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温泉行宫的路上, 楚之遥是笑着去的,很开心。
坐在马车上,从小窗里看着外面的景象, 有时候会激动地拉住傅益恒的手小声尖叫。
这时候, 她特别庆幸, 听了殿下的,幸亏没带着小羽毛。
要不然让崽崽看到她这个当妈妈的也这么不稳重, 以后可难抬起头来了。
路过食肆集中的朱雀大街,楚之遥几乎看什么都想吃,还惦记着给小羽毛买点回去。
最后林林总总买了一大堆。
甜的各式果子、酸的蜜饯、咸的胡饼、香喷喷的烧鸡、甜辣口的肉羹、热腾腾的水盆羊汤......
坐在马车上,楚之遥就品尝了好几种点心和蜜饯。
说实话,口味嘛, 有点一般。
等到了温泉行宫, 尝了尝几样热菜熟食, 感觉好像还没王府里的秋儿做得好吃。
看楚之遥每样吃了一点, 就不动筷子了。
傅益恒大概猜到了原因:“是不是觉得, 不如现代的食物好吃?”
“有点......”楚之遥实话实说, 抿了一口羊汤, 蹙起好看的眉毛:“说难吃呢, 也谈不上,就是味道太淳朴太简单了。你看这羊汤,就不白啊, 也可能少了点胡椒的味道, 感觉就差点意思。”
傅益恒拿起勺子, 也尝了一口汤, 笑着说:“不白,估计是没用海克斯科技, 加点三花淡奶就白了。”
“噗,殿下终于5G上网了一回。”楚之遥被他逗笑了,难得傅益恒能跟得上“潮流”。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和你商量一下,不知道可不可行?”
楚之遥摸了一颗去核的蜜枣,咬了一口,真是甜到忧伤,又默默放下。
殿下就这她的手,把剩下半颗蜜枣吃了:“什么事这么严肃,还要和我商量?咱家的大事你决定就是了。”
楚之遥又挑了一颗看起来很漂亮的粉色果子,小心翼翼尝了一小口。
还好还好,这次没受到伤害。
莲蓉馅儿的,应该还加了点去皮绿豆,吃起来不过甜,有点清爽,配茶很好。
临近八月十五仲秋节,大周街上卖各色果子的众多。
大周人不怎么吃月饼,偏爱长得胖嘟嘟的莲蓉馅的果子。
抿了口茶,她继续说道:“这不,不是很了解你国国情嘛,人在大周,肯定要和你商量的。你刚刚和我说,朱雀大街的食肆,是大周最热闹口味最好的食肆了?”
“嗯,是的。”傅益恒点头。
楚之遥指指一桌从朱雀大街食肆买来的食物,认真地说:“我觉得,真还不如王府里秋儿的手艺好。昨天晚上,秋儿听小羽毛的描述,就做出了类似汉堡的食物,今儿早上。又怕我吃不习惯王府的菜,给我开了小灶,做了类似鸡蛋灌饼和咸豆浆的食物当早餐。
等我们走了,秋儿也到了出宫的年纪,可她除了守在王府或者回宫继续再跟个主子,也没别的选择。不如,我们出资,给她开个食肆,府里闲的人都可以去打杂,也省得天天杵哪儿吃白饭,咱们就当投资了。我听秋儿的意思,她是动心了的,就是担心大周的法令对女子没有保护。”
傅益恒沉默片刻,说道:“我走之前,已经留下了修订律法的大纲,里面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废除‘女子没有独立经济权,所获得的报酬均属于父母或夫家’这个法令。新法不出意外,应该会在明年开春施行,到时候,她也不用担心自己赚的钱被江南的父母和弟弟们掳走。”
“那就是说,帮秋儿开个食肆这件事是可行的?”楚之遥问。
傅益恒看着她,点点头:“困难还是有一些,不过没事,还是能克服的。而且,几年后,大周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女商贾和女状元,起码在后续六十多年里,新法能护住这些优秀的女子。”
“是啊,大周有你周仁君是何等之幸。”
楚之遥感慨着,趁着仕女去添水煮茶,偷偷亲了他手腕一下。
就算接受了一些现代的思想,回到旧时,依旧愿意突破重重困难选择变革这条路,还要让改革适应国情和民意,这件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虽然,殿下不再是太子殿下。
回到大周后,也没有身着龙袍登基。
但在楚之遥心里,他就是大周永远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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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泉行宫回到王府,已经是凌晨了。
楚之遥只记得,马车上虽然铺了厚厚的软垫,依旧有些颠簸。
她浑身软绵绵的,腰酸死了,大腿内侧的肌肉也很酸,还打着摆子。
从温泉池里出来,她几乎是被傅益恒捞出来的。
累到只有喘气儿的力气,脚踩到地上都觉得不真实,和踩在棉花上似的。
甚至恍惚中,还有一种类似晕船的失重感。
可能是在温热的水里摇晃太久了。
要不是带的三个condoms用完了,怕是新婚之夜,她人就交代在温泉行宫了。
至于回到王府,是怎么洗漱、换衣服、躺到床上......楚之遥一点印象都没有。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日晒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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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回大周的第三日。
一整个上午,被楚之遥睡掉了。
就这样,她起来的时候,还觉得身子骨像散架了似的。
还好平时有练瑜伽的习惯,筋够开,要不然真起不来了。
傅益恒早就起来了,留了字条。
小羽毛昨天下午,认真完成了作业。
晚上见他们没回来,也很乖的没闹,在秋儿和孙嬷嬷的陪同下用了晚膳。
爸爸妈妈大婚,要留给他们约会的时间,过一过二人世界嘛。
小羽毛很懂行。
于是,小羽毛顺便把剩下几天的假期作业都做了,还额外多背了几首爸爸没布置的古诗词。
为了奖励小羽毛,傅益恒上午带着小羽毛去马市挑了一匹西域汗血宝马回府,还顺路去鼓楼南街的鹰鹘一条街,买了一只品相最好的海东青幼崽。
这些都是大周上流社会“小纨绔”们最流行的玩意儿。
傅益恒却不认为,带小羽毛买这些是不务正业。
骑马,带着海东青狩猎,这也是傅益恒童年的经历。
他希望小羽毛也能体验这种无拘无束的快乐。
傅益恒对孩子的教育理念,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觉得应该要多见见世面,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富养。
他不认为,男孩子就要穷养,要用打击式教育。
男孩子也要富养,无论从精神上还是物质上,让孩子见过大世面,在任何场面才会从容淡定。
从小就教会男孩子,什么是责任,如何尊重女性,才是更重要的。
傅益恒希望,小羽毛长大后,追女孩子时无论出入任何场合都得体体贴,懂得鉴赏世间的珍馐,也欣然品得了街边小摊,在遇到问题时,总有解决的能力。
当然,言传身教,他也要做到。
荣升为小羽毛爸爸的傅益恒,为了成为小羽毛的榜样和骄傲,对自己的要求更严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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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家人一起用了午膳。
之后,小羽毛精神抖擞想去骑马,训他的海东青。
楚之遥是没什么力气陪着,自然是傅益恒跟着去。
她留在府里,和秋儿认真谈了一下开食肆的事情。
在打消了秋儿的一系列顾虑之后,小姑娘终于鼓足勇气,点头答应了楚之遥。
这是楚之遥第一次见到秋儿的眼里,流露出不一样的光彩。
或许,这就是希望吧?
楚之遥希望,无论在哪朝哪代,是古代还是现代,这些可爱的女孩子都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晚上,楚之遥恢复了一些体力。
一家三口换上常服,去瓦肆旁的玄青湖赏灯。
大周的仲秋节,赏灯的习俗和元宵节的大型灯会不同,主要是放水灯。
一盏盏羊皮小水灯,如漫天繁星,浮满水面。
年轻男女、带着孩子的父母、年长的老人......
大周的子民们聚在湖边,一家人放一盏水灯,对着圆溜溜的月亮许下美好的愿景。
楚之遥挑了一盏莲花水灯,递给小羽毛。
傅益恒一直小心地抓住小羽毛身后的腰带,不过他动作很注意,没让小家伙察觉出来。
六岁的小羽毛,已经是个很有自己主见的小男孩了。
傅益恒希望小羽毛独立,也怕小家伙不小心遇到危险。
因为这么矛盾的思维,才让他小心护着又不想让小羽毛发现。
小羽毛蹲下身,把漂亮的莲花水灯放入湖中。
“快许愿~”
楚之遥捏捏崽崽的脸颊。
“唔,马上!”小羽毛赶快闭上眼睛,双手抱拳握在胸前,嘴里很小声的嘀咕着。
小羽毛睁开眼睛,调皮地笑笑:“许完啦。”
“许的什么愿望?”楚之遥好奇地问。
小羽毛乖乖开口:“我许的愿望是,希望我们......”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傅益恒捂住小羽毛的嘴巴,笑着说。
“啊!对吼!妈妈又套路我!”小羽毛气鼓鼓地嘟起腮帮子,双手叉腰。
“套路”失败的楚之遥赶快转移话题,随手指了个方位:“走走走,放完水灯了,咱们去瓦肆看杂耍去!”
小羽毛也是好哄,一听说瓦肆里有各种杂耍,马上牵住楚之遥的手,乖乖跟着她走。
傅益恒一把捞住往反方向走的楚之遥,无奈地摇摇头:“娘子,走反了,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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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瓦肆回来的这晚,楚之遥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要进宫,怕她实在起不来,耽误了看蹴鞠比赛和品尝宫宴,傅益恒放过她一晚。
早上起床洗漱时,楚之遥一边刷牙,一边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傅益恒端来温水,打湿棉柔巾递给她。
楚之遥漱漱口,接过毛巾:“我是在想,咱们毕竟是从现代回来的,进宫去见从现代回来的皇帝,是不是不能空手去?要不要,给他带点家乡特产?”
傅益恒想了一下,从礼数上来说,上次他穿过来送信,就应该问问他有什么需要的吗,他们可以帮他带过来。
可毕竟是“情敌”,傅益恒故意忽略掉了这一点。
“我知道了,确实有些东西,可以拿给他。”傅益恒若有所思说道。
“什么呀?”
行李都是他收拾的,楚之遥也没仔细看箱子里有什么可以当家乡特产带去宫里。
“我来准备,你别担心了。”傅益恒淡淡笑笑,没多说什么。
他已经想好了,一会儿找个密封很好的箱子,把从现代带来的几包螺蛳粉放进去,带给当今圣上。
之前带着,纯粹是怕小羽毛吃不惯大周的食物。
结果小羽毛不光吃得惯,还很爱吃,那剩下的几包螺蛳粉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就留个皇帝老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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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早膳时,傅益恒特意嘱咐了小羽毛几句。
在宫里不比在王府,去哪里都不可以单独行动。
想去哪里玩耍,要告知他和楚之遥,如果他们不能陪着去,会让贴身侍卫跟着。
既然能在宫里安稳做了这么多年太子,在历史上顺利登基得到王位,傅益恒深知宫内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虽说现在皇帝身边的侍卫、暗卫、会功夫的太监都是他曾经调教过并且信任的人,可人心隔肚皮,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不会拿小羽毛和楚之遥的人身安全开玩笑。
傅益恒派了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下了死命令,在宫内随时跟着小羽毛。
楚之遥这边,他会寸步不离守着。
穿越对小羽毛来说,接受得非常快。
再加上小羽毛沉迷于爸爸每天讲给他的睡前故事中,现在是个疯狂的大周迷,在大周也是待得如鱼得水,平时重度依赖Ipad的小家伙早就忘了Ipad的存在。
这回知道可以进宫,见到自己的偶像周仁君,小家伙兴奋地一晚上在软塌上烙大饼,翻来覆去没睡好。
早上起来,平时炯炯有神的一双大眼睛下面,挂了俩黑眼圈儿。
好在小家伙在进宫的马车上,靠在爸爸怀里睡了一路,算是缓过劲儿来。
初入皇宫,楚之遥还是有些失望的。
大周的皇宫,别说和故宫比了,就和他们去过的避暑行宫比,都觉得没那么奢华。
到了蹴鞠场地,楚之遥他们被安排在最好的观赏位置,就在皇帝坐的看台旁边。
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皇帝坐的看台是有点偏的。
而傅益恒他们坐的的看台,是正对着蹴鞠场。
楚之遥他们登上看台时,除了皇帝没来,其他高管重臣和各种皇亲国戚都已经坐在位子上。
他们一出现,几乎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那是五王爷吗?猛地一看,我还以为是陛下来了,差点就跪了......”
“是五王爷,宫里的老人都知道,五王爷和当今陛下从小就容貌相像,年龄也只差一岁半。太皇太后曾说过,王爷和陛下幼时像一对双生子似的。”
“不过仔细看看,好像王爷的神态和陛下确实不大一样,王爷更沉着一些。”
“王妃好美啊,小世子也太可爱!!!”
“王妃头发有点打卷儿,小世子也是,看来真的是异域人。”
“感觉陛下对王爷特别关照,最好的位置留给王爷了。”
“你不懂,陛下和五王爷关系最好了!”
“关系那么好,应该让五王爷早点进宫劝劝陛下,你看看,王爷家的小世子都能骑马射箭了,陛下身边连个贴心的人儿都没有。”
“可不吗!前几天太皇太后还让我额娘介绍娘家的表妹入宫选秀,结果选秀又被皇上否了。”
“唉,有没有可能,陛下有什么隐疾,所以一直不肯纳妃立后?”
“咦!这可不兴瞎说,你悄悄告诉我,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哎呀,就是从......”
“嘘,陛下快来了,憋说了......”
......
楚之遥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儿,竖起耳朵听着周边人的小话。
她不在意别人说啥闲话,毕竟自己不属于宫里人,单纯吃瓜吃得很快乐。
傅益恒给她讲解了一下蹴鞠的规则,楚之遥就大概那么一听,心思还在各种“瓜”身上。
“吃瓜吗?不是,吃瓜子吗?”楚之遥凑到傅益恒耳边,小声耳语:“大周皇宫,看起来不怎么有钱嘛......”
傅益恒低声回答:“先皇在世的时候,讲求节俭之风,后续就延续下来了。”
楚之遥瞥了一眼旁边的看台,不满地说:“艾玛,这皇帝怎么还不来?我看这哥们是膨胀了,很享受隆重登场的感觉是不是?”
傅益恒笑笑,剥了一颗小胡桃塞到她嘴里,耐心地说:“也不是,宫里乱七八糟的规矩很多,这种类似的活动,会有礼仪司的人专门计算吉时让皇帝入场。皇帝自己想早来,都会有人劝着不让,其实当皇帝也很身不由己,不如我们自由。”
司公公这时,出现在观礼台:“吉时已到!恭迎陛下驾到!”
现场跪了一片。
楚之遥还真被这场景惊到了,下意识拉住傅益恒的手。
“我们......也要跪吗?”她很小声地问。
毕竟,对楚之遥来说,皇帝就是现代的傅益恒,大家都是现代人,哪儿有跪的道理。
只是猛地看着周边人都跪了,难免有一点从众心理。
“不用。”傅益恒站姿如松,眼神淡定。
和傅益恒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续了胡须的皇上在和他目光相交几秒后,声音低沉地说:“五哥许久不见,免礼。”
接着,皇上目光偏向楚之遥,眸光微动:“王妃和世子可还适应?”
楚之遥刚想回答,被傅益恒抢了先:“劳陛下惦记,王妃和世子一切安好,无不适应。”
“那就好。”皇上微微点头,落座。
仪式之后,蹴鞠比赛正式开始。
楚之遥坐下之后,还有点不适应,总和傅益恒咬耳朵:“哥们这皇上当得,还挺端着的?”
“是有点。”傅益恒摇头笑笑。
他们这才发现,一向叽叽喳喳的小羽毛怎么没了动静。
只见小羽毛小脑袋和综艺里的固定摄像头似的,平移到皇帝的脸,又平移到傅益恒的脸。
就这么来回瞅了好几次。
小家伙一脸疑惑地跑到他们面前,焦急地问:“爸爸,爸爸!为什么,你和周仁君长得一模一样!”
楚之遥凑在小羽毛耳朵边,小声说:“不一样呀,你看,皇帝有胡子,你爸可没胡子。”
接下来,小羽毛说的话,让楚之遥和傅益恒都愣了一瞬。
“不对呀,可是......”小羽毛皱起眉毛,小脸也拧巴得像一颗小笼包:“我还是觉得,他和爸爸就是很像很像,但是我又觉得,哪里有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地方一定不是胡子!好像,好像我在哪里见过他似的......”
小羽毛没说错。
这两人的区别,并不是容貌或者单纯的胡须上的区别。
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包括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
小羽毛觉得他在哪里见过皇帝,是因为,这个人,让小家伙记起了那一年有点怪怪的“师父”。
楚之遥一直觉得,和小羽毛解释傅益恒魂穿这种事儿,过于复杂,怕六岁的小朋友理解不了。
没想到,聪明敏感的小羽毛,竟然自己悟出了其中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