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急匆匆地往黄泉路上赶,也不见得有人停下来歇一下脚,多数人还背着沉重的包袱,什么名呀利呀,爱呀情呀,还有种种累人的欲望,就是死到临头了也不肯放下。既然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渡过忘川到了彼岸什么都记不得了,那又何苦抓着这个抓着那个不放呢?人人都想做神仙,可人人都放不下红尘世界里的俗物,杂念与欲望源源不断地滋生,见风就长,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功名利禄忘不了,娇妻美妾忘不了,儿孙更是忘不了。生如蝼蚁,死如灯灭,花开花落,不变的是青山,长逝的是流水。
最可恶的还是那些东洋鬼子,不在日本岛上守着自己的家园,却要跑到我们中国来,用雪亮的刺刀,将无辜的生灵往奈何桥上赶。我们中国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算是牺牲了,也要将小鬼子往忘川河里拉,淹死他们这群恶魔。别无选择,没有退路,我们只有抗战到底,直到将小鬼子全部赶出中国,滚回他们的岛国上去。
梅香的思绪就像风一样飘来飘去,说到底她自己总有一天也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但只要将害他一生的厉鬼狼子杀了,再尽到作为一名新四军女战士的责任,完成上级交给自己的每一次任务,多杀几个小鬼子,就算是死了,这辈子也值了。说到底她也会忘记一切的,可她要留在红尘世界里的,是一个女人至高无上的清白与尊严,一名战士最后的勇敢与坚强。
不过,来到千柱屋里,说穿了也就是来做卧底,发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情报,至于具体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梅香至今还是一头雾水。既然目标是雾里观花,那完成任务也就是大海捞针了。不管怎么样,梅香也没有失去信心。有些目标的出现,的确需要时间,只有耐心地等待,才会出现转机,才会水落石出。甚至,会出现奇迹,诞生神话。
什么叫度日如年?跟梅香的焦虑如出一辙,清子现在就度日如年。别看她的表面现象,她的内心深处,简直就是在地狱中受煎熬。不,是地狱之中的地狱,是双重地狱,是地狱的核心。
一方面,她得违心地跟一个自己根本不可能喜欢的异国老男人一起生活,每天都得给她赔笑脸,最要她命的还是每天晚上都得陪他睡觉,满脸堆笑地接受他的强暴与凌辱。如果不是因为接受过专业的特工培训,如果不是因为优秀的帝国之花的素质,她早就疯了,歇斯底里地疯掉了。有时候,她甚至产生了极为阴毒的念头,诱使梅香去魅惑蔺莫桑,勾引他上床,以缓解他强加给自己的性压力。有时候,她想掐死他毒死他的念头都有了,这对她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并且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为了一张百骏图,让她作出如此惨重的牺牲,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有时候,她自己都怀疑到底值不值得了。
另一方面,清子对自己能否完成搞到百骏图及宝藏的特殊任务,产生了怀疑与动摇。甚至,这千柱屋里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百骏图的真迹,她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属于她在千柱屋里的时间毕竟是有限的,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使命脱离樊篱,清子不止一千次地扪心自问过,可每一次都没有明确的答案。也许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也许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那又需要碰到好运气。这位帝国之花,不知从哪里又勃发了血性,来自大和民族的武士道精神,每每这种时候,她就会摇身一变,变成了肩负帝国大任的东洋魔女,疯狂的神风战士,以往的低迷与纠结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她坚信总有一天会将一切推向极致,成功弄到他们想要的一切,并送给他们神圣的天皇陛下。
事实上,奇迹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生,神话也每分每秒都有可能诞生。梅香去扶蔺莫桑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拐杖,他居然勃然大怒,急忙将那拐杖抢了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达数秒钟也没有放下来。梅香怔怔地站在那里,蔺莫桑愤然离去,最后拄着拐杖离去了。她依然呆呆地钉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眼神忧郁而迷茫。
眼前这一切,另一个女人也尽收眼底。清子也一直站在远处的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不同的时,清子与梅香不同,清子发现蔺莫桑刚起步时,居然没有用拐杖就走了两步,完全不像一个瘸子,莫非他的腿根本就没有受伤?也没有类似风湿性关节炎或骨质疏松什么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腿脚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装?莫非那拐杖之中有着玄机,藏着惊天的秘密?莫非那百骏图就藏在那根红木拐杖之中?
就是那一刹那,清子为自己惊人的发现激动得无法自控,热血沸腾的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立即冲下楼去,设法搞到那根拐杖,将它的机关打开,如果打不开就用斧子将它劈开,然后取出其中的百骏图,和佐藤一起立即离开千柱屋,远走高飞,回梅机关,向上司复命,不就大功告成了吗!原来,还真是吹开黄沙见到了纯金,这只狡猾的老狐狸,居然会将宝贝藏在这根拐杖里面。也难怪人们说,大巧若拙,真理就是最简单的道理,最珍贵的美玉就藏在最朴拙的石头里面。也怨自己有眼无珠,眼拙到尽想些地宫之类高深莫测的地方,怎么就没有想到他身边突然冒出来的一根拐杖呢?
这一天,清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到天黑的,也不知道天黑之后又是怎么挨到深夜的。尽管她一直不动声色,可眉宇间还是难以掩饰那种如获至宝的兴奋与喜悦。她好不容易过了半夜,拿起那根放在墙脚跟的拐杖,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卧室。那时候,蔺莫桑正在“熟睡”,为了不吵醒他,她尽可能将声音放轻。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将拐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比如缝隙之类的破绽,什么也没有,天衣无缝!后来,她灵机一动,会不会有什么暗藏的机关呢?如果真的有机关,那么光滑锃亮的一根拐杖,又到哪里去找呢?
清子到底是清子,她心细如发,终于发现了“龙头”里深藏不露的机关,她拭着按了一下,还真的被她打开了。原来,这根被漆成暗红色的锃亮的拐杖,就像传说中的魔杖一样,里面果然是红的,可表面上竟然一点也看不出来。问题是里面也是空的,哪有什么百骏图?可是,如果不藏宝图什么的,一根拐杖本来应当是实心的,这样才能用着踏实,如果是一根空心拐杖,难道不怕出行摔断了,跌倒了,再也爬不起来了?莫非是他将百骏图转移了?这只老奸巨猾的狐狸,谁也不允许碰一下他的拐杖,一定是白天梅香碰到了它,也碰触到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经,他为防万一,就立即将百骏图转移了。这只老狐狸!
清子将灯灭了,提着拐杖回到卧室,悄然无声地放回原处。黑暗中虽然看不清蔺莫桑的脸,但从窗口流泄进来了迷蒙的月色,还是能让她在朦胧中看到他脸部与身体的基本轮廓。还有,从他有些粗重的浑浊的呼吸声中,知道他依然睡得非常熟,显然已经进入了深睡眠之中。这下清子就放心了,就钻进了被窝里。清子黑亮亮的眼睛一直睁着,就像寒夜里的星辰,直到东方拂晓,才悄然隐去。眼巴巴地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她无法不黯然神伤,要恨也只能恨自己下手太迟了。整个晚上,清子都在翻来覆去地思忖一个问题,那百骏图又被蔺莫桑藏到哪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