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她有没有哭着求陌路人相助?
谢璧移开眸光,低声吩咐那侍卫道:“你把她带来,我们带她一程。”
“公子,”那侍卫立刻拦道:“这孩子来路不明,给她银钱吃食都可,但不能让她和您同乘一车啊……”
公子是他们小心呵护的贵人,可这民间小女孩头发散乱,看起来并不干净,说不定身上还会有虱虫,更可怕的是,万一有疟疾,后患无穷。
“给她钱财,她能否谋生?给她吃食,她能否护得住?”谢璧语气冷了冷,不容置疑道:“带她上车。”
那侍卫领命而去,将那小女孩带了上来。
倒是竹西有几分踌躇:“公子,这孩子会不会……”
谢璧道:“她面色并无病人的枯黄,况且上个乡和此地并不饮同一水系,无妨的。”
竹西立刻放了心,他就知道,郎君虽心善,但绝不会冲动冲动,更不会轻易以身犯险。
小女孩爬上车,两个大眼睛一怔,倒像是被这神仙马车震惊了。
过了片刻才望着谢璧跪下,脆生生道:“多谢叔叔救晓晓性命。”
谢璧眉心不由蹙了蹙。
他记得在碧胧峡,和她这么大年纪的小女孩,都叫江晚月叫姐姐的。
谢璧淡笑:“你为何叫我叔叔,是不是叫哥哥比较好?”
晓晓瞳孔蓦然睁大了几分,这马车有好闻的气息,如同仙境,面前的男子,声音简直比她家门口的山泉流淌还悦耳好听。
小女孩一脸正经:“你能坐这么大的马车,还长得如同仙人般,修道应该很多年了,也有些年纪,所以是叔叔。”
谢璧淡笑道:“随你。”
语气里有几分宠溺。
竹西忽然想到,郎君若是和夫人未曾分开,如今,也该有孩子了吧。
郎君脾性温润细致,定然会是个好父亲,可惜……
竹西不由在心中一叹。
谢璧思索片刻,决定将晓晓带去友人杨翰初安置,杨翰未随朝廷撤离,而是回了江西老家,如今卸任在家。
谢璧将大概想法告知了晓晓,谁知晓晓却道:“可我不想去江西,我想回潭州,那里有我爹爹盖的房子,还有叔叔照顾我。”
谢璧问清楚后才知道,晓晓父亲打仗没了性命,晓晓和娘亲来萍乡外祖家探亲,谁知回家路上遇到歹人,娘亲坠入山谷被好心人埋葬,晓晓却无家可归了。
“外祖和爹爹家离得远,通信艰难,但叔叔应该还在寻我,我爹爹盖的房子还在,我要回家……”
谢璧心里酸涩,点头道:“你先暂且安置在江西几日,待到局势平稳,寻到你叔叔,我再遣人让你归家。”
再往前走,谢璧才发觉,一路乞讨的孩子们甚多,他又救下三四个,再多也无能为力了。
马车被塞得很热闹,让谢璧想起碧胧峡的乡亲。
一路上,他被孩子逗笑了好几次。
到了江西,他先去杨家将孩子安顿好,杨翰惊讶的望着孩子们一个个跳下谢璧的马车,说不出话:“君……君白……这些孩子是?”
谢璧叹息道:“路上救的,都是可怜孩子,你家大业大,给他们一口饭吃,我感激不尽。”
杨翰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的老友,谢璧喜洁,清高,行事做派也俨然是高门翩翩贵公子,他虽爱民,却并不亲民。
要知晓在京城时,谢璧除了不嫌弃荷泥残叶,任何脏污皆是他避之不及的尘垢。
这些孩子衣衫褴褛,一个个脖子窝都是黑黢黢的。
杨翰喃喃道:“战事一起,君白在民间住了一遭,行事真的大变样了……”
在往昔,所谓百姓更像是案牍书卷中大义,可如今,谢璧对他们,却有份真切的喜爱和羁绊。
谢璧此刻才想起不妥,沉吟道:“这些孩子安置在你处,是否让你为难了?”
杨翰家大业大,养活几个孩子不再话下,但杨家下人也都是精心抚育培养的精细人。
杨翰摇头道:“你都和他们同坐一车了,我还介意和他们同住一宅吗?战乱之时,我救不了国,也唯有救人一命了。”
自从东都沦陷,杨翰便在江西老家闭门不出,终日写书养身。
两人相对叹息。
谢璧略坐片刻,起身告别道:“国事耽搁不得,待我处理好,再来寻你。”
杨翰道:“你是因李将军之事而来吧?你此刻前来,反而更增陛下忌讳。”
本朝皇帝是由武将兵不血刃登上皇位,对武将的猜忌和防范,从建朝以来,深入骨髓。
少帝来到蜀地,又是初登皇位,被北戎追赶,朝不保夕之时,自然是想要放权,想着和北戎对抗,
但如今已是两下安好,虽说是偏安,但朝廷毕竟是稳固的,几个武将在乱世之中手握军队,也许皇帝难免就开始心生忌惮。
谢璧能理解少帝,毕竟关越前前后后也出战了几次,但又不能把东都攻下,如此拉扯下去耗着时辰,也只能是拥兵自重,渐渐做大。
可关越和李元吉并无反意,反而一心为国,如此做法,未免让天下之人寒心。
若北戎再卷土重来,恐怕朝廷再无可立战的将领。
谢璧立刻动身,前去刑部问询此案情形,审案人皱皱眉:“下官乃是陛下钦点,负责审理此案,谢大人虽然官高两级,也不好干涉太多吧。”
“再说,李元吉是罪人,更不能轻易见人。”
谢璧眯眸,眸光寒冷凛冽:“你既称他为罪人,可有罪证?”
“他和北戎降将通信,串通北戎,危害朝廷。”
谢璧笑了笑:“信笺何在?可有透露军机?”
那官员冷笑道:“既然是罪证,罪人自是早就毁去了。”
“放肆!”谢璧厉声道:“既无罪证,你敢如此污蔑将军,自毁长城!”
谢璧一身绯色官袍,五官俊美温润,可那冷若寒冰的气场,让人望而生畏。
那官员有几分气弱胆寒,硬着头皮道:“他和若隆通信多时,却不交信笺,便是证据。”
谢璧面色一顿,随即冷笑道:“为何要交于你?万一若隆透露北戎军机,岂可轻易示于你?”
谢璧从刑部出来,和关越径直去了李元吉宅中,因为方才的事件,刑部此次并无人阻挡。
李宅早已被官兵团团围住,李元吉在宅中行动受阻,令谢璧意想不到的是,若珊也在。
若珊瞧见谢璧和关越一同进来,哭着上前道:“谢大人,朝廷怎能不分黑白,冤枉李将军呢?”
谢璧望着李元吉道:“信笺有北戎军情机密?”
李元吉看到谢璧,甚是感叹的站起来道:“大人这话是信任我李元吉啊,不瞒大人,我和若隆通信已有多时,事涉北戎战事机密,大人,我和若隆当战友十年了,他被俘是被迫,如今忍辱负重,总算受到北戎信重,”
“我哥哥也是一片报国之心,定然不会真的投降北戎。”若珊跪下道:“我愿以性命起誓。”
关越也立下重誓,为二人作保。
谢璧将信笺一一过目,交给李元吉:“你收好了,莫要示人。”
李元吉叹息:“可朝廷疑我,让人心寒。”
“莫要心寒,我想也许不是陛下本意。”谢璧缓缓思索着:“我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将计划大致告诉关越和李元吉。
关越喝李元吉听完皆大喜,不由摩拳擦掌,过了半晌,又甚是感叹:“我想此计可行,但定然要有一位让北戎信服之人冒险前去京城。”
谢璧道:“我本也要去一趟京城,此事就交由我吧。”
谢璧不再耽搁,将官兵留在江西,自己轻装简行,一路到了东都。
东都已被北戎占领,前前后后被攻伐,火烧,许多地方已辨不出当年模样。
谢璧单骑而来,径直去到若隆府上。
若隆如今已是北戎高官将领,看到谢璧,大为惊讶。
若隆在京城时,也常和谢家来往,两人避开仆役密聊,谢璧将来意和计划告知若隆,若隆一心报国,听了计划随即表示全力配合,不惜性命。
两人简单寒暄后,若隆便按照两人计划前去拜见北戎王多荣:“陛下,臣从前的好友如今是定朝的高官,但他厌恶朝廷之上的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听闻陛下礼贤下士,惜民爱民,特冒风险前来东都,想要拜访陛下。”
多荣思索道:“此人是谁?”
若隆道:“是东都谢家之子,谢璧。”
多荣眸色闪过阴沉:“他是定朝重臣,竟愿归服?”
北戎和定朝胶着了这么久,有不少官员暗中示好,但这些人大多是为了升迁钱财等利益。
多荣早就知晓谢璧大名,后来他兵临东都城下,谢璧在城墙之上守城,那决然凛冽的风采,让他一见难忘。
谢璧并非若隆这等武夫,他是谢家子弟,谢家出了诸多首辅重臣,是定朝的清要门户,谢家也是文人墨客甚是推崇的大家。
若能得谢璧,定然是北戎南进的一大助力。
但谢璧向来主张抗戎,真的会有投降之意吗?
多荣让若隆设宴招待谢璧,而他自己则率一队兵马隐藏在屏风后,但凡谢璧露出任何马脚,便当场斩杀,不留后患。
谢璧一走进殿内,躲在屏风后的多荣便是一怔,谢璧风采神态仍和初见时一样清俊挺拔,一身落拓天青长衫,布料已洗得微微发白,望上去比普通士人的衣衫还陈旧。
想他位高权重,却穿着如此寒素低调,可见他如今情况的确甚是窘迫。
而若隆那边,在简单的寒暄过后已直奔主题,语气咄咄逼人:“谢大人受朝廷看重,得君主信宠,不知为何突然前来我北戎都城?”
谢璧轻笑,唇角的笑意却有几分凄清:“得君信宠?你难道不知,李元吉将军如今已经污蔑囚禁,此招看似是冲向李将军,刀刃实则冲向关将军和我,我若再不自保,难道还要坐以待毙吗?”
若隆叹息:“遥想当日,谢大人以一己之力护城,大人一心为朝廷,却换不来君主的信任,真是让人寒心啊。”
谢璧摇头,对朝廷的弊病看得甚准:“我们朝廷的弊病你还不清楚吗?向来是内斗,朋党,陛下也对臣子很是提防,唯恐哪一党势力过大……想要在朝廷做事,真的难于登天,也正因如此,我才在潭州乡下躲清静,谁知我不去惹事,他们却不肯放过我……”
若隆眼眸中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同情:“我也曾是大定朝的臣子,自然深知朝廷积弊……世人总说北戎是蛮夷之族,但陛下却是个直爽磊落的君王,也是一心做事之人,你若能来东都效力,定然会得到重用。”
谢璧似乎有几分犹豫:“可……我当时对陛下不敬,想必陛下定然不会容我……”
多荣哈哈大笑道:“在大人心中,我便是如此胸襟吗?”
第62章 第62章
多荣从屏风后大步走出,谢璧进门时已察觉屏风后有刀斧手,此刻看到多荣,面上做出几分惶恐几分吃惊的模样,低声道:“陛下。”
谢璧要行礼,却被多荣搀扶而起,多荣笑道:“都说谢大人一心为朝廷,但也要看那朝廷值不值得大人用心相待,如今定朝任用权宦,朋党相争,已是烂到了骨子里,谢大人就算有报国之心,也难以施展啊!”
在东都称帝后,多荣也一直关注着南朝的情况。
在少帝的朝局中,曾主和的何相,蔡冲二人毫发无损,仍然位高权重,至于谢璧,则压根未曾出现在蜀都朝廷之中,而是在永州村落研究地形抗敌之法,说出来是一份大任,但毕竟远离了朝廷中心,外放太久,难免和圣上隔阂,想来谢璧已颇有怨言,再加上朝廷对李元吉下手,更是让他无比惶恐。
前后一想,谢璧来东都的举动,也是合情合理。
多荣心中存疑,面上甚是喜悦,搭上谢璧这条线,对北戎来说意义重大,谢璧是定朝重臣,对定朝机密甚是了解。
更别说他背后还有关越这等武将,如此一来,北戎掌控了东都两个举足轻重的关键人物,挥师南下的胜算大大增加。
多荣和谢璧,若隆秘密宴饮,席间相谈甚欢。
谢璧一离开潭州,秦婉更是肆无忌惮,经常去寻裴昀母亲,对夫人笑着道:“裴将军最近招徕了不少军士,很多人知晓裴大人和江姑娘是表兄妹,想着表妹既然是个菩萨心思,表兄也定然是好的!”
秦婉还隐晦的叹口气:“如今是战时,听说有家室的将士,反而更惜命些,那些不拖家不带口的,无牵无挂,倒是半点不爱惜自己。”
裴夫人心里一动,道:“晚月那姑娘我也暗中见了几次,虽出身低了些,但好在模样齐整,况且阿昀对她也是心心念念,我早已想着不若成全了事,但阿昀却只说不急。”
秦婉笑着道:“裴将军在外督军,一心为国,就算有心思,也不好摆在明面上,两家既然早有意,不如提亲定亲一气呵成,战乱时节规矩不用那么严,趁着这些时日,先把婚成了,您也好抱孙子啊。”
待到生米煮成熟饭,谢璧回来后再如何,都无济于事了。
裴夫人深以为然,儿子既然钟情江晚月,自己倒不如将事情办好,待到儿子督军回来,定然喜悦。
南北局势紧张,北戎始终虎视眈眈,这等情况下,也实在来不及挑名门贵女了,江晚月在朝廷薄有声名,又救助了那么多人,裴夫人是个吃斋念佛的,日日听秦婉说救人的人有福缘,能庇佑全家,也渐渐信了。
都是命,儿子既然喜欢,就让儿子娶了这二嫁的船家女吧。
裴家去江家提亲,过程意想不到的顺利。
秦朗对裴家知根知底,直接答应了裴家的婚事,甚至连婚事的具体日子都协商好了,就在七日之后。
答应了裴家的婚事后,秦朗独自站在窗前,每每听说城破之时独身女子的遭遇,便觉惊心动魄。
有夫家的女子也许还能得到保全,但无夫家的女子,却仿若无主之花,任人采摘蹂躏。
自己一介商人,在这乱世之中,本是弱势,又怎么庇护一个年轻貌美,又无夫家庇护的孙女。
还好,裴家愿意娶江晚月为妻,裴家手握军权,裴昀又对晚月甚是用心。
乱世之中人如浮萍,秦朗如何能不答应呢?
王叔知道后有几分犹豫:“嫁娶是大事,是否太急促了些,不论如何,总要让姑娘知晓此事吧。”
“她如今主意越来越大,知晓了不一定会捅出什么娄子。”秦朗狠了狠心:“再过几日再告诉她便好,就让她在家中安心备嫁。”
如今的世道,没有夫家的女子朝不保夕。
他宁愿……宁愿月月以后恨他,也要趁如今尚有余力,为她择一良婿,护她一世无忧。
秦家,秦婉听着春香对她说起裴江两家定亲之事,唇角的笑意透出几分阴冷可怖。
“从碧胧峡到潭州,多走水路,听说新娘的喜船会停靠在湖边等待夫婿前来迎接……”秦婉眸光透出几分狠厉:“江晚月也会等在船上,你知道该如何做。”
春香低声道:“奴婢明白,一切都安置好了,只等成婚那日了。”
“是啊,总算等到了这一日。”秦婉唇角绽放出让人骨寒的微笑:“她不是最爱当江上小菩萨吗?”
“我就成全她,让她死后成仙,庇佑世人。”
江晚月独自一人坐在碧胧峡的清溪之上,望着远山薄薄的云雾,身影透出几分孤清。
自从谢璧走后,她每日只在船所和家中往返,造船之事甚是繁忙,她每夜都读书到很晚,但仍然无法填满心头难以言说的孤寂空洞。
自从藏书阁一事后,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都对她甚是失望,纷纷说:“晚月啊!你看你从京城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我们都不认识了。”
“你的心太野了。怪不得你外公为你如此操心……你身为女子,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是想走你父亲走过的老路吗?”
“……”
就连邻居的刘大妈都不解道:“晚月,你怎能忤逆长辈呢,而且你父亲那些书……害了他的性命,你为何还要翻出来……唉,大妈没学问,劝不动你……你好自为之吧……”
面对形形色色的劝说,江晚月皆是用沉静清冷的模样面对,未曾过多解释。
可她的心底却宛若压了巨石,透不过气。
这是她从小生长的家乡。
那些人是看她长大的亲邻。
可如今……她却觉得碧胧峡如此逼仄,如此陌生……
似乎天地之间,只剩她孤身一人。
可……前些时日谢璧在时,她从未有过这等感受。
唯有等他走后,她才看清了周遭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惊觉碧胧峡并非年少时无忧无虑的家乡。
江晚月垂眸,她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望着将沉入潇江的落日,她忽然……有几分挂念他……甚至隐隐期待他早些回来。
至少待他回来,她不再独自一人面对世间的流言蜚语。
江晚月想着想着,又想到了谢璧在舟上的那番话。
她呼吸一滞,缓缓闭眸。
她敬佩谢璧,在乱世之中,她很庆幸有如他这等官员,为生民撑起一片天,且始终鼓励她为民做事……
但她对他,绝不能,也不该有任何私情。
一次次委屈自己,换得他人认可的日子,她过够了。
她不会再让自己卷入情愫的漩涡。
谢璧从若隆处出来,径直去了谢府。
当时逃难时慌张,有许多物件未曾来得及带。
谢璧缓缓打开府门,昔日的高门已有破败之感,梁柱上的蛛网灰尘极为醒目,曾经被精心饲养的中庭娇贵花草,如今也皆衰败,风拂过枯叶,簌簌作响。
谢璧未曾停留感叹,他此番回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谢璧脚步不停,走进了后花园。
此处是谢府最冷僻的角落,即便是以往住满人的时候,此处也是荒芜的,如今更是荒草凄冷。
谢璧却心跳加速,一步一步走近紫藤树,直到看清紫藤包裹的物件,总算放下了心。
还好,江晚月带来的小舟还在。
谢府已被洗劫过,莫说金子古玩,就连门口的匾额,都被人拿了去。
毕竟,木头在平常无人稀罕,但在民生凋敝时,却是极好的东西。
至少有一块木头,省了劈柴,冬日可保一方温暖。
因此谢璧来时极为忐忑,他并不怕谢府的古玩珍品被人拿去,即使那些物件皆是价值连城,他也视为了身外之物。
唯有江晚月带来的小舟。
他心心念念,始终未能忘怀。
还好,紫藤已牢牢缠绕在小舟之上,似缠绵,似守护,谢璧从前厅拿来剑,一下一下,砍断紫藤。
紫藤坚而韧,又层层叠叠缠绕于上,谢璧砍断几根,双手虎口都震出了血。
谢璧双眸通红,极为专注的砍向那紫藤。
明日他要赴蜀,不能在京城逗留太久,毕竟他未曾向陛下说明过计划,此番定然要去蜀都觐见陛下。
从潭州到江西,从江西到东都,一路马不停蹄,谢璧早已心神交瘁,极为疲惫。
他通红的眼眸闪着沉沉的坚定光芒,在月色中仍牢牢握剑,砍断藤枝。
他此番,一定要将这独木舟带去碧胧峡。
他不知下次何时才会回来,也不知这独木舟会不会被人损坏。
那个女孩子想念父亲盖的房子,她也定然想念父亲做好的小舟……
何况,她有那么多的回忆,都是这小舟承载的……
他没能护住那时的江晚月,但至少,他可以让她少几分遗憾……
谢璧在月光下露出疲惫的笑意,她看到木舟,定然会极为欣慰吧。
等到黎明的曙光穿破黑暗,谢璧终于将独木舟放到了马车之中。
此番他要带着这辆沉重的马车,独自踏上离京之路。
又是一年春。
东都大街上,渐渐有了人声,路畔仍有稀稀疏疏的卖花担,虽远远没有之前的热闹盛景,但百姓却开始过上往常的日子。
谢璧走过去,买下一枝粉玉兰。
对于去岁花,去岁人来说,这枝玉兰,已为时尚晚。
可春日并非一去不复返。
总会有下一次生机再次苏醒。
曾被攻破的都城,会因岁月再现繁华。
曾被伤的心,也并非不可疗愈。
今年的春日,他买下的这朵玉兰,恰逢其时。
第63章 第63章
待裴江二人订了婚,婚事也开始稳步推进,裴昀回家后得知母亲给自己安排好了和晚月的婚事,先是一喜,后又是一忧,毕竟……晚月对他似乎并未有男女之间的心思,也多次说过无意婚事,他常去秦家,以各种方式缓慢的靠近她,就是想等到她有朝一日能改变心意,真心接受自己。
可如今,似乎一切都急了些。
裴夫人却道:“母亲这事不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晚月那丫头,北戎人之前虽安稳,但那是多荣在内和哥哥争权夺利呢,如今他坐稳了宝座,不定何时,南北就要大战啊——晚月一个姑娘家,你就算要护她,也该有个名分,你们若是成婚了,在乱世里,也是给她一份安稳啊。”
裴昀心思一动,终于缓缓点头。
他已想好,婚后……若她不愿,他不会和她行夫妻之实,他只是想对她好,有了丈夫这层身份,他对她的好,便可名正言顺。
婚前,秦朗特意找到了裴昀,诚恳道:“贤侄啊,你对晚月的一片心意,我是清楚的,但有件事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啊。”
裴昀心中一紧,唯恐婚事生变:“您说。”
秦朗似乎难以启齿:“其实……是关乎晚月从前的夫家。”
裴昀怔了怔:“听闻晚月姑娘从前的夫家是京城人士,想必也薄有资产吧,可有功名?”
秦朗踱了两步,方才开口:“其实……晚月从前嫁的是京城谢家。”
京城谢家,能被世人如此称呼的,唯有一族。
裴昀登时木然,倒吸一口冷气:“谢家……晚月从前嫁的,竟是谢大人的族人?”
他竟没想到,江晚月会嫁到如此显赫的高门之中。
秦朗轻咳一声:“晚月……是谢大人的前妻。”
裴昀身形一晃,面上的惊讶再也遮不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晚月从前嫁的是谢大人,谢璧谢大人?!”
“此事一直未曾言明,是我之过。”秦朗道了歉,顿了顿才道:“以后想必也有不少协作来往,大人若是有苦衷,甚至要退婚,我定然能理解。”
裴昀心里甚是讶异,他之前知晓谢家娶了门户低微的女子,据说也是潭州人。
但无论如何,在和二人相处期间,都没有闪过二人也许是夫妻的念头。
甚至到现在,他都觉得极为不可思议。
毕竟……晚月待谢大人,守礼谨慎,言行举止都显得甚是陌生,谢大人怎会是她……前夫呢?
至于谢大人……裴昀沉吟,其实仔细想来,谢大人对晚月倒甚是热心,从前他只当这是为朝廷网罗民间之力,如今才晓得……
这么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已处处输给了晚月前夫。
敌在明他在暗,他甚至还主动向谢璧倾诉过心事。
一时间,裴昀心中五味杂陈。
秦朗看裴昀久久未语似有心事,轻声提醒道:“大人可是有苦衷?”
“无碍,”裴昀眸光沉稳,满是担当和看惯风雨的成熟:“晚月姑娘是成过一次婚的人,我早就知晓,至于那人的门第品性,我无所谓知不知晓,我只需知晓是他伤了晚月,我也绝不会允许有谁再来伤她——多谢您将此事告知,我对晚月的心意,始终未改,哪怕谢大人有朝一日位极人臣,我也绝不悔此刻的决定。”
裴昀轻轻握拳:“我会护好晚月,让她不再被人所欺所伤。”
裴昀如此说,也是如此做的。
他按和秦朗商量好的日子,送来了极为贵重的彩礼,满满当当摆满了院子,不亚于高官嫡女的排场。
秦朗一瞧就知晓,裴昀定然极为用心的在操办婚事,他是真的尽力而为了。
秦朗沉吟半晌,眼看婚事日益近了,再瞒下去也不是个法子,他命王叔将彩礼抬去碧胧峡的江宅一部分,并告知江晚月成婚一事。
王叔领着一队人马,甚是喜庆的将绑着红绸的木箱,扁担摆在江宅门口。
有心人一瞧便晓得这是说亲所用,刘大妈等人都围了上来:“又是哪个姑娘有喜了?”
王叔笑而不语,径直走进江宅,对江晚月拱手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江晚月蹙起眉心:“敢问王叔,何喜之有?”
“当然是姑娘的亲事啊,老爷自打姑娘回家后,千挑万选,总算给姑娘找了个好归宿,想这裴家从前便和姑娘有婚约,又算是我们的亲戚同乡,更难得,那裴郎君也是个有情义的,对姑娘满是诚意,不离不弃,老爷已和裴家商定,五日后完婚。”
裴家,五日,完婚。
字字惊雷,让江晚月怔在原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何时答应过要嫁入裴家?”
“还是五日后完婚?!”江晚月冷笑,强迫自己冷静道:“天底下难道还有新娘毫不知晓自己五日后要成婚吗?这婚我未曾答应,这几日我要去船所,也无空暇陪你们张罗——退一万步讲,成婚是大事,怎能如此仓促!”
江晚月片刻之间,已想到很多可能,若真的情势所逼,她想的也是拖延成婚,毕竟只要未曾成婚,以后有的是转圜余地。
王叔笑道:“成婚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是老爷他的外孙女,婚姻之事都是交由他做主的,老爷都同意了,姑娘也该让老爷少费心——不说远的,就说碧胧峡,有多少女子成婚后才知晓郎君是何模样,老爷体恤姑娘,已是格外看重姑娘心意了。”
“我这次来是想让姑娘知晓,老爷已经收下了裴家人的礼,姑娘就不必操心了——老爷给您找的人家定然是好人家,您就在家安心待嫁就成了……”
江晚月怔怔站在原地,全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秋璃见状,护在江晚月身前:“太不讲道理了!你们是打算抢亲吗?”
王叔反而叹了一口气:“姑娘,也无人逼迫姑娘,只是如今的形势您也明白……老爷已经为您的终身操碎了心,看在他年迈的份儿上,您也让过几天舒坦日子吧。”
说罢,众人浩浩荡荡的走出了江宅。
刘大妈等邻居凑上来,和晚月说了一番裴家如今有多么体面,看江晚月始终不置一词,也悻悻然退下了。
江晚月全身发冷,纤细的手指颤抖,宛若再次掉落严冬的九悬湾。
很多事情,她想了许久,仍然想不明白。
比如她最爱的祖父,为何执意让她嫁给裴家。
比如裴昀为何能在明知她拒绝他的示好之后,为何能不顾她的心意,继续和秦朗推进此事。
他们口口声声说爱她,但他们又是真真切切的,未曾将她的感受放在心上……
可她不会怀疑他们的心意,至少祖父对自己的爱,江晚月心里清楚,定然是爱之深,思之切,他如此抉择,定然有他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定然是为她好。
可祖父不晓得,她在从前的婚事中,付出差点丢了性命的代价,才悟出人唯有靠自己,才能在乱世中挣扎出一条活路。
江晚月飞速思索。
裴家是官宦之家,而外祖业颇有几分势力,至少在碧胧峡,自己是绝不可能逃出去的。
五日……五日之后,她就要穿上喜袍,遮上盖头,再次成为旁人的妻。
江晚月只想冷笑。
当前情形下,她唯有求助。
环顾周遭心茫然,江晚月想来想去,能帮她,且愿意帮她的,唯有一人。
谢璧。
她跌落深渊,六神无主之时,最想求助的,竟是谢璧。
江晚月缓缓闭眸,终于承认,她在心底深处,竟然是……有几分依赖谢璧的。
也许和男女之情无关,但却是一份信任。
她信他会对自己施以援手,她信他定然能想出妥当的办法,助自己摆脱这场危难。
这信任几乎没有来由,却深深埋藏于心底,在危难之时,她的脑海中,立即闪过他的名。
其实,她此刻身在家乡,碧胧峡的人本该是她率先要求助的……
但江晚月早已看透,在此事上,碧胧峡的乡亲在知晓祖父心意后,是不会帮自己的。
刘大妈在王叔来时,也是不愿她和裴家成亲的,但看王叔是按秦朗的心意行事,刘大妈立刻改了态度,开始口口声声对自己说裴家有多体面……
碧胧峡的人习惯了父母之命,那些对她嘘寒问暖的邻居,在此事上,都是站在祖父那边的。
就算她说自己不愿嫁,也不会有人理解,她们只会觉得,自己怎的仗着救了人,有了名号,就如此矫情。
她们只会觉得,自己一个二嫁的女人,能嫁给裴家这等门户,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祖父争取的姻缘,她为何不珍惜……
唯有谢璧,也许是这小小碧胧峡,最懂她所思所想之人。
江晚月心头浮现沉沉的酸涩。
高门大户……
可她上次嫁的,便是众人艳羡的门户啊。
关上门过日子,冷暖自知。
江晚月写好了信笺。让秋璃寻机会寄去京城。
秋璃转了一圈,都被喜娘劝了回去,还好,笛儿进来,和江晚月见了一面。
笛儿自是知晓江晚月所想,她小心翼翼接过信笺,出门后立刻坐船去了阿文家,让叶家派人和快马,将此书信护送到京城,亲手交给谢璧。
知晓裴江婚事的,还有银蟾。
她闻讯大惊,知晓这是有人想趁郎君不在,将事情一锤定音办妥再说。
银蟾心急如焚,她立刻去寻秦婉。
银蟾在秦婉这里,已经立下了憨厚有余,敏锐不足的形象,也无甚野心,和雪影是万万比不了的。
因此,秦婉直接当着银蟾布置了一件事,她吩咐春香道:“管事的喜娘要好好挑,到时候须臾不可离她身,收用之前问问会不会水。”
银蟾坐在秦婉身侧,心头快速翻转。
喜娘,婚事,会水……
她忽然一阵不寒而栗。
也许,这场婚事,比自己想的还要可怕……
银蟾回去后,立刻写了一封十万火急的书信,当时谢璧为她留了送信使,以备不时之需,没曾想还真的用到了。
银蟾的信比笛儿的信要快一日。
竹西将信拿给谢璧,谢璧立即将信拆了,一目十行看完:“备马,我要回永州。”
若隆正在一怔:“大人,您不是说,离了京城,要先回蜀和陛下解释……”
谢璧擅自离潭赶赴江西,干扰办案违逆圣旨,又来京城私下会晤北戎高官……
桩桩件件,皆是罪责。
若还不及时去蜀都,哪怕陛下再信任大人,恐怕也要生嫌隙。
他实在想不通,能有何急迫之事,能阻碍谢璧去蜀都的脚步。
“事急从权,家妻有难,需我急归。”谢璧情急时,用的仍是旧称,他顿了顿,随即翻身上马:“待此事处理毕,我定会亲去蜀都请罪。”
第64章 第64章
婚期一日日近了,丫鬟捧着簇新的喜服,喜帕进进出出,秦顺等人也一同来到江宅,张罗布置。
江晚月通过窗户冷眼望着这一切,仍然难以想象自己真的要成婚了。
她始终在等。
但京城仍未曾传来任何消息。
“姑娘,用午膳吧。”秋璃一直陪在江晚月身边,此刻小心翼翼的将午膳放在他面前,低声道:“姑娘心里再难受,也要好好照顾身子。”
江晚月嗯了一声,拿起勺子,照常进食。
这些时日,她从来没想过绝食。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食物可以给予人力量,越是想挣脱绝境,越要积蓄可以逃脱此地的力量。
她绝不会用摧残自己的方式,换来旁人的怜悯。
江晚月吃着午膳,心头快速掠过各种念头。
若真的无法逃脱,那剩下的,唯有成婚这一条路。
这也并非是绝路。
她会和裴昀言明心意,她不相信裴昀会硬来……
但若真的成了亲事,哪怕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她日后是否就成了裴昀名义上的妻……
该如何逃脱呢?
江晚月心头沉重,忍不住又向窗外看去。
按照时辰,送去京城的那封信,他该是已经收到了……
江晚月不由去想谢璧看到信的模样,是会焦灼万分后写信给潭州官员,还是叹息一声认了命……
江晚月收回眸光。
说好了不将期待放在旁人身上的。
天无绝人之路,此事还是要靠自己。
转眼到了大婚那日,但江家此番并未张扬,甚至连江宅外都未曾布置,吉时一到,鞭炮齐鸣,江晚月被喜娘扶出家门,坐到了一顶小轿上。
裴昀未曾来接亲,而是按永州水上婚事的规矩,将新娘安置在水上花船,待到晚间吉时,再举行成亲典礼。
因男方未至,江家又刻意低调,只有刘大妈等近处的邻居知晓,并未惊动旁人。
裴家祖宅在永州,如今住在潭州,婚礼是在潭州举办,之后再去永州告慰祖先,裴家父母连带全府人从昨晚一直忙到今日,张灯结彩,里外都甚是喜庆。
永州是水上婚礼,新娘到了之后,待到吉时,再从船上上岸,脚不沾地,一路由轿子护送到男方家中。
江晚月的花船缓缓行驶进永州,在不经意的角落里,还有一艘甚是低调的小舟。
秦朗坐在船中,眸光含了几分忧虑,始终望向江晚月的花船。
本来这次他是不用来的,但也许是因了江晚月第一段婚姻坎坷之故,总是心口狂跳,安不下心。
他还是决定一路跟随江晚月来到了永州。
喜船上,有两个裴家的长随对视一眼,将船驶向湖中心。
谁知竟身穿官服的兵卒将船拦下:“你们去湖中心有何事?!今日民船不得只得停靠在岸边。”
那长随登时冷了脸:“你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喜船,一片湖而已,我们裴家的船,停在何处不成啊?”
“今日还真不成,上头有严令,不管谁的船都只得停靠在岸旁,这可是李盈将军的军令,二位也多担待,若放你们进来,我们性命难保。”
谁知船上那两个长随也甚是强硬:“你莫要搬出李将军,哼,你以为我们上头就没人了么!”
他刚说了这么一句,身旁人就扯了扯他衣袖,又对那兵卒笑道:“不瞒兄弟,不都说船离岸越远,新人越是恩爱么,我们是裴家的喜船,但你也知晓,裴夫人和秦大人交好……想来也不是你们能得罪的。”
“我们世世代代在潭州,没听说过这说法。”那两人冷笑道:“李将军上头是谁,我也不必明说,我只告诉二位,李将军也是奉命行事。”
李盈将军贵为潭州兵马司首领,又在东都抵抗了北戎,谁能命令他,不言而喻。
那两个长随对视一眼,已经猜想到背后之人是谢璧,低声道:“还是莫要惹事,且听他的将花船停在岸边。”
按照他们接到的指令,自然是要将喜船停靠在离岸边越远的地方越好,如此一来,岸边的人就算看到出了事,也甚难救援,不过事出突然,如今就算是停在岸边,湖水也深达数尺,淹死几个人绰绰有余。
此事无甚干系,想来他们也定然能顺利完成计划。
那长随使了个颜色,嘱咐道:“停去左岸,那边人少,不至于冲撞了姑娘。”
江晚月坐在床畔,窗户微开,恰好将方才几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只觉奇怪。
她知晓永州的习俗,但喜船为了新郎接亲方便,皆是靠岸停泊的。
为何这船上的长随,却执意要将船开去湖心。
江晚月顿生疑虑,她扬声道:“秋璃。”
守在门外的秋璃立刻走进来:“姑娘。”
江晚月始终未盖红盖头,如今连繁琐沉重的喜冠也摘了下来,整个人并无丝毫待嫁的羞涩局促,双眸镇定澄亮,一身喜服,衬得眉眼愈发清濯明艳。
江晚月将方才听到的对话大致讲给秋璃,低声道:“你四处走走看看,这船,也许有问题。”
秋璃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秋璃走出门,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对门内道:“姑娘稍后,我这就去续温茶来。”
她端着茶盘走了出去,低垂眉目,趁机在船上走动。
不注意这些人时尚未发现什么,如今仔细一打量,却觉得甚是奇怪。
裴昀家在永州也是出了名的大户,喜船之上,就算是粗实的杂役也该秀气斯文,可此船除了喜娘侍女无异常外,却有不少身手矫健,极为高大的男子,这些人聚集在船上,装作在干手中之事,眸光却频频望向自己。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或快或慢,始终跟随着自己的节奏。
秋璃倒吸一口冷气。
也许并非姑娘疑心。
这条喜船,也许真的被人做了手脚。
秋璃飞速思索,若这条喜船真的有问题,那裴家知不知晓?
她思量着这些时日裴家的做法,至少,裴昀对姑娘一片真心,他定然是不知情的。
那这条船上,又有多少人可用呢?
这次婚礼有四个喜娘,其中两位是裴家的,两位是专接高门婚事的,秋璃去寻裴家喜娘,急着问道:“我们姑娘还要在船上停多久啊?”
“快了吧。”喜娘笑着看了看时辰:“裴家离湖并不远,只是要安顿好客人,等新郎他们过来,大约还要一个多时辰。”
秋璃叹了口气,很是焦灼:“我们家姑娘在江上来往的次数多了,倒是愈发胆小怕坐船了,如今在房内晕船难受呢,嘴唇都白了,好姐姐,你快去裴家说一声,让裴大人快些来接姑娘吧……”
“这……不好吧……”喜娘犹豫道:“倒显得姑娘着急,没了矜持……”
“你就说我们姑娘身子不适,十万火急,一刻也等不得了。”秋璃道:“这也是实情,姑娘真的晕船了……我还要侍奉姑娘,拜托您定然要将话传给大人,我们姑娘真的快撑不住了……”
那喜娘被秋璃连哄带拽,下船上岸径直去向裴家报信了。
这一切都被那几个长随看在眼中。
“下船了一个喜娘,听说是姑娘身子不适,去给裴府报信去了。”
“身子不适?”另一人冷笑道:“我猜她们应该是发觉了什么。”
“事不宜迟,我们该动手了。”
秋璃刚回到房中,还没来得及和江晚月商议,忽觉天旋地转,有阵奇香氤氲在空气中,如湖中荷香,经久不散迅速蔓延,江晚月想要站起查看,却觉全身无力,秋璃脚步一软,跌在地上,她喃喃道:“姑娘,这香,这船,定然有问题……”
“我已派人去通知裴大人,姑娘……你再支撑片刻……”
秋璃的声音低了下去,二人渐渐没了意识。
谢璧马不停蹄,不分昼夜,即刻从京城赶往潭州。
天黑了,暴雨如注,竹西望着谢璧在雨中狂奔的背影,喊道:“郎君,今夜先别赶路了,在驿站里躲躲雨吧。”
谢璧置若罔闻,咬牙又狠狠抽了马匹一鞭。
他在京城,看到银蟾的信,又看到笛儿的信。
细瘦的笔迹,仍旧清婉,镇定,信笺上只有简短的几句:“民女身为船所之人,竟被逼嫁,民女一心报国,不愿涉足情事,请大人成全。”
纵使身处险境,向自己求助,她仍克制,清醒,就算他帮了她,按这封信的口吻,也是他施以援手,成全了她报国舍家的决心。
谢璧将信笺小心翼翼护在炙热的胸口。
冷淡也罢,疏离也罢。
她能给自己写信,能在危急时刻想到自己,便是还未曾对自己彻底失望……
他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将她救出。
谢璧半是激动,半是忧虑,毕竟,江晚月若是有人可求,定然不会写信给自己,想必她如今……已在碧胧峡孤立无援……
谢璧一想到此,更是焦灼难耐,恨不得立刻飞回碧胧峡。
至于银蟾的信,对比来看更是让人不寒而栗,秦家对裴江二人的婚事格外热心,甚至到处招徕布置人手。
可这是裴家的婚事,退一万步,也轮不到秦家布置人手。
而秦家如此热心,定然想在这场婚事中,定然有自己目的。
谢璧越想越觉得全身发冷,他身未至,却在能想到的很多地方提前预控,比如他连夜写信寄给李盈,让他即刻封闭永州水域,唯有岸边可停靠民间船只。
想来他们不至于人到了裴家再下手,定然会在沿路解决,若他们真想对船动手脚,岸边人来人往,他们也不敢下手。
喜娘一出船舱,便被秦朗身边的人看到:“老大,你看那个女子,那不是晚月姑娘身旁的喜娘吗,她不侍奉姑娘,怎么还下船了?”
秦朗心头登时一颤,立刻起身:“先把她叫来问话。”
喜娘万万没曾想到,本忐忑的是到了裴家该如何说,结果半路竟被带到了秦朗船上。
她如实相告,秦朗眉心不由紧皱。
晚月晕船,身子不适?!
就算是在京城落下了病根,但这么久的时辰,也该养好了。
更何况,自己从未听到过孙女说过晕船之事。
毕竟她在船上救了那么多人,怎会轻易晕船……
秦朗正左思右想,忽听下属一声惊呼:“老大快看,姑娘的喜船……烧起来了……”
众人大惊,一时间都向江晚月的船望去。
只见船顶片刻之间已冒起滚滚浓烟,浓烈的火舌猛烈翻滚,喜船东倒西歪,甲板上已经有很多侍女尖叫着想要逃离,还有一些人拿着桶往湖里盛水想要扑灭火焰,但火势甚大,无济于事。
秦朗猛然站起,一阵头晕目眩,他身畔有不少擅水之人,眼看滚滚黑烟上扬,都在朝喜船喊道:“姑娘,快跳水……”
许多人跳下水,很快被擅水之人救起。
但从始至终,都无人看到江晚月。
秦朗一颗心飞速下沉,他霍然道:“我去船上救月月。”
众人大惊,毕竟那船已猛烈烧起来,秦朗不顾众人阻挠,将船迅速靠拢过去,让人带了两个贴身手下,一道上了船。
火舌掠过船架,发出噼里啪啦的可怕响声,两人一路喊着江晚月的名字往里走,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秦朗心急如焚,顺着船舱往里走,在火光中看到贴着红双喜的门扉,他们几人用尽力气咬牙推门,门轰然打开。
江晚月一身喜服,闭眸躺在地上,手腕竟不知被何人用锁链锁在了船上,身旁的秋璃也在沉睡,周遭已空无一人。
秦朗大骇,他想要拆除锁链,但几人所带唯有贴身的弯刀,他们用力挥刀,朝锁链砍去,锁链却纹丝不动。
秦朗心如刀绞,将孙女抱在怀中,轻声叫着:“月月……”
第65章 第65章
江晚月轻咳几声,终于缓缓苏醒,醒来的瞬间,她大约猜想到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有人刻意让她无力晕倒,后又趁了她昏迷,将她锁在此处,还放火烧了船舱。
江晚月唇角荡起苦笑。
也不知是谁,为了害她,竟如此煞费苦心。
此刻,岸边已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看到裴家的喜船烧了起来,且渐渐沉入水中,纷纷议论着。
裴昀接到了江晚月晕船的消息,带着裴家的侍从到了岸边,看到船上景象,裴昀脸色大变,立刻坐上小舟,和几人一起拿了木桶,就地盛满湖水,纷纷去灭火。
火势甚大,烧灼的剧烈痛感让人根本无法靠近喜船。
裴昀几次想要上船,都被火势逼退,再加上身边亲卫阻挡,他无法上船,只能拼命浇水灭火,想要浇灭船上的火光,撕开一条通道再上船,裴昀心如刀绞,一声声喊着江晚月的名字。
但始终无人回答。
“大人您还是莫要上船了。”手下立刻劝道:“晚月姑娘若是在船上,定然会应您一声啊,如今这情形,大约是姑娘并不在船上……”
“是啊是啊……大人还是确定情况后再说……”
裴昀拼命往船上浇水灭火,丝毫不介意手背被灼伤。
岸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岸边的众人回头,只见一清隽男子疾驰而来,他马速极快,惊起岸边鸟雀,男子衣衫被雨水淋湿,处处晕开水迹,周身显出奔波的憔悴狼狈,可眉宇气度仍透着矜贵,让人心生畏惧。
岸上的人开始低声议论纷纷。
谢璧却从始至终未看这些人一眼,他翻身下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跳入水中,向那燃着熊熊火光的船吃力游去。
火光将水波染成夕阳的颜色,越靠近船,温度越是灼烫,众人惊叫,秦婉站在岸边,望着孤身决然靠近船舱的谢璧,心跳停了一瞬,缓缓握紧手掌。
谢璧丝毫没有停顿,他裹着湿透的外衫,冲进了火海之中。
江晚月醒来后,目睹外公想要砍断锁链无果,恐惧过后,已逐渐镇定下来。
江晚月缓缓闭上眼眸。
也许这就是命吧。
父亲不信命,却终究在治水时丧命江西,徒劳无功。
母亲也不信命,可她千里迢迢带自己寻父,却最终坠落悬崖。
也许,落水而亡,也是她的命。
在东都时她侥幸逃生,这一次,她终究还是逃不过。
江晚月劝外公带人快走,莫要再管她,秦朗一声不吭,双眸猩红,双手握刀拼命砍动锁链,手心渗出血迹,铁链却丝毫无损。
有脚步声响起。
众人一脸不可置信。
他们想逃出船怕都找不到路,怎会有人在此刻进船呢?
脚步声逐渐清晰。
有人从火光中大步而来。
江晚月回头,却登时怔住。
漫天火光之中,一张清俊熟悉的脸庞缓缓清晰,江晚月许久没有见到谢璧,如今乍然相见,怔在了原地。
来人是谢璧,来人竟是谢璧。
江晚月紧紧握住手腕的锁链。
两人的眸光,隔着汹涌的火光相碰,短短一瞬,如几世般漫长。
谢璧走到江晚月身侧,迅速查看了船上形势,目光落在锁链上,他已看出这锁链是官府所用的九连锁,需要双锁才能打开,极为坚硬牢固,谢璧未曾去砍锁链,从怀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火器,眸光浮现决绝之色,语气沉稳有力:“我会用少量火药炸开和船体连接的锁链,大家一起跳入水中……”
此刻裴昀也爬上了船,眸光望向江晚月,担忧着想要说什么,却未曾阻拦谢璧行事。
谢璧动作利落干净,将点燃的火器放置在船体和锁链相接初,一声巨响,江晚月颤抖着缩了缩肩头,预想的疼痛却并未降临,下一瞬,有温暖沉稳的胸膛毫不犹豫贴在自己背上,有人用血肉之躯,将自己和飞溅的火星,崩裂的船板隔开。
熟悉的雪梅气息萦绕,过往的恩怨若走马灯在眼前飞速闪过,江晚月能察觉谢璧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的身影一晃,耳畔响起低沉的闷哼声。
谢璧带江晚月跳入水中,江晚月手上的锁链未曾拆除,在波涛中轻晃,谢璧似是呛了几口水,却仍将江晚月护在身前,两人游起来显然力有不及,秦朗立刻在水中接过江晚月,带着孙女向岸边划去。
好在小船离岸很近,几人很快上了岸。
江晚月脸颊苍白,双眸紧闭的躺在秦朗怀中,谢璧背部被火器所伤,被水洗濯后又很快渗出血色,他咬着牙,在众人的搀扶中倒下。
闹出这等人命关天之事,两家的婚事自然办不下去。
裴昀走到秦朗面前,低声道:“不管如何,姑娘都可先去裴家安歇片刻,家宅干净卫生,也能方便姑娘静养。”
秦朗拒绝了,他不愿江晚月暂住在裴家,一行人径直去了稍远些的潭州秦宅。
裴昀想要前去相送,也被秦家人客气的劝阻了。
裴昀半晌才回过神,在人群外,眼睁睁的望着谢璧随秦家人一道离去。
今日,他和江晚月皆是一身大红喜服。
但看起来,谢璧和江晚月,更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他若真怨,也该怨自己。
江晚月出事时,他也心急如焚,可他却没想过,可以直接跳入水中,不顾一切朝船游去。
可谢璧想到了,他救人时,决绝,果断,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裴昀眸光黯然,缓缓握紧掌心。
他常常怨怪晚月的前夫,可他今日所为,连前夫都不如。
谢璧背部受伤不轻,片刻后,血迹已染红衣衫,看上去甚是触目惊心。
至于要不要将谢璧留在秦家治伤,秦朗还没想好。
但不必他再去细想,已经有人来报:“老大,谢大人刚进家门就一头晕过去了,您看是抬去客栈还是……”
秦朗唇角抽动,无奈道:“想找个房间让谢大人安歇吧,再去找几个治外伤出名的郎中,莫要怠慢……”
好在秦家地方也大,安顿谢璧后,秦朗本也不想多有交集。
谁知谢璧却一反常态,甚是热络。
“祖父,这宅子是何时买下的,这院子里的太湖石模样精巧,我倒从未见过……”
“祖父,今日的膳食真是美味,难得竹笋烧得好,是哪位厨子……”
“祖父原来喜欢画鸟,我那里有几幅花鸟图,改日带来让祖父看看。”
秦朗忍无可忍:“……这是鹤。”
谢璧笑意不变:“那更好了,家父最喜画鹤,家中有不少瑞鹤图,改日一并带给祖父。”
秦朗:“……”
不得不说,秦朗对谢璧的性情有了几分改观,之前只觉他高冷清寒,但想着谢璧救下了江晚月,秦朗如今瞧着他,倒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患难见真情,谢璧当日远在京城,十几日的行程,马不停蹄,愣是三日就赶到了,这是为了晚月,不顾性命的赶赴碧胧峡。
船上熊熊火焰,即便是裴昀,也焦灼团团转,无法上船,可谢璧却毫不犹豫的涉水而来。
裴昀的做法,并无丝毫不妥,他救晚月也并无拖延,但在谢璧一往直前,毫不犹豫的衬托下,就显得单薄平庸。
世间能有几人,愿意豁出性命救旁人于危难呢?
更何况此人位高权重。
若是晚月心里尚有他,两人能再续前缘,也算是晚月的福气。
秦朗沉吟吩咐道:“书坊不是出了好几本新书吗,都是刚送来的,他伤口疼,你拿去给他解解闷。”
看到江晚月走进来,秦朗登时笑道:“你来了——快坐,祖父刚好有话对你说呢。”
江晚月依言坐下。
“月月,最近的这些事,皆因我而起,是祖父老了,糊涂了。”秦朗叹息一声道:“我也想开了,以后你就做你爱做之事,往后的事情,我们也管不了太多,祖父在一日,就能护你一日,你能开心安稳,便是祖父最大的心愿。”
“祖父……”江晚月情绪复杂,最终低叹一声:“身处乱世,我知晓您也有苦衷。”
两人相顾无言。
秦朗踌躇道:“晚月,你看阿璧对你……”
“祖父慎言,那是巡抚谢大人……”江晚月低声道:“这次多亏了大人出手相助,但大人救我,是因我在船所,且看我有报国之念,祖父,我不愿嫁裴家,也不愿再进谢家……”
秦朗点头道:“我是断然不会让你再受谢家委屈的,只是我看谢大人救你的模样,连性命也不顾了,你们……”
江晚月笑了笑。
她未曾料想到谢璧会对她做到如此程度。
但就算做到又能如何。
当时……她不是也为了谢璧豁出性命,可那时她敢断言,就算当时谢璧知晓了彩尾鱼一事,也不会因此事对她生出爱意。
她也并不愿因舍命救人,得到那人的倾慕爱怜,她如此,想必谢璧更是如此。
江晚月面色平静,轻声道:“谢大人的情谊,我很感激,可我就算再感激,也不该拿我余生作偿。”
秦凌认真听罢,叹息道:“我之前也不喜他,但患难见真情啊……不过这是你的终身大事,终究还是要看你的意思,你既无意,那便算了。”
江晚月行礼后,冷静的从房中走出。
她缓缓闭上眸子。
火海浪涌,谢璧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她走来。
他的怀抱温暖坚实,撑住了下坠的自己。
患难见真情。
可漫长的一生里,又能有几次患难?
无尽琐碎的日子里,他的淡漠历历在目。
因为一次患难,过往的琐碎伤害,就能都一笔勾销吗?
况且谁又曾知晓,她为了他,也曾豁出过性命。
江晚月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谢璧做得再好,如今,他们不过是两不相欠。
她总算从那段岁月里爬出来,她的心绪终于不必因他反复起伏,她又怎能心软,怎能再重蹈覆辙?
可毕竟是救命恩人,江晚月来向谢璧道谢。
谢璧半躺在园中躺椅上,手掌放在膝盖上,双眸轻闭,君子端方,遮不住虚弱的模样。
江晚月看他在休憩,想要转身离去,谁知衣角却被拉住。
谢璧低沉的声音轻轻传来:“对不住。”
“你当时很……难受吧……”
江晚月转过身,谢璧干净如琉璃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有几分飘散:“呛水的滋味很难受……”
“唯有我落了水,才晓得呛水是何种滋味。”
“可从前的我,却未曾问上你一句,你当时落水害怕了吗?可有呼救?可否呛水?又是如何自救的?”
他落水后只觉身如浮萍,心头浮现前所未有的慌乱恐惧。
闪过的最清晰念头,竟是江晚月曾经落水时的感受。
京都的夜,她身边并无亲友,自己是她最亲的人,他却未曾想到确认她的安全。
她在水中挣扎沉没时,没有一双手臂,将她撑住捞起。
她该是何等的慌乱恐惧。
那种滋味经历过,就永远也忘不了,所以江晚月无法原谅他,可谓合情合理。
她对自己平静冷漠的态度,更是自己应得的。
谢璧心口绷得很紧,紧到渗出发麻的酸涩,他抬眸,不让眼中的湿意流下。
“晚月,对不住,在你无助的时候,我没能出现在你身边。”
“想来还有不少时候,你的情绪,我也不曾知晓。”
谢璧脸色苍白,喉咙似是被什么堵住了,他顿了顿,轻声道:“你和离,是人之常情,你对我见面不识,更是理所应当……,毕竟……一个从来,从来没把心思放在你心上的我,又怎能配得上你的爱意?”
“可那是从前的谢璧。”
“你说,你从未看清过我。”谢璧一步步走到江晚月面前,用手指坚定的抬起她的下巴:“那就请你抬起头,从今日起好好看看我。”
“那些过往,我不敢说一笔勾销,桩桩件件,都是我的亏欠,那就当……我们重新认识一次,你看看此刻站在你面前的男子,值不值得你的爱意。”
第66章 第66章
谢璧背部的伤口未曾痊愈,已从床上挣扎起身。
他无旨擅去江西,后又擅自去了京城,据闻皇帝已是大怒。
谢璧恳切上书,言明了伤势,皇帝总算恩允他在江西养伤。
但谢璧也深知,他定然要速去蜀都一趟解释这些时日的种种事情,况且,他还有一桩心事,未曾实现。
谢璧将装在车上的木板依次取下,排列在地面上。
木头因年深日久发出深褐色,还有些部分木纹开裂,长出苔藓和霉斑。
谢璧小心翼翼的用刷子除去脏污,将木板洗擦得焕然一新。
竹西看着自家郎君宛若上好白玉的手指拂过霉污,好几次想去阻拦,又欲言又止。
他知晓,如今但凡是和夫人有关的物件,郎君总是亲力亲为。
这一车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板。
却是郎君放弃无数金玉古玩,从京城唯一带回的物件。
谢璧小心翼翼的抚过木板的纹路,眸色泛起温柔的涟漪。
这是江晚月曾带来的木舟。
是她年幼时呆过的木舟,刘大妈曾说过,小时候的晚月爱哭,每次哭鼻子,江母都会带她去木舟上散心。
飘飘摇摇的木舟,也许很像摇篮吧。
你会不会是她最怀念的日子?
她定然很在意,因此才会将木舟带入京,他记得在婚后,她也常常去舟中小憩。
还好,还好他到京城时,被紫藤缠绕的木舟未曾有丝毫损坏。
谢璧这几日看了许多有关木舟形态的书籍,这木舟制造得也甚为精巧,很快,谢璧就将船板拼凑到了一起。
木舟成形,布帆也竖好,他精益求精,不放过任何细节,将木舟恢复成了以往的模样。
里层木板被安装时,一封纸笺随风飘落。
谢璧微怔,这纸笺太过隐蔽,深藏在木板之后,若非他此次拆了重装,未必能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