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梅尔说,他们正肩并肩走在一起。
“你不认为这有点儿……卑鄙吗?利用小说的形式为伊斯美先生的轮船做广告?”
“这条船会成为一个冒险故事的不错的背景……也许是一桩珠宝失窃案,或者是一场国际阴谋……”
“他建议我使用我的才华宣传他的产品!”
“你一直都把小说卖给杂志,还有报纸——那些编辑们在你的小说里填加了数不清的广告告,不是吗?”
“但是你能看到故事在什么地方结束,广告在什么地方开始。”
“别那么顽固了,杰克,我们可以一起来写作。”
福特尔曾经与梅尔合作过一篇《思想机器》故事,它获得了成功,被刊登在横贯美国的所有星期天报纸的附刊上。梅尔也已出版过她自己的第一篇小说,《弗莱沃劳斯夫妇的秘书》,在去年的时候,这本书在英国与美国都很畅销。
“我们一直在寻找好的题材想继续合作。”福特尔表示承认。
“那么,”梅尔轻快地说,“让我们至少考虑一下这个题材,我们不需要立刻答复伊斯美先生——让我们先尽情享受一下这趟惬意的旅行,同时用作家的眼睛观察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们走进了A甲板的接待室,阳光正透过巨大的拱形天窗洒落进来。天窗的窗框是锻铁铸造的涡形装饰花纹,玻璃是白色的珐琅质。一盏枝型水晶吊灯从天窗中心垂挂下来。光洁的橡木壁板反射着阳光,阳台的镀金锻铁栏杆与大楼梯让整个空间显得既充满浪漫情调又幽幻缥缈。
福特尔送梅尔上了楼梯后面的电梯,对她说:“几分钟以后我就回去。”
“杰克,别揍那个流氓。”梅尔说,神情很严肃。
然后,电梯管理员关上了电梯门,梅尔很快地又补充了一句,“除非他罪有应得。”
福特尔拍了拍摆放在楼梯脚下的那座青铜天使雕像的屁股,然后踏着宽大的大理石台阶走上楼梯;在楼梯中间的平台上,他停下脚步,欣赏着一个圆形的罗马数字钟表盘,表盘的中心雕刻着复杂的图案,两侧各斜倚着一位林泉仙女——这是在罗马艺术的黄金时代,那些能工巧匠们擅于雕刻的典型人物形象。
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调整好情绪去会见那个约翰·伯泰姆·克莱夫顿。楼梯在前面一左一右分了岔,他选择了右侧的楼梯,因为克莱夫顿正站在楼梯的顶端,倚着栏杆。
“您同我见面真是太好了。”当福特尔同克莱夫顿走进阳台时,克莱夫顿说。两把舒适的倚子与一张小桌子摆在窗前,窗户外面是主甲板。如果阳台的玻璃窗不像大教堂的那样灰暗的话,他们可以清楚地着到主甲板上的情景。
挥舞着镶着金把手的手杖,克莱夫顿大步走过去,福特尔跟在后面,他们的鞋跟在奶油色的地板上发出回响。
“我想知道是什么使您如此受欢迎。”福特尔说着,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克莱夫顿微笑了一下,一侧的胡子翘了起来。“您的讽刺对我不起作用,先生。”
“为什么?它同您的靠近一样微妙。”
克莱夫顿耸了耸肩,摘下了灰色的手套,把他的软呢帽翻过来放在桌子上,把手套放进帽子里。“我明白我所提供的服务……名声有些不太好……命中注定在我同人们打交道时,不会受到欢迎。”
“是吗?别那么骄傲。”
克莱夫顿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这一次两侧的胡子都翘了起来。“为什么不呢?我有工作去做。有一项我们就要谈到的业务,我做得很好。病人永远不喜欢听到来自医生的坏消息……但是如果没有知识,我们是什么?”
“文盲。”
“对极了。一位医生为了诊断他的病人,就有必要做一个预侧——解决问题……您同意吗,先生?”
“为什么我感觉您不像是一位医生,克莱夫顿先生?除非您私下里做过一些政府不允许的非法手术。”
克莱夫顿的一条眉毛挑了起来。“您想要侮辱我——尽管您为什么对我怀有敌意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这是我的工作——侦探小说家。”
“……我承认您的话有一些道理,如果没有非法的替人堕胎者——让我们不要再咬文嚼字了,先生,您同我——有多少生命,尤其是年轻的生命,会被毁掉?”
“那么,”福特尔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也许我看起来像是需要堕胎的人,但是我向您保证,我不需要,我只是营养过剩了。”
克莱夫顿轻轻地笑起来。“您是一个成功的男人———位引人注目的小说家……”
“您太慷慨大方了,先生。我只是一个写流行小说的新闻记者,幸运的是,我的蹩脚小说有一些观众。”
“我们两个人都需要拉拢住一些观众,您不认为吗?”
“这是勒索,不是吗?”
克莱夫顿的黑眼睛闪亮起来,老鼠一样的鼻孔也开始蠢动。“什么?先生——请您,我请您不要如此轻率地指责——”
“闭嘴,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克莱夫顿先生,在这艘船上有很多有势力的男人——阿奇博尔德·布托少校捻动一根手指,您就会成为别人心里模糊的记忆……而这个记忆也不会保留很长久。”
克莱夫顿的雪貂脸孔由于预感到某种灾难而拉长了。“您的直言不讳让我无从选择。”
福特尔面带笑容向后靠在椅子里,双臂漫不经心地抱在胸前。“您到底认为在我身上能得到什么?我非常爱我的妻子,早已摒弃了寻花问柳的男人本性;我的生意光明磊落;我所有的孩子都是合法出生的。”
克莱夫顿的胡子扭曲了,“我代表一个调查组织。”
“什么,平克顿(美国私家侦探)吗?”
“并不那么确切,福特尔先生。这个组织——不论是在英国还是在美国——提供一种有价值的服务。”
“有价值?”
“非常有价值。他们彻底调查像您这样的名人的背景,为了‘防止’敲诈,他们尽力去挖掘也许……值得挖掘的东西。”
“我们又回到医生的问题上了,预防治疗。”
克莱夫顿简洁地点了一下头,“只是为您挖掘,为我们的顾客。壁橱里的骨骸是存在的,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隐私,我们能够发现那些不够谨慎的人的秘密。我们可以保护您吗——我们的顾客?”
“你们都是事先做一些调查吗——在像我这样的人正式成为你们的‘顾客’之前……这是一种节省时间的策略吗?”
“可以这么说……然后,您要信守诺言。”
“如果一位顾客对此不感兴趣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克莱夫顿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那么,我们就不能保护您了,那些……敏感的消息会落到喜欢制造耸人听闻的消息的记者手里,或者落到他的商业伙伴手里,或者落到竞争对手手里,也可能落到司法机关……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它会引起不幸……甚至死亡。”
“我对您倒是有一个绝好的主意,克莱夫顿——死亡。”
克莱夫顿耸了耸肩。“我对威胁具有免疫力,福特尔先生……尽管我认为来自像您这样一个男人的威胁是不应该掉以轻心的。”
“像我这样的男人?”
“一个像您这样……精神错乱的男人。”
福特尔大笑起来,回声穿过阳台沿着大理石与橡木楼梯传播下去。“您认为自己什么样子?”
克莱夫顿向前探了一下身,他把手杖夹在两腿之问,双手按在它的金把手上。“福特尔先生,在一八九九年,您的精神曾经完全崩溃过,您无法继续留在《纽约先驱报》,不得不入院治疗。不久,您把您的两个孩子送到他们的祖父家。您的妻子与其他几位医生照料您的饮食起居……”
福特尔开口了,他的语调平和,似乎在同一个小孩子讲话。“在西班牙同美国开战的那些日子里,我是《纽约先驱报》的通讯编辑……从马尼拉海湾到圣胡安山,新闻如同潮水一样涌来,我每天工作二十四个小时,同其他新闻记者一样,过了不久,我就精疲力尽了。为了减缓压力,我离开了工作几个月,住在一座属于我妻子的姐姐的房子里。当我感觉到身体状况好一些之后,我接受了赫斯特先生在他的新《波士顿美国》报社中给我提供的一份工作,在那里,我开始发表我的《思想机器》系列小说,并赚了很多钱——这些钱您同您的勒索者同伙根本都没有见过,更别说得到了,先生。”
克莱夫顿慢慢地耸了一下肩,他黑色的小眼睛睁大了。“如果您不想您的读者、您的出版商,会因为您的精神错乱症而离开您,先生,您的,您的……精神病,那么——”
“听着,您这个该死的卑鄙小人——我的读者与我的出版商只关心我能给他们继续写出精彩的故事来,此外,他们什么都不在意,如果我是一个精神上有些古怪的男人,这对他们来说只能对我更感兴趣——您知道爱伦·坡的事情吗?请为我也做件好事,把我的秘密公之于众吧——我的书会更畅销。”
“我们不是在虚张声势,先生。”
“我也不是。如何才能更加提高我的知名度?我知道……请等一下,先生,随我来。”福特尔站了起来,勾起手指,“跟我来,您这个家伙——我不会咬您的,我不是疯子。”
克莱夫顿站了起来,满腹狐疑地拿起他的手套、帽子还有手杖。
福特尔用一只手臂搂住这个矮个子男人的肩膀,拉着他慢慢地走向阳台的栏杆前。“我想您错误地估计了像我这样的男人,您已经给自己惹了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您又在威胁我吗,先生?”
“不,不,只是给您一些忠告。您注意到您已经被跟踪了吗?”
“跟踪?”
“被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家伙,在那里。”
“我一个人也看不见。”
福特尔向阳台的栏杆更靠近些。“他躲在接待室的阴影前,就在下面……”
克莱夫顿向栏杆外探出身子,福特尔猛地推了他一下,帽子、手套还有手权都从克莱夫顿的手中飞了出去,手套落在大理石楼梯的灰色手印上,帽子与手杖叮叮铛铛地滚到了下面的油地毡上,福特尔抓住了克莱夫顿的脚踝,让他倒挂在阳台的栏杆外,如同一串成熟的水果。
“放我下来,先生!放我下来!”
下面的几个乘客注意到了这个奇特的场面,他们目瞪口呆,立刻逃走了。
“您确信吗,克莱夫顿先生,这就是您对我的请求?放您下去?”
“我的意思是,让我上来,立刻,立刻!”
然而福特尔仍然让那个男人挂在那里,就在大理石楼梯外,如同一个巨大的钟摆。“当然,先生,您对我的观点也许是正确的……我可能直的是个疯子。”
“我不会对您妄加评论了!我会对您的秘密守口如瓶!”
福特尔把那个男人拉上来,翻过精雕细刻的橡木栏杆,似乎他正在从钓鱼船的甲板上拉上来一网大鱼。
克莱夫顿站稳脚跟,开始抻平衣服上的皱褶,他浑身发着抖,似乎中了风。
“这是一种袭击,先生——您会因此被监禁!这里有目击证人!”
“目击证人似乎都已经逃走了——但是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情报告给船上的纠察长,我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不论是您威胁我要公之于众的我的秘密,还是别的什么。我很高兴把勒索金拿给您。”
克莱夫顿仍然在整理他的衣服,他思索了一下,说:“您也许还想从我这里听到更多。”
“您为什么缠住我不放?您还想再多尝一尝方才那种味道吗?我可是一个出了名的脾气暴躁的家伙。”
克莱夫顿转身下了楼,起初他走得很快,然后他抓住楼梯的扶手,似乎害怕失去平衡;接着,他慢慢地向下走,脚步并不那么稳定。他捡起他的手套、软呢帽,还有手杖,然后飞跑着,消失在接待室里。
下面有几个穿海蓝色制服的船员向这边跑过来,他们抬头望着福特尔。后者正漫不经心地靠在栏杆上。其中一名船员大声问:“出了什么事,先生?我们接到报告说有人在吵架。”
“真的?我还以为这只是某种特技表演,船上娱乐活动的一部分。”他耸了耸肩,微笑着,一边向那些不知所措的船员们点了点头,一边从容地走下楼梯,去乘电梯。
当他回到他们的房间里时,梅尔正同哈瑞斯夫妇坐在一起闲聊,哈瑞斯夫妇装出一副对福特尔夫妇的超级套间愤愤不平的样子。很快。这一小群人决定参加事务长办公室安排的参观活动。
参观活动从事务长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接着是装备现代的宽敞明亮的厨房(连削土豆皮都有专用的机器)。然后是图书馆和其他豪华的公共设施,还有网球场、游泳池、健身房。传说泰坦尼克号上还有赛马用的整条跑道,但他们没有找到。
事务长安排的参观地点甚至还包括通常情况下禁止入内的二等舱与三等舱。他们走马观花般地看了看二等舱的休息室与图书馆,在别的轮船上,这样的休息室与图书馆会属于一等舱。乘坐三等舱的有英国、法国、荷兰还有意大利移民,他们有着舒适的休息室与吸烟室,餐厅里有独立的桌子与转椅。这根本不是典型的下等舱设施。
参观之后,福特尔夫妇再次走上主甲板,乐队的指挥沃利斯·哈特雷同他的乐队正在甲板上演奏着格拉泰姆音乐,还有其他流行小调。太阳低低地照在海平面上,很快就要日落了。
“那是法兰西吗?”梅尔倚着光洁的木栏杆问。只有梅尔与福特尔在一起,哈瑞斯夫妇已经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吃晚餐了。
远处海岸上的白垩悬崖在嫣红的落日下闪着光,似乎它们着了火,这幅美丽的画面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在长长的挡水板后面,一座建筑物从海中升起,那是一座灯塔。
“那是法兰西。”福特尔对梅尔说。
他们站在那里,注视着渐渐消逝的阳光在挡水板后面的海面上反射着粼粼波光。船速慢了下来,这艘巨轮很快就要抛锚,准备搭乘更多的旅客。
“我真想下船,在这里度我们的第二次蜜月。”梅尔说。
瑟堡城横亘在前方,沿着低低的海岸线延伸着,在卢尔山脉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渺小,卢尔山脉在暮色里笼罩着紫色的雾霭。
甲板上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相信那个恶兆吗,亲爱的?”
“不,不,杰克……法兰西是如此浪漫。”
海风拂了过来,水面上波浪翻卷,天色更加阴暗下来。
“我想风暴就快来了,”福特尔说,“让我们回去换衣服准备吃晚餐吧。”
“噢,好吧。”梅尔说,用手拉住头上的羽毛帽。“噢,杰克———你同那个可怕的男人的会面怎么样?你没有揍他。是吧?”
“是的,亲爱的,”福特尔说,“我没有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