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镜仅仅靠巫人的预见之力才侥幸躲过,发足狂奔。咚!咚!一块接一块的巨石在他身后倒下,隆隆巨响中,翻滚的泥尘碎石一次次从后撵上,将其吞没,他一次又一次发出更大的狂叫冲出来。
他最先展开的禁制在第一波冲击时就已悉数毁坏,此刻边跑边书,管他对与不对,放出的是什么,只求能挡住一两块足够将他压成肉羹的巨石。
看见通道了!巫镜奋起最后的力气冲上通道,向前飞扑,钻入一旁的草丛之中。不料草丛内有块石头,巫镜脑门结结实实撞在石头上,两眼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一股黑风从他身后的洞里唿啸而出,将一堆乱石砸到几十丈之外。
桫椤城已经乱成一锅粥,惊恐尖叫声、奔走唿喊声、警戒的锣鼓声、士兵乱七八糟的跑步声、盔甲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巫镜匍匐在草丛里,尽管头痛欲裂,心中却暗自得意——好罢,老劫发飙了,看谁还敢拦着?
趴了半天,脑袋上的痛楚渐渐消失,从通道吹出来的风也已经平息很久了,他才突然惊疑起来:“怎么没声音了?”
他爬起身看,真的没动静了。通道还在向外冒烟,几十丈外,坍塌的地面仍在震动、滑落,成百只鸟从峭壁下一冲上天,高高蹿入云霄。然而再也没有任何人、哪怕是一只活着的狗跑出来。巫镜不管自己身上到处流血,痴痴傻傻地看着,脸上出了汗又干,干了又出。
他感觉不到……准确点说,他感觉到……老劫糟糕了。
老劫糟糕了!
他展开几道禁制,摸着满地的乱石向洞口爬去,但那里已经被塌陷的巨石彻底封死。他爬到一块最高的岩石上眺望,发现坑道的东北角塌了一个大坑。坑内巨大的岩石犬牙交错,就算人还在里面,也给活埋了!
巫镜还不死心,连滚带爬地下到坑里,伏在石上听。山崖还在震动,不时听见里面咚咚咚的声音,或是什么折断的破裂声,但再无一点人声……
巫镜听着听着,就要绝望得叫出来时,突然一怔:他的左首蓝光一闪。
这是巫人特有的禁制相互间撞上的反应。
巫镜顺手在石头上画了道禁制。这道禁制向下飞速移动,巫镜趴在石上,眼睛凑在缝隙处,隐隐见它闪烁了三、四次,才最终消失不见。其中几次都是白色的光,但有一次确实闪出一片澄蓝。
这么说,老劫还在!
可是……他站起身四处打量——这地方已经完全坍塌了,全是重愈万斤的巨岩,就算蜀王发征桫椤城所有劳力,也得挖个把月才能挖开,自己怎可能光天化日之下组织人力挖掘?
巫镜正绝望得头晕目眩,忽听远处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蜀国的士兵们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开始向这边集结。巫镜忙用布把脑袋一包,跳出大坑,埋着头边跑边喊:“救命啊!有鬼!”
士兵们只当他是受了惊吓的巴人,谁也没搭理。巫镜一边跑一边暗道:“老劫,你等着!我会来救你的,你、你他妈等着!”
“那是什么?”站在山头的茗问。
脚下的山体颤抖,远处的桫椤城则狼烟四起,靠近峭壁的一大片山体轰然塌陷,巨大的岩石滑落深谷,撞击声在谷里回荡,良久不息。城里一片混乱,但山风咧咧,听不清究竟在叫什么。
城头上升起了黑底红边的鹫旗和黑底金边的蟒旗,象征情势危急。大群人聚集在城门口,大概想要逃出城去。咚咚咚,咣咣咣,主城上锣鼓宣天,城墙上的士兵大声吆喝,终于有人放箭射杀了两人。于是人群又乱糟糟地往后退。
士兵们跑来跑去,驱赶惊慌失措的商贩,封锁各条小巷,捉拿可疑的和看不顺眼的人。城里许多房间冒起了烟,有人趁乱放火……
蜀国千年的基业正处在风雨飘摇间,城主依来殿下眉头也不皱一下。他由衷地点头道:“不愧是大令尹,处置雷厉风行,毫不手软。趁此机会杀光贱民,则桫椤城可清净矣。”
“怎么回事呢?好象……好象是巴人聚居的地道塌了?”
“怎么会!大概是哪家走水了!”
“可我记得那地方……”茗迟疑地皱起眉头。
依来可以清晰地看出她内心正艰难地挣扎着,以至于左手臂不停抽动。他只盯着茗的眼睛,没有注意到她肩头那朵花偷偷地移到了锁骨上方,接近茗的脑袋。
依来抛开桫椤城要垮了的杂念,拼命想那三口潭和潭里老祖宗的遗物,拼命想拼命想……
片刻,茗古怪地一笑,说:“呀,你怎么不走了!快、快!还在上面呢。”转身继续往上爬。依来长出口气,觉得脚软得象被抽了筋。他咬紧牙跟着茗走,心道:“见鬼,这法子行是行,为何我的心也跳得这么厉害?再多来几次,我可先要累死了……”
越往上山路越陡峭,到后来几乎手足并用,抓着树根岩缝往上。他俩爬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处略平坦的地方,谁也没开口,同时一屁股坐下歇气。
依来摘下皮囊刚要喝水,忽地一顿。茗渴望地看着皮囊,并不说话,却比说话还要让人感到压力。依来翻着白眼将皮囊递到她手里。
茗仰头咕咚咕咚喝着,依来看着水从她嘴角流下,流过修长的脖子,流过突出的锁骨,一直往下……流入了灰色的麻衣后面。
茗没看他,却慢慢拉紧了衣服。
依来尴尬的转过头,暗自吞口口水,心想:“若是再……唉……”不仅扼腕叹息。
扑的一下,茗终于喝完,将皮囊丢还给依来。依来把脖子都仰酸了,才从皮囊里滴了几滴出来。他恼火地丢了皮囊,道:“走吧!”
茗疲惫地摇头道:“走不动了,歇会再说罢。”
依来点点头——正和寡人之意。地面铺着厚厚的松叶,他觉得软软的甚是舒服,干脆四肢张开,躺下休息。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真是惬意啊,除了山下桫椤城乱哄哄的稍嫌吵闹……
他正想着怎样回去铁腕镇压,忽听茗柔声道:“喂,你坐过来些。”
“哦!”依来收了心思,赶紧坐近了茗。
“再过来些……”
“恩?好!”依来使劲挪着屁股,坐到茗下方,这下离佳人不到三尺了!他能清楚地看见茗的眼弯成了一条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再近一点。”茗伸手招招:“过来。”
依来血往脑子里冲,一时头晕目眩,不料脚下一绊,差点和身撞入茗怀里。他自己倒吓得猛地收回,转身一屁股坐下。哈哈,这下差不多就坐到美人身前了!
依来洋洋得意,拍着身旁的土道:“恩,便是这里了!此处眼界开阔,其下三山环抱,实乃风水上等之地也。寡人就想啊,将来老了,与你一道携子带孙……”
忽地一只又瘦又白的胳膊缠上脖子,跟着身子一沉,茗爬到他背上,说道:“走!”
“什么?”
“继续往上,走!我必须马上去拿……快些!”
依来眼睛差点瞪出眼眶。不能置信!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之主……
还没等他把自己的名头想完,“嗖”的一下,一根藤条抽在他脸上,茗冷冷地道:“快!赶快!等不及了,它在唿唤我……快走!”
她说一句,就抽一条子,依来拼命护着脸,叫道:“好、好!我走,马上就走!”
他抓着松林间的藤蔓拼死往上爬,一面说服自己道:“此,家国大事亦!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哎呀!”
半个时辰后,满脸血痕的依来拼着最后一口气爬上岩石,第一口潭就在眼前了。茗丢了树枝,欣喜地道:“好了!便是这里!停下!”
依来本想体面地蹲下,再放茗下来,不料眼前一黑,扑在岩石上昏死过去。茗瞧也不瞧他一眼,径直向那口潭走去——她肩头的花纹拼命蠕动,可是却发不出一声,也无法展开。
除了“他”的意志,她的心已经向所有人关闭了。
象早已知道她将到来,茗还没走近,潭内的水就开始翻滚起来,原先那瑰丽的碧色迅速变得苍白。无数气泡从水底深处冒出,水面碎裂、翻腾,仿佛无数盛开的花,虽然颜色是那么死沉。
茗走到潭边,幽幽地道:“真漂亮。一定寂寞了很久了吧,你们这些死魂灵啊……若我取走了它……可会恨我呢?”
随着一阵低沉的汩汩声,潭中央的水渐渐隆起,须臾,水面甚至高过了潭边的岩石,却没有漫出来。水中隐隐有些影子晃动,它们形容模煳、行踪胆怯,不肯轻易示人。
茗伸手按在水面上,冷冷地道:“不管你们是谁,从哪里来。若你们愿意,便给我安安静静地罢。”
水听了这话,剧烈一震,果然向下沉去,慢慢归于平静。
风骤然猛烈起来,吹得松林索索作响,无数鸟儿惊恐地飞上天,成群结队地绕着山顶飞了几圈,掉头向旁边的山谷里遁去。它们中的一队被当头狂风打散,唧唧喳喳向地面俯冲——至少超过十五只鸟的爪子在蜀王殿下的脑袋上踩过。
依来愤怒地抬起头来了!尽管他又迅速埋下,还是被两只鸟撞得眼冒金星。他抱紧脑袋,全身绷紧,直到那群鸟的哌噪声完全没于崖下,他才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鸟毛,摸着脸上的伤口骂道:“嘶……龟儿……鸟爪子真利啊!寡人要下道令,剿灭蜀山内所有带翅膀的东西!”
女人呢?依来一边拍去脑袋上的鸟毛鸟屎,一边四处张望。见鬼,她已经跳进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潭边,见潭水平静如常,心中一紧——难道在自己累昏的这段时间,茗重新恢复了神智?
不行!依来跑到崖边,但山坡下并没有茗的身影,再说这么陡峭的坡,以茗的能力也无法爬下去。他又爬到第二口潭,但是这里的潭也平静如常,完全没有上次的激动。
依来正茫然呆立,忽觉眼角有东西闪了一下。他转头一看,只见一大柱水无声无息地自下面那口潭里升起,仿佛水龙一般飞上岩石,迎面朝自己冲来。
依来骇得魂飞魄散,拼死往边上跳去,脑袋在石壁上撞得咚咚作响,不过总算躲过了水龙。那水龙越过他,哗啦一下注入第二口潭内。
然而水凝而不散,源源不绝涌上来,继续保持着两人合抱的大小,在两口潭之间架起了一道水的桥梁。
依来顾不上脑门上撞破的口子,往旁边爬去。忽见一团影子飞也似顺着水柱蹿上来,没入潭内。随着那影子入水,水柱哗啦一声散开,溅落在地。
依来瞪圆了眼——虽然短暂,他已看清那团影子正是茗!
他又惊又喜,却也不敢过分靠近潭,远远地张望。须臾,潭水无声地转动起来,渐渐形成一眼旋涡。
依来见那漩涡越来越深,感到那水流的迅疾,不觉腿脚发软,退得更远。蓦地一柱水激射而出,又向最上面的潭飞去。
依来大叫一声好!他也转身向石壁上攀去。还没爬上岩石,他心有所感,一抬头,正见到茗的身影越过头顶。
突然之间,依来觉得时间仿佛凝滞了。晶莹剃透的水柱悬在头顶,可以清晰地看见茗静静地躺在水中。她一手握着银色权杖,一手提铜盔,双目微闭,神色怡然。
她的长发随着急速流动的水荡漾不定,仿佛春日溪水中随水飘荡的水草;似乎梦见了什么,她的嘴角微翘,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酒窝;她的皮肤散出一层洁净的光芒,明艳不可方物……
这被人诅咒的水、吃人的水、连鹅毛都无法浮起的水,现在却象奴仆一样簇拥着茗。它们欢欣雀跃,甘心情愿。依来甚至感觉到了水无声的叹息——叹息终于未归于死寂,叹息沉沦的日子即将结束……
依来停下了攀爬的脚步,他开始战栗,周围的一切都围着他高速旋转起来,差点手一松掉下去。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曲膝跪服的念头,因为那一刻他已明白,茗是真正的水之王者。
自己号称蜀王,却只是偏安一域;她的疆域呢?无边无际,无法可想……
更可怕的是……他觉得自己也快要成为她的奴仆了。
这念头一闪既逝,茗也顺着水没入第三口潭内。他拼命爬上岩石,跌跌撞撞地向潭跑去。潭水正剧烈沸腾,向外喷出大量的水。
茗在水底做什么?依来不知道。老祖宗是在欢唿还是惨叫?蜀王忧心忡忡……
自从前天莫名地救下茗和巫劫等人后,依来平静悠闲了十六年的心境就此完蛋。世仇的敌人、迷人的女人,还有象耗子一样出没的陌生人……轮番出马,带来一次比一次强烈的冲击,让他焦虑得头发都要白了。难道没有人知会这些家伙么?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做蜀王,找女人,生儿子……
依来正焦头烂额地等着,忽地心中一惊,向天上望去。
西方天空有一团云,黑得与周围的云格格不入。依来隐约看见它的中心处不住翻腾,仿佛有张无形的口正源源不断地将黑云吐出来,然而范围始终维持在方圆几里之内。黑云的边缘不停地被阳光切碎,逐渐消散,仿佛天地正与某种奇怪的力量拉锯般较着劲。
他感到有东西在那黑云之上。见鬼,他甚至听得见那事物发出的轰隆隆的喷射声,和被风刮得扑扑作响的侧帆的声音。
蜀王殿下的脸都青了——竟然有浮空舟胆敢在桫椤城上空飞行!
他气得几乎忘了茗和怠来三器这档子事,抬脚就往山下跑,边跑边喊:“混蛋!滚开!大令尹!大祭尹……”
蓦地脚下的岩石一震,依来一跟头摔出老远。一阵密集的水兜头浇下,哗啦啦地打得山石颤抖。
水没有持续多久便即消失,依来闻到水腥臭的味道,知道这是潭里的水,浑身筛糠一般战栗。老半天,他才勉强自己回头,却见茗已经平静地躺在了潭外。她身上的水如有生命般徐徐退去,肌肤散发的光芒简直到了刺眼的地步。
她的身旁放着三件东西:铜盔、金匕首、银权杖。
“大哥出事了!”
“我也感到他的气息急剧下降!”
“勿,现在怎么办?”
“别急……从我的位置看来,两个人都被对方的禁制吞没,但是大哥还占着上风……巫劫……真是可怕的人,若非大哥先一步在竹竿上下了禁制,还不知能不能顶住他全力的一击。踅,茗和怠来三器得靠你取得了。”
“我明白,我会尽快赶到!但是,勿,若蜀王藏匿了他们,如何是好?”
“别担心,我会逼他出来的。一切尚在计划之中,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