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周天·桫椤城 碎石 10166 字 2024-02-18

茗刚想问他什么是风暴之眼,船舱突然抖了一下,耳朵里顿时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不仅如此,她觉得自己轻得竟然随手一挥就凭空悬浮起来。她惊诧莫名,却见所有的人都象鸭子一样,伸着脖子,两手乱挥着飞起来。

有人面目扭曲,张口狂叫;有的人眼睛翻白,裂嘴尖啸,可是茗一句也听不清。

我们被正风击中了!我们完蛋了!

什么?

正风!正压风!打头风……总之我们完蛋了!

嗖嗖嗖,崇的根须八面出击,牢牢拉住四周的柱子,象一张网般稳住茗的身体。船员们则四肢乱甩,拼命向最近的柱子、铜杆、龙骨靠去,死死抱住。

茗使劲摇晃脑袋,耳朵里丝的一响,冷气灌进来,终于又听到声音了!身体的重量几乎同时回来,她猛地下坠,崇发出根须崩断的惨唿声,不过它的声音立即淹没在一片乒乒砰砰的摔打声之中。

这股力道巨大,即使抱紧了柱子的人也有大半摔出,重重砸在舱……顶。主舱已翻了个个儿,众人或抱着摔破的头,或撑着断了的腰,或使劲翻过折断的腿骨,无不鬼哭狼嚎。

“怎么回事?最后的撞击不是风。”船长按着额头上的洞,一只眼被血盖住了。他吩咐道:“去看一看。”

一名手脚完整的船员冒险爬出舱门,过了一会儿,满脸不可思议地跑回来:“我的天!我的天!”

“我们成功着陆了吗?”有人天真的幻想。

“不!有根船锚穿进后舱了!有人拉住我们了!”

“什么?”全舱人同时瞪圆了眼。怎么可能!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之处,狂风雷霆之间,被别的浮空舟拉住的机会比全船人同时踩到狗屎还小。

只有船长一人冷静得象冰山:“去问问,对方要拖带费用吗?如果要,就向他们索要船舱破损费。”

“船长!”全船人失声痛哭,好几人更是当场晕厥。

巫镜破口大骂:“去你妈的!费用我来出,谁去联络?我另外重重有赏!”

三个人冲向门口,结果结结实实撞在一起,最终脑袋最硬、屁股最灵活的那个人挤了出去,剩下两人扭做一团。船长厉声喝道:“滚回来!”

巫镜比船长吼得还大声:“要想活命的,把他给我按下!”

船长踢开扑上来的一名船员,但被另两、三人死死按下。他气得浑身发抖:“你要清楚,这里谁是船长……费用要先给我,然后再按公道的价格给对方!”

舱内尖叫的尖叫,哭喊的哭喊,正乱成一团,忽听有人在舱门外大声道:“这里谁是船长?”

所有人的脑袋啪的一下转向舱门。崇向巫镜使个眼色,巫镜的铜手在袖子里铛铛作响。两人心有灵犀,警惕地四处打量,待会定要头一个冲到对方浮空舟上。用钱收买是最稳妥的办法,武力占领也断不会手软……

随着一阵叮叮铛铛的声音,一名头上戴着有长长尾羽的帽子,身着一身五彩斑斓的衣服,挂着无数铜银挂饰的人大模大样的走进舱里,腰间挂一把琉璃珠装饰的弯刀,弯刀尾巴把他的后襟高高翘起,活象一只炫耀的山鸡。

巫镜先是一顿,既而喉咙里咕咚一声。他与巫劫同时侧过脸,小心地隐藏在人群之后。

那人大声道:“谁是这破船的船长?”

船长的脸青了,却说不出话,船员们死死按着他。大副道:“是……是我。遇上这要命的天气,你们能不能帮助我们?我定当重金酬……”

那人打断他,高傲的宣布道:“奉: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七山五水之主、德被八方的蜀王之命,前来解救你们。你们可以随同王的浮舟前往桫椤城。来吧,去向我王谢恩吧,贱民们。”

“茗,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怎么?”

巫劫略一踌躇,巫镜道:“这种事你怎么说?我来!”

此刻所有的船员们都欢天喜地的跑了,舱内再无旁人。巫镜压低声音道:“听着,千万别跟任何人说我们是巫人,尤其不能提到劫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蜀人跟我们有些过节。”巫镜瞧了一眼巫劫:“特别是跟他……总之,如果被蜀人知道了,大伙就准备拼了老命逃吧。”

“你少骗我。蜀是周的属国,怎可能有胆子杀你们巫人?”崇插嘴道:“怕是你自己做买卖亏了别人吧?”

巫镜叱道:“蠢货,蜀国人和蜀人是两回事!你没听见他说蜀王,又说桫椤城么?蜀国不过受封方国,哪有胆子称王?况且蜀都城在成都,又怎会是桫椤城?”

茗瞧瞧崇。别看我,我只是朵花,什么都不知道!茗于是道:“好吧,你说,我们照做就是。”

巫镜道:“蜀国以前是大国,与商并雄,直到商王武丁时,终于灭了蜀国,将其并入属国之内……”

“啊!”崇叫道:“我明白了!你们巫人肯定做了手脚!”

“再大声点!”巫镜脑门上青筋突起:“你干嘛不吼出来!大不了一块在这舱里耗死!”

崇“嗖”的一下缩回茗的肩头。茗忙道:“崇说的有道理吗?”

“有一些……”巫镜恼火地扶着头上的冠,“国家大事,论不到我们胡言,是不是?总之,蜀国人就此狠透了商人和我们巫人……”

瞧吧,这里头巫人干的坏事一定不少呢!别太相信他们,茗!

巫镜续道:“桫椤城原是蜀人的都城,商人灭蜀后,尽起其民东迁,希望新都兴旺,才起名成都。但是蜀之旧民并不甘心,趁商国灭亡时,又重建了桫椤城,并拥立旧王之孙为主。所以现在蜀国有两个都城。我们本要去的是成都,现下也只好先到桫椤城再做打算了。大家嘴巴管严一点,应能混过去。”

“我明白了。可船员要说出去怎么办?”

“放心。”巫镜笑道:“他们都是明白人,‘舌头底下是老命’,谁会含煳?他们还想继续混日子呢……走罢。”

他们顶着风,艰难地向对方浮空舟爬去时,巫劫一直拉着茗的手。奇怪,他向来温暖的手此刻却出奇的冷。

那天上午,船长拼了老命上蹿下跳,割破手指咒天诅地,风暴却一直没有减弱。虽然蚕丛王之后、蜀民之主、七山五水之……的浮空舟比他的大出了两、三倍,但在狂风和雷暴的打击下也显出疲态。他的船终于在中午时分被迫放弃。

仅仅半个时辰之后,浮空舟就钻出了云层,重见天日。船长看着渐渐远去的那团吃饱喝足的黑云,老泪纵横。

他们向西飞行,追随着太阳的足迹。云海似乎茫茫无涯。有的时候,他们在高达数百丈的云山峡谷间穿行,云显现出各种狰狞的面目;有的时候,云又温柔一如美人,婀娜纤细的身体沿绵数百里。更多的时候,极远的天边云舒云卷,仿佛百千峻马奔腾而来。

不久,茫茫云海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浮空舟的船员开始欢唿。巫镜偷偷道:“那便是桫椤城所在的山峰了。”

虽然很早就看见,但浮空舟一直航行到日落时分,脚下的云纷纷散去,桫椤城庞大的躯体才逐渐显现出来。

说是城,但并不象中原的城池那样四合为城,而是因循地势而成。它坐落的山头孤零零地耸立着,周围密林环抱,甚是雄俊。山腰处有条东西走向的平缓宽阔的山嵴,然其两侧却是高愈百丈的峭壁。山嵴末端又是大片的断崖,只有一条陡坡上山。

城内的主要建筑都集中在山嵴之上,与山和为一体。由于三面都是难以攀越的峭壁,所以整座城只在山嵴末段铸有城墙,牢牢卡在陡坡之上,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城墙、塔楼都由黑色巨岩砌成,城内密密的屋顶也都是黑色的瓦。黑压压的屋顶下,是一条条被磨得磷磷发光的青石路面。

从空中看去,一队队骡队蚂蚁般穿行在蜿蜒崎岖的路上。浮空舟贴着绝壁向桫椤城逼近,有人吹响了低沉的号角,地面的人们听到声音,抬头往上张望。当他们看清楚了浮空舟上鲜明的旗帜时,纷纷跪下行礼。

颠簸了十几天,终于再次接近了地面。茗靠在顶舱的栏杆上向下俯瞰,看着峻朗苍翠的山,巍峨的城,还有绿油油的梯田……一时心为之醉。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我在看风景,多漂亮啊。

你的身体很冷。崇不耐烦地挪了挪身体。

怎么会?阳光耀眼,我觉得很热呢。

我感觉到了……你在想幕,对不对?

我想她做什么?茗往旁边移了两步,后来想起哪怕移到天边崇都在自己身上,不觉叹了口气。

每天晚上,你都会在梦里念到她的名字。每次她都象个婴孩,蹒跚着远去,你就哭着喊个不停。天亮了却又不承认……别扯我!你我梦境重叠,怪只能怪你的精神太强了……这种感觉我他妈也觉得别扭呢!

我不是想她。她干出背叛族人之事,我总要捉到她,对大祖母有个交代!你就不能闭嘴?下次再在梦里见到你,我就把你魂儿收了!

崇小心地道:你是说真的?

茗撅起嘴巴不言语。忽见山顶茂密的林间隐约透出一片碧色的水光,看得茗心中一动。待要细看时,浮空舟已转到山体的另一侧去了。茗觉得那片水光不同寻常,却又说不出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有人问:“好看么?”

“好看。”茗随口应道:“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劫……”

闭嘴!

崇吼得茗一跳,巫镜的话骤然闪过脑海。她惊诧地转过头,才发现说话的人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刚从舱内钻出来。他身材瘦长,但并不让人觉得单薄,因他的肩很宽很厚,非常扎实。他的年纪也只十六、七岁,眉头紧皱,嘴唇紧咬,连手都捏得青筋突出,好象随时都要跟人拼命一般。

嘿……我、我们没欠他什么吧?崇紧张起来。

“应该没有……”

“你说什么?”

茗忙道:“没什么……你是这艘浮舟的客人么?”

那人一怔:“何以见得?”

茗道:“这舟里所有人都戴奇怪的帽子,再热也不敢取下来,一定有什么规矩。可是你却没戴。”

那人脸沉下来,很严肃地道:“你知道那羽帽的意义么?”茗摇摇头。

那人于是走到她身旁,俯瞰几十丈下的桫椤城,张开双手庄严地道:“桫椤城,伟大的蚕虫王之城,蜀国之都,七山五水共有之主……”他说得口都干了,咽口气接着道:“这座城雄伟么?”

“雄伟。我还没见过这么高的城呢。那些墙和塔楼全是石头筑成的吗?”

“当然。先民们共耗时十七年,挖空了两座山脉,才建得此城。蜀国大地上,还有城高过此城吗?还有城大过此城吗?还有城辉煌富庶过此城吗?所以这就是威仪所在!”

他顿了顿,又指着下面那些跪伏的人说道:“你瞧那些人,瞧见他们的头上裹的帽子了吗?”

那时节,浮空舟降到峭壁之下,而后又升起两张侧帆,绕过城墙重新上升。巨大的风吹得城头的太阳旗帜咧咧作响,百姓们匍匐在地,城墙上的士兵则单膝跪下,所有人头上的羽毛都被风压得伏下。

“羽代表忠诚,帽代表顺从。”那人说:“蜀国之内,只有我,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七山五水之主,受命于天,统御四境,德被八方,识冠寰宇,武力盖世,才不戴羽冠。”

“咚!咚咚!咚……”犀鼓声响起,声音在四野里回响。蜀王的浮空舟几乎贴着城楼上高耸的旗杆越过桫椤城。城楼上原本单膝跪下的士兵们不得不匍匐在地,以免被它掀起的乱风卷落城头。它象一座小山,在桫椤城上空沉默地盘旋着,阴影掠过大地,所过之处人禁声、畜禁鸣。

茗老半天才听懂这句话。不是因为话难懂,而是从没有人如此正式的、几乎是隆重的称赞自己。她觉得左边肩头热得要烧起来了,崇在心里说:蚕丛王!我的天!蜀国之主!

那人见茗仍呆站着,便道:“听明白了吗?好了,你可以跪下行礼了,女人。”

茗挺起胸,说:“我不能。”

“哦?你是哪国人,父兄丈夫可曾袭爵?”

“没有。”

那人用斥责的眼光看向茗,却迎头撞上茗同样高傲的眼光,砰然作响。两个人心中同时一震。

“为何不能?非礼者,天下共讨之。”那人的左手捏得咯咯一响。

茗淡淡地道:“我族受封于帝,与妖之五老会和巫之长老会盟,祖训有云,不必向任何人行礼,哪怕一国之君。”

蜀国之主挤挤小眼睛,一时有些懵了。

帝这个字当初被创造出来,只是为了颂扬人祖黄帝的伟大业绩。哪怕老祖宗蚕丛王本人,别说用,谈也没资格谈论到这个字眼。

她在吹牛?可是看样子又不象。寻常贱民恐怕听也没听过与周国鼎足而立的妖族五老会和巫族长老会。同时与两族盟,外加受封于帝,举目当今天下,只怕周天子都没有如此显赫的身份。

蚕丛王之后、蜀……之主的脸青了又黑,黑了又绿,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一双眼睛在茗身上看来看去。

这个小丫头哪里来的?刚才因为一直眼高于顶,没看清楚她是如此……见鬼,识冠寰宇的蚕丛王之后,蜀……之主竟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女子的美貌。他本打算上来宣扬蚕丛王的威仪,没想到被她噼头一棍打得昏头转向。

顿了片刻,他终于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说什么?帝?什么帝……你,滚出来!有事么?”他对着舱门吼。

一名侍从忙钻出来叩头道:“我王,伟大的蚕丛王之后,七山五水之主……”

“不要罗嗦!”蜀王粗着脖子截断他:“什么事,说!”

“是,是!我主,马、马上就要着陆了,目前风向变化太快,请王回到舱内,以防不测!”

蜀王走到舱门,就要进去,忽地觉得这样走,实在有损蚕丛王的威严,便又回头道:“你的名字,女人!”

茗眉毛一挑:“你呢,蚕丛王之后?”

蜀王在茗的逼视下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两寸,道:“寡……寡人叫做依来。”

话刚出口,他羞愧得脸上涨红,却见茗对自己嫣然一笑,柔声道:“我叫做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