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的故事(1 / 2)

这是叶婉在她以后的漫长岁月里都没有办法忘却的一个夜晚。

她说以前总觉得定格这种事情只会出现在电影画面里。

叶婉一直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只有七十多斤,留着清爽的短发,唇红齿白,放在现在也绝对是受欢迎的美少女类型,就是个子矮了点。

我说:“是是是,绝对如此。”

叶婉的故事,要从东北的上海三姐妹服装店说起。

叶婉是浙江温州人,在她16岁的时候,父母给了她一笔上学的费用。叶婉有七个姐妹、一个弟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上学念书的,排行第二的叶婉攥着这笔不大不小的钱,心一直扑通扑通地跳,因为她一直想着那个藏在心里的小小心愿——她想学做衣服。

但她不敢和任何人说这样的心愿,毕竟这和去学校念高中相比,实在是太登不上台面了。

那时候隔了两条街的地方,来了一个上海的老裁缝,听说他做的西装特别笔挺,做女生的礼服更是远近驰名,所以那段时间叶婉天天跑去看老裁缝做衣服。她就坐在老裁缝店门对面的台阶上,看着店里络绎不绝的客人,老裁缝只要用尺量几下客人的身材尺寸,拿了布料,就让人回家等着,过一个星期再来取衣服。每当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叶婉看到老裁缝开始在布料上用粉笔画线,她就激动得不得了。

更让她激动的是,老裁缝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他要开个裁缝班,每天早上上课。

叶婉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她鼓起勇气走进裁缝店问要怎么报名,老裁缝隔着金丝框眼镜,笑着递了一张报名表给叶婉,而报名表上,除了几项要填的信息之外,还有上课所需要的费用。

我们都应该猜到了。

叶婉想用爸妈给她的那笔学费去上裁缝课。她知道要是被发现,自己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但想到如果要去上学,那么每天都要坐在教室里动弹不得,还要像大姐一样每天放学后写字、练算术……那肯定比被父母发现她学裁缝更痛苦,毕竟被骂是一时的,而每天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是要很久很久的。叶婉一想到做衣服就觉得很快乐,她觉得像老裁缝一样,每天迎来不同的客人,给客人量了尺寸,再看看客人心目中想要做成的衣服的图片,经过自己的双手,就能把一块布料变成一件好看的衣服,这是一件既能让自己快乐,又能让对方快乐的事情。

叶婉成了裁缝班里第一名的学生,这个班里总共只有三名学生。

裁缝从做裤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教她们裁各种各样的包边、里衬……这可以说是叶婉最用功、最勤奋的一段时间了。每天下了课之后,叶婉没别的地方可去,就待在店里帮老裁缝的忙,老裁缝也愿意多教她一点。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

有一次叶婉发烧,连续两天待在家没去上课,老裁缝挺关心这个上课认真的学生,所以特意去了两条街远的地方买菜,经过叶婉家,想要问问怎么回事。

所以事情还是败露了。

一巴掌狠狠地甩到了叶婉的脸上。“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文盲!”叶父的怒吼吓到了所有人,叶婉流着泪,但没敢大哭,她说:“我就是想要做衣服,再怎么打也变不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做到了就连现在这个时代,也有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坚持自己的梦想。

第二天,叶妈妈偷偷把叶婉叫到房间里,她说想学做衣服可以,但是一定要去正规的学校里面学。叶妈妈拿了一笔自己的私房钱出来,让叶婉去市里比较好的学校上服装课,她说她会想办法瞒过去,不用担心。但其实叶婉知道,她爸一直都知道,只是不说破罢了。

一年后的叶婉带着大姐叶晨和三妹叶妍,从一个南方的小城市来到天寒地冻的哈尔滨创业。

她们虽然不是来自上海,但当时上海的服装颇具名气,于是,这家“上海三姐妹服装店”诞生了。

这个时候的叶婉不仅仅是为了梦想而来,身上更担负着下面四五个妹妹和弟弟的学费,还有全家人生计的重任。

刚在哈尔滨落脚开店的时候,因为叶晨和叶妍都没有做衣服的经验,所以叶婉就把流程给细分开来,叶晨负责做比较简单的裤子,而叶妍负责接待、做尺寸记录、记账,还有做饭。

一开始客人真的不多,所以叶婉就先给邻里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免费做了几件衣服,然后让她们去叫自己的朋友过来,只要是她们带来的客人,事成之后就可以拿到成交价十分之一的好处费。

服装店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全靠叶婉的好手艺,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几乎都成了回头客,后来渐渐地不给回扣了,每天还是有很多人上门预约做衣服。

叶婉特别厉害的一点,就是无论有多少客人过来,只要她量过客人的尺寸,跟客人聊过几句,两个星期后客人再来取衣服的时候,她就能直接从几百件衣服里一眼挑出来。

这一年的服装课也真不是白上的,有些客人比较胖,但带来的杂志图样都是比较细挑的,叶婉也能根据客人的尺寸,尽量用剪裁去掩盖他们的缺点。

再后来,想要在上海三姐妹服装店做一件衣服,要足足等上一个月的时间。

生意好了,麻烦也来了。

当时东北的治安并不是很好,经常有混混到各个店铺收保护费。

不巧的是,有帮混混盯上了三姐妹服装店。

这天原先定做了衣服的三个男客人一起过来取西装,拿了衣服之后套在身上,三个人都一副很满意的表情,然后把手一背,转身就想走。

叶婉急忙拦在他们前面:“三位老板,你们的钱还没有结呢。”

三个人都没说话,其中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使了个眼色,后者直接从包里掏了一把西瓜刀出来,啪的一声用力拍在门边的桌子上。

叶晨和叶妍看到这架势,吓得赶紧拉住叶婉,连声说“算了,算了”。

叶婉不同意,直接问:“不知道各位大哥为什么要跟我们几个女的过不去?”

其中一个混混说:“我听我女朋友说,在你们这里做衣服要等一个多月,每次都要排队,我还以为怎么着呢,也来做套衣服看看,结果你他妈给我做了两个月,你知道我是谁吗?是你能怠慢的吗?你要我在我女朋友面前怎么说得过去?”

叶婉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直接冲带头的那个人说:“我们是生意人,不给钱你要我们怎么活?这个地方的兄弟不止你们几个,要是你们来做衣服可以不给钱,那是不是其他人也都可以不给钱?今天我诚心诚意想和你交个朋友,既然是朋友,以后无论是你来,还是你女朋友来,或者是其他你介绍的人来,一个星期就能取衣服。你可以四处打听看看,这在三姐妹服装店是从来都没人能有的待遇。你女朋友也应该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这面子。”

三个混混听了,没有说话。

叶婉接着说:“如果你们这次不给钱,可以,但你们以后永远都别想在三姐妹服装店做衣服!”

“这里有人在吗?”这时候进来了一个穿制服的人。

“我来做衣服。”进来的男人大概有一米八,皮肤白皙,身形是北方人特有的魁梧的感觉,脸形却有南方人的精致。

店里的几个人都同时看到了他衣服上的工商局标志。

这是叶婉第一次见到黄培立。

见有人来了,几个混混没敢再闹事,悻悻地给完钱走了。

黄培立在店里转了几圈,然后对叶婉眨眨眼睛:“想不到小小的裁缝店还出了个女中豪杰啊。”

叶婉没有接茬儿,只是问了一句:“想做什么款式的衣服?”

黄培立其实留意叶婉很久了。自从他到工商局上班之后,每天都会经过三姐妹服装店,他渐渐留意起这个每天在店里张罗来张罗去的小女生。她虽然个子不高,店里的客人也真的特别多,但培立还是可以一眼就看见她。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睛吧,一闪一闪的,看着特别特别明亮,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打扮?她穿的衣服从来没有很多颜色,但总是感觉和别人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有时候下班经过服装店,店里客人没那么多了,他看着叶婉对着立体模特搭配布料的认真模样,不知不觉地对她有了那个时代所谓的“非分之想”。

而小混混来的那天,黄培立刚好从三姐妹服装店经过,看到来者不善的客人,本来已经下班的培立连忙把包里的工作服拿出来套上,打算唬一唬那帮混混。

这就是他们两个的初识。

那天叶婉帮黄培立量了尺寸,告诉他一个月之后再来取衣服。

但谁知黄培立像是故意似的,从那天开始,每天都要往三姐妹服装店跑一趟。一开始借口说自己来看看衣服做得怎么样了,后来开始给她们带点小礼物,什么进口的巧克力、饼干,还有书,后来干脆把单位发的大米一袋一袋往服装店里扛。知道大姐叶晨喜欢看电影,有什么新电影上映了,培立就买好四张电影票拉上三姐妹一起去看。

虽然大家变得熟络了起来,叶晨和叶妍也老是拿叶婉开玩笑,但叶婉从来没有表过态,听到她们调侃也是一笑而过。她只是一直催促姐妹要加班加点,因为年底快要到了,要赶紧把年前客人定做的衣服全部做完,她们也要开始准备置办年货回家过年了。虽然这一年来出门在外很辛苦,但在叶婉心里,最重要的是终于把这么多妹妹和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挣到了。她希望家里的经济状况好起来之后,妹妹在自己将来的生活里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不至于因为钱而委屈自己,她也报答了当初爸妈对她的服装梦想的支持。

三姐妹回家的车票是培立妈妈帮忙订的,本来要订在腊月二十五,但时间太晚,票都被订完了,所以就提前了一天,改成了腊月二十四的票,从哈尔滨回温州。

培立妈妈托人把车票送到了服装店,三姐妹知道改期之后赶紧开始收拾东西,腊月二十四一大早就离开了。

谁也没有想到,培立不知道这件事。

腊月二十五,黄培立早早起了床,那天哈尔滨下了很大很大的雪,是真正的鹅毛般厚重的大雪,是生活在南方城市的我们根本想象不到的漫天雪花。

他站在三姐妹服装店门口,想给她们一个惊喜,因为他叫好了车准备送她们去车站。

那一天在雪里,他足足站了两个小时。

以至于隔壁的郑阿姨出门的时候,看到一个雪人站在那里,一米八的个子,帽子上、肩膀上,都是雪。

“培立!你一个人傻站在这里干吗?”

“郑阿姨,小叶她们呢?”

“昨天一早就走啦!你不知道吗?”

那一瞬间,培立站在雪里,有点不知所措,那种心情,十几年后,他是这样跟叶婉说的:“我觉得那天幸好你们早走了,如果不是我等不到你,如果不是我心里那种慌张、那种害怕见不到你的感觉,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喜欢你。那天之后我脑子里面就没有别的了,想的全部都是你到底会不会回来,如果你不回来,我该怎么办。”

叶婉笑着回了一句:“多大个人了,还是这么矫情。”

没过几天,回到温州的叶婉收到一封信。

那是一封足足有三千字的情书。

培立在信里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对叶婉的想念,没有送她去车站的失落,看到她们服装店因为租金到期,招牌被拆掉,心里说不出的担心,担心她不回来,担心以后都见不到她。没有遮掩的“我爱你”三个字,让叶婉重新有了那种已经好久没有的心扑通扑通的感觉。在信的最后,他说:“只要你也有一点点动心,告诉我,我马上去温州找你。”

叶婉把信胡乱塞在枕头底下,除了开心,更多的是害怕。

在她17岁去东北前的那一年,其实父母就已经安排好了她的婚事,前三个女儿的婚姻全都是父母做主。在温州,订婚是很严肃的仪式,就等同于结婚,双方在订婚后、结婚前还是不能有任何来往,但假如订婚被取消,就会像离婚一样,是甩也甩不掉的耻辱。

叶婉不敢让家里蒙受这样的耻辱,尤其是在家里的每个人都把她当作榜样的这个时刻。

她选择不回这封信。

那年回家后,不仅家里的生活费解决了,叶婉还买下一块地,要盖一栋新房子。一直以来都很低调,甚至因为女多男少有些受欺负的叶家,这才真正扬眉吐气。全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与叶婉订婚的男方也在年三十晚来跟他们一起吃饭,叶婉不动声色,但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一直想着那封信,不对,是那个写信的人。

不知道那个时候有没有这么一句话:该遇见的人,始终是会遇见的。

在短暂的春节假期后,三姐妹又回到了东北。

叶婉一出车站就看见了不远处站得笔直的黄培立。

还是下着大雪的场景,黄培立强忍着想要一把抱住叶婉的心情,接过了叶婉手中的行李。

因为之前的店铺过期,三姐妹服装店在培立的帮助下换了一间两倍大的店面,装修了一番。上海三姐妹服装店的招牌还装上了霓虹灯重新挂起,到了晚上,霓虹灯一亮,就是这条街上最显眼的招牌。叶婉每天还是忙着帮客人设计款式、裁剪衣服,今年的订单比去年多,她们三姐妹甚至雇了工人帮忙,还在一个记者客人的帮助下上了当地的日报,上海三姐妹服装店的势头一时无两。

叶婉不敢有丝毫怠慢,每件衣服还是坚持自己量尺寸、自己设计,保证让每个客人都满意而归。

回来没多久,有一次叶婉因为要办手续,跟培立一起去了一趟工商局。她感觉自己是托人办事,还是低调一点好,所以跟在培立后面,低着头,也不好意思四处张望。但谁知道他们穿过大厅,走上楼梯,每遇到一个培立的同事,他们都大声喊:“培立早!大嫂早!”吓得叶婉把头埋得更低了。培立听了一直偷笑,也不反驳,直到叶婉进了培立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办公桌上用玻璃压着的,满满的,自己的照片。

“哈哈,你别怪我同事,他们看你的照片看得多了,今天第一次见到真人。”

说着,培立拉开办公桌的其中一个抽屉,把一个铁盒放在叶婉手上:“我先帮你去办手续,你就在这里读读这些,都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写的。”他边说边走出了办公室。

叶婉坐在沙发上,打开了铁盒。

里面全部是叶婉的照片,有些是重复的,有些应该是叶晨和叶妍偷偷拿给培立的,还有些是去年他们一起出去玩,看电影或者听音乐会的时候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