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恶魔大人』从被你这种凑热闹的人找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能再继续用了。」
不过这一次的命名,我还是特别喜欢的呢——沼地仿佛很惋惜似的说道。
「这一次?也就是说,你之前也做过这样的事吗?」
「嗯,没错——在初中从篮球部引退后的这三年里,我都在不停地更换手法、更换方式、甚至更换名字——倾听了各种各样的人们的烦恼问题呢。」
原来是这样吗。
这大概也是因为受了贝木泥舟的影响吧,本来我还以为她的活动期间就算再怎么长,最多也只是从去年开始的——看来还真是根深蒂固呢。
「看到快要被人发现我就立刻撤退,然后重新再来。那就是我悟出来的诀窍了。」
「那是什么诀窍啊。」
「大概是长生吧?」
沼地歪着脑袋这么回答道。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慢慢地——
「从被你这种凑热闹的人找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马上清盘,选择接关重来,这才是长生不老的诀窍啊。不过与其说是接关重来,倒不如说是反复尝试更恰当。虽然现在已经少了很多,但是在三十年前可是有很多那样子的游戏呢——」
「我可不是为了凑热闹才来到这里的……」
「明明没有什么事情要咨询却特意来到咨询所,这样被人说是来凑热闹也很正常吧。我本来还想把你说成是来幸灾乐祸的呢。」
「…………」
沼地在看到我无法反驳的样子后似乎感到很满意,于是接着说道:
「那么,你是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对不对?如果不是为钱的话,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这样吗?」
「啊啊,没错,我是这么问的。」
「是为了世界上的人们——当然不可能是这样了。『我不可能会做那样的慈善事业』这个充满偏见的想法,就是你提出这个问题的根据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完全正确的。虽然你对我的眼力似乎有着相当高的评价,不过在我看来,你也相当了不起啊。」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自己啊。那都是为了我自己——沼地蜡花的健全利益而做的。或者说为了我这条左腿也不为过。」
沼地说道。
丝毫不觉得自愧——同时也没有表现出得意的神态,要勉强形容的话,那就是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
「听到怀抱忧愁和烦恼的人们所说的话,我就可以怀着『太好了,世界上还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不幸,甚至有的人比我更不幸呢』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安心——我之所以当『恶魔大人』,都只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
「…………」
「哎哟哟,你马上就对我充满了鄙视呢。还真是认真啊。虽然你这种率直的性格是你打球风格的突出特色,但是对包括我在内的与你敌对的比赛对手来说,那只不过是我们必须攻击的弱点罢了。」
沼地看到我听完她的话皱起眉头的样子,马上就露出了明确的得意表情,微笑着说道。
「……你该不会是说认真的吧。」
「嗯?什么?大家都看准了你的弱点来攻击,这是真的啊。难道你完全没有发现?还是说你要批评这种做法太卑鄙?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事到如今才搬出这种事来主张自己的正当性,我觉得这样反而是违反运动员精神的吧?」
这种充满挑拨味道的口吻。看起来似乎是想要激发我内心的感情似的——当然,这只不过是从好意的角度来解释的说法,反而用「她纯粹只是通过戏弄我来享受乐趣」来解释会更有真相的感觉。
不过感觉像是真相的东西也不一定就是真相。
我以对方难以察觉的动作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
「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刚才说把他人的不幸当作食粮这件事,应该不是说认真的吧?」
我说道。
「把他人的不幸当成食粮——这种说法也有点不对啦。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纯粹只是以他人的不幸为基准,力求得出『自己还算是比较好的一类』这个结论罢了。『虽然我一辈子都无法再跑步——但是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面临着种种困扰的人』。我就是通过这样的想法,来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精神平衡啊。」
「平衡——」
那是忍野先生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那个无论何时都以中立的立场自居的人——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的话,神原选手。看到你的左手后,我的心也变得安稳了。看到像你这样的顶级选手也堕落到和我一样的位置上——不,也许还是不怎么安稳呢。因为你跟我不一样,对自己左手的事情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没有……」
那回事——我说道。
但是,这句话有没有作为否定的回答传人沼地的耳中……我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我的左手——在我的心中早已作为自作自受的结果接受下来了,而沼地却不是这样。
所以站在她的立场上看的话,我的态度显得有点满不在乎也是很正常的。
「呵呵。」
沼地微笑着说道:
「向我——向『恶魔大人』咨询烦恼的高中生们写来的信,还有通过录音机录下来的通话记录,就是我最宝贵的收藏品啊。『世界上存在着不幸的人』,『世界上存在着许多许多不幸的人』——这个事实在无形中给了我很大的安慰。那都是具有真实性的、由本人说出来的经历,简直比读那些专门骗取读者眼泪的煽情小说更让人着迷。从三年前开始,我都一直在不断改换着招牌来搜集他人的不幸经历。所以那并不是食粮,而是鉴赏品。」
「……这可不能算是一种好的兴趣。」
或许我应该在这时候把自己心中泛起的情感直接传达给她知道——或许这也正是沼地所期望的事情——但是,我可以说出口的话,却仅仅是这样一句经过无数过滤器的过滤、筛选、并且用保鲜膜包装得严严实实的话。
「来找你咨询的人,应该都是有着真正烦恼的人啊。」
「正因为这样才有收藏的价值——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会不会像个坏蛋呢?呵呵,你也别那么较真嘛,神原选手。看样子就好像要揍我一样啊。别那么逼近我,你的威压感真的是很可怕的哦。」
「你的抢板距离可不止这么短吧。」
「这就难说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现在的我并不是篮球选手,对了——应该是心理医生才对。」
我揍了她一下。
真是太让我惊讶了,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么轻易就做出揍人举动的人——可是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右手确实已经在她的脸颊上扇了一巴掌。
反而应该说,没有用上怪力左手的我,还算是相当冷静的。
至于被揍的沼地,尽管脸颊红起了一片,却还是「嘿」地笑了一笑——她的表情明显是在说这样一句话:
——揍人的话你就输了。
「我都说你别那么较真嘛,神原选手。我说啊,本来嘛——」
沼地突然换上了亲昵的口吻,就好像面对亲密的好友似的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然后,毫不客气地、轻轻松松地说道:
「你真的认为来找我咨询的都是有着真正烦恼的人吗?如果真的是怀抱着很严重的烦恼,就不会有依靠『恶魔大人』的想法了吧?那只不过是日常级别的不幸,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不幸啦。至于那些偶尔出现的有着真正烦恼的咨询者,我都会为他们介绍适合处理那些问题的机关——这个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吧?」
「…………」
「我也不会对咨询者的不幸加以插手,只不过是认真地听他们诉说而已。就像神原选手你的现役时代那样,非常认真地听他们说。那样到底会有谁受伤呢?我只不过是在心中暗暗发笑,脸上的表情可是相当认真的啊?而且我也认为这是对为我提供不幸材料的他们应有的礼节。」
「光是在心中暗暗发笑,就已经是不诚实的表现了……我这么说大概也是没用的吧。」
「没用的。」
「那么沼地,你应该还会这么说吧——除了明显无法处理的特殊案例之外,自己毕竟是为他们解决了烦恼,所以不应该受到任何人的指责——对吗?」
绝对可以解决烦恼。
那就是「恶魔大人」的宣传口号。
也就是说——沼地在这一点上是诚心诚意面对咨询者的。不管内心的表情如何,她毕竟都是在处理好那个不幸之后再「接收」到自己手上的。
先不论作为心理医生的操守如何,但至少作为收藏家是很诚实的。
她大概会作出这样的主张吧。
「不。」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她作为收藏家也同样是不诚实的。
「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听他们诉说而已。」
「……咦?」
「听了他们的话之后,我什么都不会做。模式1的情况就是收了信,然后什么都不做。模式2的情况就是在电话里说一句『这件事我可以处理』就完了。至于模式3的人,就先听他们说个大概,但不会去了解具体的细节,还是什么都不会做,而是像流水线作业那样为他们介绍相应的机关。」
毕竟过于不幸的内容我也会受不了嘛。
我会受不了的。
这时候——沼地把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慢慢向下滑动,然后抓住了我右侧的乳房。
那粗暴的动作的确是跟「抓住」这个词非常吻合,完全没有任何性感、或者爱抚之类感觉。
老实说,那真的很痛。
也许是对我刚才扇了她一巴掌的报复吧——那么说我也不太好意思推开她的手。
『恶魔大人』只是听别人诉说烦恼而已,其他的事情什么都不会做。」
「……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就算一个局外人插手别人的不幸,也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吧。如果真的想挽救别人的话,就必须有把那个人的不幸全都背负在身上的气概。而我当然不想做那样的事。」
「……不,我并不是从这个意义上问你『为什么』——我已经知道不管对你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你要把『恶魔大人绝对可以为你解决烦恼』这种传闻散布出去?你明明什么都不做啊。」
「喂喂,那还用说嘛。因为所谓的烦恼,大部分都可以用时间来解决的啊。」
就好像向小学生揭开坏心眼的智力题的谜底似的,沼地以相当轻松的口吻说道。
右手还是没有放开我的胸部。
「那完全是名副其实的时间问题啦。烦恼的实体,基本上都是『对将来感到不安』。正是『恐怕以后会变得比现在更糟糕』这样的预感,把他们的精神平衡推向崩溃的边缘——所以其实他们最需要的是『我会帮你处理这个烦恼』这句话,而不是真正的解决烦恼啊。」
「……那就是百分之百解决烦恼的真相吗。」
总的来说,沼地就是对咨询者采取了「消磨时间」的手法。「我会为你解决这个烦恼,你只要等着就行了」——她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把委托人从「烦恼」的精神状况中解放出来的。
并不是解决,而是解放。
在这个期间里,那个烦恼的根本性问题就会随着时间而风化——或者对委托人来说变得不再重要,是这么回事吗?
「人家常说把烦恼说出来就会变得好受一点——我看实际上的确是这样呢。那就是真相,是答案。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大家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好起来的。」
「但是那不是一种逃避吗?那只不过是在逃避吧?只是在逃避咨询者、逃避问题而已吧?」
「逃避有什么不对?世界上大部分的问题都是通过逃避来解决的啊。在通过逃避向后推延的期间,问题就会自然变得不再是问题——就是因为想『现在立刻』解决问题,人才会吃那么多苦头嘛。」
「…………」
感觉好像被她的花言巧语骗到了似的——不,这实际上确实是花言巧语吧。
…………
不对。
被花言巧语骗到这种说法,也只是把责任推到沼地身上而已——这才是卑鄙的行为。
我其实是接受了。
非常轻易的——接受了她的说法。
没错。
如果在那时候——在我过去跟真正的恶魔交易的时候,没有认真面对那个问题,而是选择默默承受,没有为了解决问题而拼命努力的话——
我就应该不会伤害任何人了吧。
现在暂且不论她的理由为何,也不论她的说法如何,沼地蜡花作为「恶魔大人」倾听了众多高中生的烦恼,让他们的精神得到了解放——这一点看来的确是事实。
正因为这样,火炎姐妹——旧火炎姐妹也感到难以出手。
自我标榜为正义的伙伴和正义体现者的那对姐妹,在攻击对象拥有「正当性」的情况下是相当无力的。
「……放手吧。」
「嗯?」
「我叫你把抓住我胸部的手放开。」
「……嘿。」
我本以为她还会稍微抵抗一下,没想到沼地很干脆地服从了我的要求——放开抓住我胸部的手,以让我可以看见的方式在面前张合了几下。
缓慢的动作,缓慢的笑容。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神原选手?」
「回去。」
哎呀?——沼地抬起了眉毛。
看样子好像真的感到很意外似的。
「我还以为会被你再揍一下,没想到你还真讲道理呢。我先说明了,我还会再改变名字重复同样的行为哦?因为我的这种搜集癖已经跟中毒差不多了——嗯,不光是中毒,而且是中了猛毒呢。」
「很抱歉刚才揍了你,对不起。」
「还真坦率呀。」
「虽然你做的并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情,而且你的思想和嗜好我也实在无法理解,但毕竟也不像是会让人陷入不幸的行为。如果光看表面的话,这反而应该属于乐于助人的那一类。」
「你能理解我真的很高兴。」
「我才不理解。」
说完,我就跟沼地拉开了距离。
而她也没有采取拉近彼此距离的行动——这大概是因为没有必要那样做吧。
「再见了,神原选手。在这种情况下久别重逢真是太遗憾了。我实在是很想跟你在球场上重逢——不过这对我们彼此来说,都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了。现实这种东西还真让人烦恼呢。」
「……你的这个烦恼,也应该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得到解决吧?」
「那当然了。」
面对毫不犹豫地做出回答的她,我并没有说出道别的话语,而是直接转过身去。我把她独自留在被烧毁的补习学校废墟,快步离开了现场。
本来我是想跑起来的,但不知为何还是没有那么做——虽然这么做也不是因为对脚上有伤患的她的心情有所顾虑。
总而言之,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无差别地接受高中生咨询的「恶魔大人」的真面目并不是我——能确认到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我大概一辈子都会不断重复这种多余的确认作业吧,也会把世界上发生的所有坏事都当成是自己干的事,陷入永远的妄想之中。
不断自我反省到令人厌烦的地步,永远怀疑着自己。
那就是我对过去所犯错误的负起责任的方式——也是极其明确的一种惩罚。
虽然这次的犯人不是我,而是令人意外的过去的一个老相识,而且她的想法我也完全无法理解——但是,我还是觉得「在那个被烧毁的补习学校废墟里等着我的人就是我自己」的可能性非常大。
早上,每当我读报纸的时候看到昨天被捕的犯人名字——都总是会把自己跟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重合起来考虑。
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
一辈子。
永远。
……难道说这些事也是可以由时间来解决的吗?难道我将来有一天也能像普通人那样轻松地阅读报纸,把各种传闻都当作耳边风吗?
晚上。
我是不是有一天——也能不用胶布把左臂绑在柱子上睡觉呢?
虽然我也觉得没有那样的可能。
从这个意义上说的话,在三年里持续进行着「恶魔大人」或者类似行为的沼地也跟我一样——虽然她说自己是因为弄伤脚、断送了选手生命而大受打击,为了缓和这种打击才做出「到处搜集他人的不幸」这种事的,但如果按照她的理论,自己的这种「烦恼」也应该可以通过时间来解决吧。
根本就没必要到处搜集不幸的故事。
还是说光是三年是不足够的呢?
对她来说,那难道是要反复一辈子的烦恼吗?
「……不过,怎么都无所谓了。」
过去的宿敌染指于某种莫名其妙的行为这个事实。虽然给我带来了某种难以言表的复杂心情,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为她做任何事情。
虽说是宿敌,但如果不是这样见面的话,恐怕在镇上擦肩而过也不会知道是对方——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稀薄。
但就算是这样——
如果是阿良良木学长的话,会不会在这时候对她所做的事深入追究呢?
还是说……
我忽然站住了脚步,打算给阿良良木学长发个邮件。要是向他说明详细经过的话,说不定他真的会插手这件事,所以我当然是隐去了所有要点,只是概括性地说了一句话:
『我被过去的一个老相识(女生)摸了胸部。』
平时的阿良良木学长并不是那种回信速度快的人,可是这一次却偏偏立即就发来了回复:
『让我也加入吧!』
「…………」
我不禁露出微笑,关掉了手机的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