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集(2 / 2)

四十九日祭 严歌苓 12350 字 2024-02-18

法比:你们看着我在想,到底是这地是歪的呢,还是法比是歪的?法比是歪的。以后呢,太平日子回来的时候,南京马路上就有了个歪脖子法比。

他架着拐杖走到书娟面前。

法比:怎么样,风度不错吧?将来混不上饭吃,南京街上就多了个歪脖子叫花子,还有个洋名字,叫<b>(意大利发音)</b> Fabio。

女孩子们还是那样看着他。

书娟:法比,英格曼神父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法比僵住了。然后他向孟繁明耸耸肩:没办法,她们跟我太熟了,我这点把戏她们一看就穿。只要法比装活宝,逗她们开心,一定出了事。<b>(转向女孩子们)</b> 本来我想等你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告诉你们的……

刘安娜:神父什么时候去的?

法比:送玉墨她们走的时候,就走了。

孟繁明:今天一早,国际委员会的几位领导来,给老爷子入殓的。就葬在他的五个前任身边。

法比:那块墓地原先是最冷清的地方,现在一点都不冷清了。这几天就躺下那么多人,所以你们放心,神父不会寂寞的。

书娟走到窗口:教堂在那个方向,对吧?

法比和孟繁明以及其他人都不解地看着她。

书娟:我们也送送神父吧。

女孩子们会意了,都走到朝着教堂的窗口边,低下头,双手放在胸前,低声地哼唱起“安魂曲”。

她们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里闪动着泪水。

闪回:五十多岁的英格曼穿着墨绿色的盛装教袍,抱起一个五六个月的女婴儿,放在洒满阳光的洗礼池水里,为孩子洗礼……

这个女婴儿可能是她们中任何一个人。

闪回:六岁的女孩们穿着圣·玛德伦的校服,站成合唱队形,齐声歌唱着,六十多岁的英格曼从管风琴前面回过头,看着她们……

她们轻吟着哀歌,任泪水流淌。

闪回:神父又从管风琴前面回过头时,已经白发苍苍,满面皱纹……这个很少笑的老人在她们的想象中开颜欢笑了。

<b>天空 日/外</b>

《安魂曲》随着焚烧的烟飞上天空……

烟雾融入天上的白云,遮住阳光,又散开;歌声融到阳光里,再撒回地上……

<b>秦淮河 日/外</b>

……洒在秦淮河上的阳光如同《安魂曲》一样悲凉……

一艘乌篷船静静地向前漂流。

河面上漂来放鞭炮后的彩色纸屑……

河面上漂动着游船,船上挂着“欢迎日本民间观光团”的布幅。

一些零星的船也作为粉饰太平的道具,貌似自在地往来在河流上。

乌篷船上伸出一根钓竿。顺着钓竿,我们看到法比坐在船篷里。

摇橹的船老大身边,站着孟繁明。

孟繁明点燃一根香烟,递给船老大,后者谦恭地点点头示谢。

孟繁明:老大,就把船停到那里。

<b>曾经的藏玉楼/黑岩办公室 日/内</b>

黑岩在讲电话,眼前的窗外就是秦淮河,河上游过一艘游船,接着又是一艘,船上日本妇人们的笑声叫声隐约可闻……

黑岩:……那一段路有多少米?

日本士兵:<b>(画外音)</b> 大概五百米,几乎是整条商业街!所有商店饭馆茶馆门口的人行道上新铺的水泥不仅不是速干的,比一般水泥干固得还要慢!并且那些水泥的质量很差,在水泥厂肯定被掺进了大量细沙,还没有干就开裂了!国内有少数左派人士借机攻击派遣军弄虚作假,掩盖日军占领南京后的真实行径……

黑岩:这确实是为了掩盖,不掩盖的话,他们的长舌头还不知道会怎么嚼呢!

<b>曾经的藏玉楼/门厅 日/内</b>

孟繁明匆匆进来,警卫兵上来拦住他。

<b>曾经的藏玉楼/黑岩办公室 日/内</b>

黑岩放下电话,转过身,见勤务兵笔直地站在门口。

勤务兵:<b>(日语)</b> 那个姓孟的中国人求见。

黑岩:真巧。我正要找他。叫他上来吧。

勤务兵:是。

黑岩再次转过脸,看着秦淮河上的游船。

<b>秦淮河畔 日/外</b>

孟繁明和法比乘的那条带篷的船停靠在河边。

<b>曾经的藏玉楼/黑岩办公室 日/内</b>

门轻轻响了一下,黑岩转过头。

进来的是孟繁明,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b>(最近他总是这个姿态,因为要掩饰他那只截断的手腕)</b>

孟繁明:<b>(英文)</b> 我是来跟您解释夫子老庙街用的专用水泥……

黑岩:<b>(英文)</b>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吗?

孟繁明:<b>(英文)</b> 不解释您怎么会懂得?那些水泥是按我的专门配方配制的,什么时候干固,什么时候开裂,我都计算好了,配方准确的话,也许它一直都会保持潮湿柔软,柔软得能往上面插花栽树。

黑岩吃惊地看着他:<b>(英文)</b> 你计算好的?!

孟繁明:<b>(英文)</b> 对啊,就像您精心算计把我女儿和她那些同学送上祭坛一样。

孟繁明的手从大衣兜里拿出来,手上出现了一把手枪,枪口对准黑岩的胸口。

黑岩掩饰着惊恐和意外,假装冷静地看着他。

黑岩的手动了一下,似乎要去按桌子边上的那个键钮,或许是警报键钮,或许只是一般的呼唤键钮。

孟繁明:<b>(英文)</b> 想叫人吗?

黑岩只得收回手。

孟繁明的枪口逼近一点:<b>(英文)</b> 什么都不如这里面的子弹快,不是吗?比世界上跑得最快的猎豹还要快上好多倍。何况你的士兵跑步成绩远比不过猎豹,不是吗?

黑岩看着孟繁明和黑洞洞的枪口向他逼近。

孟繁明:<b>(英文)</b> 并且,什么都不如它<b>(掂了掂手枪)</b> 的口才好,不如它的发言权威。你们日本军队已经使你坚信这一点。

门被叩响。

勤务兵:<b>(画外音)</b> 打扰了,大佐阁下,请问需要茶吗?

黑岩的眼睛一亮,似乎看到转机了。

孟繁明瞪着他,手指在扳机上慢慢往后勾:<b>(日语)</b> 不需要了。谢谢。

黑岩:<b>(对门外大声地)</b> <b>(日语)</b> 不需要!

孟繁明似乎毫无惧色。他进一步逼近黑岩。此刻枪口离黑岩只有一尺左右。

黑岩:<b>(惊讶地)</b> <b>(日语)</b> 你懂日语?!

孟繁明:<b>(日语)</b> 说得不好,见笑了。我在美国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又到日本深造了一年。这两天我抓紧时间重温了一下日文功课,就为了准备我们俩这场谈话。

黑岩:<b>(低声地)</b> <b>(英文)</b> 你想干什么?

孟繁明:<b>(低声地)</b> <b>(英文)</b> 我有个秘密,很痛苦的秘密。我曾经爱过一个全南京最有名的青楼女子……不过昨天,我失去了她。她为了拯救我女儿和她的女同学,自己站出来,顶替了没有成年的小姑娘们……她还说服了她的女伴们,一块站出来,替小姑娘们去参加你们那个见鬼的庆功晚会。你们占领了我们的城市,占领了这么多人的家园,还要把小姑娘的童贞作为祭品,拿去庆功?禽兽也干不出这么残忍的事来。

黑岩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孟繁明:<b>(英文)</b> 为了保护这群小姑娘,已经有好些人在这些女人之前丧生了。昨天晚上,英格曼神父也被你们的士兵杀害了。最后为那些小姑娘抵挡的,就只能是这群女人。每个人都为这些小姑娘做出过牺牲,现在轮到你了。做点什么吧。向我证明,你的人性还残留那么一点点,还不完全是个畜生。来吧,就向我证明这一点点。我曾经在你身上,看到你残留的那一点人性,现在让我看看,那是不是我的幻觉。

黑岩:<b>(英文)</b> 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孟繁明:<b>(英文)</b> 把我女儿和她十二个同学送出城。

黑岩:<b>(英文)</b> 我怎么可能把她们送出去?!

孟繁明:<b>(英文)</b> 怎样送是个技术问题。我们都是学理科的,明白一旦思路正确,技术问题迟早能解决。你跟我走。你会逐渐看到我解决技术问题的过程,最终明白我的思路。

黑岩:<b>(轻蔑地笑了)</b> <b>(英文)</b> 你开玩笑吗?我会跟你走?

孟繁明:<b>(英文)</b> 那我就没有选择了。失去那个女人,我才发现没什么不可割舍。

黑岩:<b>(英文)</b> 我跟你走?门口有我们那么多警卫兵,就是我愿意跟你走,能给他们一个像样的理由?我们俩单独出去干什么?散步去?下馆子?我们俩是那么好的朋友?这事情在他们看来,是不是很滑稽?

孟繁明:<b>(英文)</b> 是很滑稽。不过你我都没有选择。换上便装,看起来稍微合情理一点。你们国内的观光团来了嘛,大家都在做和平昌盛的戏。

黑岩:<b>(英文)</b> 我必须去卧室换衣服。

孟繁明:<b>(英文)</b> 当然。请。

黑岩:<b>(英文)

</b> 我不习惯当着人面换衣服。

孟繁明:<b>(英文)</b> 习惯是培养出来的,试着培养吧。全南京的人都不习惯看见流血和死人,两个礼拜下来,日本军队就把他们的习惯培养出来了。

黑岩还是不动。

孟繁明:<b>(英文)</b> 只要你把我的孩子送走,我跟你的一切都一笔勾销。我不会杀你的。我不是个杀人的人。我们都是有孩子的人。你我这样的岁数,一多半的生命是为孩子活的。相信你同意我这个说法。不是为了孩子,我不会像现在这样铤而走险,做亡命徒。我没有选择。走吧。

黑岩无奈地在枪口的瞪视下向卧室走去。

<b>曾经的藏玉楼/黑岩卧室 日/内</b>

离枪口两尺远的地方,黑岩脱下军装,军裤,衬衫……

地板上,一件件衣服、裤子被扔下来。

黑岩压抑着愤怒和屈辱感;或许他这一生从没觉得如此狼狈过。

<b>曾经的藏玉楼/走廊 日/内</b>

黑岩和孟繁明相继走出来,孟繁明和黑岩之间只有半尺距离。

特写:孟繁明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我们看出那里藏着他的手枪,枪口对准黑岩的背。

勤务兵笔直地挺立在走廊上。奇怪地看着长官突然间换上了和服,跟孟繁明那么亲近地走向楼梯口。

勤务兵紧跟在他们身后。

孟繁明:<b>(英文)</b> 告诉您的勤务兵,我们不需要服务。

黑岩不理他。

大衣里的枪口顶了一下黑岩的腰。

孟繁明:<b>(英文)</b> 没什么能比它提供的服务更好。

黑岩:<b>(转脸)</b> <b>(日语)</b> 你留下吧。

勤务兵懵懂地停在楼梯口,大惑不解。

<b>曾经的藏玉楼/客厅 日/内</b>

那个勤务兵啪地立正,等待黑岩和孟繁明走过,跟随其后。

孟繁明紧张地看着黑岩,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枪抬高一点,并用自己的脊背挡住警卫们的视线。

黑岩的脊背感觉到那看不见的枪口的张力。

黑岩:<b>(日语)</b> 我们只是出去吃午饭,一会儿就回来。你不必跟着了。

<b>曾经的藏玉楼/走廊/黑岩书房 日/内</b>

电话铃在黑岩的书房响起。

勤务兵赶紧跑进去。

勤务兵:<b>(日语)</b> 喂!……对不起,大佐阁下刚刚下楼,请稍等!

<b>乌篷船 日/内</b>

法比从船篷里的小窗往外看,曾经的藏玉楼的门口警备森严。

远处,粉饰太平的唢呐笙箫响起。

<b>日本观光团的画舫 日/外</b>

唢呐笙箫声中,日本男女伏在栏杆上,看着岸边来的一条舞龙队伍,一群大头娃娃前后跟随。

日本女记者注意到一个最矮小的大头娃娃的鞋子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丫,在冬天的雪地里一瘸一拐地走着,不情愿地跟在最后。

穿着军裤的高个子大头娃娃走到她旁边,推了她一把。

田间雪子看到这个细节,走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用中文轻声地招呼孩子:孩子,你的鞋子呢?

大头娃娃的面具里,一个五六岁的瘦小女孩眼里含着泪水,嘴巴一撇一撇的,在努力忍住抽泣。

小女孩:<b>(面具里的声音瓮声瓮气的)</b> ……鞋子……跑掉了……是借来的……太大了!……脚冻得好痛!……

田间雪子把手绢绑在小女孩的脚上,抱起又小又红肿的赤脚,然后两手使劲揉了揉小女孩的脚……

日本女军人扮演的梳抓鬏的大头娃娃朝田间雪子和小女孩走来。

田间雪子:行吗?

小女孩:嗯。

田间雪子:走两步试试看,是不是好一点?

小女孩走了两步,不像先前那么瘸拐了。

小女孩在大头娃娃面具里停止了抽泣,点点头:嗯!

日本女军人扯起小女孩的手就走。

田间雪子:唉……

<b>曾经的藏玉楼/门厅 日/内</b>

警卫兵为黑岩和孟繁明打开大门。

勤务兵从楼梯上飞奔下来,一面叫喊着:<b>(日语)</b> 大佐阁下,您的电话!

黑岩回过头,瞥了孟繁明一眼,目光里闪烁着得意:这个电话可救了他了。

黑岩:<b>(英文)</b> 我必须回去接电话,你想陪着吗?

孟繁明放在口袋里的枪口轻轻触碰到他穿着丝绸和服的腰上:<b>(英文)</b> 别忘了,什么都没有它快。

黑岩:<b>(问勤务兵)</b> <b>(日语)</b> 哪里打来的?

勤务兵:<b>(日语)</b> 是东京打来的长途!

孟繁明和黑岩对视着。

特写:顶在柔软光滑的丝绸上的枪口在增加力度。

黑岩先避开与孟繁明的目光交锋。

黑岩:<b>(日语)</b> 是我女儿打来的?

勤务兵:<b>(日语)</b> 是的。

黑岩:<b>(指着门厅的电话)</b> <b>(日语)</b> 把电话接到这里来。

勤务兵:<b>(日语)</b> 是!

门厅放着一对红木太师椅,一个红木茶几——都是藏玉楼曾经的摆设。

黑岩坐下来,拿起电话。

孟繁明:<b>(英文)</b> 你想给自己赢得时间,等待转机,是吧?

现在站在黑岩对面的孟繁明兜里那把枪的枪口,正对着黑岩的前额。

黑岩:<b>(看着被高档毛料遮挡住的枪口)</b> 喂!

聪子:<b>(画外音)</b> 是我,爸爸!

黑岩:<b>(日语)</b> 你好,聪子!

聪子:<b>(立刻听出区别来)</b> <b>(画外音)</b> <b>(日语)</b> 爸爸您怎么了?!

黑岩:<b>(有意扬起嗓门)</b> <b>(日语)</b> 我?我很好啊!

聪子:<b>(画外音)</b> <b>(日语)</b> 真的?……我觉得您在发抖……您到底怎么了?……病了吗?

黑岩:<b>(干巴巴地笑起来)</b> <b>(日语)</b> 相反,我从来没这么健康过!你听,我不是很好吗?

孟繁明的腮帮抖动着……

聪子:<b>(画外音)</b> <b>(日语)</b> 不好!您听上去……好像是假装……嗯,我说不出来……我就觉得您不自然,好像有人在您身边,而且,您好像害怕这个人……

黑岩:<b>(瞥了一眼孟)</b> <b>(日语)</b> 是有一个人在我旁边……一个中国朋友……

聪子:<b>(画外音)</b> <b>(日语)</b> 是女朋友吗?……<b>(压低声音)</b> 爸,是不是女朋友?!

孟繁明:<b>(低声地)</b> <b>(日语)</b> 立刻结束通话。

聪子:<b>(画外音)(低声地)(日语)</b> 是女朋友吗?

黑岩突然把电话筒对着孟繁明,眼里出现挑衅。

黑岩:<b>(英文)</b> 我的女儿想跟你说一句话。

孟繁明做好一切准备,手在衣兜里勾着扳机,准备对付黑岩的反扑和暗算,以及门内门外近在咫尺的警卫兵……

孟繁明:<b>(对着话筒)</b> <b>(英文)</b> 聪子小姐,你好,我和你父亲……必须出门,现在……再见了。

聪子:<b>(画外音)(英文)</b> 再见……请让我跟我父亲说话……

警卫兵们朝这边看来。

黑岩把电话筒慢慢收回来——这一个回合,他仍然没有赢。

黑岩:<b>(日语)</b> 聪子……

聪子:<b>(画外音)(日语)</b> 对不起爸爸,让我耽误您些时间……

黑岩:<b>(日语)</b> 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孟繁明:<b>(英文)</b> 我们必须赶时间。

聪子:<b>(画外音)</b> <b>(日语)</b> 我恋爱了,爸爸!一个男孩子向我求婚了。妈妈很喜欢他,让我征求您的意见。我下一封信就把我们的照片寄给您!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黑岩意外得连眼前的危险都忘了。

黑岩:<b>(日语)</b> 你才十七岁,太早了!

孟繁明的额头上和鼻尖上冒出一层细汗,眼镜渐渐滑落,但是他无法去扶……

聪子:<b>(画外音)(日语)</b> 等订婚期满了,我就十八岁了!妈妈也是十八岁跟您结婚的!

孟繁明:<b>(提高一点嗓音)</b> <b>(英文)</b> 没时间了!

聪子:<b>(画外音)</b> <b>(日语)</b> 爸爸,您这个中国朋友毫不客气啊!……

黑岩看着孟繁明。

孟繁明:<b>(英文)</b> 你想让她下一秒钟失去爸爸吗?

聪子:<b>(画外音)(日语)</b> 爸爸,他刚才在说什么?!

黑岩眼睛看着孟繁明衣兜里的突起:<b>(有所意味地)(日语)</b> 再见了,聪子。

孟繁明看着他失神地挂断电话。

黑岩慢慢从椅子上站起,向门口走去。

秘书拿着文件夹从楼上跑下来:大佐阁下,请等一等!这些单据需要您马上签署!

黑岩在门口回过头。孟繁明看着他,手在大衣口袋里动了一下。

孟繁明:<b>(英文)</b> 没关系,我等你。

黑岩接过秘书递给他的文件夹,翻了一下,又翻动一下……

秘书:这些都是用费的单据,请您每一张都签一下。

孟繁明看着黑岩,他似乎全神贯注地查看着一张张发票,对每一个繁文缛节都很细致……

孟繁明:<b>(英文)</b> 你最好别使低级伎俩,跟我拖延时间。

黑岩看了他一眼,一笔一画地签着单据。

孟繁明紧张得头晕眼花,整个空间似乎都充斥着他的喘息声。

黑岩把文件夹交给秘书。

<b>曾经的藏玉楼门外 日/外</b>

黑岩走出大门,孟繁明紧跟在他的侧后,看上去像随时要搀扶他。

警卫们同时立正,持枪行瞩目礼,但他们的目光渐渐都变成了错愕:大佐和这个中国人从来没有如此地亲密相伴过!

孟繁明:<b>(英文)</b> 雪霁初晴,散步的好时候。<b>(他藏在衣兜里的枪轻轻碰了一下黑岩的胳膊)

</b> 往那边走走。

黑岩乖乖地跟着他,两人亲密无间的造型看起来颇荒诞。

<b>乌篷船 日/内</b>

法比从小窗里看到黑岩和孟繁明沿着河畔走来。

法比:<b>(对船老大)</b> 老大,跟着他们。

<b>秦淮河畔 日/外</b>

孟繁明留神到紧跟在他们右边的乌篷船。

前面出现了个小码头,它是船和孟繁明的暂时目的地。

一队骑马的宪兵突然从桥上跑过,正对着孟繁明和黑岩而来。

孟繁明紧张起来。

黑岩:<b>(英文)</b> 他们会搜查你的。他们是为了观光团的安全增加的巡逻。那我可就帮不上你什么了。

骑兵越来越近。

孟繁明:<b>(英文)</b> 你主动跟他们打招呼,把你的证件给他们看,你的军阶和职务可以给你的中国朋友提供豁免权。

黑岩:<b>(英文)</b>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

孟繁明:<b>(英文)</b> 书呆子嘛。什么都先做功课。

黑岩开始掏口袋,拿出自己的证件。

孟繁明:<b>(英文)</b> 别想摆脱我的控制。请向你右边看。

黑岩向河上转过脸,看见他们右边的乌篷船里,隐约露出一支枪口。

<b>乌篷船船舱内 日/内</b>

法比把枪口对准黑岩上半身,一面对船尾的船老大低声喊话:不要让船动弹。

船老大无意间向船舱里伸头,发现法比端着枪,吓得立刻叫起来:哎你干什么?!

法比:<b>(低声地)</b> 闭上嘴,稳住船,没你的事!再出声把你当汉奸灭掉!

他的腰间,还插着一个手榴弹。

船老大:<b>(低声地)</b> 图你们两个钱,我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b>秦淮河畔 日/外</b>

孟繁明:<b>(英文)</b> 你没看错,那就是个枪口。不过枪的型号你大概看不清:一支德国制造的最新型号冲锋枪,杀伤力几乎抵得上一把轻机枪,想来你听说过。

黑岩慢慢转回头,把手里的军官证件打开。

孟繁明:<b>(英文)</b> 对于我来说,最难的,是把你带出那个楼,一旦出来,就好办了,因为我就不再是一个人。

骑马宪兵跟黑岩和孟繁明已经短兵相接了。

孟繁明:<b>(低声地)</b> <b>(英文)</b> 两边交火,无论谁开枪,你都是头一个吃子弹。

黑岩:<b>(朝宪兵们招呼)</b> 嘿,小伙子们!

宪兵们看了看黑岩,目光马上转向孟繁明。

黑岩把打开的证件亮给骑在马上的领头宪兵。

领头宪兵接过黑岩的证件,仔细查看,又核对相片。

乌篷船跟孟繁明、黑岩,以及宪兵们保持着平行。

黑岩:<b>(日语)</b> 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

领头宪兵:<b>(日语)</b> 有证件吗?

孟繁明:<b>(微笑着,口气却是狠狠的)</b> <b>(英文)</b> 告诉他,没有带。

黑岩:<b>(日语)</b> 不巧,他忘了带在身上。

领头宪兵:<b>(日语)</b> 人口登记之后,每个中国人必须随时带身份证。没有身份证的,都要作为嫌疑人带到宪兵队核查。

<b>乌篷船 日/内/外</b>

法比紧张地盯着岸上的情势发展。

船老大:<b>(低声地)</b> 你开枪之前跟我打个招呼哦,等我跳进河里你再开!

法比不理他,只是盯着黑岩和孟繁明。

<b>秦淮河畔 日/外</b>

黑岩转向孟繁明,微微一笑:他的话我不用跟你翻译了吧?

孟繁明:<b>(微笑着,却更加威胁地)</b> <b>(英文)</b> 你得意什么?了不起就是我们俩的女儿都失去父亲。

黑岩:<b>(对领头宪兵)</b> <b>(日语)</b> 这位先生是我的客人,刚才在我那里做客,把证件丢在我家里。算我替他担保,可以了吧?

领头宪兵:<b>(日语)</b> 对不起,大佐先生,这是宪兵总队的规定,不敢违反。

孟繁明:<b>(英文)</b> 看你的了。

黑岩的眼睛瞥了一下河面上,那艘乌篷船跟他正好平行,他正好在冲锋枪的最理想射程中。

领头宪兵:<b>(日语)</b> 我们可以跟着您去您家里……

黑岩:<b>(冷傲地)</b> <b>(日语)</b>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欢迎你去我家呢?!

领头宪兵:那就很抱歉了,我们必须把这个人带到宪兵队,您放心,一旦核查的结果如实,我保证立刻释放他。否则出了差错……

黑岩:<b>(暴怒)</b> <b>(日语)</b> 出了差错,我自己去见你们宪兵总队的藤野大队长!现在我以远东派遣军总部特别大队大队长的身份,命令你们立刻走开!

领头宪兵:<b>(日语)</b> ……是!

宪兵们一时不知如何对付,还愣在那里。

黑岩:<b>(日语)</b> 现在又是什么在妨碍你们滚开呢?!

领头宪兵:<b>(日语)

</b> 是!

领头宪兵带头向黑岩敬礼,不服不甘地跳上马,又狠狠盯了孟繁明一眼,往前走去。

孟繁明和黑岩一时都没有动。

黑岩:<b>(对孟繁明,暴怒地)</b> <b>(英文)</b> 你满意了吧?你耍弄得称心了吧?!

孟繁明:<b>(微笑)</b> <b>(英文)</b> 我不敢开心得太早。<b>(指着河岸边的乌篷船)</b> <b>(英文)</b> 请上船吧。

黑岩:<b>(英文)</b> 你们疯了?因为日本国内观光团的游览,这一段秦淮河全部在日军的严密监视下,太危险了……

孟繁明:<b>(英文)</b> 所以要借你的光。带着你,也为了降低风险。

<b>乌篷船 日/内/外</b>

法比从船舱的小窗口看见孟繁明押着黑岩从小码头的台阶上下来。

他的冲锋枪枪口始终罩住黑岩。

黑岩在前孟繁明在后上到了船上,钻进船舱。黑岩一抬起头,首先看见面前黑洞洞的枪口,随着枪口看上去,看见了法比的面容。

法比:<b>(日语)</b> 大佐先生看上去气色差了点。

孟繁明:<b>(对船老大呼唤)</b> 老大,开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