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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上路了,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伦敦天气不好,我想大家都知道。”

这时一个穿着厚重大衣的男人走了过来,把一瓶雪利酒“砰”地放到收银台上。我朝他看了一眼,认出他是那几个卖鱼给我的渔民之一。

“是啊,天空乌云积聚。”他大声而肯定地说,“就算下起雪来我也不会惊讶。”

“下雪?在康沃尔这地方?”我哼了一声,不信地说,“我才不信哩,除非亲眼看到。”

“根据我的判断,今晚你就能见到了。”男人信誓旦旦地说着,并将酒塞进衣服的大口袋。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说:“圣诞快乐,派克小姐,还有……它。”

当我走过那座小桥时,冻人的冷气升腾而起,在河面上流动。虽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要赶紧回到家里,但还是忍不住绕了远路,想在回家之前再去一趟造船厂,就算他们可能已经动身去杰克父母家。当我来到造船厂后,整个地方有种人去楼空的感觉。那歪斜不对称的窗户,平日里总是透出温暖的灯光,现在却黑漆漆的,工坊和棚屋里也悄然无声。万一家里会有人呢?我不死心地敲了敲门,但是无人应答。

我有点伤心地走回树林里,往恩斯尤尔的方向走去。明明离晚上还有好几小时,天色却越来越阴暗,阳光似乎被天空给吞没了。我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很浑浊,仿佛隔着冰层的裂缝,呼吸那点稀薄的氧气。就在我跳进林中空地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消失了,仿佛巨龙吸水一般被吸走了。

店里的渔民说的没错。

在赤裸的大地之上,在佩兰之石的上方,轻飘飘的雪花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好似蝴蝶在空中轻盈地旋转着。我看见有几片洁白的雪花,率先落在古老而沧桑的地面上。我仰起头来,任凭雪花落在我的脸颊上,落在我的眼睛上,瞬间即被融化。这时,我听见一道又一道纷乱的声音,迅速地从我耳边一闪而过。

有低喃声,有尖叫声,有哭泣声,有浅唱声,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微风般从我耳边划过。虽然我听不清楚那些破碎的言语,但我知道它们是属于这座山谷的声音,恩斯尤尔将它们珍藏了起来,几百年后将它们送回人间,成了现在在我耳边回荡的声音。

在这片土地上,曾有人用刀子在石头上刻下誓言,曾有人在树林里发足狂奔,曾有人策马奔腾,曾有人放声歌唱,曾有人泫然泪下。这些故事如电影胶片般一幕幕展开,只有它贯穿始终:沧桑的眼睛,浅黄的瞳孔,如鹰般锐利的眼眸。我一直以为是我的想象力在作祟,才会在每个梦境中都看到它,万一事实不是如此呢?万一千百年来它一直守候在这里,保护着这座山谷呢?还有……我睁开眼睛。今晚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今晚是平安夜,是圣诞节期最重要的日子,如同火焰正中心燃烧着的木头。以前的人们曾认为,在这天夜里人间与地狱的边界将会变得模糊,地狱的鬼魂将会重返人间,在人间游离。

忽然之间,我想起今早佩兰那奇怪的眼神。它坐在林中空地,坚持目送我离开,仿佛知道大限将至,坦然等待那一刻的到来,而我身后的石头也在暗自等待着。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它看上去比平时大了些,赫然耸现在林中空地,心急难耐地等候平安夜的降临。朵朵洁白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星星点点地落在地上,与那深灰色的大石形成鲜明对比。一种不祥的预兆涌上心头,我轻轻喊了一声“佩兰”,开始朝小屋跑去。

* * * * * *

<blockquote>有了打火石,也就有了火焰;有了燃料,也就有了熊熊大火。只要有人类的地方,就会有希望。大地知道,希望才是最好的引火柴…… </blockquote>

* * * * * *

终于到家了,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腹部有阵阵刺痛感传来,茫茫大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菜园子的矮墙被雪花染白了,屋顶蒙上了一层白雪。我赶紧走进去,将身后的门关上。屋子里没有任何变化,保持着我离去时的模样。

“佩兰!”我大声叫它的名字,却没有听见它欢快的打招呼声,也没有听见它不悦的嘟囔声。壁炉前的扶手椅上空无一物,我伸出手摸了摸,上面的垫子是凉的。

我又叫了一遍它的名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仔细聆听,希望能听见它的爪子落在楼上的木地板上和蹦蹦跳跳地从楼上跑下来的声音。我把所有它睡觉时喜欢去的地方都看了一遍,包括窗台和地毯,却还是没有找到它的踪迹。我甚至跑到外面的浴室看了一眼,以防它被意外地锁在里面。

“佩兰?”我站在门口大喊,“砰”地打开一罐金枪鱼。这是个百试不爽的方法,每次这么做都能成功将它引出来。这一次却失灵了,山谷里除了簌簌飘落的雪花,再无其他声响。我重新把门关上,脑子飞快地转动着,闪过各种最坏的预感。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告诉自己还有卧室没检查过,也许它就在卧室里酣睡,没有听见我在喊它。

我两步并作一步爬上楼,木质的台阶在我脚下嘎吱作响。我莽撞地冲进那间曾被当作杂物间的卧室里,房间里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被子整齐地叠放在床上,窗台上空无一物。我又跑回自己的卧室,每个角落都翻找了一遍,却因为走得太急,砰地撞上床尾那只木箱。

“见鬼!”我痛得低咒一句。它不在床上,不在角落的衣服堆里,不在这间房里。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涌上来,却不是因为刚刚那一下撞得太疼了。绝望至极的我想着,它很快就会回来的,随时都有可能会在紧闭的门上磨爪子,或者从厨房的窗户跳进来。虽然内心深处惶恐不已,我却没来由地确信,肯定有什么事情出错了。

箱子被我踢歪了,我将它重新摆正,摸着木头表面上的抓痕,想必这是佩兰年复一年地磨爪子后留下的杰作。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露出半截来,我的手指在箱子上游走时恰巧碰到它。我低下头来查看:那是一块方形的木头,被岁月侵蚀成黑色,几乎与木箱子融为一体。我抓动它左右晃动,松动后拔了出来。它的一头被削尖了,似乎是用来钉住这只箱子的。我盯着它看,心跳莫名加快。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箱子的钥匙,万一根本没有钥匙呢?也许这只箱子就跟恩斯尤尔的其他事物一样,用截然不同的方法保守它的秘密?

我毫不迟疑地伸手在箱子另一头摸索着,果然摸到了一样的木头,向外延伸出半截。哐当一声,它也掉在地板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木箱子那两只昏昏欲睡的眼睛盯着我。我把手放在它的盖子上,将它打开来。

昏暗的房间里突然有了色彩,一条缝着绿色、褐色和灰色线条的棉被,被人小心地折叠好后放入箱底。棉被上放了一样东西,令我几乎忘了呼吸。那是一张乳白色的信封,上面写了寥寥几个字:

亲爱的陌生人

我的手不自主地伸了出去,将信封拿起来,毫不迟疑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满是令我熟悉的字迹,日期是一年前的平安夜。

亲爱的陌生人:

我怀着喜悦之情写下这封信,希望你在阅读时也能和我有一样的心情。当你读到此信时,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如果我还活着,你也不是陌生人,而是我的侄子梅尔或者韦林夫人,在房子里鬼鬼祟祟地找东西,那么请你就此打住,把信放回去,这不是写给你的)。

这封信是写给你的,我亲爱的陌生人。在我深爱的恩斯尤尔,我希望你已开始发现这座山谷的美妙。我之所以说“已开始”,是因为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却仍然无法窥尽它的秘密。有时,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几个礼拜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去。然后,我的眼前会突然闪现出草地上的露珠,我的耳边会突然出现乌鸦的叫声,我的鼻子会突然闻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藏红花的味道,还有雨水的味道。在这之后,我会短暂地消失无踪。待到我回来之际,我对这个地方又多了一丝了解。我不知道你是否会有同样的遭遇,这座山谷用它的方式,让我感觉到它。我相信它也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让你感应到它。

最重要的是,你肯定已经和它打过照面。如果你有幸读到这封信,这就意味着你已经获得它的默许,否则我猜你在这里熬不过一宿,就会收拾包裹走人。你会发现,佩兰识人的眼力很好。我充分信任它,由它来决定你是否适合这里。与此同时,我也相信你会好好照顾它,正如我做过的那样。在这之前,我母亲也是这么做的,还有我父亲的家族。

我心里有种预感,这将会是我在恩斯尤尔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一旦旧年结束,新年来临,我会开始准备后事。而我希望你会是接替我的人,和我一样守护山谷,并照顾好佩兰,让它有家可归,有炉火驱寒,不要让它沦为野猫。我希望你拥有一双不同于我的眼睛,一个不同于我的名字。不要像我这样,被五百年的痛苦和积怨纠缠不休。我曾想把那个男人带来这里,让我的孩子冠上新的姓氏,让他的血脉永远流传下去,然而事与愿违。我想,我只能把此重任委托给你了。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不知窗台上是否落着夏日的阳光,屋檐下是否滴着秋日的雨水,大地上是否结着冬日的冰霜。不管你身处哪个季节,我都提前祝你圣诞快乐,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祝他人圣诞快乐。如果你想等到最合适的时机再看,那么你可以等圣诞节到了再拆开。我相信你已经发现了,这是整座山谷最不寻常的时节。不要害怕,请带着我的祝福,守护好这里,守护好佩兰,正如它曾守护过我的那样。它曾守护我多年,也将在未来的日子里守护你。

已故之友

托马西娜·罗斯卡洛

我凝视着纸上的文字,耳边响起了托马西娜的朗读声。我想象着她坐在楼下的餐桌前,每写完一句话就活动一下僵硬的指关节,脑子里幻想着读到这封信的人会是谁,会有什么颜色的眼睛,会是什么脾性,会叫什么名字……

我紧紧抓住信纸,一遍又一遍地读它,真希望我能给她回信,或者我的话能传到过去,告诉她我就在这里,我能理解她所说的一切。

腿上的酸麻感将我拉回了现实,我迅速地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窗外的光线暗淡了许多,天空变成了暗紫色,像身上的瘀青。这会儿还不到晚上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在摸过平整干燥的信纸后,手里的手机显得厚厚的,容易打滑,触感有点奇怪。我惊恐万分地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当我坐在地板上阅读托马西娜留下的信时,一小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整整一小时,窗外的雪花兀自飘零,天地间光线越来越暗,佩兰依旧没有回家。除此之外,有人给我发了好几条短信,打过好几通电话,我却浑然未觉。它肯定是在偶然间接收到信号,在我的口袋里响了又响,我却像个木头人似的,完全没有感觉。

我的眼前闪过几个令人失望的字眼:延误、铁道维修、取消。我赶紧冲到窗户前,心急地按下拨号键,祈祷现在还有信号。电话一拨通,我姐姐立刻就接听了。

“你刚才去哪儿了?”她厉声问道,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停地在打你电话!”

“对不起,我刚才看到……算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被困在半路上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焦虑,“火车在史云顿郊外停下,具体是哪儿我不知道。这场暴风雪把一切都搅黄了,杰西……”

“安娜,冷静一点。母亲在吗?”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手机几经转手,最终来到母亲手上。

“杰西敏,现在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开始担心起来了。”母亲的声音是那么熟悉,熟悉得让我想哭泣,想跨越千山万水去拥抱她。

“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杰西敏,铁轨被积雪封住了。这场大雪害得所有交通都瘫痪,我们乘坐的这趟火车已经一小时没有移动过了。司机说也许今晚火车能送我们回伦敦,别的就不用奢望了。”说着说着,母亲的声音突然变了,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亲爱的,我很抱歉,我们该早点出门的。”

“没事的,妈妈。”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用平静的语气说,“这不是你的错,而是天气的错,我猜现在没人想要圣诞节下雪了。”

听到这里,母亲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在她的笑声中,我听见了抽鼻子的声音。

我告诉她:“希望你们能安全返回伦敦。也许你们可以在节礼日①[① 节礼日:圣诞节次日或是圣诞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

]那天过来,那时铁路应该早已疏通了。”

“那这几天你该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听上去极度悲痛,“我们不能留你一人独自过圣诞节。”

“我不是自己一个人。”我故作轻松愉快地说,心里却充满了担忧,“家里还有佩兰,你记得吗?明天它会陪我一起过的。”

“我说的是人类朋友,杰西敏。你的那位新朋友呢,就是造船厂的小伙子?你能去他家里,和他家人一起过节吗?”

为了不让她担心,我撒谎道:“当然可以了。我保证我不会有事的,家里的火鸡也会好好的,它还能多存放几天,坚持到你来的时候。”

她似乎又说了什么,可惜这时信号变弱了,我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把手机紧紧地按在耳朵上,努力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

“妈妈,我爱你。请你不用担心我。”

“我也爱你……”她的声音突然断了,手机嘀嘀地叫了几声,接着就彻底没了信号。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手机始终紧贴着耳朵,没有放下来过。我以为这会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圣诞节,象征着新生活的开端,我将会在这里与我最爱的人分享这段生命旅程。然而,我爱的人一个也不在,甚至连佩兰也去向不明。

守护好佩兰,正如它曾守护过我的那样。

我的视线游移到窗外,外面的世界已经漆黑一片,灯光透过卧室的窗户照出去,打在旋转而下的雪花上。我听见狂风从外面呼啸而过,佩兰绝无法在这冰天雪地里存活,我只有一次机会。

我来到前门,取下挂在门上的大衣,脚上穿好靴子,疯狂地四处寻找手电筒。我在书柜里找到一把手电筒后,猛地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入黑夜中。

一堵肉墙挡在门前的路中央,黑黢黢地站在雪中。我害怕得差点尖叫起来,那人将戴在头上的帽兜掀开,手电筒照亮了他浅褐色的眼,还有他冻得苍白的脸。

“杰西。”杰克开口说道,“我……”

我突然扑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我再也无法隐藏对他的感情。在那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瞬间,他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接着,他伸出手来紧紧地抱住我,两人的嘴唇本能地相碰在一起。当他回吻我时,一股喜悦涌上我的心头。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脖子,最后捧住我的脸,手指插入我的发。沾在外套上的雪花融化了,令外套变得又冰又湿,可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们的嘴唇不停地寻找着彼此,相碰的每寸肌肤都让我觉得像火烧一样。最后,我不得不先停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

“对不起,杰西。”他喘着粗气含糊不清地说,“我真是个傻瓜,看见你和亚历山大在一起,我就……”

“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发生。”我努力抬起头来看他,“永远都不会。”

杰克笑了一下,抚摸着我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我知道的。他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和我解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还说他不想看你孤苦伶仃地过圣诞节。我一收到那条短信,就立刻开车赶来这里。”他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诚恳地说,“对不起,我应该早几天过来。”

他弯下腰来,又亲吻了我一遍。这次的吻更加深长,我多想任由自己迷失在这吻里,可这么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见到杰克我很欣慰,可是托马西娜的信,被大雪困住的家人,还有佩兰都令我担心不已。眼泪又一次涌上来,悲伤堵在我的胸口。

杰克移开他的嘴唇,一脸担忧地问:“杰西,怎么了?”

我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对不起,是……佩兰。我怎么也找不着它。我知道它肯定是出事了。”我期待他能告诉我不要担心,告诉我佩兰安然无恙,然而我等到的却是他血色顿失的脸。

“佩兰不见了吗?”他说。

“它不见了。”我抓住他的手臂,“为什么会这样?你是不是曾听说过什么?”

他摇头说道:“没有,只是一些老故事。”

“我得去找它。”我后退了一步,希望他能阻止我,然而他没有,只是重新戴上帽兜。

“现在外面很恐怖,让我陪你去吧。”

我们一起在黑暗中行走,夹着雪花的寒风刮得我们的大衣猎猎作响,扇在我们的脸上,打得我的眼睛火辣辣地疼。我用手电筒照亮前方,杰克则仔细查看四周的路面。

“佩兰!”我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呼唤它的名字,我的嗓子被寒风呛到发不出声来时,杰克会接替我继续呼唤它的名字。我们都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希望能在咆哮的暴风雪中听见它的回应。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们来到了溪边的浅滩。溪面上正在结冰,从溪岸往水中央蔓延。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我们义无反顾地往前走,慢慢地来到一处山坡,山路往山坡下延伸,指向那片冬青树林。就在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突然击中我的心脏,我的头脑也变得异常清晰……我毫无预兆地撒开腿狂奔,奔跑中被隐蔽的树根绊倒了几次。漫天飞舞的大雪挡住了我的视线,手电筒的光线晃动得十分厉害,我的眼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我听见杰克在喊我,可我却没有就此止步。

冬青树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黑暗中,我踉踉跄跄地停住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焦急地用手电筒去照地面。光线打在一道浅浅的足迹上,是爪子的形状,前面又出现另一道……我跟随着雪地里的足迹走去,心中隐约猜测到了它们的目的地。

石头底下,一团黑影躺在雪地上。手电筒从我手中滑落,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它身前。

“佩兰!”我跪在它面前,它躺在坚硬而冰冷的土地,雪花飘落在它身上,几乎快将它埋住。我扫掉它脸上和耳朵里的雪,希望它能突然跳起来,像平时那样喵喵叫着向我打招呼。可是,它的眼睛始终闭得紧紧的,身体纹丝不动。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地寻找它的气息,也无济于事。它的呼吸已经永远地停止了,胸腔也不再随呼吸起伏。我举起它的爪子,它们在我手里无力地耷拉着。我固执地将它抱进我的怀里,希望用我的体温来温暖它,虽然我知道早已无力回春。

它已经死了。

* * * * * *

<blockquote>平安夜的降临模糊了界限,午夜与晨曦交融,土地与记忆交融,石头与灵魂交融。在跳跃的炉火中,新旧交织缠绕,过去、现在与未来同时存在。比这更令人惊叹的是,如在岸边泛起的浅浅的、稍纵即逝的涟漪,人的心灵宽阔到足以包容万物。 </blockquote>

* * * * * *

我不知道杰克何时将我扶起,用他的手臂紧紧地抱住我的肩膀,扶着我的身子走过这漫漫长路。回到屋里后,他从我手中抱过佩兰,用一条毛毯包裹住它,仿佛它正在毯子里熟睡,然后把它放在厨房的地板上,靠近它吃饭的盘子。我的灵魂像是已经脱壳,找不到回去身体的路。直到一条毯子落在我肩上,我才慢慢回过神来,看见杰克正一脸担忧地盯着我。

我面如死灰地告诉他:“你该回去了,今晚是平安夜,你的家人会想念你的。”

他在我身旁坐下,苦笑着回答我:“我并不这么认为,过去几天我的脾气十分暴躁,他们肯定早已受不了我了。”

他话锋一转,问起我的家人:“你的家人在哪儿呢?我以为他们一早就到了。”

我将头往椅背靠去,闭上眼睛无力地说:“他们来不了了。因为大雪封路,火车全取消了。”

杰克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别的声响,我睁开眼睛看见他正在解鞋带。

“你在做什么?”我听见自己在问。

“我不能留你一人在这里过圣诞节,而且现在外头雪下得太大了,我想开车回去也不可能。” 他脱下一只湿透了的袜子。

我的眼中盈满泪水。“你不用刻意这么做的。”

他凑了过来,捧起我的脸亲吻一口,言简意赅地说:“杰西,我要留下来。”

我回到楼上,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换上干净的毛衣和裤子。床尾的木箱子还开着,托马西娜的信就放在床上。我来到木箱子前,把里面折叠起来的棉被抱出来。被子很重,冰冰冷冷的,有雪松的味道。我把它还有信纸一起带到楼下。

我先是将信递过去,语气平静地说:“今天下午我发现了这封信,就藏在床尾的木箱子里。之前我一直没能打开它,今天却在无意间找到了打开它的方法。”

杰克迅速地把内容浏览了一遍,最后才看到我手上的棉被。

他接过我手中的棉被,喃喃地说道:“我以前曾见过这个。我小的时候见过它一次。那是在某个夏日,我的父母不在家中,艾米去朋友家过夜。当时,奶奶生病了,爷爷不得不带她去医院,就剩我一人留在造船厂,没人有空照顾我,于是我就被送到了这里。托马西娜给我铺好了床,还拿出这床被子给我盖……”他将被子抖开来,放在破旧的地毯上。

我从没见过这么五彩斑斓的被子,用各种碎布拼接而成,虽然颜色各异,却是属于恩斯尤尔的颜色:灰色、绿色和褐色。绸缎和石头的颜色一样,亚麻布和冬日天空的灰蓝色一样,金线锦缎和屋顶青苔的颜色一样。被子上面的绿色有十几种色调,它如水草般光滑,如新芽般翠亮,如冬青树般华实。被子中间缝着一片黑天鹅绒,边缘用针线勾勒出弯曲的线条,黑天鹅绒的中间还绣着两个黄色的圆圈,绣的是谁不言自明。

我抚摸着被子上的图案,这些黑天鹅绒跟佩兰耳朵上的毛一样柔软,令我不禁又红了眼眶。为托马西娜,为佩兰,为这片山谷而热泪盈眶。杰克坐下来,将我抱进怀里。如果是在几天前,他这么柔情蜜意地对我,我肯定会乐得手舞足蹈。此时此刻,我的心里悲喜交加。

我靠在他肩上低声说:“到时,我恐怕不得不离开这里。托马西娜立下的条款,只有佩兰活着才有效……”我再也说不下去,只能紧紧地抱着他。

他把下巴放在我额头上,安慰我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杰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将被子拉了起来,盖在我们两人身上。在炉火的照耀下,被子表面发出的光泽,让我想起了第一天来山谷时的情景。在风雪中走过一遭后,一定是这温暖的炉火抚慰了我,让我就这么坐在地板上靠着扶手椅,倚在杰克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 * * * * *

<blockquote>冬青树枝的清香充满了小屋,那是冬天树木特有的味道。外面的冷风偷偷从烟囱溜进来,吹动了悬挂着的绿色圣诞球。两个年轻人在炉火前酣睡,沉浸在另一个女人编织的梦网中。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夜狩灵来到疲倦的山峰驻马凝望,它们的战场曾在黑夜中如滚滚波涛铺来,此时已掩埋于漫天纷飞的大雪下。瞬息之间,昼夜轮替,平安夜无声退去,圣诞日的曙光悄然绽放…… </blockquote>

* * * * * *

我的双腿完全失去知觉,一只手臂也全麻了,脖颈僵硬得像石头。我痛苦地呻吟着,想要把四肢伸展开来,却发现我的脚被别人压住了。我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杰克也正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朝我看过来。

他的一头黑发乱成鸡窝,困乏地朝我一笑,嘟囔道:“我的腿完全没有知觉了。”

“我也是。”

他不由得大笑一声,将身体的重量往旁边挪一点,把被子拉高盖住我们两人。我重新把头枕在他肩头,感觉到他的唇落在我的头发上。刚才是什么把我从睡梦中叫醒?困倦的我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似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噪声。会是老鼠吗?可这里从来没有老鼠出现过。当我差点重新睡着时,那声音又出现了,像是有动物在用爪子挠东西,伴随着一阵凄厉的哀号声……我像弹簧一样从地板上坐起来,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佩兰!”我突然掀开身上的被子站起来。

“杰西!”杰克伸出手来想抓住我,“杰西,等等……”

不,我等不了。顾不上麻痹的双腿,我一瘸一拐地穿过客厅,来到门前将门猛地拉开。耀眼的阳光照射进来,让我有一瞬短暂的失明。山谷,森林,草地,门前小径……外面的世界掩埋在皑皑白雪之下,地上的积雪完好无缺,没有人类的足迹,只除了一串串小爪印,从冬青树林延伸至小屋的门前。

我屏住呼吸,慢慢低下头去。一双小眼睛抬起来与我对视,如牛油般浅黄,如鹰般锐利……

无论是下雪天还是大晴天,无论是黎明还是傍晚,那柔嫩的爪垫曾跑遍山谷,而那石头兀自矗立了几千个春秋,还将矗立几千年春秋。

门前的小猫不耐烦地“喵喵”叫着,我弯下身子将它抱起来,把脸埋进它柔软却冰冷的毛里,正如我以前习惯对佩兰做的那样。它“吱”地叫了一声,小爪子钩住我衣服上的羊毛。对于一只幼猫而言,它的体型算大的了,身上的毛似煤炭般漆黑。它越过我的肩膀,冲我身后的人“喵”地叫了一声。我闻声转过头,看见杰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昨晚他用来包住佩兰的毯子,里面早已空无一物。

“杰西。”他紧张地叫住我,然后看见我怀里的小猫,正忙着用冰冷的爪子在我的袖子上抓来抓去,这令他惊讶地张大了嘴。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对着它流下喜悦的泪水。杰克朝我走了过来,试探性地伸出他的手,想要抚摸它的头。它先是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他,然后才将头凑上去,磨蹭着他伸过来的手掌。

“我就知道。”他轻声地赞叹道。

“知道什么?”我总算能说出话来了。

“没什么。”他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只是一些古老的传说而已。”

我们把新来的小猫抱到壁炉前,放在地板上的棉被上。它低下头嗅了嗅棉被上绣着的那只黑猫,然后跳到扶手椅上,在上面转了几个圈。才安定地坐下来,像宣示所有权般地蜷缩成一团,黑色的背脊微微拱起,仿佛它一直以来都坐在那里。

“我们该怎么叫它?”我轻声问道,脑袋中一片混沌。

“我想它已经有名字了,一直以来都有的。”

“石头和精灵。”我喃喃自语道,椅子上的小猫瞥了我一眼。

“那是什么?”杰克好奇地问。

我转过头来看向杰克,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暌违已久的笑容。“没什么,只是一些梦而已。”

他朝我回以一笑,将我拉向他。很快地,一声长长的猫叫声打断了我们,似乎在问它的早餐呢?

几分钟后,两人一猫舒服地坐在火炉前,我和杰克身上盖着一条被子,身边放着两杯热巧克力。小屋里充满了香料、树枝和白雪的味道。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将它们吸进我的肺里。佩兰坐在壁炉台上,抱着一条圣诞三文鱼,吃得不亦乐乎。

我举起杯子,说:“圣诞快乐,杰克。”

他也举起杯子,眼睛明亮,笑容灿烂。“圣诞快乐,杰西。我们该向谁祝酒呢?”

我环顾小屋一周,看看斑驳的地板和横梁,看看老旧的壁炉和餐桌,看看挂在窗户上的冬青树枝,看看窗外被石头守护着的山谷。

“祝恩斯尤尔。”我告诉他。

“祝罗斯卡洛和特雷曼诺。”杰克狡猾地一笑,“还有派克小姐。”

“祝佩兰之石。”

“祝圣诞节期。”

“祝佩兰!”在酒杯相碰的叮当声中,我大声地说:“因为永远都会有猫住在恩斯尤尔。”

永远都会有猫守护着恩斯尤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