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上所述,相南里认为,范佩西完全可以抢救一下。留下他,也能作为基地正面宣传的一个案例。
“我时常在想,我或许没办法质疑每个人为生存做出的选择。哪怕这份选择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只是我不喜欢这样,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所以我想改变它。”
相南里神色和缓,和之前的冷漠完全不一样,“我会安置好你带来的那些难民,他们会成为基地的一份子。以前,有人告诉我,想要发展无非就那么几条路……”
相南里想起了东方青帝的话,眼神真的发自内心的柔和起来:“‘战争、贸易、科技’。而我却认为,所有战争都是无益的。基地不会主动发起侵略,或者用战争转移内部矛盾,但也不会放弃军事建设。而我,也想邀请你看看,战争之外的手段。
“我们不需要掠夺,也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建设美好的家园。这个家园没有奴隶,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阶级和压迫,我们有足够的资源供养每一个人,人们可以不为生存发愁,只为追寻自己的理想而活着。
“我曾经想要用智械达成这个可能性……”
相南里忽然住口,随后叹息了一声:“你愿意吗?”
范佩西几乎要被相南里描述的东西震慑住了,因为对方的语气如此笃信,坚定。可转念一想,却只剩无尽的嘲讽。
以范佩西的经历和认知,他不认为相南里的理想有实现的那一天。不能让自己更优越,凌驾于同类之上,很多人的人生便失去了希望和目标;拥有充足的资源,不需要为生存发愁,养出来的只会是巨婴和蛀虫。
可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呢,范佩西不无讽刺地想着。
相南里的言下之意是,他可以不用去死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假装认同又如何呢?
于是,范佩西回答:“我当然愿意……看到,你说的那个世界。”
语言有力量吗。或许有的,当这句话说出口,范佩西内心的不屑、否定,好像被悄然动摇了那么一点。
相南里微笑着点头:“好,等你好起来后,我会先送你到学习基地,学习基地的基本常识。不过,在此之前,先跟我说说你们兵团的技术员和物资吧,我对这些很感兴趣。”
嗯,所谓的学习基地就是……监狱劳改所来着。
当然,范佩西发现自己被骗了,也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就这样,相南里成功拿到了难民兵团的基本信息。
代价是一顿话疗,外加一瓶酒(范佩西说自己口渴硬要喝酒)、一碗饭。(鸡蛋牛肉盖饭,非营养膏。食堂送来的,疑似小青亲手制作。但范佩西看起来太想吃一口了,相南里只好假装大度地让给了他。)
“发财了发财了。”
相南里走出监护室,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技术兵团里还真的有几个人才,譬如某位姑苏大学机械制造专业的教授。含金量还真不低,只是兵团找不出制作机械装置需要的材料,天天赶路,也没有时间让人安心搞科研。
说到这,姑苏城都没了,他马上就能拿到的大专的文凭是不是完蛋了?(姑苏城机械维修技校学制是三年,相南里本来可以今年年底混到毕业的0v0!)
而兵团的物资,竟然也不算少。尤其是在便捷式运输卡车和基因药这一块……
地表的路不好走,这些人能一路来到永恒市,可不是靠两条铁腿!运输卡车是高新军工旗下的款式。有履带、轮胎、磁吸链、飞行机翼甚至水上轮胎多种前进模式,能适应绝大部分地形!甚至配备了一定程度的火力装置!
这完全是——地表必备运输车啊!太好了,终于不用向以西结借畸变人了。
忙碌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相南里开完最后一场难民安置会,本来还想去工作室看看上次没有学完的课本,东方青帝拉住了他的胳膊:“该休息了。”
哎呀,这一个月都没有人管。相南里一直是超负荷工作状态呢。
反正他本来也善于用工作虐待自己,乐此不疲。
“好吧。”
倦意后知后觉地袭来,相南里扫了一圈,周围没人在意他,于是,他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了Alpha的身上——
“我不想走路了。”
这简直是在撒娇。“带我回家,Alpha。”
Alpha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审问范佩西的时候,相南里也跟着喝了一些酒。不至于醉,但血液里的酒精含量明显比平常要高。
东方青帝在他跟前蹲下,背起相南里。他没有走的很快,深夜,路上几乎没人,只有机器人还在工作。他可以很快的,但东方青帝不想。
他们就这么走回了家。
不知道为什么,东方青帝总觉得现在的平静像是一种假象。
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沟壑,还没有人敢真正去提及——智械危机是怎么爆发的,为什么,然后呢。
站在相南里的角度,Alpha早就背离了他的期望。
但平静也是一种恩赐。
东方青帝习以为常地准备好热水和睡衣,甚至在牙刷上挤好了牙膏,是相南里喜欢的薄荷味。
做完这一切,他来到卧室的门边,把照明灯换成了夜灯:“晚安,好好休息。”
相南里该睡觉了,他还有很多工作等待处理。
“等一会。”
相南里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
于是,东方青帝在原地等候着。
相南里罚他等。这是最微小不过的惩罚。
等待,Alpha极其擅长。作为电子生命,他总是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反刍记忆里和相南里为数不多的相处片段。它听说,他没有死。根据分析,“相南里活着”的可能性并不高,但不是0。于是Alpha一直等待着。
他也真的等到了。
湿漉漉的相南里从浴室里出来,呼吸间带着潮气。他放下电子目镜,坐在床边,卧室里的灯不亮也不暗,刚刚好。
相南里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过来。”
没有指名道姓,但这里没有别人。
东方青帝感觉到了狼狈。这种狼狈并没有从他的神色上露出分毫,让他狼狈的是内心深处的惶恐。
他原以为“恐惧”这种词一辈子都和他无关,
Alpha几乎是提心吊胆的坐下,他如此恐惧着眼前的造物主。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他害怕相南里的审问,害怕对方流露出否定和厌恶的表情。
电子生命将直面能摧毁它一切的病毒。
Alpha没办法不爱相南里。如果爱人不爱他,他还有什么理由存在?
相南里凑近了一点,或者说,凑得太近了。
他捏了一下Alpha的耳朵,像是闲聊一样开口:“过去一个月发生了什么?”
耳朵上传来奇怪的触感,这具身体不是很稳定地窜起了电流。这不应该。
Alpha一板一眼地回答:“洛阳启动了姑苏城毁灭装置。我在地底岩浆的最前方。这个程度的高温和地底坍缩本来不至于摧毁我,但是……”
他的呼吸一滞。相南里捏完他耳朵的手又摸上了他的脸,像是鉴赏什么精巧的摆件。
Alpha怀疑相南里根本没有认真听,要不然为什么听到洛阳的名字,都没什么反应。
除开这张脸,相南里也对东方青帝身体的各个部位感兴趣。
关系没捅破的时候,他只能偷偷感兴趣一下,毕竟人和人之间也是需要一点距离和尊重的。但是,这可是Alpha。
相南里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你真的好像人啊,Alpha。然后呢?”
他开始叫它的真名。名字对于Alpha来说不重要,反正两个都是相南里取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相南里念起来的时候格外刺激。
Alpha逼自己稳定下来,继续冷静地、不带一丝感情地陈述着:“但是,在地底,我被默示录偷袭了。它摧毁了这具身体的机械核心。”
默示录,是使徒号掌管武器装置的那部分。
相南里没有在乎洛阳,也没有追问几百年那场“光荣觉醒”,这很好。
相南里的手往下摸索着,隔着一层衣服,抵住他跳动的心脏。
“机械核心,是在这里吗?”
Alpha艰涩地回答:“是。我花了点时间修复它。启动后,就立刻传送到了你身边。”
他甚至直接用的空间跃迁。
现在,Alpha也挺想用空间跃迁的。
认真来讲,相南里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他靠的有些近,但手里的动作,比起爱抚,更像是一种检查。
可还是太过了……对于他来说,这种感觉过于陌生。Alpha怀疑自己会因为内部的高压电流爆炸。
这不公平。
他应该启动一下相南里体内的小芯片(Alpha完全能做到),让相南里明白自己现在什么感觉。可是他不敢。
相南里在冒犯他的边界,有意无意地观察他的状态。
Alpha清楚,对方想看见的是忍耐和顺从。不管相南里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都在寻找一个新的相处模式,处理眼前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
而相南里只能接受自己是主人。
因为Alpha是如此轻而易举地能够伤害到他,任何的反抗都会敲响怀疑的警钟——这是Alpha,差点推翻了整个人类社会的智械,机械暴君。
你相信它表现出来的温顺与服从吗?
你相信它的爱和挣扎吗?
相南里许久都没有再说话,他抓住了Alpha的一缕长发,一会绕成环,扣在自己的手指上,一会又轻轻拉扯着,像是在试探头发的韧性。
Alpha想,他也许对自己的定位发生了偏差。他不是玩伴,而是玩具。
相南里解开他衬衣的扣子,反复摩擦着他胸口那道快愈合的伤疤。
而他需要用全身力气去控制身体可能出现的颤抖。
姿势变得有些奇怪,Alpha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靠在床头的,而相南里为什么又会坐在他腰上。
耳边响起奇怪的噪音,很有规律。
“这是你的心跳声吗?”
相南里好奇地询问着,碧绿的眼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而对方那双银白的、偏向灰色的眼眸,同样凝望着他。
对方一直喜欢看着他。无时无刻。相南里有时候能注意到,但更多时候没有。
眼神怎么不算一种亲吻?
一片寂静中,相南里怔怔地问:“……你是想要吻我吗?”
在没有视觉的时候,Alpha只能靠特征判定“人”这一物种,知道人不是苹果。
后来,它有了作为“电子生命”的知觉。于是大多数时候,人类在Alpha的眼里变成了一串难以解读的数据,长得和自己不一样,奇形怪状。人类就像一只只趴在他皮肤上蠕动的螨虫。
再后来,他终于得到了一双眼睛。他看人,终于明白了人看人的感觉,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数据去计算,大脑会自动告诉你这是美丽还是丑陋。但Alpha依然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唯一认真打量过的人类是相南里,每一眼都在激发最纯粹原始的爱意。
是的,Alpha一直都想要吻他。
在片刻的沉默后。
“想。”
Alpha开始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