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扇极其秾丽, 却又轻薄澄透如若蝉翼的琉璃屏风。
说它秾丽,盖因上面以笔墨描绘了大片大片的桃花,花蕊娇媚绚烂, 用笔苍秀并蓄, 桃花自石间横出悬伸,意态灵动,一树桃花开得丰盈明丽,却丝毫不显俗艳。四周又兼有柳树、芙蕖、牡丹、玉兰等四时花木,作画之人笔墨秀挺, 将这些花木融合得极好,构造出一副生气盎然,四时同贺的吉祥画面。
身后有人吸气的声音:“这么大一块琉璃……怕是造价不菲。”
能用这样一扇成色极佳的琉璃施以款彩技法, 绘出这样一副形神飞动的桃花四时图。
这么一副被人耗费心血制成, 又珍而重之献上的琉璃屏风,就静静地伫立着她的前面。
施令窈喃喃道:“……他不是讨厌桃花吗。”
却又送了她一扇桃花屏风。
被这扇极为华美的琉璃屏风吸引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苑芳轻声道:“娘子, 这是个好意头呢。咱们先把它搬进去吧?”
施令窈收回目光, 点了点头。
周骏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一早便帮她造势起来, 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儿都知道制出桃花靥的人要在汴京开铺子了, 今后要买新款的香粉可就方便多了。
甫一正式开门, 铺子里就涌进不少人,女郎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香粉, 时不时, 施令窈也能听见几句对屋里那扇琉璃屏风的赞美。
不得不说,施令窈对铺子的装修布置已经很上心了,有这么一扇明艳秾丽的琉璃屏风摆在那里, 整间店铺瞬间又亮堂了几分。
女郎们掏钱袋子的动作都更痛快了。
这家新铺子看着贵气,东西又好,她们买起东西来也觉得舒坦。
看着施令窈和苑芳她们忙得团团转,秦王不好给她们添麻烦。
他也注意到了,窈妹看到那扇屏风之后,脸上的动容之色。
很微妙的变化,稍稍一错神,就发现不了。
但有就是有,秦王不能否认。
到底是他的宝石盆景太寻常,比不过谢纵微送上的这份大礼。
相比于秦王的寥落,双生子的情绪就丰富饱满多了。
谢均霆看着那扇琉璃屏风,摸了摸下巴,突发奇想:“阿兄,你说,要是我求阿耶给我也画一个,行不行?”
他不想要桃花,要点山啊水啊小红鱼什么的,就满足了。
弟弟异想天开,谢均晏想起阿耶这些时日来异于寻常的忙碌与疲惫,嗤了一声:“均霆,我很肯定地告诉你,没戏。”
阿耶对他们是爱屋及乌,但绝无可能,拥有等同于阿娘的待遇。
重工制成的一扇琉璃屏风,不知要熬透多少个夜晚才能完工。
谢均晏眉尾轻轻压了压,但看着阿娘时不时就往那扇屏风上飘的眼神,他又觉得,阿耶这礼送得颇有心机。
这些日子都在忙着修缮府邸的施琚行赶着时间过来,见铺子里热闹得很,他再一抬眼,就看见了那扇琉璃屏风。
“阿姐,你手上钱还够用吗?”
趁着人少了些,施令窈转去铺子连通的后院厢房喝口茶歇一歇,施琚行连忙跟了过去,低声问她:“那扇琉璃屏风所费不少吧?我身上还有些,在钱庄里也存了一笔。我这就去取来给你。”
“等等。”施令窈被他说得有些糊涂,连忙叫住他,“我手头有银子,不用你给。”
谢纵微派去送信的人已经回来了,说是一切顺遂,在他动身返回汴京时,老爷夫人还有施府外嫁的大娘子都在收拾行囊,也准备跟着上路了。
想到很快就要见到耶娘还有长姐,施令窈的心情又明媚了些,拉着弟弟的手叮嘱了许多。
施琚行也不嫌她唠叨,他反应过来了:“那扇屏风不是阿姐你买的?”
施令窈喝水的动作一顿,含糊道:“嗯……不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
施琚行见她瓷白面颊上隐隐透出的粉,忽而明白了什么,心里不由得酸溜溜地感慨几句,前二姐夫还挺有心机。
也挺会送。
这一日过得又慢又快,苑芳注意到施令窈时不时朝门外望两眼的动作,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娘子总是太心软,也太容易觉得愧疚。
今天是个好日子,关门之后,谢均霆嚷嚷着要去吃一顿好的庆祝,见大家都有兴致,施令窈当然不会扫兴,笑着点头。
但她心里又总是憋着另外一股情绪。
再回到槐仁坊的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秦王自然不可能跟着她回去,有施琚行和双生子在,他连送她回去的接口都没有。
看着她因为酒醉而红扑扑的面颊,他又担心。
双生子和施琚行不好像苑芳一样贴身照顾她,看着苑芳将人扶着进了屋子,舅甥几个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双生子也没想再回去,几人洗漱过后挤在东厢房歇下了。
今天高兴,施令窈难免贪杯,此时一身无力,面颊酡红地躺在罗汉床上,眸光里看着苑芳在晃,她忍不住捂着脸,嘟哝道:“苑芳,头好晕……”
“你还知道头晕。”苑芳轻轻嗔她一眼,从绿翘手里接过解酒汤,“来,喝完再睡吧。”
施令窈艰难地坐了起来,自己捧着碗乖乖喝完了解酒汤。
苑芳和绿翘把她头上的珠玉发饰拆了下来,又拿了浸润的巾子给她擦了擦身子,帮她换了一身轻薄的襦裙。
她白藕似的双臂露了出来,有微的凉意袭来,稍稍缓解了几分她身上因为酒热而引起的不适。
苑芳将人扶到床上,见她一骨碌滚进被子里呼呼大睡,笑着给她掖了掖被子,对绿翘叮嘱道:“娘子今日饮了酒,睡得又晚。明早不要叫她起来了,让娘子好好休息吧。”
绿翘连忙点头。
吱呀一声响,门被关上,屋里重又恢复了安静。
施令窈抱着被子,睡得正香。
‘嘎吱’一声响。
窗扉上映出一道颀长人影。
谢纵微去走到床前,看着她粉面含春,满脸晕红的样子,眸色又渐渐沉了下去。
“有外男在,还喝成这样?”
秦王那个不要脸的老贱人,觊觎她已久,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时鬼迷心窍,对酒醉后的她做出什么事?
只怕醉得来只知道呼呼大睡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他现在这样。
谢纵微知道有苑芳和双生子在,不会给秦王生出花花肠子的机会,但现在,他心里全然被偏执的想法占据,哪里顾得上什么合理不合理。
他只记得,自己的妻子说不想看见他,却允许秦王那只风骚老孔雀巴巴儿地跟在她身后,嗅着她的香气,看着她的笑容,见证她人生中特殊的一日。
他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被允许。
但没关系,他可以抢过来,统统抢过来。
谢纵微半跪在床榻上,染上了夜露凉意的手指轻轻抚上她冒着热意的面颊。
或许是有些冷,施令窈下意识地缩了缩,之后却又主动迎了上来,用他的手给自己的脸降温。
“好舒服……”
冰冰的,像谢纵微。
听着她无意识的呓语,谢纵微心里那股邪火又腾得冒了起来,烧得他几乎快要丧失理智,只剩下一副躯壳,血肉已经燃尽,只剩下不堪入目的贪与欲支配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这样亲昵地把脸贴近他的掌心,柔软的发、绵软的面颊,都恨不得挤进他的血肉之中。
融为一体。
他的低语在夜色中显出一种幽幽的怨气。
有些瘆人。
但酒醉后的施令窈只觉得屋子里突然变得好凉快,好舒服。
身上裹着的被子有些累赘,压得她浑身发热,不舒服。
施令窈两三下就蹬掉被子,谢纵微半跪着,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沉默着看着妻子嘟哝着踢开被子,露出雪白的颈,还有卧倒的雪酥。
牛乳凝成的肌理在他眼前微微晃荡,谢纵微明明没有醉,却也在这一刻感觉头晕目眩。
多年来君子行德的准则警告着谢纵微,让他转过头去,不能趁人之危。
他的妻子此时因为酒醉而睡得香沉,他跪在一旁,却恨不得剥掉最后一道束缚,将她完完整整地吞吃入腹。
趁人之危?
谢纵微反复品味着这四个字,低下头去,在她氤氲着玉麝香气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吻。
他就趁了,又能怎样?
她若是现在醒来,娇声呵斥他是登徒子也好,朝他脸上甩两个巴掌也好,谢纵微都甘之如饴,甚至期盼着她能多骂几句,多打几下。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的眼睛里才能完完整整地装下他,只有他。
她的面颊又软又香,他刚刚才品尝过。
有几缕酒气从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中溢出,谢纵微盯着那道闪着莹润的缝,手指轻轻抚了上去。
或许是他流连太久,施令窈有些艰难地睁开眼,模模糊糊映出一道线条清绝的影子。
“谢纵微……”
认出他是谁,她忽然就安心下来,有些困地眨了眨眼,有晶莹的泪珠顺着面颊流下。
她要接着睡了。
“这次怎么不叫我夫君?”谢纵微伸手接住那滴泪珠,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有些烫。
他半跪在床前,却一点儿也看不出狼狈,一双墨沉沉的眼盯着她,语气温柔:“阿窈,先不要睡。”
谢纵微突然变成了好多只蚊子,围在她身边嗡嗡嗡个不停,施令窈有些烦,一巴掌甩了过去:“走开。”
她好困,好想睡觉。
她的掌心拍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发出皮肉相碰的‘啪’一声脆响。
她软绵绵地扬起手,腾起一阵馥郁的玉麝香气。
谢纵微深深吸了一口,哪里会在乎面颊上微微的烫意,温柔又不失强势地捧住她的面颊,彬彬有礼地请示:“阿窈,我接下来要做一些混账事。我希望你是清醒的,好吗?”
清醒着承受他的爱与痛苦,清醒着准备和他秋后算账。
他很期待,再多来几巴掌。
他的指腹仍带着夜色的凉,触上她晕红的面颊,冰得施令窈一激灵,那具曼妙胴体也跟着发出微微的颤。
她迷蒙的眸光里,映出他越来越近的影子。
“等等——”
她扭过头去,谢纵微的吻落在了那截纤细的玉颈上。
他轻轻啄了啄,也觉得心满意足。
施令窈脑子仍一片昏胀,她看着谢纵微,一声不吭,唇却渐渐抿紧。
显得有些委屈。
谢纵微继续啄吻着那一阶纤细的颈,问她:“我送你的那扇屏风,阿窈可喜欢吗?”
他的吻、语气都很轻柔,落在施令窈身上,她却觉得像是春日新生的柳絮落在身上,痒痒的,又酥又麻。
她克制着泉芯的酸软,闷闷道:“不喜欢。”
谢纵微动作未停。
“嗯,不喜欢?那我明日叫人把它搬走好了。”
十分体贴的一句话,施令窈却瞬间炸毛,推开还流连在她脖颈间的人,怒道:“凭什么!那是我的!”
谢纵微含笑的目光看得她忍不住把十个脚趾豆豆蜷得紧紧,她又板着脸,重复了一遍:“我的。”
不许他送人,不许他生出后悔把屏风送给她的念头。
谢纵微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了几分晦涩:“可是你不喜欢。”
不喜欢那扇屏风,也不喜欢他。
夜色朦胧,只有些许月晖艰难地透过窗缝挤了进来,施令窈却轻而易举地看出了他脸上的难过。
难过这样的词,和谢纵微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一点也不匹配。
施令窈被酒的余热熏得还有些晕的脑袋里记起了今天两个人吵架的那一幕。
她忽然有些后悔,当时怎么就没回头看一眼,谢纵微的样子。
一定很可怜,很……让人心动。
看着妻子粉扑扑的脸上一会儿露出遗憾,一会儿又露出垂涎,谢纵微有些好笑,又格外贪恋她鲜活可爱的样子。
“阿窈,你在想什么?”
夜色是一切情愫最好的陪衬,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有微微的上扬,落在耳中,莫名缱绻。
施令窈直勾勾地盯着他,舌尖飞快在嫣红的唇上探了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