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男人一般来说对居家的这些东西都反应比较迟钝,他们注意不到什么东西,我觉得应该是男人们实在是没兴趣去关注这个衣柜或是那个墙纸是什么颜色的。但是在来到莱昂诺尔家的时候,我突然以光速开窍了。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家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印到了我的心里。这条大狗的表现让我吃惊得不行。等莱昂诺尔开门的时候,它就站在旁边,摇着尾巴,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莱昂诺尔俯身温柔地跟它解释:
“嗯,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猫,我养了一只安哥拉长毛猫,它的名字叫贝拉,我很喜欢它。所以,你要和它好好相处哦。”
说着,她解开了它脖子上的项圈和皮带。这是之前那位好心兽医的友情赞助。
“它们第一次见面,可能还是拴着它比较好。”我有点儿不放心。
“我不这么觉得。如果拴着它的话,它会觉得自己处于劣势,它知道我是出于害怕才这么做的,于是,它就会变得非常有攻击性,因为它不知道要怎么做。我害怕,所以它也害怕。这种害怕是能感觉得到的。”
好吧,你都这样说了,就这样吧。之前我看到过好多次猫和狗纠缠在一起,想把它们分开可不容易,还要防止自己被误伤。我们走进了一间很大的客厅。一只黑色的安哥拉长毛猫卧在一张矮几上,微笑着(说一只猫在微笑有点儿不靠谱,但是我确定,它真的在微笑)等着自己的女主人。我感觉到身边的狗突然紧张起来,发出低沉的吼声。眼看着它朝那只猫扑了过去,我惊叫了起来,莱昂诺尔也马上轻柔地说着“嘘——”。贝拉看起来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惊着了,就那么看着这条狗,一动也不动。狗狗的大嘴停住了,距离贝拉的头也就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接下来的一幕更神奇,贝拉张开嘴,叫了一声,似乎在表示谴责。狗狗看了看贝拉,贝拉转过头来看着莱昂诺尔,好像在对眼前发生的超现实主义的这一幕求个解释。一般来说,贝拉应该害怕的,它应该喵喵叫着跳开,然后狗狗在后面追它,如果被狗狗抓到,它就死了。
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个画风,因为贝拉一点儿也不怕。它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受影响,而对面的大狗也像是开了个玩笑。人和动物是无法进行比较的,但是很多时候,动物的行为和人的行为很相似,这些行为是十分珍贵的教材,尤其是最基础的行为,比如说恐惧。
“狗狗,欢迎你!”莱昂诺尔笑了,“来吧,一会儿我给你来点儿吃的,你需要吃点儿东西。这次咱们先吃点儿猫粮搭配格鲁耶尔奶酪。以后,一切都会给你准备好的。今天晚上,我们两个一起洗澡,你闻起来臭臭的,皮毛看起来也暗淡无光,我觉得你身上一定长满了跳蚤。”
说着,她脱掉靴子,我注意到她穿了一双绿色的厚羊毛袜,在我眼里真是可爱极了(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儿傻,但是我真的清楚地记得这些)。
我觉得那时候我一定跟遭到电击了似的。莱昂诺尔一定从我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什么。就像散落的电线,多年以来一直通电的电线,刚刚终于集中到了一起。巨大的冲击让我陷入了迷茫。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人在脑海里闪过,扎克、田中先生、黛丝夫人、莱昂诺尔、斯格瑞芬法官,甚至还有这条大狗。我明白这一切的解释和解决办法在于这场情感的蔓延,在于记忆,在于那些自己根本没走心、没明白、没感受到的所见所闻。
一个人,一条狗,一只猫,全部化身莱昂诺尔的追随者,跟着她进了厨房。厨房很宽敞,装修得很简单,但是确实是一个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厨房,一进去就有要做饭的冲动。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画风,和莱昂诺尔一样,让人觉得心旷神怡。明亮的房间,家具和地毯并不奢华,但是很漂亮,因为有人欣赏它们,维护它们。两张水牛皮的长靠背椅,皮面上有轻微的划痕,但是依然能看出曾经的辉煌。然后就是书,木制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像图书馆似的。地上散落着好多脚凳,皮质的、针织的、亚麻的、天鹅绒的,应有尽有。
大狗坐在地上,耐心地等着,眼睛追逐着莱昂诺尔的身影。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她就成了它的主人和救命恩人。它的短尾巴快速地在地面上来回扫着,一边吃着自己饭盆里的食物,一边不时地瞥我们一眼,它很不安,它不确定这些是否是给它的,不确定我们是不是要把这些食物都给它。莱昂诺尔轻声地向它保证,它放松了下来,躺到了黑白相间的地砖上,吃饱了,满足了。我靠着墙,看着莱昂诺尔准备午餐,不时地问她:
“需要我帮忙吗?”
每次她都会笑着对我说“不用”。
说实在的,自从卡特琳娜姨妈过世之后,我再也没看过女人做饭。除了斯蒂芬妮,但是那不一样,她是给自己的丈夫做饭。我的意思是没看过别人“给我做饭”。坦白说,也不是没人给我做饭,只是在这之前,我没这样想过罢了。但是那个时候,莱昂诺尔的动作在我眼里美得像芭蕾,令人沉醉。好吧,我被她的魅力迷住了,简直可以说是神魂颠倒。
牛肝菌煎蛋卷,茴香籽沙拉,红酒,面包,奶酪,李子酱,我觉得什么都好吃。沙拉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应该是在旧货市场上淘来的,一个灰蓝色和米色相间的彩釉陶盘,上面有不少划痕,应该是久经沧桑了。莱昂诺尔的电话响了三次,每一次电话响的时候,她都笑一笑,然后说:
“我一会儿打回去。”
我们聊啊聊,我跟她讲我的生活,简单,自然,好长时间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尤其是在一个女人面前。一时间,那些被我深埋在心底的东西突然涌现在眼前,那些小插曲,那些故事,那些相遇。突然,脑子里那些毫不相干的东西不可思议地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卡特琳娜姨妈、扎克、黛丝夫人、田中先生,还有眼前的她。听起来有些荒诞,但当时我的脑子完全被这样的荒诞占据了。我想我会站起来,然后一把把莱昂诺尔紧紧抱住。她是这一切的导火索,神奇的导火索。这种巧合不止一个,要是我在本努瓦的度假公寓周围见到拎着一篮子牛肝菌的她,我想我依然会为她着迷,她在我的心里打开了一扇门,我几乎认定我们的相遇是早就注定了的,是命运的安排。
我把心里的想法说给她听。起初,她有些犹豫,然后就慢慢放开了。我完全沉浸在她的话语中,同时,我在心里问自己,什么时候对另外一个人的生活这样着迷了,答案是从来没有过。有时候,她会停顿一下,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述,这个时候,她会把手掌张开,伸向我,这个动作对我来说显得亲切极了。一两次之后,她湛蓝的双眼里满是感伤。她闭上了眼睛,晃了晃头发,低声说:
“不,没事儿。过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缔造了现在,就在这儿,你和我。这证明过去虽然痛苦,却又弥足珍贵。”
在这里就不讲莱昂诺尔的经历了,我不适合讲。只能说这几年她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她比我大两岁,出生在伦敦,很年轻的时候就义无反顾地结婚了。这些是我从她的讲述中知道的,剩下的就得她自己来说了,或许我说也可以,如果她想这样的话。在给她讲我第一次去旧金山的经历(当然包括牢房里那一段)的时候,她大笑出声,然后,她严肃地说:
“应该回去见见扎克,保罗。”
“他从来没给我回过信,我觉得他应该是把我忘了。”
“不会的,他那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忘记自己撒下的那些指引方向的小石子的。是把它们收集起来,还是对它们视而不见,全在你。”
她居然用了“小石子”这个词,而我居然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就在几分钟的时间里,我突然有种感觉,觉得自己在奋力向前追寻一些生命中迟到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八年来,那些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不一样的、特殊的人,为了帮助我,在我的脚下撒下了那些指引前进方向的小石子。我看到了这些小石子,看到过很多很多次。因为我匍匐前进,所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地上指引方向的小石子。但是我从来也没有站起来,把它们收集起来,然后利用它们做点儿什么。那个下午,我终于明白了。我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大步前进,我不再对石子心存畏惧,不再惧怕之前惧怕的那些东西,尽管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恐惧。那时的我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漂泊多时、完全脱水的人,突然掉进了一个充满清水的泳池。
用双腿走路并不轻松,我们会失去平衡,会摔倒,会疼,但是我们会重新站起来,再次起程。重要的是,一旦我们学会了走路,就不会再爬行了。
“那条狗,你想让它叫什么?你得给它起个名字。”
“呃,楚伊?”
说着,她拍手笑了起来。
“啊!《星球大战》里那个毛茸茸的大家伙?好,我觉得不错,我喜欢尤达。”
这个时候,钟表响起来了,八点了,怎么办?都感觉没怎么过,居然八点了。
本努瓦着急得不行,已经给我发了四条短信了。他们先走了,把我的车和旅行包拿出来了,放在外面了。
“保罗,你真是够烦的!希望这次至少是个不错的约会。”
我没这么想。我的意思是,我没想到上床。我清楚地知道,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一秒钟也不会放开她的,有点儿疯狂,却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本努瓦第二天一大早就明白了,朋友之间是不需要解释的。
“好吧,婚礼定在什么时候?显然,我们都对她好奇死了,各种想见她。”
本努瓦提到了婚礼,我却一点儿也不吃惊,然而,其实我是那种假如有个女人在我家放上她的牙刷我就立刻想跑路的类型。我笑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愿意再和我见面。”
“呃……也许我应该去问问那位女士?貌似我们还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嗯,可能就是一个牛肝菌煎蛋卷,一次长谈,这就是我们的开始。”
本努瓦最近一直在不停地和脱发、发福做斗争,但是收效甚微,此刻,他表情严肃得不行,像是心脏病犯了似的:
“我跟你说件事儿。我几乎想不起来在没有斯蒂芬妮和小托马斯之前我是怎么生活的……而且,我也不在意了。兄弟,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好极了。我怕我父亲,但是现在他都能让我捧腹大笑,真的。”
然后,他坏笑着对我说:
“还有,保罗,我不想让你不高兴,但是,你真的不年轻了。”
“嗯,不管怎么样,如果我们结婚的话,婚礼应该会在旧金山举行。”
说完,我自己也愣住了。要知道,我和这个似乎来自外星的姑娘仅仅相处了几个小时,我们甚至没有拥抱过,其他的亲密接触更是没有。而且,我们聊天的时候,我也没有握着她的手。
“简单点儿吧。”本努瓦调侃我。
本努瓦离开之后,我开始干活儿了。但是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工作上,思绪到处飘,总是想起莱昂诺尔,想起那间房子,想起那两张水牛皮的长靠背椅,想起煎蛋卷,想起那条狗,想起那位兽医,想起旧金山,想起扎克,想起卡特琳娜姨妈,它们交替着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还有一件事情困扰着我。我一直试图摆脱那些和我有过感情纠葛的姑娘,有些姑娘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总体来说,要是想“结束”的话,还是相对容易的。但是此时,我不由自主地一直想着莱昂诺尔,想着和她有关的一切,想起那条极具攻击性的大狗,牛肝菌蛋卷,那双丑丑的绿色厚羊毛袜,还有“结婚”这个可怕的词,这个曾经让我避之不及的词,居然从我嘴里说出来了,说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保罗,冷静点儿!冷静点儿!冷静点儿!好吗?真是需要强大的自控能力,我才能使自己不去给她打电话。
中午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或许她只是在意那条狗,临时起意请我吃饭不过是看在我付了兽医诊所的诊疗费?不,不会的,她不是这样的人。如果莱昂诺尔不想有更进一步的接触的话,她肯定会和你保持距离,对你疏离地笑笑,然后说谢谢。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兄弟,冷静点儿,你怎么知道她是这样的性格?你刚刚认识她几个钟头而已。不,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她了。
中午,我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餐厅吃饭,坐在大长条桌旁,周围充斥着人们交谈、打电话的声音,但是,我似乎在这个嘈杂的环境中被隔离了,这些声音对我没有任何影响,就像我的耳朵里塞着两朵大棉花,把这些声音都过滤掉了。餐厅的老板是位胖先生,很圆滑,人很好。我的咖啡是他亲自端过来的,看到我的样子,他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保罗先生,您看起来有些没精神,您还好吗?”
“嗯,我也说不好,吉拉尔。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狱。”我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之后,他问:
“是为了一个女人吧?”
“或许应该说是为了‘那个’女人。”我笑了。
“哎,不简单啊。”
回到办公室之后,我感觉还是不在状态,有点儿头疼,还有点儿恶心,于是我终于有了偷懒的借口。我不断地对自己说:“亲,你就给她打电话吧,别整什么预备方案了。”但是同时,我又下不了这个决心,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浏览一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网站。我默默地对自己说:“兄弟,你就是个傻瓜!我跟你说,别这样了。”下午四点的时候,艾米丽转接给我一个电话,说是“一位英国或者是美国的女士,名字叫莱昂诺尔·斯庄什么的”。拿起话筒的时候,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怎么样?我想你了。我做了咖喱蔬菜、乳酪圆盘烤饼,还有英式烤雪梨酥……我不吃肉的。”
绝对不是开玩笑,那一刻我突然有要落泪的冲动。她说得好像我们之前一直生活在一起,就像有一条强有力的绳索把我们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我们根本不像是刚认识了几个小时,所有的交集只是在一条臭烘烘的大狗的陪伴下吃了顿饭这么简单。这一切交织在我的脑海里,但是,对我来说,只要跟她在一起,什么都是不一样的。
一盘咖喱蔬菜。我这个纯粹的肉食主义者,此刻居然觉得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一盘咖喱蔬菜了。
“我这就过去。”
那一晚……呃,那一晚有点儿……难忘,那么不同寻常,那么完美,那么令人难以形容。我们相互亲吻,那种感觉真是棒极了,有付出,有收获,有敬意,有友爱。之后的一天一夜,我们用身体去诠释爱,在床笫间一次次放纵。一天一夜,我们的眼睛从来不曾在对方身上移开。第二天早晨,我们筋疲力尽了,真的是筋疲力尽了,因为我们一晚上只睡了两个小时,但是我却很有精神,这样打了鸡血的状态前所未有。
“我想介绍扎克给你认识。”
“我十分渴望见到这位放小石子的引路者。”
她突然大笑起来,然后解释说:
“你的短裤穿反了,口袋应该在前面,这样才更方便。”
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本努瓦在办公室等我,脸色有些苍白,还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但是嘴咧得大大的,笑得像个傻瓜。显然,他想第一时间知道这一切。要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和大多数男人一样,或者说之前和大多数男人一样,喜欢在朋友面前吹嘘自己在男女感情上的丰功伟绩,有时候还要添油加醋一番,然后再说两句猥琐的评论,但这只适用于艳遇或者一夜情之类的情况,如果对方是自己的女朋友就肯定不会这样了。当性爱不但是彼此间一个美妙的时刻,而且有了其他意义的时候,我们就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忽略细节,要怎么和本努瓦说我和莱昂诺尔共度的那一夜呢?好吧,性爱是主题,极度私密、放纵,并且让人欲罢不能。但是,那是生命中的第一次,我确定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我们水乳交融,没有必要去询问,去探究。我本能地了解她的身体,知道她需要我做什么,对她来说也是一样,她清楚我是谁,我想要什么。这不是“性爱技巧”,是身体和情感上的交融,彼此都想献出自己最深处的东西。
本努瓦很快就明白了,也不再坚持要听我说细节了,毕竟他现在是一个幸福的已婚妇男,绝对不会向我讲他和斯蒂芬妮之间的浪漫之夜。
第二天,我写了封信给扎克,信很长,有十几页,没什么条理,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用了一堆的问号、感叹号,当然,拼写错误也不少,因为我的英语口语还可以,一涉及写作就不行了。我是想请扎克帮我出出主意搞定莱昂诺尔的,但是马上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我要完成生命中的这次旅行,从自己开始,由自己结束,是扎克把我带进了这段旅程,而在旅程中,我遇到了她。所以这段旅程的终点也该是只属于我们俩的,属于我们这两个曾经的囚室室友,我们曾经在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牢房里相处了一周多的时间。那时的点点滴滴一下子闯入我的脑海,手上打字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思绪的飞驰,那是太多太多平凡却珍贵的记忆。
这些尤达大师,这些神奇的人都出现在了我的人生旅程之中,之后,我收获了那么多的喜悦,那么迫切地想和莱昂诺尔一起生活。我跟扎克说我终于看到了那些指引方向的小石子,当然,这其中包括之前他为了帮我,撒下的那些。我知道,这些年自己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终于站起来,靠两条腿前行。在信的结尾,我告诉扎克,对于前进得这么慢,我并不后悔,因为走过这些路之后我发现,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再者,如果不前行的话,就根本没有所谓的“终点”。我或许不是扎克最有天分、最有悟性的“弟子”,但是我还是悟到了这些。之后,又想了想,这些年,我因为害怕,压抑着真实的自己,但也正是因为这几年的经历,才能迫使自己站起来,靠腿前进。最后,结束语用的是他曾经跟我说的一句话:“一切都取决于自己,只要听从自己的本心就够了。”虽然我觉得他有可能不会上网,但还是把自己的邮箱地址、手机号,以及办公室的座机号码都告诉了他。
然而,几天之后,艾米丽转接给我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美国牧师,一个叫扎克·拉蒙的家伙,我高兴得大笑出声,同时也有些意外。
那年9月,扎克在旧金山为我们主持了婚礼,就在他住的田德隆区,那是一个充满不安定因素的地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另外,这里还是一个各国文化混杂的地方,几乎可以品尝到世界上所有的美食。除此之外,据说这里还是旧金山杀人犯最多的一个区。
我不能口是心非地说自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那些酒鬼,那些吸毒的瘾君子,那些因为生活中的挫折而萎靡不振的人。但是,我也不会再去害怕这些,这样的害怕简直又白痴又不理智。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一位姑娘,她应该会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应该还不到三十岁,但此时的她明显喝醉了,肯定还嗑了药,眼神迷离陶醉,一边摇摇晃晃地前行,一边嘟嘟囔囔地说着些什么。莱昂诺尔拉住了我的手,然后握紧。我明白她的意思,这个瘾君子又是“恐惧”的一个战利品。是恐惧,或者叫不幸还是其他的什么,是它们把她变成了这个样子。这种恐惧会马上要了她的命,可能是嗑药过量,也可能是遇人不淑。
我没什么可指责她的。虽然有卡特琳娜姨妈的疼爱和帮助,但我的人生依旧是起起伏伏、跌跌撞撞,我也很有可能变得和她一样。要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对此我深有体会。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这需要把自己的内心全部摊开来,没人会喜欢这样做的。要把恐惧牢牢地抓在手里,但恐惧本身也并不好对付。它隐藏得很深,它还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说服你,它的存在只是为了帮助你,为了保护你。它在说谎,因为它想确保自己对你的控制力。
和扎克的重逢有些令人吃惊。一时间,我有种昨天刚跟他分别的感觉。我不确定时光是否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我紧紧地把小山一样的扎克拥在怀里,像是拥抱一个亲兄弟一样。不,应该说像拥抱一位神父一样。就是这位神父,在那样一个晚上,教我站起来,用脚走路,靠腿前行。好吧,我用了几年的时间才把它付诸实践,才能用自己身上的每一部分、每一个细胞去感受它。但是我做到了。我不再畏惧,不再把那些虚幻的恐惧放在眼里,我不再需要去证明些什么。我知道自己是谁,自己能做些什么,也清楚自己能做的有很多。我想展示自己,渴望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想赚钱,想受女生欢迎,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失败者,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于是我想去吸引那些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这种种需要,还有另外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都离我远去了。我成为一个强者,我不再去想向世人展示自己,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是一个强者。
我们不再爬着前进,我们站起来,大步向前。我们会跌倒,然后我们再站起来,再迈步前进,再跌倒,再爬起来,继续前行。直到有一天,我们能够从容地迈步,自如地前进。当然,我们会摔得遍体鳞伤,会疼,会难过。但是,有一天,我们不再害怕,我们幸福而满足,身心前所未有地和谐。
莱昂诺尔也给了扎克一个拥抱,她双眼紧闭,像是找到了自己失散已久的哥哥。我知道,他们俩是一国的,而我,刚刚进入这个新的国度。
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我的证婚人本努瓦并不是很能理解我感受到的这些。如果本努瓦想的话,他还有另外一个行程。也许斯蒂芬妮感受到了一丝非同寻常,我注意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不一样的神情。
对于能给我们主婚,扎克非常高兴,高兴得都快赶上我了。扎克的小公寓离他工作的小教堂不远,每天有很多人进进出出,人多得让我吃惊。他们拥抱他,这个给他带一块蛋挞,那个给他带一块烤肉,有人甚至拿来自己仅有的彩绘陶罐,只为了不空手来,为了给扎克送个礼物。扎克认真地倾听他们的倾诉,安慰他们,给他们建议。而有些时候他的处理方式看起来简单粗暴,但是每个走出他的小公寓的人都平静满足。导师,扎克名副其实。
我们的婚礼上一共有十二个人。本努瓦夫妻和我们,加上扎克和一位英国女士(她是莱昂诺尔请来的证婚人,和莱昂诺尔相交已久,这位老妇人时髦又漂亮,有点儿上层人士的傲慢,但是很令人喜欢),除此之外,还有五六个来自天主教黑人社区的来宾。他们表现得像我们的家人一样。毫无疑问,这是我参加过的最棒的婚礼,我的婚礼。
就在我们离开之前,扎克对我说:
“快点儿回来,孩子,没什么可怕的。在你像大拇指汤姆(1)一样找到那些指引方向的小石子的时候,你就明白这一点了,对吧?”
<hr/>
(1) Tom Thu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