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成为大人(2 / 2)

“一言为定,一会儿见。”

挂电话时,我对交谈对象的镇定感到惊讶。我觉得自己做出了人生中最大的决定,我的决定。第一次,我对自己感到有些自豪了。我十六岁了,成了一个“大人”。

女士在电话中告诉了我地址,我来到了瓦格拉姆路,站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仰视着这幢宏伟的奥斯曼建筑,足足待了五分钟。我面前是两扇巨大的酒红色大门,配着镀金的把手,比男人的手还大。为了这次面试,我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穿上了刚买的百褶裙和白衬衣,还用发卡把头发扎了起来。但不知为什么,我紧张地把手掌在腰间摩挲着。进入前厅之后,我踏上了石制楼梯,上面铺了红色地毯,每个台阶上还放了黄铜制成的小棍。我刚刚只不过是进了一栋有钱人家的房子,经典的巴黎建筑。但对我来说,这简直是凡尔赛宫,我还没见过此等奢华。

到了二楼,我按下门铃。一位在这里工作的女士为我打开了门,让我在门口等一会儿。这里和博比尼的公寓一样大;公寓的正中间有一架三角钢琴。这还只是刚进门!接通我电话的女士从左边的门进去了,而我都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个门。“您好,您是弗朗丝?您会做什么呢?”这位比我大至少二十岁的漂亮夫人征服了我,她竟然用“您”称呼我。我结巴地回答说:“我什么都会做,夫人,做饭,家务。我不想再在面包店工作了。”她先是盯着我的眼睛,微笑了一下,之后便开始解释家务工作。我在此期间也听到了一些巴黎资产阶级的用语。周四,会有一位先生来清理窗子、地毯和银器。“银器”,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假装明白了。此外,还会有一位夫人每天来打扫。夫人需要我来准备午餐,晚餐,采购,并负责膳食室。我不懂什么叫“负责膳食室”。但就像刚才提到“银器”时一样,我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表示同意。“这些您都会做?”她问我。“是的夫人!”回答时,我的语气出奇地坚定,不过“膳食室”这个词已经在我的脑袋里转了三圈了,我想知道它的意思。

她请我跟随她参观公寓。走到半路,她打开了一扇对开门,后面就是厨房。“这里就是膳食室了。”她解释道。哎呀!我终于知道这是什么了。她关上了门,我们进入了边上的房间,这里会是我的卧室。我完全惊住了,目瞪口呆。这儿有个带帏盖的床,天花板上还装饰有脚线、镶板。柜子后面甚至藏着一个洗漱间,仅供我一个人使用。有人提供给我一个带独立浴室的房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走出房间时,她领我走向后门。后面还有个小楼梯,远没有我来时走的楼梯漂亮。“以后,您从这边走。”她对我说。半小时之内,我见识了“膳食室”“银器”“工作通道”。更特别的是,这里的人用“您”称呼我,就像是对大人讲话一样。就像我还是小女孩时,称呼奶奶工作的奶酪厂的负责人格兰多热女士那样。在同我们道别之前,她打开了柜子,向我展示“制服”。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衣服。这是一些绿粉相间的格子连衣裙,灯笼袖,还有白围裙。我刚刚进入了一个从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世界。这里甚至比电视上演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日晚上,我离开了面包店,什么都没说。我带着自己的行李箱、玩具猫、从来没穿过的长筒袜、天竺葵。我把钥匙放进了信箱里,步行去了瓦格拉姆路。为什么这样不辞而别?我不知道别的方式,也没有辞职的概念,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害怕,害怕被骂、被打、被关起来。在我看来,令别人失望就是以上所有的同义词,还是偷偷溜掉比较好。

来到了酒红色奥斯曼式门廊前,我驻足片刻,盯着路另一边的一座形态非凡的建筑,那是凯旋门。我的目光回到了楼房的大门,还有它的黄铜把手。这时,我体味到了一点自由的感觉,这也是我做出决定所引发的积极后果。我打了个电话找工作,今晚就能睡在这样一张带有华盖的大床上。当然,我没想到这个大胆的行为甚至救了我一命。这次,我特别注意从工作通道进去。夫人接待了我,让我把东西放回到卧室里。几分钟后,我在膳食室同女管家共进晚餐。我觉得好极了,对自己也感到骄傲。真幸福。晚餐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卧室洗澡。这还是我第一次洗淋浴。在博比尼时,我们虽然有个浴缸,却总要用盥洗池、盆,还有毛巾。这些穷困生活的标记。当天晚上的淋浴让我迷醉。水流轻轻地落在我的后背上,就像是魔法一样。现代化确实带来了好处。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设施都让我觉得可疑。在感到欣喜的同时,我也因为它所带来的放松而感到罪恶。我肯定不敢在淋浴下面待太久。一切的幸福时光都一样,定会有使用期限,随之而来的就会是痛打或类似的事。我走出浴室,用管家给我的白色浴巾擦拭身体。我终于可以睡在大羽绒子被下面了。在我的记忆中,这一夜就像是一场天堂之旅。我像是很多年没睡觉似的睡着了,像婴儿一样。

第二天,女管家在快七点时叫醒了我。要不是她,我肯定会睡到中午。早餐时,她给我倒了咖啡。我还没喝过咖啡,但我并没有表现出来。天啊,太苦了!过了一会,经历了几个小时的友善对待和恢复体力的睡眠之后,我开始了膳食工作。女主人过来看我,好像我已经在她家工作了很多年一样,她对我说:“中午,我在这里吃饭。您为我准备一份绿豆角沙拉。”“好的夫人。”我回答,又一次因为被人对我用“您”称呼而感到惊讶。为了准备饭菜,我还要和女管家一同去岱纳市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非露天市场。我见过的市场,其实更像是商贩的集会,他们一清早就要把货架铺在路旁,摆上所有的货品,晚上收摊,日复一日。但在岱纳市场,商人们则安顿在室内,免受风吹雨淋。“这样一定更舒服。”我想。

中午,女主人回来吃饭,我面带笑容热情地为她服务。“哦,不,弗朗丝!我们从左边上餐,从右边撤餐……”她对我说,语气依旧亲切,自从我们相遇时,她便这样对我说话。我很尴尬,非常羞愧。我衷心地祈祷这个错误不会给我带来麻烦。吃了几口沙拉之后,她又叫我过去。“烹饪方法挺特别……但真的很好吃!”她对我说。有人刚刚称赞了我。没有斥责我就会很满足了。我的脸马上红到了耳根。回到厨房后,我手舞足蹈地对女管家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她跟我说很好吃!她说虽然有点奇怪,但味道很好!”“很好!继续保持!”管家对我说。刚刚有人表扬了我,我还受到了鼓励。下午,女主人来厨房看我,依旧笑容满面:“结束了之后您就可以去休息了。”休息?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在这里是工作的,竟然有人让我去休息。新生活真的比我之前的经历好太多了。

之后的日子,我需要为她和她的丈夫准备午餐和晚餐。我学着了解他们。夫人是一位棕褐色头发的漂亮女士,很苗条,衣着也总是很考究,穿着高跟鞋和紧身半裙。每次进餐时,她吃第一口总是很慢,会闭上双眼,像是在仔细分析我做的菜里都有哪些味道。先生的个子矮一些,他有棕黑色的头发,留着小胡子,总是穿西装,就连在餐桌上也是如此。他吃饭时总是随心所欲,不受拘束,他拿着一杯红葡萄酒,同时会用医学术语讲一些逸闻趣事,而我却一个词都听不懂。这两位都是妇科医生,我在大楼的房门上看到了牌子。通常情况下,他们会称赞我做的菜。我负责膳食室里的工作,需要整理,清洁冰箱及厨房的所有器皿、用具。借这个机会,我发现家里还可以有冰柜,这样食物就可以储存好几个月。之后的一天,我正准备削土豆。我同往常一样,拿起刀子,格外仔细地尽可能把皮削薄。这时,女管家打断了我:“不用那么麻烦,弗朗丝。把土豆放到机器里。”放到机器里?什么机器?我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向我演示这个神奇的削土豆机。“首先,把土豆冲洗干净。之后,把它们放进内槽里,在蓄水槽里放上水。最后,按一下按钮。”机器开始运转了,隆隆作响,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光洁的椭圆形土豆从机器里出来了,就像是鸡蛋似的。然而我的目光还是移回到了刀子上,这个机器确实很神奇,但高效吗?不一定。我用刀子削皮会快得多,而且机器用完之后还要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清理。不过,我小心谨慎,没有抱怨,尽可能少地发表意见。我早就对削土豆习以为常了,不会皱一下眉头。二战后辉煌三十年的科技旋风还让我认识了另一个神奇的机器,也是更有用的:洗碗机。自动洗碗装置对于1960年的家庭主妇来说简直是一场革命。我对此惊叹不已。

我最后要做的是去市场,一个人去,“像个大人一样”,女管家向我补充说明。这是我在博比尼时就做过好几年的事,我没觉得会有什么新意。然而,这部分工作却给我带来了最大的惊喜。第一天去市场之前,女主人给我指了指膳食室里架子上的钱包,那是个黑色的皮质钱包,上面还有一根小腕带。“采购的钱在这里,用完了您跟我说。”一时间,我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这样一个装满钱的钱包可以供我买菜用,也不要我交账单。这简直难以置信,以至于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找找这里面有没有陷阱。我一秒钟都不敢相信有人信任我。我听了太多说我是小偷、骗子的话,以至于自己总是小心谨慎。出发时,我把钱包拿在手里,好几次用眼睛的余光向肩膀后偷瞄,确定没人会偷袭我。走在路上时,因为特别害怕把钱包弄丢,我把它藏在围裙下面,还把腕带紧紧地缠在手上。回程时,我的口袋里装满了小票,以防万一。之后,我总是如此地小心谨慎,仔细地把所有小票放在床头柜里保管好,以备不测。但从来没有人问我,我开始懂得了大人们所说的信任。

这里真是天堂。我有个属于自己的单人房间,还有单独的浴室。所有人对我说话时都很亲切,还很信任我。我还体验了现代社会的所有新奇的装置,甚至可以用洗衣机。这简直跟科幻小说似的。我真想一辈子都待在瓦格拉姆路的这间公寓里。唉,可惜我还不知道,我能享受的好日子也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