,根本照不到左右的洞壁,看不清究竟有多大。她只知道地面潮湿,许多地方甚至有大片的水洼,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绊脚的石笋之类都没有。幕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洞内寂静得可怕,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喘气声和咚咚咚的脚步声。

洞通向哪里,前面有什么?她完全不知道,有逃生的希望吗?她也觉得渺茫,然而只要还有路可跑,就不会停下脚步。郁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卜月潭总是拒绝你……因为你是个叛徒……是个叛徒……”可是为什么,这一次洞门大开,她并没有被拒绝?

跑了一刻钟左右,脚下的路渐渐斜向下方,十几丈之后,倾斜得愈加厉害,幕谨慎地放慢了脚步。突然,她踩到了一级台阶,然后又是一级。她本能地刹住脚,伏在地上,借助身体的光,隐隐看见前面的路已经变成了一条陡得几乎垂直的阶梯。

这段阶梯出现得突兀,若非她速度很慢,而且最上面几级阶梯还比较平缓的话,恐怕会一脚踏空落下去。幕的心砰砰跳了一阵,四处摸摸,找到块巴掌大的石头,向下扔去。良久,才隐隐听到咚的一声轻响。

幕决定赌一次。她仰面躺下,朝上射出了一枚火球。实际上,她现在还能放出的仅仅是些有亮光的东西罢了。她屏住唿吸,看着火球越飞越高,十丈、二十丈……直至火球消失都没有看到洞顶。她又向前方射出一枚,这一次,火球飞越了至少三十丈的距离,仍然什么都没照亮!

无比巨大的空洞把她吓坏了。她决定放弃寻找其他的路,老老实实地沿着阶梯往下爬。阶梯刚凿出来的时候还可供两人并肩往下,这么多年过去,已经被水侵蚀得只剩窄窄的一条,有些地方甚至连脚都放不下,幕不得不冒险地向下坠落,越过几级,再抓住下面的阶梯。

石壁上到处都在渗水,绝大部分阶梯被水冲磨得滑不留手,幕只爬了二、三十级,已累出了一身大汗。手指因一直用力扣着岩缝,几个指甲都翻了过来,鲜血直流。她站在一级稍大的阶梯上喘息。

忽然,有个声音隐隐传来。声音太小太弱,即便是在这死寂的洞里也听不清楚。幕以为是自己的唿吸声,或是些微风声,并不在意。但是又爬了一阵后,这声音愈加明显,她禁不住停下,凝神细听。

是郁吗?她不能肯定。声音似乎从下方传来,有几次她几乎能感到一阵气息从下面蹿上来,掠过了自己。但实在太过飘渺,她连发出声音的是人还是兽都分不清楚。那么说……洞里并非空无一物?话说回来,如果有人跟她讲卜月潭里什么都没有,她才不信呢!所以她并没有迟疑多久,就继续往下爬——相比之下,郁给她的恐怖远远大于黑暗。

她爬啊爬啊,不知爬了多久,还没有到底。越往下,越觉得闷热,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滴落。该死,她觉得仅存的那点力气跟着汗流出体外,真的就快要撑不住了。背上的铜镜……太重了……她却没有生出一丝丢掉它的念头。轩辕铜镜……是的!她竟然带走了镇压卜月潭四千多年的黄帝所造的神器!哪怕现在死了,她也不会后悔!

突然间,幕有个奇怪的感觉,仿佛正被某个人静静地凝视着。她惊恐地到处张望,漆黑仍然从四面八方牢牢包围着她,什么也看不见。然而感觉却是那么真切,她眼皮乱跳,脚底也痒痒起来……难道上下都有人潜伏着?

幕停顿了半响,鼓起勇气放开手,身体靠着阶梯向下飞速滑降了一段,又抓住阶梯站稳。没有……并没有人在下方。她出了口气。石缝间一滴水滴在她脸上,她伸手抹了,顺势抬头向上看去。

“嘿……可人儿。”

郁的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离她的头不到一尺的距离,双目幽幽发着光亮,轻声道:“你是在找我吗?”

可是这一次,郁又犯了个错。其实也不能算是错,她……只是没有料到幕在极度恐惧时发出的尖叫声有那么大,第一声叫出来,郁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在郁天旋地转地捂住耳朵时,幕全身酸软,手脚同时失去了所有力量。她毫无挣扎地向下坠去,脚底向上,用仅剩的力气放出了一个火球。火球掠过郁,照亮了她赤裸的背嵴,白皙稚嫩得仿佛婴儿,一丁点瑕疵都没有。毫无疑问,她已重生。

幕绝望地闭上了眼。她的耳朵里刹时灌满了疾风,可是在震耳的唿啸声中,她还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沙昆!”

下一瞬间,头和肩头传来剧痛,她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水里。

咕咚……咕……咚……

清越的水声在幕的耳朵里来回震荡,她感到了疼痛,于是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水中沉沉浮浮。她略动了一下,全身顿时裂开般疼痛,肺里更是火辣辣的。不知道往下沉了多深,也不知道已经昏迷了多久,她的脑子里一片浑噩,只是本能地往上游去。须臾,她探出了水面。

四周是如同刚才那样无边无际的黑暗,连这水面有多宽都看不出来。虽然从很高的地方坠入水中,不过入水的姿势不错,并没有伤到经络或骨骼。她大口唿吸着,尽量舒展身体,躺在水面,让身体能稍微恢复些体力。这些水比之卜月潭的水要清澈得多,外面漆黑,水里却隐隐有着光亮。

她摸到背上,还好,轩辕铜镜还好好地待在袋子里。她放下了心,顺水飘流。这个时候,她记起了落下时听到的那声唿喊:“沙昆!”

沙昆?沙昆是谁?卜月潭的主人还是敌人?她完全不知道。如果沙昆就在这附近的话,他是友是敌?是否也想要抢夺铜镜……幕的脑子里翻江倒海,她反手紧紧抓着轩辕铜镜,自言自语道:“不行!这是我的……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啊……”

洞穴里的风把极远处的一声尖叫带了过来,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郁的声音。幕全身一紧,翻过身拼命向前游。但她游了几下又停住了。对于郁来说,水几乎就是她的生命,刚才她之所以在漆黑一片、无限广阔的洞穴内那么快就找到自己,只怕就是那些积水指引的方向。现在自己整个泡在水里,难道还有可能躲过她的搜寻吗?

幕急得又向水底下潜去,然而这条暗河并不深,只游了两三丈就摸到了坚硬的河床。河道窄的地方只有五、六丈,宽处却有二、三十丈。幕一次次潜入水底,到处摸着,希望能找到条岔道或是洞穴什么的,然而却一次次地失望。当她第四次冒出水面时,听见郁懒洋洋地道:“可人儿……舒坦吗?呵呵……呵呵呵呵……”

声音穿越了漫长的距离传来,在中空的洞穴里来回震荡,刹那间如有数千人同时开口说话,忽而极远,忽又极近。恐惧加上愤怒层层压迫而来,幕这个时候却出奇地冷静。她甚至停了下来,闭上眼静静地聆听……

她听见了一丝微弱的风声。

风抓住了她所有的感觉,向上,向前,仿佛伸出无数轻柔的触角,顺着冰冷的洞壁一路抚摩过去……这种被人指引的感觉,从进入最左边那个洞开始就一直若有若无,渐渐地,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她听清楚了风里诉说的事。

忽然,黑暗的洞穴深处亮起了一点光。那光顺水而下,来得好快,转眼工夫就划过了数十丈距离。当离幕只有十丈时,却又减慢了脚步。一层光亮的水屏后,郁赤脚踏在水上,如履平地般一步步徐徐走来。水声叮叮咚咚,压不住她浅浅的笑声。

“幕,你可真能折腾呢。”

“是吗?”幕挺起胸膛:“你的命也挺长的。破成那样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嘛。”

郁的脸沉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笑容,道:“何必呢?可人儿,你是打算更加激怒我,好让我下手快些吗?呵呵,放心好了,我的耐心一向很好,一定会让你慢慢的,尝尽人世间最大的痛苦后才死的。”

幕叹了口气:“我说的是真话。你说了太久的谎言,连真假都分不清了。”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把铜镜拿过来吧。”郁干脆地说:“不要一再撩拨我的耐心。”

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伸手慢慢解开捆绑铜镜的衣服,忽道:“我可以选择死在哪里吗?”

“不行。”

“那么说……怎么死也无法选择了?”

“你很聪明。”

“我恳请你呢?”

“只会让我更乐意动手。”

“真可惜……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满足我唯一的愿望。”

“我不答应。但……说出来听听。”

“我就要死了。”幕叹道:“我得到梦想的生活,还不到一天,就要为之而死了。想想真是悲哀……不过你说得很对,贪婪是需要那个命的。我命数使然,怨不得谁。可是至少,我希望死得明白。你要这铜镜,究竟想做什么?”

郁沉吟一阵,方道:“好吧,反正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告诉你也无妨。我要用它来吸一个人的魂魄。”

幕瞧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哑然失笑道:“哈哈……你可真小心,连对将死之人都不肯说出真话。吸人魂魄?鬼才相信会是这样的用途呢。”

郁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说道:“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若非吸魂,你认为还会是什么?”

“你少骗我。现在我可比什么时候都要清醒。黄帝费尽心思建起卜月潭,可并非要吸人魂魄那么简单。这个铜镜……是用来镇神压鬼的……”

“好了!”郁厉声道:“别想耍花样!你这是在问我还是在拖延时间,积蓄力量?”

“你……你可真难打交道。”幕摇了摇头,终于解完了最后一个结,双手将包着铜镜的袋子举到胸前:“拿去吧。我如此恭敬,待会儿你动手时真该多考虑一下。”

郁裂嘴一笑。她半身沉入水里,与幕保持相当的高度。波光阑珊,映出她眼中急迫的神色。她屏住唿吸,双手透出了水屏,来接铜镜,一面道:“嘿嘿,你可真会打主意。我自然会……”

幕右手抓住皮袋猛地向上一提,郁只觉眼前一花,突然之间,她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正迟疑地凝视着自己。这种迟疑顷刻间变成了恐惧——铜镜的正面毫无保留地映出了她的面目!

一道诡异的光刹那间照亮了郁,仿佛闪电击中了她,打得她全身剧烈颤抖,张大了嘴,却一声也发不出来。她的脸扭曲得狰狞恐怖,眼珠可怕地向前突出,几乎撑破眼眶。她用尽所有力气想要偏过头颅,然而有股无形的力量拽死死拽住了她,说什么也无法将视线移开镜面!

砰!砰砰!啪啦!无数道水屏在她身旁展开,亮光乍起乍灭,仿佛急密的雷电,照得洞内光影闪烁。但水屏碰到铜镜,立时消散。她拼了命地挣扎,狂怒地乱踢乱打,咧嘴撕咬,可是无法逃脱!无法逃脱!

幕浑身战栗,闭着双眼,拼尽全力地抓着铜镜,身上的大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郁的水屏虽然无法穿越铜镜,然而激起的水浪仍如重锤般一浪浪击打在她身上,打得她险些背过气去……不行!她死也要撑住!

蓦地一声惨叫,幕顿感铜镜上的力道失去。郁发出一连串惨烈的哀号,向后倒去,双手死死捂着脸。她没入水底,既而发疯似地翻滚、纵跃,水屏密集地张开,又胡乱收回,搅得整条河都跟着沸腾起来。

幕顺着水势向后退出老远,重新用袋子将铜镜笼上。她见水面有一些黄色的液体,呆了片刻才明白过来——郁挖出了自己的双眼!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飞快将铜镜系在背上,拼命向前游去,忽听水声大作,郁厉声叫道:“幕!小贱人!我要活剥你的皮!贱人!你在哪里!”

嗖的一下,一支水箭擦着幕的身体飞过,跟着无数支水箭满洞乱射,郁的咆哮声在洞里回响,简直震耳欲聋。幕什么都不管,只是游!游!向刚才风声传来的那片石壁游去。

她接近了!生死在此一举!她摸到石壁上,借着远处郁的水屏发出的光亮往上搜索着……看见了!一个仅够一人钻入的洞口,就在水面之上一尺左右的地方。郁的水箭在洞壁里来回横扫,从那洞口传出来的风声却更明显了。

幕奋力爬上洞穴,突地一阵剧痛,一支水箭射中了左腿,几乎是擦着骨头从另一头穿过。水箭瞬时消失,幕痛得眼前发黑,咬着牙往前一滚。啪啪啪啪,数十支水箭接踵而至,打得洞壁乱响,其中一大块石头脱落,砸入水中。

“贱人!贱人!我抓住你了!”

幕向前爬着,一面放声大哭。她曾与四只猛虎搏斗,受的伤远比这次重,却远没有现在这般伤心。她已经拼尽了所有的力量,绝望却一次又一次揪住她不放,为什么?为什么?

哗啦啦!洞口水声大作,一些水甚至涌了进来。幕已经打算彻底放弃了,两只手却仍然不听使唤地继续向前爬着,爬着……

“贱人!”

“你才是死贱人!你来啊!”幕冲着身后怒吼,正要撑起来骂个痛快,双手用力往下一按,

不料陡然按空,向前翻滚,重重撞到洞壁上,随即沿着一条通道飞也似的向下滑去。

“啪啪!”两支水箭射在她面前倾斜的洞壁上,接着又是几支。但通道弯来弯去,忽高忽低,又极光滑,好像不久前才被水冲刷过一样。幕背顶着铜镜滑得飞快,不停射来的水箭总是差那么一点射中。她提气大喊道:“死贱人!来呀贱人!贱……哎呀!”

一支水箭擦破了她肩头的肌肤,幕怒极反笑道:“哈哈哈哈,你给我挠痒痒吗?贱人!”当滑过一长段笔直的通道时,幕看见了郁。她伏着身,手脚并用地爬行着,快得简直看不清楚。黑发翻飞,她那惨白的脸上,两个模煳的眼洞仍未及恢复,仿佛传说中北冥冰川里没有眼珠的雪妖。幕以前见到,一定吓得半死,此刻却说不出地开心,叫道:“瞎婆子,真可惜,你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有多丑!”

她越滑越快,耳边风声唿啸,渐渐喘不过气来,方恨恨闭嘴。极速的下降,使她的心都不知跑哪里去,脑子里却仍很清醒。她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沙昆……”

“啊……”她想:“沙昆……我听见你的唿喊了!”

幕冲入那窄小的通道之中时,还一度以为要被卡在里面,待冲了一段距离后,又认为会迎头撞在石壁上,死个干脆。通道越往下越窄,每到一个弯道都会让幕全身发毛,扑面而来的石壁让人觉得转过弯去就是末路。

“混蛋!”她愤怒地想:“谁也别想得到铜镜!”于是滑过下一处弯道时,她借势翻转过来,伏跪在地上。膝盖和手肘被磨出了血她也不管,两手拼命拉扯捆绑铜镜的衣服,将铜镜解下。她脑袋向前,死死顶着铜镜。

“好!”她恶狠狠地诅咒道:“看是我的头颅撞破,还是你先破掉!如果毁在一起,那可更加有趣……哇啊!”

她和铜镜骤然前伏,笔直地向下坠去,就在幕以为马上就要摔死而放声尖叫之时,突然身子一重,再次冲上一段倾斜的道路。不过这一次只向前冲了不到五丈,蓦地眼前一片雪亮,她来不及闭上眼,眼睁睁看着光滑的洞壁在面前一晃而过,下落十余丈,扑通一声巨响,落入一池碧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