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想法也遵循了她的一贯作风。
虽然有着不会主动插队或者抢位子的道德心,但是却不具备会对并非出于主观的结果产生罪恶感的自我批判精神。
「这方面就是跟哥哥的区别吧?」
「咦?是什么呢?」
「没什么,没有什么啦。先别说这个,我是问千石的健康状态哦。她的心电图怎样了?是已死电图?还是说没死电图?」
「……要说精神好的话也算是精神好啦。」
超级有精神!
她本来差点就这么说了。但毕竟好友现在是请假没有去上学的状态,所以那么说也恐怕不太妥当。于是她就帮忙制造合理请假的证据——在这方面,她还是一个很有心思的少女。
不光是聪明,而且是狡猾的那种聪明。
「她没有死,死了的反而是过去的那个她吧。」
「也许啦。嗯,也就是说,光是可爱的人是不存在的——照我看来,那样的孩子反而是不讨人爱才更可爱呢。」
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但是在忍野扇的心目中,这似乎是极其顺理成章的理论性话题,所以也没有做任何详细的说明——
「太好了太好了。」
反而自顾自地接受了这个结论。
「换句话说,『可爱的少女』这个标签,对千石来说只不过是伤害自己的刀刃——那样还真的很可悲呢。」
「可悲?长得可爱的话不是很幸运吗?」
阿良良木月火提出了这样一个朴实的、或者说是不经大脑的疑问。
「比如说人在诞生的时候是不能选择家庭出身的,正因为这样才会羡慕出生于高贵门第、富豪之家的人。但是在出生于那种家系的人看来,那就像是在诞生的瞬间被压上沉重的包袱一样——就算想成为漫画家,可能也得不到允许。那就应该算是不幸运了。」
忍野扇这么说明道。但是这对阿良良木月火来说——对年仅十四岁的少女来说,似乎还是不怎么理解。
大概是察觉到这一点——
「这也说明了决定人的将来的关键,并不在于『能做到什么』,而是在于『做不到什么』的道理——因为如果能做到的事情太多,注意力就会分散了嘛。」
忍野扇稍微修正了话题的方向。
「正因为丢尽了一辈子的脸,变得无法再去做其他的任何事情,千石才能够心无旁骛地追赶自己的梦想——就是这么回事。」
「…………?」
「因为对千石来说,可爱虽然是束缚着自己的枷锁,但也是一种要放弃也过于可惜的才能啊——所以就需要强烈的刺激来治疗啦。」
「强烈的刺激?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呢?」
「嗯,不知道。」
忍野忍摊开了双手。
也就是放开双手来驾车。
不仅两人同乘,而且是两人都放开双手的状态——可以说她们已经掌握了随时引发交通事故的自由。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只有阿良良木前辈知道啦。」
「…………?」
「与其说是强烈的刺激,那或许应该说是反面教材才对呢。不过,还是有点对不起那个欺诈师……本来是没有打算做到那个地步的。不过就算再怎么反省,阿良良木前辈大概也不会原谅我吧——」
这时候,她又重新握稳了车把——
「千石,她将来似乎是想当一个漫画家。」
忍野扇加快了蹬脚踏的速度。
「阿良良木月火,你想怎么样呢?」
「怎么样……」
刚才也跟抚子谈过这样的话题呢——月火边想边回答道:
「那些目标之类的东西,我是没有的。」
抚子对自己画漫画的事情应该是严格保密的,说起来她有对这个人说过吗?
「感觉只要现在开心就好啦。只要这样联结现在,应该就能织出未来吧~?」
「虽然你不是什么都知道的类型,但却是什么都能做到的类型呢。对并非全知却是全能的你来说,可以选择的实在太多了,目标过于分散也是原因之一吧。所以你一直都安于第二号的位置。对你来说,接受别人的牵引才是最轻松的生存方式吧——不过就算说将来……」
在以什么都知道似的态度说完这番话之后——月火心想『哥哥究竟把我的多少事情告诉了这个人呢?』——忍野扇却:
「你的将来,也实在过于远大了。」
苦笑着这么说道。
「……?就是说我的依赖心太强的意思吗?」
因为不太明白将来过于远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所以就直接忽略了——但是由于对第二号位置的说法感到有点在意,就想问得更深入一点。
虽然那也许只是在千石抚子的房间里谈过的话题的延长线。
「这个就很难说了。按照原本的小杜鹃巢托卵的性质来考虑,与其说是依存倒不如说是寄生更准确……在带有这种性质的同时,你自身的个性也稍微有点特殊。说不定那是来自你哥哥的影响吧?」
「小杜鹃?」
「月火。你一直在周围人的支持下生存——被周围人所养活,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没有哥哥和姐姐的关照,你在暑假的时候就算死了也毫不奇怪。」
「……?暑假?」
什么意思呢。
难道那也是比喻吗。
月火对此作出了自我解释,说出了「也就是说人是不能一个人生存下去的呢」这样一句平庸无奇的话。
「人是要靠自己一个人生存下去的哦。」
忍野扇却马上做出了否定。
「不能靠自己一个人生存下去的——是怪物。」
就好像我和你一样。
忍野扇这么说道——完全是莫名其妙。
虽然起初觉得她作为哥哥的朋友是比较罕见的人,但是这样谈起来,却有着相当近似的、或者说是跟哥哥很相配的神秘感。
「……呃,怎么?等一下,忍野姐姐——」
「叫我扇就可以了。」
「扇姐姐,现在正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耶?」
难道是以奇怪的姿势两人同乘导致看到的风景和平时不同吗——应该也不是这个原因。刚才自己也一时大意没有察觉到。现在仔细观察才发现,自行车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完全偏离了从千石家去往阿良良木家的路线。
而且两家之间的距离也没有远到可以谈这么长时间的地步——这里究竟是哪里?
「噢噢,抱歉抱歉,好像迷路了呢——现在还是先停下来,用手机确认一下地图吧。」
忍野扇并没有怎么表现出愧疚的态度,只是开始寻找便于停靠自行车的地方——很快她就选中了一座建筑物的门前,用脚把车刹停了。
但是,阿良良木月火却并不觉得这里是适合停靠自行车的地点——那是一个与其说是渺无人烟一片荒凉倒不如说是潦倒落魄的地域,而且即使是那座建筑物,看上去也是完全没人使用的废弃楼房。
如果忍野扇不是女生的话,月火恐怕就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遭到了自称哥哥朋友的不法之徒的诱拐了(不过在那种情况下,遭殃的反而是那个不法之徒自己),但是从她摆弄手机的样子看来,至少也感觉不到那样的危险,所以月火就怀着好奇心抬头打量了一下那座废弃楼房。
毕竟周围也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东西。
要不是迷了路,平时也几乎不会来到这样的地方——她才刚这么想,兴致就开始下降了。她果然是一个永远生活在当下的少女。
「……嗯?怎么?」
但是,这时她想起来了。
不可思议的是,她对这座建筑物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明明是第一次来到的地方,是第一次见到的建筑物啊。
「啊……对了。这个,不就是在八月份的时候因为火灾被烧掉的楼房吗……?」
她曾经在新闻里看到过。
作为火炎姐妹,一直以维持小镇治安为己任的她,总是会自然而然地接收到那一类的情报——那时候,尽管镇上各处都火灾四起,但这里因为是整座建筑物都被烧毁,所以给她留下了最深的印象。
全烧前和全烧后的照片,她都看过了。
不过那实际上并不是纵火之类的危险事件,据说就只是普通的自燃现象而已——但即使如此,那也是烧得连一根柱子也不剩的大灾难。
明明如此,为什么本来已经被烧毁的建筑物会堂而皇之地耸立在眼前呢?难道被重建了吗?不对不对,要是重建的话,也没有必要故意重建成废墟的模样吧。
「月火,我知道该走哪条路了。这次绝对不会错了,没问题。要不就由你来驾车怎么样?这辆BMX还可以朝后面骑,真的很刺激哦——哎呀?哎呀哎呀?怎么了吗?面对这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建筑物,你为什么看得那么仔细呢?」
「不……那个。」
阿良良木月火说明了起来。当然,就算向只是迷路来到这里的忍野扇打听,也不可能知道本来已经被烧掉的楼房重新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不过她还是希望分享自己的心情。
「哎——还真奇妙呢。换句话说,这就是所谓的建筑物幽灵吗?要不就稍微进去看看吧。」
说时迟那时快,忍野扇随手就把自行车拴在附近的树干上(因为没有支脚,就只能把本体靠在树干上了),就直接走进了建筑物的内部——行动太迅速了。
跟无论什么事都想得太多的哥哥不同,她似乎是属于那种彪悍的个性——而阿良良木月火也同样不是会在这种时候感到害怕的人,所以并不是目送着她的背影,而是二话没说就紧跟着一起进去了。
「扇姐姐,你是废墟爱好者吗?」
看到她那轻松自如的步伐,月火尝试性地推测道。
「不,我对废墟本身并不怎么感兴趣啦,作为女生还是会有点害怕的。不过对这种看似大有来头的地方进行研究,这个,就相当于我的工作一样啦。」
「工作——吗。」
阿良良木月火在回想起千石抚子听了这句话时的害羞模样的同时作出了回应。不过看样子也好像也不是在做那一类兼职的意思。
「嗯。」
然后。她们就走进了废弃大楼的内部。
虽然严格来说这应该算是非法入侵,但这里根本不像是有业主或者管理者的建筑物,内部也全是一片荒凉的景象。
地面状况可以说是非常糟糕,而且在这样的时间也无法期待外界的采光,如果不小心行走的话,搞不好就会摔跤受重伤了。
「学校……不,好像是补习学校呢。」
在这样的环境下,阿良良木月火凝神观察着四周,然后作出了这样的结论——因为电梯当然也坏掉了,她们就沿着楼梯往上走。
「嗯,看来的确是呢。哎呀呀,本来冲劲十足地闯了进来,结果一下子就揭开真相了吗——一旦知道正体的话,就没什么可怕了呀。」
明明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在楼梯平台上拐过弯角的忍野扇却这么说道——她似乎是打算从最高层开始自上而下地展开探索。难道这是『在衣柜里找东西还是从下往上找更高效率』那个道理的逆向运用吗?
「结果还是那样的道理呢——不管是什么,之所以感到害怕,都是因为正体不明、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缘故。如果说一想到将来就觉得不安,那就是因为还没能想象出自己将来的情景。有着明确未来蓝图的人,是决不会害怕成长的。」
「…………」
「薛定谔的箱子①,打开来看就只是普通的箱子——说什么不知道箱子里的猫是死还是活,如果不打开箱子的话,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会自然而然地领悟到这一点。推理小说也是这样呢——之所以忐忑不安满怀期待地读下去,都是因为不知道犯人是谁的缘故。只要谜团不再是谜团,嫌疑人被锁定为某一个人的话——老实说,接下来的内容就很让人扫兴了。解谜的场面什么的,只用一行字来结束就够了。」
①校对逸:「薛定谔的猫」这个假设,主要是说处于不透明箱子内的猫在未受到观测的情况下是处于死与活的叠加状态,要知道猫是死是活,必须要等到箱子打开才能知道,即是说观测会对结果产生影响,详细理论还请诸位自行百度
只要正体被揭穿。
无论是恐怖还是趣味都会统统消灭——就是这样的道理。
忍野扇边说边往上走,一路向上。
还真喜欢说别有深意的话——在哥哥的朋友中,头脑聪明的人还真多呀——月火罕见地在心里感到佩服。但是每当遇到什么值得佩服的事情,她就必定会产生故意找茬的冲动,这也是她的老毛病了。
「真的是这样吗?」
「嗯……怎么啦,是要反驳吗?有的话我也真想听听哦。既是为了我着想,也是为了你着想。」
「与其说是反驳……不,如果是推理小说也许的确是那样没错,但如果是在现实中,难道不是在犯人被抓到之后更可怕吗?因为之前自己心目中的恐惧对象,已经被确认是真实存在的啊。」
「……噢噢。」
「应该说正体被揭穿的瞬间才是故事的开始……实际上,犯人在被逮捕后的手续反而更繁琐吧?比如审判和判刑什么的。」
虽然对话的主题好像稍微出现了偏差,但是对忍野扇来说,这个意见却似乎非常新鲜,连一向多话的她也沉默了起来。
然后,阿良良木月火更接着说道:
「而且就算说是正体,那也不一定是正确的吧。说不定后来还有更惊人的形势逆转场面的出现呢。根据推理小说的套路。」
「这个,也许的确是呢。原来如此,『正确的形体』、即写作『正体』吗——『形体』说到底也只是『形体』而已,这还真是被你将了一军呀。果然不愧是阿良良木前辈的妹妹。」
不过这个意见就算对你有用,对我来说恐怕也派不上用场了呢——说到这里,忍野扇就到达了最上层。
明明登了四层楼的楼梯却毫不喘气,脚力可说是相当的优秀——当然,很快就追了上来的阿良良木月火也不遑多让。
健康是要多少有多少。
生命力也是。
那就是阿良良木月火了。
「月火,虽然你也许是接受了你的正体——或者是觉得很有趣,但是我大概就不行了。我的正体——很丑陋。」
「…………?」
「就好像是喝醉酒的鬼一样啦。当然,鬼其实就跟神一样是喜欢喝酒的存在。」
「在『酒』的旁边写一个『鬼』,就是『醜』陋吗?但是如果这么说,不是多出了一个三点水吗?」
「多出来就对了。那个三点水是水的暗示——也就是湖。或者说是沱吧。」
听了她的说明,反而变得越来越不明白了——只能认为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好好地说明。
「月火。」
忍野扇一边朝着这层楼的三个教室中最左端的那个教室的门扉走去,一边这么呼唤道。
「很遗憾的是,你并没有可以被唤作未来的东西——并不是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而是没有将来。不管你再怎么积累『现在』,也无法通往未来。你拥有的就只是永远的『现在』。即使如此——你是不是还能对将来毫不在乎,不拘泥于未来,一直生活在『现在』呢?」
「嗯,大概。」
尽管并不怎么明白问题的意思,但阿良良木月火还是以很轻松的心情回答道。
「因为,我其实很擅长活下去呢。」
「……能够说出这句话,真的是太棒了。真令人羡慕。」
真令人羡慕。
都说了,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嘛——说完,忍野扇就握住了门把。
她轻轻地一扭门把。
面带笑容地打开了门。
「好慢啊,小扇」
然后——我说道。
在门被打开的教室中,我从刚才坐着的椅子上站起身来,模仿她过去唤作叔父的那个男人的口吻说道——
「我等你好久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