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疾川在这边欲言又止,这时候也不觉得难堪了,反而忧心起来。
“不行的沈哥,你不能这样想。以后万一遇见…沈哥你要是打不过对方,也会吃亏的。总之,不是男人和男人之间就会安全。”
沈止点头:“我知道,就算是男人和男人之间,也得戴套。”
沈疾川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就这样平静的说出来了?
沈止:“明明年岁不大,非要忍着害羞跟我说这些,”他拍了下沈疾川的脑门,“再怎么说,我也比你年长十岁,比你经历的多了去了,还能不知道这种事?”
沈疾川捂住头:“拍傻了。”
沈止:“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大不了下次你帮我,我们就算扯平了。”
这算哪门子扯平?
这种事也可以一来一回的算作扯平吗?
沈疾川一肚子话想说,可对上沈止眼睛的时候,那些辩驳的话竟咽了下去。
然后他鬼使神差说了句:“好。”
沈止微微一笑,看向自己的右手:“现在就有个忙需要你帮,我小臂有点酸,药箱里有舒缓肌肉劳损的药膏,帮我涂一涂?”
为什么小臂会酸,沈疾川再清楚不过了。
家里有缓解肌肉劳损的药膏,这还是沈哥见他刷题辛苦,担心他手腕会酸痛,特地买给他用的。
没想到他耐-操的很,刷那么多题都没用上,沈哥反倒用上了。
浅白色的药膏挤在手臂上,然后在疤痕上面推开,发出粘稠的细微摩擦声,咕啾咕啾,带着薄茧的指腹揉过小臂肌肉,缓解着酸疼。
不管是声音还是画面,都跟昨晚他给沈哥揉手的场无限重叠。
沈疾川耳朵越来越红。
他告诫自己别去想别去想,越是告诫,昨晚记忆就越清晰,鼻尖药膏的味道好像也变了,变成了微妙的暖腥。
沈止左手撑着下巴:“话说,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也累到了,你要不要跟我说声谢谢?”
“这是应该的,”沈疾川低声道。
“谢谢沈哥,辛苦了。”
沈止忍笑:“那昨晚就翻篇了,谁也不要再提。”
“嗯。”
沈疾川紧绷的神经逐渐松缓,他的情绪被沈止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影响,变得正常起来。
给沈止揉完手臂,沈止去吃饭,他就去刷题了。
看着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沈疾川在刷题的时候,罕见的开始走神。
他在想,沈哥真的比他这种毛头小子稳重很多。
这是第一次,沈疾川切切实实意识到他和沈止之间的年龄差。
十年。
时光和经历沉淀在这十年岁月里,变成了眼中的沉静和平古无波。
人生的阅历摊开在年龄上,与人相处的经验也远比年轻人丰富。
所以即便是昨晚那种事,沈哥也能稳妥处置。
没有嘲笑,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很包容的维护了他的自尊心,又适时摊开讲明,不会让两人处在那种尴尬的氛围里。
这真的是他这个年龄做不到的。
试卷上的几何图形在他出神的时候变得抽象,像是时间在他眼前拉长回溯。
十年。
足够一个人经历一段或者几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遇见能牵动他心神的挚爱,能让他高兴愉悦,也能让他痛苦流泪。
所以沈哥也有过喜欢的人吗?
“噢,对了。”
沈止问他,“你说你奶奶打算买特效药,是吗?”
沈疾川回神:“嗯。”
沈止:“货源不确定的话,小心被骗。现在吃着的药不要着急换掉,骤然换药,身体不适应的话,不算好事。”
沈疾川思索:“好,我知道,谢谢沈哥。那我今天晚上回家问清楚点。”
沈止点头。
晚上十点,沈疾川背着书包离开。
沈止也从客厅回了卧室。
他先脚背上的颜料处理干净,只留了一小点红色。
差点就忘了这件事。
还好沈疾川注意力全在昨晚了,没注意他的脚,不然铁定拉着他去卫生所,到时候估计要穿帮。
想想就尴尬。
随后,他望着虚空发了会儿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放空,大约过了半小时。
他回神后,却只觉得自己只出神了几秒而已。
沈止没发觉,他翻开手机,回想穿越前曾经用过的那位私家侦探联系方式。
他年少时跟个木头疙瘩似的,希望昨晚的事能让这小子再开点窍吧。
这事暂且放一放,现在他有一件正事要做。
沈止跟正准备联系的这位私家侦探也算能说的上话的普通朋友。
曾经听对方说过,他十年前蛮惨的,自诩一身福尔摩斯的本事,干的是抓小三的活儿,有的雇主嘴巴不严,把他买了,他好几次都被打得很惨。
甚至被告过,说他侵犯别人隐私权。
沈止给这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私人调查,接么?]
很快,他就收到了回信:
[老板大人您好,我是黑镜!
1.委托请加FX,方便联系。
2.XX本地不需要额外花费,可接远程调查,但需要老板大人报销路费、住宿费。
3.加FX后请说明是什么类型的调查,是长期还是短期,不同调查价钱不同。
PS:本人抓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很有经验!]
沈止:“……”
这厮不是跟他说过很讨厌抓小三的吗?
他加了黑镜的FX,将自己要调查的发给他:
[被调查人一号:柯有德]
[调查内容:查清他手中关于阿尔兹海默症特效药的来源,以及所谓供货商的真假。]
[地址:XX省XX市XX街道]
黑镜:[大活儿啊,收到。还有吗,金主老板?]
沈止唇紧紧抿起来
缓缓打字:[有。]
[被调查人二号:……]
[调查内容:……]
黑镜:[收到。位置较远,地方较偏僻,需要跟踪调查,时间周期长,定金8000,最终价格需要我根据事情难度定价,可以接受吗?]
沈止转账过去:[尽快出发吧。]
黑镜:[OK!稍后会有些信息找您确认!]
沈止跟他接触过,这人为了完成委托,有时候会不择手段一点,但最靠谱的就是,如果雇主不背刺他,他就绝不会泄露雇主的信息,口风极严。
十年后确实也成了特定圈子里口碑流传的私家侦探,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的快乐吃瓜赚钱。
晚上十一点半。
这里没了沈疾川在外面啪嗒啪嗒洗洗涮涮,实在是太过安静,也难以入睡。
沈止跟黑镜沟通,免不了要回忆他被药物隔绝的过去,只是他断药挺久了,现在回忆,并没有药物阻断情绪。
沟通完,沈止胸腔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恶心。
他神色平静地将书桌上的演草纸收拾好,又把家里的厨余垃圾放在了门口。
然后转身去了洗手间。
他把晚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最后吐无可吐,仍旧干呕了很久,呕到眼角发红,分泌出泪液。
恶心。
恶心。
好恶心。
只是回想就恶心。
哗啦——
水流冲走污秽。
沈止脸色苍白,额角汗湿,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垂着眼平复呼吸,眼睫不停地颤抖着。
这段时间被沈疾川养好了一些的胃,随着胃酸的反出,和喉管一起,又开始火烧火燎的难受。
他盯着洗手台下水口,水流旋转着没入漆黑的洞口,看久了,他竟有些眩晕。
耳边隐隐约约又有窃窃的、细碎的声音,恍如无数幽灵缠在他的后背,贴在他的耳畔,将怨毒的咒骂、怜悯的叹息都渡入他耳中。
无法驱散,无法摆脱。
“滚……”
沈止低低说了一句,他闭上眼。
“滚。”
他近乎疑惑。
为什么又开始了?不是在他状态不好的时候开始,不是在他精神浑噩的时候开始。
这种如跗骨之蛆的幻听,在他清醒的状态下,又开始了。
是因为沈疾川离开了他吗?
这才仅仅一晚而已。
是因为他跟黑镜沟通,回忆了过去吗?
那也不该在清醒时幻听。
是因为沈疾川离开,而他又自己回忆了过去吗?
应该是的。
一定是的。
这不是病情复发,他身边有了沈疾川啊,他的精神稳定剂就在这里,他的病情怎么可能复发?
这一定是偶然。
沈止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句话,他用冰凉的水洗了把脸,抬头看自己。
忽然庆幸沈疾川今晚离开了,没有看见他现在这副狼狈模样。
他虽然喜欢利用沈疾川的同情心,但那只是他钓人的手段。
病耻感让他并不想将真正的伤痛暴露在阳光下,他是绝不会让沈疾川看见他这幅样子的。
沈止盯着镜中的自己。
二十八岁的沈止,很喜欢十八岁的沈疾川,但——
十八岁的沈疾川,会喜欢二十八岁的沈止吗?
不是他想象中稳重成熟、理智可靠、事业有成的沈先生,是在十八到二十八这十年里,变成怪物,披着人皮的沈止。
带着虚假色彩的‘沈先生’,是沈疾川最憧憬成为的样子。
可沈止不是。
沈止——
一个与自己梦想失之交臂的笑话,一个被烂人打败、只有靠吃药才能扼制幻视幻听的废物,一具只剩下执念扎根的腐朽人偶。
他怕沈疾川看见他病态的模样,会闻见他身上曾经在药物里挣扎过腐烂过的味道,窥见他心里锁着的怪物的触角。
不……
不要想了。
太消极了,沉浸在消极情绪里,会进入恶性循环。
他打开手机,点开Q的好友列表,里面只有沈疾川一个好友。
原始头像安安静静的,为了省流量,沈疾川一般不会主动联系他。
沈止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缘,看着沈疾川的头像,当成了临时稳定剂。
然后他左手攥住右手小臂,缓缓收紧。
疤痕密布的皮肤,有一部分神经末梢的感知能力已经消失大半,就像是手肘那块不算敏感的皮肤一样,捏起来不会疼。
但也只是皮肤不会痛。
只要骨头受力,痛感就会来的很轻易。
沈止在疼痛中放空大脑,幻听也好像减弱了。
冷汗滑过光洁的额头,落入眼中,蛰出痛感,眼前手机屏幕的光影也重叠模糊起来。
蓦地,手机一震。
嗡嗡。
沈疾川:[沈哥,睡了没?]
面无表情的青年微怔,攥住小臂的左手下意识一松-
另一边。
亮着的屏幕照着沈疾川的脸。
他侧躺蜷缩着,神思漫游。
白天不敢去想,晚上的时候,那一小段被他刻意压下去的记忆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记得沈哥在帮他前,将他拉到镜子面前。
站在他身后,薄唇几乎贴在了他的耳畔,眼神却直视着镜子里的他,捏着他的下巴,低沉暧昧的说:“装什么?明明兴奋得在发抖。”
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沈哥。
有什么东西从那张优雅斯文的皮囊下流淌了出来,粘稠的、一点点攀爬到了他的四肢上,令人颤栗。
可也只是那短短一会儿。
所以沈疾川就算记得清楚,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他的错觉,又或者是不是他的幻想。
他像是窥见了沈哥的另一面,和那个冷淡成熟的沈哥完全不一样的另一面。
但就算沈哥有另一面又怎么了?人都是多面的。
只是他耳边每次回想起那句‘装什么,明明兴奋得在发抖’的时候,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像是羽毛撩过,带着奇异的躁动和痒意。
沈疾川也搞不懂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以至于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太奇怪了。
[没。]
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一个字。
沈哥回他了。
沈疾川精神一振,又开始打字,这次他打的很慢很慢。
[沈哥,你是S吗?又或者dom?]
……太直白了,删掉。
又打:[沈哥,你知道S,或者dom吗?]
也不合适,删掉。
再打:[沈哥,请问一下你是更喜欢那种带着掌控欲的释放吗?没别的意思,就是问清楚方便下次帮你。]
删掉删掉。
靠。
他在说什么啊?
更奇怪了!
沈疾川在床上做了十个仰卧起坐和俯卧撑之后,冷静了下来。
他重新躺下打字:[我问了柯叔公了,药物来源他不方便说,但他保证没问题。]
原来是这事。
沈止从卫生间里出来,但整个人实在倦怠得很,吐过一场,身上也没太多力气。
他关上卫生间的门,靠着门上的镜子,缓缓靠坐在地面。
背后是沈疾川昨晚身寸过喘息过的地方,他贴近这里,好像也贴近了沈疾川温热的身体,这让他的情绪更平稳了一些。
湿淋淋的发梢还在滴水,屏幕映着苍白的脸。
沈止忽略颤抖的右手,垂眼缓慢打字:[不用太操心。]
沈疾川:[嗯,总之暂时决定还是给我奶奶用旧药。]
沈止皱眉,厌倦地看了眼不太听使唤的手指,然后曲起双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换了左手:
[好。]
他静静看着屏幕,等着沈疾川的消息。
他还想再聊一会儿,随便聊什么都行。
可等了一会儿,等来一条:[沈哥,那晚安?]
滴答。
发梢的冷水滴到了屏幕上。
沈止出了会儿神,等回神已经是十分钟之后了,他甩甩头,敲敲耳朵,打字:
沈疾川。
我睡不着。
沈疾川。
我耳边好吵。
沈疾川。
你可不可以一直陪着我?
沈疾川。
你可不可以回来?
沈疾川。
沈疾川……
打出来,删掉,打出来,删掉。
删掉删掉。
最终,沈止发出去的是:
[沈疾川。]
[能不能跟我说会儿话?]
好几分钟,没有回音。
沈止这才后知后觉,看了下时间,那句沈疾川跟他说晚安之后,他回复时删删改改了许多次消息,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分钟了。
所以应该是睡了吧。
沈止脊背一松,头微微后仰,喉结滚动,肩头的发丝散乱。
手机从膝盖滑过,掉在地面上。
他没去管,也懒得站起来。
卫生间五米远的地方是卧室,卧室的门开着,像一个硕大的黑洞。
他眼神慢慢失焦。
手机铃声突兀响了。
沈止眼睫颤了颤,捡起手机,上面赫然是:
[沈疾川来电]。
他屏息片刻,点了接通。
对面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传来少年压低了的声音:“喂喂?沈哥沈哥?”
他像是顾忌着沈家隔音差,所以声音很低很小,可即便压了音量,嗓音里仍旧带着一股独属于少年的活力。
沈止将听筒凑近耳边。
像是见了光的黑影,幻听如潮水般退去。
沈疾川以为手机坏了才没声音,他拍了拍手机壳:“喂喂?沈哥在吗在吗?”
沈止轻声说:“嗯。”
“我在。”
“能听见就好,我以为手机出毛病了,”沈疾川咕哝,压低了的声音不太好意思,“沈哥,你是睡不着才想找我说说话吗?我觉得打电话比较方便,没吵到你吧。”
“没有。”
“那就好,沈哥。你现在是在画画,还是已经准备睡啦?”
“我……”
沈止既没有画画,也没有准备睡觉,他看了眼自己的样子,说:“我正准备睡觉。”
他拽着沈疾川的声音,从冰凉的地板上站起来,回了卧室,躺在床上。
“而且我现在已经躺好了,”沈止认真说。
好乖。
这两个不过脑子的字差点脱口而出,沈疾川连忙捂住嘴。
见鬼了,他为什么会觉得沈哥那句话很乖巧?简直倒反天罡,他疯了不成?
沈疾川:“唔,那沈哥,咱们聊点什么呢?”
沈止想了想。
说:“沈疾川,可以给我读个故事听吗。”
顿了下,他补充:“语文和英语课文除外。”
听到他语气里的幽怨,沈疾川忍不住笑:“好。你等我看看,我都有什么书。”
沈止听见了翻身下床的声音、被子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开柜子的声音。
不知为何,他从这声音里汲取了安心感。
他嗅着枕头里棉花的味道,安安静静的等待着。
另一边。
沈疾川指尖从那些正常的杂志、名著上掠过。
其实这些是最适合讲故事的,可不知怎么,他竟觉得都不合心意。
最后沈疾川打开了他藏书的小柜子。
这个小柜子,他平时很少动,所以一打开就觉得好像不太一样,似乎是他用来遮书的卷子团更乱了一点?
因为要给沈止讲故事,沈疾川便没有多想。
柜子里的书和杂志都没少,位置也没错,全都端端正正的放着。
沈疾川抽出一本——《男同性恋的消亡》。
封皮写着这个名字,其实是他很喜欢的一本杂志封,后来掉了下来,他给当书皮粘这里了。
里面内容全然不同,是另一本淘来的破书,叫《死于威尼斯》,不像是正规出版社出版的,像是自己私下翻译,自费印出,最后不知怎么流落到了这里。
讲的是男性老作家来到威尼斯,爱上了一个美少年,他在欲望、理智和道德之间挣扎,饱受折磨,最后感染疾病,死在了威尼斯。
故事情节较弱,主角文艺的神经细腻敏感,沈疾川并不太喜欢。
但故事里对被禁止的同性之间的爱的批判反思,让他认真思索过。
也比较适合读,催眠。
沈疾川怀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心思,选了这样一本题材的书,然后拿着书重新趴回床上:“那我开始了?”
沈止:“嗯。”
沈疾川:“二十世纪某年的一个春日午后,古斯塔夫阿申巴赫从慕尼黑摄政王的宅邸出来,独自散步。在他五十岁的生日以后……[1]”
沈止没想到是这本书,轻笑一声。
沈疾川声音停了:“沈哥?”
沈止:“我看过这本书。”
沈疾川轻咳,尴尬起来:“你看过啊……”
沈止心想,他当然看过,他还知道这本书破烂得不成样子,封面上贴了《男同性恋的消亡》的封皮。
沈疾川:“那我换一本。”
沈止:“不用,就这本,我挺喜欢的,催眠。”
“那我就继续了。”
“好。”
沈疾川:“时光已是五月上旬,在几星期湿冷的天启者会后,似而非是的仲夏来临了,虽然英国花园的树叶里才浮现一点嫩绿,可天已经和八月一样热。”
“……通往奥迈斯特的一些道路却比较幽静,阿申巴赫就在那儿徜徉,眺望……”
少年清晰低缓的声音流淌在夜色里。
时间也好像一分一秒地慢了下来。
读过三张,沈疾川控制着音量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终,他凑近听筒,隐约听见了一点均匀的呼吸声。
“沈哥?”
他低唤的声音微不可查。
沈止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应该是睡着了。
沈疾川将书合上,却没有挂断电话。
也许是夜里太静谧,也许是沈止晚上找他说话,让他察觉到一丝亲昵和不寻常,也许是出于心里还在萌动阶段的悸动。
他把书翻开第一页。
沈疾川低声说:“读完这本书之后……我写过一句话,沈哥,我也读给你听听吧?”
对面依旧是沉默的平稳呼吸。
他定了定神,念道:
“或许在未来,我心中亦有一处雪山,神圣高洁,我将把我一文不名的虔诚,与卑劣的爱慕,奉为祭品,皆献于他。”
少年嗓音轻缓,说不上来的认真和郑重。
他的指尖无意识捻起一页书角,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来回卷动。
书角卷动间,呢喃出摩擦的沙沙声。
理所当然的,手机里仍旧没有动静。
沈疾川笑了笑:“沈哥,晚安。”
电话挂断。
另一边。
沈止眼睫轻眨,睁开了眼。
他额头抵着手机屏幕,像是跟手机另一端的沈疾川有了某种连结。
他心想。
沈疾川或许还没有找到他的雪山,可沈止找了这么许多年,已经找到了。
在穿越时空的那一刻,在他从一个寒夜雪天里,把某人从安全屋捡回家的那一刻。
他的声音淹没在寂静的夜里。
“沈疾川,你是我的雪山。”
第22章
过了年。
寒假也就跟上了发条一样,飞快逝去。
在季溯要死要活找上门来,要抄沈疾川作业的时候,沈止才恍然意识到。
哦,原来今天已经是正月十四了。
明天正月十五,后天开学。
这十几天,沈疾川大半晚上还是在这里睡的,今天也是。
沈止都快忘了,寒假结束之后,他们的雇佣关系也要结束了,沈疾川也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他想了想,晚上将近十点的时候,将沈疾川叫到了他卧室里。
沈止从抽屉里点出五千块给他,笑说:“这是你的工资,之前预支过一千块,还剩五千,现在都结给你。你点一下。”
沈疾川认真点完:“五千整。沈哥,今天才十四号,你给早了。”
沈止:“不早,你今晚回去,明天就不用来了。”
沈疾川没想到听到这样一句,愣道:“我们的合同上面不是说,是一整个寒假吗?”
沈止温和道:“你连过年都没怎么休息,明天十五元宵节,和家人一起过吧。”
“可……”
“给你放假还不愿意?”
沈疾川抿唇。
“那谢谢沈哥。”
他从沈止手中接过那五千块钱。
一整个寒假,他不知道刷了多少题,大脑除了睡觉吃饭的时候,都处于高速运转状态,这钱拿得辛苦,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提升。
这种提升几乎是飞跃式的,他底子更加扎实了,高精尖的难题解答速度特直线上涨。
虽说是打工,但更像是上了加强版的补习班。
工资高还能提高成绩,可谓是连吃带拿。
他本该很开心的,因为奶奶暂时不会换药,这笔钱拿到手,他这半年就可以全力备战高考,再无钱财的后顾之忧。
可是。
他手里沉甸甸,心里空落落。
雇佣关系结束了,他跟沈哥从此也没关系了吧。
沈疾川低头摸了摸裤子口袋:“对了,沈哥。”
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手机我就放这儿了。”
“手机你自己拿着用吧,二手的不值钱,公司那边也不会回收,就当我们相处这么久,我私下里给你的小福利。”沈止笑说。
沈疾川想了想,从那五千里抽出三百。
“那就当我买了的。”
沈止:“你要真的算这么清楚…三百多了,给我二百就行。”
沈疾川只好又拿回去一百。
铃铃铃——
十点的闹钟响了。
沈疾川背好书包:“沈哥,那我走了。”
沈止送他到门口:“好好休息,开学快乐。”
沈疾川踟蹰半晌,看了看沈止,青年眉目间的冷淡被声控灯暖黄的光融的温柔起来。
明明才在这里待了一个月,可他却好像对这个出租屋生出了留恋之情。
或许是因为沈哥在那个雪夜把他捡回了这里,他竟觉得这间出租屋比他的安全屋更能带给他安心感。
沈疾川踌躇:“沈哥,我……”
“沈疾川。”
沈止忽然道。
“嗯?”
“我突然想吃糖炒栗子了。”
“啊?”
“你知道哪里有卖的吗?”
沈疾川呆了一会儿,然后飞快点头:“知道知道!”
他不知道,他的眼神一瞬亮了起来,肉眼可见的从蔫哒哒的小苗变成风中飞扬的白杨树。
显而易见的开心传染了沈止,他轻笑道:“那我去换衣服?”
“好!”
沈止换了衣服,和沈疾川一起下楼。
沈止一贯比较懒,不是画画就是发呆,要不然就是作息混乱,白天也在睡觉。
自从沈疾川来了之后,他甚至不需要天天去菜市场买菜了,整个人运动量直线下降。
这甚至是沈止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和沈疾川出来闲逛。
晚上十点,路上行人已经很少了。
路灯下面堆着积雪,呼吸说话都会吐出白气。
学生们都还在寒假,路边出来摆摊的小推车都很少,这个点还开着门的门店就更少了。
沈止戴着口罩,下半张脸拢在红色围巾里面,跟沈疾川并排走在路边。
“我们认识那天,我其实就是出来找糖炒栗子的。”
“嗯?那天吗,那天在下雨欸。”
“就是突然想吃了,然后到现在都没有吃上。”
“哈哈哈哈哈,”沈疾川笑出声,“听着怪委屈的,沈哥你是外乡人,对这里不熟悉很正常,想吃告诉我就好啦,我给你买。”
沈止:“确实,你们这里的路弯弯绕,外人容易迷路。给我讲一讲,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沈疾川:“这是小地方,倒没什么太特别的。只有一个地方,叫永和寺,给历史上那位永和帝祈求长寿安康而建的,虽然很小,但逢年过节,寺庙里也算热闹。”
“哦哦,还有,每年元宵的时候,盛和连锁超市附近都会有烟花会,人山人海的,可好看了!”
“越过汽修厂的那条大马路,再走一千米,有一条河,河附近是一片草坡,上面长满了蛇莓,春天会有荠荠菜,有一棵歪脖子树,我很喜欢夏天的时候躺在上面。”
“沈哥你知不知道,树叶把阳光遮挡住,你躺在树杈上,眯着眼吹飞蒲公英的感觉?那感觉好像自己不是躺在树上,是躺在了风里,跟蒲公英一起飞走了。”
沈疾川描述的全是温馨明亮的画面,像是夏日里色彩鲜艳、干净透彻的油画。
他不自觉就走到了前面,然后转身回头看着沈止,优哉游哉的倒着往前走。
少年眉梢眼角没有一丝阴霾,和他描述的画面一样,像是夏日午后慵懒的阳光,自在惬意,有无穷的生命力。
他讲了许久,最后一拍手掌,嘀咕道:
“……不过自从在树上发现了一张蛇皮和一只被吃了的□□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了。”
年少之时的记忆有的深刻,有的已经模糊。
沈止想起这里,只会觉得是阴沉雾气缭绕的一团黑色,可沈疾川提起这里,听起来却像是阳光和暖的春天。
看着沈疾川脸上的笑,他有一瞬间也觉得,这个地方,也不全然一无是处。
“小川。”
“嗯?”沈疾川说嗨了,他自己说了一路,发现从头到尾沈先生都没说过一句话,不由得挠头。
他说的是不是很无聊?
沈止道:“前面卖糖炒栗子的到了。”
“嗯?到了??”
沈止指指前面。
路口拐角的地方,一个老爷爷在翻炒铁锅里剩余不多的栗子。
沈止:“我饿。”
沈疾川投喂他已经投喂习惯,闻言立马精神了:“等着!”-
距离卖糖炒栗子的路口不远处。
一家亮着【云佳超市】灯牌的昏暗小卖部里走出三个人来。
浑身的烟酒味儿,嘴里骂骂咧咧。
这里明是超市,私下里却是牌局,牌局不接玩乐桌,都是为了赢钱来的。
张严斌输了钱,蹲在超市门口抽烟,吹了冷风,上头的大脑也没冷却下来,他骂道:“这地儿克我,光输钱了,还是上次那地方赚得多。”
“靠他大爷,今晚输了一千三,上次赢得输进去一半!”
“斌哥,就是今天手气不行,说不准再来一把就转运了呢。”被他拉过来一起打牌的小弟说,“实在不行停两天,修几辆车攒点钱,然后再来玩。”
“修车能挣几个钱?”张严斌吐了口唾沫,掸了掸烟灰,“这段时间我算是明白了,胆子大的才能挣钱,抠抠搜搜的永远赢不了大钱。”
“我跟你说过没?之前有个也是打牌的,来我那修车,你知道人家赚了多少吗?”
“多少?”
“十万!”
曾经张严斌觉得哪哪都看不顺眼的摩托车社会哥,现在倒成了他嘴里的话题,一种赢得其他人惊叹的谈资。
好像让别人惊叹,他自己也多荣耀似的,甚至不惜夸大、美化、胡诌。
“你是没看见,他身上穿的粉色铆钉皮衣,那裤子那靴子,都是牌子货,一件恐怕都得大几千。他还有个对象,他说他怎么打他对象,他对象都不跑,为什么?就是因为他有钱!”
小弟适时露出羡慕嫉妒恨的神情。
最终,张严斌总结:“只要有钱,什么事都不是事儿。”
“斌哥你说得是。”
张严斌吹完牛,手又痒了,正准备再进去打一把,没想到一抬头,看见了对面路边站着个人。
他眯起眼:“哎哎哎,你们看,那是不是沈疾川?”
俩小弟看了会儿,迟疑道:“好像是。”
张严斌:“他奶奶的,穿了新衣服差点认不出来他了。”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站在路口买栗子的少年一身黑色皮质羽绒服,上窄下宽,穿在他身上很有型,浅驼色的围巾绕在脖颈处,看起来倒像个家境不错的大男孩。
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把‘我很穷’写在脸上衣服上的清贫样了。
小弟嘀咕:“又是穿新衣服,又是买小零食,这小子有钱了?”
张彦斌把烟头摁在脏灰的积雪上,“走,过去看看。”
小弟连忙拉住他,压低了声音:“别别别!斌哥,沈疾川那么能打,狠起来不要命的,咱们打不过他的。”
上次他们五个呢,全被沈疾川一个人揍趴下了,爬都爬不起来,现在他们只有三个人。
“……”张严斌脚步僵住,随后摆摆手,哼笑,“以前他在我家汽修厂打工,正式工的工资都没三千五,他一个小屁孩凭什么拿那么多钱?还不是我叔为了帮他。”
“他多拿的钱不都是我家的?我要回来怎么了?”
就算要不回来,他也不想让沈疾川过得舒心。
他就是见不得沈疾川好过,见不得他站在光里从泥里挣脱,沈疾川越好,就衬得他越烂。
张严斌横穿马路,刚走了一半,却看见一个戴着红色围巾的青年,从路灯下走到了沈疾川旁边。
路口。
糖炒栗子小摊。
沈疾川正等着栗子装袋,见沈止过来,愣了下:“沈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站路灯下等我吗?”
“栗子好香,有点馋了。”
“那我先给你剥一个!”
沈疾川挑了个浑圆个大的栗子,在开口处一用力,金黄甜糯的栗子仁露出来。
他把栗子仁送到沈止唇边,耳朵却忽然听见一丝熟悉的声音,下意识想要回头朝着对面看去。
“别看。”
沈止掌心挡在沈疾川脸侧,遮住了他的视线。
沈疾川微怔:“嗯?怎么了吗?”
沈止侧头。
他带着口罩,看不清脸,往对面张严斌所在的地方瞥过去了一眼。
那一眼凉到了极点,冰冷淡漠,带着警告。
他身后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像是有怪物匍匐,朝凝视它的人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
张严斌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浑身发毛,生生停住了。
可再一看,那分明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青年而已。
小弟小声说:“怎么了斌哥?”
张严斌搓搓自己的胳膊,音量也小了下去:“沈疾川身边还有个大人,不知道是谁。算了不去了,回去打牌吧,我觉得我手气回来了。”
“噢噢……”
他们走了。
沈止将手放下,冰冷的神色渐渐消失。
挡在沈疾川脸颊边的手放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温和一笑。
“没事,只是刚才那边有脏东西,看了脏眼。”
第23章
沈疾川最后还是好奇往那边看了一眼。
但他看得晚,只看见了路上寥寥行人。
于是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
最终,那袋糖炒栗子在沈止送沈疾川回家的路上,被沈止吃了大半。
群
110
三起九六
八二一
追耕补翻外
沈止停在距离沈疾川家还有两百米的路口前,“就到这,你回家吧。我也要走了。”
沈疾川担心道:“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沈止:“………”
来回走着玩呢。
沈疾川:“其实沈哥你不该送我回来的。”
沈止说:“天黑了,你还是个学生。遇见坏人或者酒蒙子找事,我可以帮你。”他担心张严斌会跟上来,所以才来送。
沈疾川委婉道:“显然我们两个看起来,是沈哥你更需要护送。”
他们虽然长得一样,但沈哥一看就是不常锻炼的人,他喝醉那天手掌掐过沈哥的腰,摸着有韧劲却细得很,身材又瘦削,他一拳就能揍扁两个。
沈止沉默了一会儿,给自己辩驳:“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其实挺能打的。”
沈疾川说:“沈哥你现在也很年轻啊,这年龄没关系,你得多锻炼。”
沈止抬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笑骂。
“我不是你老板了,说话就没大没小了是吧。回去,我不需要你送。”
沈疾川没躲,挨了一巴掌之后也没动,站在原地,吭哧吭哧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沈止:“还有事?”
沈疾川问:“沈哥,之前跟你在路上说的那些,就是这里的风景和好玩的地方之类的,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无聊?”
沈止:“没有,很有意思。”
沈疾川眉心舒展,高兴道:“那有没有很感兴趣的?”
沈止:“你推荐呢?”
沈疾川:“明天正好有烟花会!”
他说得太快了,像是早有图谋,显然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沈止故作沉吟:“明天啊……”
沈疾川语气蔫吧下来:“沈哥你有别的事啊。”
沈止笑说:“明天正好没事。”
沈疾川:“那一言为定!明天晚上,不见不散。”
沈止:“好,不见不散。”
得了保证,沈疾川立马回家了,但他仍旧是倒着走的,边走边蹦,兴高采烈地给沈止摆手,累了一天了还是精力四射。
“说好了啊!”
沈止略微无语,提醒:“转过身看路,别看我。”
……
快到出租屋。
糖炒栗子已经冷了。
沈止心情很好,凉了的糖炒栗子在嘴里也是甜的。
他踩着狭窄的楼梯上楼,一只手拿着栗子袋,一只手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动的那一刻,他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幽微呢喃:
“小川,回头看看奶奶……”
沈止僵住了。
他猛地扭头,一个背影佝偻的老人站在角落里,沾满血的手挡住了哭泣的脸。
啪!
沈止手中的袋子掉在了地上,滚圆甜糯的糖炒栗子哒、哒、哒滚下台阶。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
角落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细微的冷意钻入他衣服里,刺破他的皮肤,扎入骨头。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可没有谁比沈止更清楚这代表了什么。
幻视。
这是他断药之后第一次幻视。
在一个并没有什么不妥,反而心情很愉悦的晚上。
沈止攥紧门把手,没有开门,而是就站在门口,站到声控灯熄灭。
站到过了凌晨,天色将明。
他一直盯着那个漆黑的角落看。
早晨五点的雾色弥漫进狭窄的楼梯,沈止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这个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肌肉隐隐抽筋。
或许不是幻视,是他一时间被声控灯晃花了眼。
是他太紧张了。
沈止扯唇笑了笑。
蹲下冻的没一点热气儿的身体,把糖炒栗子一个个捡了起来。
……
正月十五。
元宵节。
沈疾川起了个大早。
凌晨四点五十五他就起了,跟沈承宗和柯朝兰一起去永和寺上香。
其实寺庙原本不叫永和寺,是后人改的名字,原来叫什么已经不可考究,但总归是现在的名字更加朗朗上口。
寺庙很小,香火很旺。
建在一个小山头上,要走不短的台阶。
沈承宗:“哥,往常你不是都不来的嘛?说不信这些。”
沈疾川拂过台阶边挂着红布条的祈福绳,说:“你说这些真的灵验吗?”
“心诚则灵。”
柯朝兰挎着篮子,在前面回头笑说:“大殿不让进的,等会儿你们兄弟两个一起去大殿前面拜拜香炉,学业会顺顺利利。”
沈疾川没去拜香炉,他趁着奶奶和弟弟去大殿前上香的功夫,摸去了殿后的功德箱——
功德箱旁边有卖祈福绳和红色手绳的。
分姻缘、事业、财运等等,有受供一日香火的,有受供一月香火的,当然价格也不相同。
周围围了挺多人,大多都是买那五块钱一条,受供了一日香火的祈福绳,或者是红色手绳。
老板见他在摊子前的手绳那里看了许久,热情介绍:“小兄弟,买什么?这是今年爆火的转运绳哦,挡小人,旺学业,戴上就会顺风顺水!”
沈疾川看中了他摊位上很与众不同的那两根手绳。
“这两根绳有什么说头吗?为什么没人买。”
手绳是玄色,上面坠着一颗柿子红的珠子,十分简洁。
“上面是正经的南红玛瑙,手绳在寺庙里受过一月香火,戴上的人平平安安,健康安稳。送爱人也是极好的,若是情侣则缘分不断,若是夫妻两个一起带,阖家美满,幸福一生,”老板咳嗽几声,说:“至于为什么没人买,缘分未到。”
沈疾川:“多少钱?”
老板:“一百五一个。”
沈疾川:“……”
怪不得缘分未到,这是小地方,上香的也大多是中老年,一百五买这个,真是疯了。
冤大头才会买。
沈疾川:“老板,便宜点卖?”-
沈止一觉睡醒。
华灯初上。
他从凌晨五点睡到晚上七点二十。
睡了十三个小时还多。
吃过的糖炒栗子早就消化完了,他却感觉不到饿,睁眼昏昏沉沉的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发现沈疾川给他发了消息。
十分钟前。
沈疾川:[沈哥,我要陪我奶奶吃汤圆,她跟我说会儿话,说完就去睡了,我可能会晚一点到。我们直接在盛和连锁超市这边见吧!七点四十怎么样?烟花八点开始。]
五分钟前。
沈疾川:[沈哥?在吗。]
三分钟前。
沈疾川:[沈哥,我出发了,你认识路吗,要不要我去找你?]
沈止撑着从床上起来,捏捏太阳穴。
这一觉睡得挺足的,除了有点睡久了的头昏,精神还不错。
他回复:[睡懵了,刚起,稍等。]
沈疾川:[沈哥你作息好颠倒,我找个显眼的地方等你,这样你一来就能看见我!]
沈止:[不用,就在你常看烟花的位置就好。]
他迅速起床洗漱,为了防止没吃饭引发低血糖,还揣兜里了几块橘子糖,剥开一个塞嘴里。
全程花费不过三分钟,沈止已经下楼。
沈疾川:[啊?可是这里人好多,车也好多。]
沈止看了眼时间。
距离七点四十还有十六分钟。
从他这里到盛和连锁超市,步行就需要二十分钟了。
沈止跟周老板打了个招呼,借了他的小电车,在车上回消息。
[打个赌?七点四十之前,我能找到你。]
另一边。
盛和连锁超市隔了一条大路的背面是个大型人工湖。
每年,超市老板都会花钱放烟花,这里的人基本都会来看。
只是大多数人都围着超市的前后两条路,很少有人知道,站在和超市有点距离的人工湖岸边,也看得也很清楚。
而且还不会有烟花灰烬掉在脸上。
沈疾川就站在湖边的草坪上,周围看客寥寥。
这就是他过往许多年看烟花会的地方,沈哥让他在他常待的这里等着,他就来这里等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逐渐逼近七点四十。
沈疾川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是说,正常人肯定都去超市周围找人了,怎么可能会来这里找人?
不过他也不急,沈哥懒上天了,难得有兴致跟他打赌玩找人游戏,距离烟花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沈哥找不到他,那他就去找沈哥,都一样,没差。
七点四十一到,沈疾川就拨了沈止的手机号,很快被接通,他朝着湖面丢了个石子,笑眯眯说:“是不是赌输了?沈哥,你在哪?”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沈疾川,转身。”
沈疾川一愣,回头一看。
只见戴着红围巾的青年就站在他身后,拿着手机,眼睛朝他一弯。
“说了会找到你。”
沈疾川惊喜道:“我在这儿你都能找到我,我手机里有定位吗?”
沈止笑说:“其实我是找不着路,莫名其妙绕到了这边,然后凑巧看见了你。”
“那真是太巧了。”
沈疾川凑过来小声说:“这里看烟花最好,大多数人凑热闹,都不来这边的。”
湖边当然也有人,只是密度低。
沈止:“确实,很清静。”
沈疾川目光落在他侧脸上,青年正看向粼粼的湖面,沉静的黑眸也似泛着水色。
一想到接下来他要对沈哥说什么,他就忍不住紧张地擦掌心的汗,呼吸三次之后,故作平静道:“对了沈哥,我有礼物送你。”
“礼物?”沈止看过来。
沈疾川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条黑色坠着红珠的手绳。
“沈哥,我觉得我们两个长得这么相似的人能相识,简直就是一个奇迹。明明我们认识了没多久,却好像比认识了许久的人还熟悉,相处起来也格外融洽。”
“你不仅没计较我将你撞了,还给我了份高薪工作,甚至在我没地方去的时候,给我地方住,这一个月,我在你那里做饭不假,但我自己吃得更多,沈哥你明明不喜欢吃肉,还总叫我买肉做着吃,我知道你是照顾着我……”
“我之前也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这是长大后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小孩子过年穿新衣服。”
沈疾川自小生活在沈家那样的环境里。
四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理所当然的向亲人索求关爱和温暖了,他像是沈家养的一条狼,一只狗,拼尽全力的守护着家门,才能被投喂一点温情。
他长得好、学习好,又孝顺,为人义气,锋利、张扬,会为了不平事出头。
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但他在温软的情感面前,总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
他甚至不敢祈求独一份的偏爱,只是渴求着普通人家的亲情能降临在他身边——哪怕只有十分之一。
只要别人肯对他一点好,那么即便他浑身是伤,走过去会很痛,他也可以忍着疼,走到那人面前,对他笑,然后把那一点好变成十分,还给对方。
以此期盼下一次这人会再给他一点好。
但也只是期盼,他从没主动索要过。
可这次不同,他想给自己争一争。
沈疾川给自己打气:“明天我就开学了,我们的关系……按理说,从昨天就结束了。但是沈哥,我不想这样结束。”
“尤其是,我们还…还那个那个了,嗯……总之就是,我还欠你一次帮忙,也不好就这样结束,以后都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他说得含糊,但两人都懂那个那个是哪个。
沈止正色起来。
不由得想,难道是那天晚上料下猛了,让这小呆子彻底开窍了不成?那看来他年少之时也没那么迟钝。
“这是我今早在永和寺买的,摊主说,一人戴上平安顺遂,情侣戴上缘分不断,夫妻戴上一生和睦。我买了两个,另一个我自己已经戴上了。”
沈疾川露出自己的左手手腕,赫然是和盒子里一模一样的。
他期待地抬起头:“沈哥,你愿意戴上这个吗?”
沈止已经开始感动了。
他双眸闪动着软化的暖光,点点头,“好。”
沈疾川:“那就右手吧!保佑沈哥你右手从此不再难受!”他高兴地将黑绳戴在了沈止的右手。
苍白瘦削的手腕伶仃挂着黑绳红珠,那一抹红艳极了,衬得手腕格外漂亮。
沈止看了片刻,微微一笑:“那我们以后就是……”
沈疾川咧着嘴,“那我们以后就是好兄弟了!”
“…………”
沈止:“好兄弟?”
沈疾川:“是啊,那老板说好兄弟间戴这个,一辈子都会是好兄弟。”
沈止:“……”
这手绳的寓意好晦气啊。
“你想跟我做好兄弟?”
“嗯,我们相处得来,等以后沈哥你离开了这里,我也从这里考出去了,就去大城市找你玩。”
沈疾川朝他一笑。
远处的烟花灿然绽放,周围人激动起来,低呼:“开始了开始了!”
沈疾川也顺着声音看去:“哇,开始了!”
沈止没看烟花。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在沈疾川的认知里,‘沈哥’始终都是这里的过客,会离开,或许会消失也说不定。
而他则是在这里扎了根,就算‘沈哥’离开,他也无处追寻。
他强行掐断了心里那一丝对沈止的依赖,也不知想了多久,才想出这样一个认兄弟的主意。
黑绳红珠一戴上,就说明他们的缘分从老板和员工,转变成了朋友和兄弟。
这样,等以后沈止走了,沈疾川去找他,就不是没理由的纠缠,而是找朋友聚一聚,玩一玩了。
沈止看着他:“沈疾川,你可以要的多一点。”
烟花闪烁,他的声音淹没在风中。
沈疾川只听见了沈止叫他的名字,回头问:“沈哥,你说什么?”他显然还沉浸在跟沈止拜了兄弟的开心中,眼里晶晶亮亮的。
沈止笑着摇摇头。
“没事。”
“噢,沈哥你别看我,看天。”
沈止就抬头看天。
璀璨的烟花开满了天空。
小川,你可以要的多一点,再多一点。
时光逆流,错误的人站在错误的时间,其实在这个世界,也只有‘我’和我相干。
……
其实沈止不知道的是。
沈疾川跟他拜兄弟,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
拜了兄弟,他就不好时不时地在脑子里想那些淫-乱无耻的画面了。
食髓知味,第一次在别人帮助下开荤的男高,每天晚上的梦里都是难以描述的混乱。
沈止更不知道的是,在他手腕戴上黑绳的那一瞬,沈疾川脑中的画面就不可控制的滑向了黄色深渊。
白皙手腕上一截黑绳红珠,莫名有种此人有主的意味,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色-情,倒真的像是被查理曼圈禁豢养在镜中的妖魔,成了专属查理曼一人的笼中雀。
他赶紧甩甩头去看烟花。
警告自己:沈疾川,此后沈哥就是你兄弟了,就算你是男同,也不可以对兄弟意-淫,这是很无耻的事情!沈哥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跟你绝交的!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看完了这一场烟花,也没急着回家。
沿着公路边缘的人行走道溜圈。
看热闹的人都渐渐散去了,但还在堵车,鸣笛声不断,约莫二十分钟才疏通。
沈止准备再绕着湖走一圈,就骑着周叔的小电车把沈疾川送家里去,可正当闲聊间,前面公路的拐角亮起刺目的车灯。
一辆电三轮横穿马路,伴随着货车尖锐拉长的鸣笛声,尖锐的刹车声响起!
电三轮来不及拐弯了,只能弃车保帅,直接跳下车连滚带爬的跑到了旁边,但电三轮仍旧按照原来的路线往前。
然后——
碰——!!
巨大的撞击声。
电三轮整个飞了出去,直接撞到了后面的小轿车上面,小轿车前面的玻璃全碎了。
车主满脸血的出来,揪住三轮车的车主就打:“tnnd老子**你**!你是人吗?他大爷的横穿马路?!!”
全场安静。
然后尖叫声此起彼伏!
“120!打120!!”
“110!报警啊我靠,打起来了卧槽卧槽,拍个视频!”
沈疾川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角落,虽然被货车的大灯闪了下眼睛,但这场祸事完全没有波及他们。
他后背一片冷汗:“这要是直接撞上,人岂不是当场就死了?沈哥你看,那轿车里全是血,应该是撞头了。”
旁边没有反应。
“沈哥?”
沈疾川纳闷回头。
沈止静静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一片,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双目空洞无神,浑身都在轻轻发颤。
他望着那撞击现场,意识沉浸在虚无里,宛如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
沈疾川惊愕,转身握住沈止的双肩:
“沈哥?!”
第24章
从被货车的灯光扫到,沈止控制不住眯眼开始。
他的意识就开始随着白光抽离,随后那两声巨大的碰撞声,让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脑中控制不住闪回过去的记忆。
那是2012年的6月7日。
中午考完出来考场,来接他的柯叔公一脸焦急。
“小川,你奶找不到了!”
他急道:“什么叫找不到了?奶奶不是在家的吗?”
柯叔公满头大汗:“她知道你高考,在家里给你接了热水送过来,谁料好久都没回来,我担心,就回去看了,到处都找不到她!”
“承宗呢?他没跟着奶奶吗?”
“他已经出去找了!”
沈止看着年少时的自己满眼焦急,他的意识飘飘忽忽,又被过去的情绪感染。
他看着自己说:“我也去找,下午三点才考数学,来得及的。”
于是他就和柯叔公分开找了。
他回了五口街找了一圈,又拜托周叔他们帮忙留意,甚至去调了监控——可五口街这一片的监控少且老化,只找到了柯朝兰拿着水杯朝着公路那边走去的背影。
顶着初夏的太阳,他沿着公路走,边走边喊人。
走了许久,走到五口街和另一片区的交叉口,他才找到了人。
柯朝兰正在等在人行道前准备过马路。
他顾不得别的,大喊着:“奶奶。”飞快朝着她跑过去。
可柯朝兰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她左右看了看,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之中,竟试探着直接朝公路对面走去!
拿着水杯,步履急切。
没想到一辆小货车就那么恰好冲出来,随着鸣笛声响起,柯朝兰愣在原地,他心脏骤停,吼了一声‘躲开’,整个人就扑了上去,把老太太扑到了路边。
他自己被小货车蹭了一下,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运气好,只是擦伤流血,可那时候来回路过的车太多了,他翻滚到地上,一辆轿车急急刹车,却没来得及,从他右手小臂上碾了过去。
粉碎性骨折带来的痛远比不上他那一刻的绝望。
他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有一瞬间,竟感觉不到自己手臂的存在了。
公路地面的热气蒸腾着血腥气,他听见周围人惶恐围上来的声音,嘈杂的议论声:
“准考证都飞出来了,可怜见呦!是个高考生!”
“见义勇为救人,自己成这样了……”
“天…他的胳膊,好吓人,是断了吗?”
“打110打120啊!天哪,小兄弟,你没事吧?还好吗?”
“小川!小川!”
老太太惊惶地跑到他面前,颤巍巍的擦着他脸上、身上、手上的血。
她哭得近乎崩溃了。
“小川——!奶奶是给你送水去的啊!小川,是奶奶对不起你——”
她手上都是他的血,哭的时候抹眼泪,沾了满脸。
他想安慰安慰她,可嘴角勾了勾,还是无力地放下了。
炎炎夏日,他觉得冷。
他蜷缩着躺在地面,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可血肉模糊的手臂却是那么清晰,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惧摄住了他。
记得他第一次这么恐惧,是小时候家里抛弃了他,可此时他却觉得,他追求了十数年的梦想好像也将他抛弃了。
他耳边开始出现连绵不断地耳鸣,周围围着他的人,那些脸出现重影。
他眼珠转动,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也变成了两三个,渐渐地,视野里只有太阳还在亮,其余都暗淡下去,紧接着,太阳的光也弱了,变成了漆黑空间里唯一的白色小点。
最后白色小光点也没了,在乌拉乌拉救护车的声音里,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意识一直在往下坠。
“沈哥?”
“沈哥?”
一道温和轻缓的少年嗓音在低低呼喊他。
“别怕,沈哥,没事的。”
“是不是很冷?我手很热的,你感觉一下?”
他感觉不到。
意识浑浑噩噩,甚至有些分不清喊他的人是谁。
“沈哥,没事的,已经结束了,我们已经不在公路边上了,你很安全。”
“我就在你面前,你抬眼就能看见。”
他的意识在闪回的记忆里沉沦了多久,这道声音就喊了他多久,一声一声,没有丝毫不耐烦。
沈止眼前的黑像是像素色块一样渐渐消退,他眼睫颤了下,说了一个字:
“冷……”
沈疾川见他终于有点反应了,连忙问:“冷?沈哥,你很冷吗?”
“手。右手。”
沈疾川低下头,将自己的手伸进沈止右边的袖口中,他这才发现,沈止一直缩在袖子里不肯伸出来的右手竟在痉挛。
五指僵硬的可怕,凉得像块冰。
沈止现在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身边除了沈疾川之外,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是跟着救护车一起来的,被沈疾川抓来看人。
“听你的描述,像是对车祸的创伤应激,建议不要挪动,最好别让他再接触车辆,让熟悉的人陪着他,喊他的名字。”
所以他们才在这里,没有坐车去医院。
医生:“这手的伤是车祸时候留下来的?”
沈疾川:“嗯。”
医生看了眼公路边上快启动的救护车,三言两语简洁道:“慢慢给他捏一捏,他现在有反应了,等会儿就会没事的。我得走了,要是后续还有应激反应,建议去医院,不要耽搁。”
沈疾川:“好,谢谢您。”
“不用谢。”
医生快步跑向那边,好悬赶上了车。
沈疾川蹲在沈止面前,一点点地将他右边羽绒服袖子撸了上去,往掌心哈气,哈完贴在沈止痉挛的手臂上。
很快他就发现这样暖不热,左右看了半天,找了个带着水杯遛弯的大爷,借了人家装热水的水杯,用两张卫生纸隔热,垫在沈止手臂下面。
有了持续不断地热源,他就可以慢慢舒缓沈止抽筋的肌肉了。
借他们水杯的大爷背着手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真恩爱啊,糟糠之妻不离不弃,这是你媳妇吧?什么时候傻的。”
沈疾川:“………”
他险些呛死。
“这是我…呃,我哥。没傻,是应激了。”
刚认了兄弟的那种哥。
“啊?男娃娃,男娃娃留长头发?”老大爷不懂什么叫应激,眯起老花眼,“戴着口罩,瞅着像个女娃娃。”
他又嘀咕了句‘可怜傻了’,嘱咐道:“水杯用完还我啊,我去那边围观一下。”就背着手离开了。
沈疾川微微叹了口气。
低下头,温热干燥的指腹将抽筋的五指慢慢舒展开。
“听见了吗沈哥?这大爷蛐蛐你呢。”
“我知道你能听见,你刚才都有反应了,你还说疼。疼了就说,这很好!超级棒!还有没有其他地方难受?你得说你知道吗?不说我没办法帮你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沈止对周围的感知一点点恢复。
他的右手已经不再冰凉僵硬,而是被暖的发烫。
他盯着沈疾川的脸,说:“……把我当小孩哄呢,小呆子,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幼师的天赋?”
声音沙哑,很轻。
沈疾川猛地抬头看他:“沈哥。”
刚才在扭头发现眼前之人苍白颤抖的模样之后,他一下子就懵了。
ptsd,他瞬间联想到这个。
沈哥从来没跟他说过他有创伤应激障碍,之前说起他出过的那场车祸,也都是轻描淡写的一两句。
他也没想到沈哥应激这么严重,只是转个头的功夫,这人的意识就涣散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从刚才开始,沈疾川看着他这个样子,神经就一直绷着。
不是那种对于朋友、对于兄弟的紧张和担忧。
而是那种从更深、更深的地方钻出来的,像是流沙流逝于掌心时带来的惶然空落。
沈止微笑:“我好多了。”
沈疾川:“真的好多了吗?”
沈止盯着他的嘴唇,辨认片刻,说:“好多了。其实本来也没事,但还是谢谢你。”
他把自己的手从沈疾川手中抽回,然后把自己右手羽绒服的袖口卷下来。
可左手不知怎么使不上力气,他一用力就会抖。
“我帮你。”
“不用。”
沈止避开了他的触碰,控制着颤抖,将袖口成功放了下去,他额头一层细细的冷汗,抬了抬右手示意沈疾川看,还对着他笑了笑。
“看,我又不是废物,这还叫人帮忙。”
沈疾川觉得沈止的状态并不正常,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心想沈哥可能是还没完全缓过来,“那我先把水杯还给大爷,我送你回家吧。”
沈止看着他的唇,慢半拍的嗯了声。
沈疾川就去还水杯了,沈止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片刻后,他起身,先是踉跄了一下,然后才站稳了。
印象里,他十八岁这年的寒假,并没有出来看烟花会,因为家庭的压力,他这天也在打工赚钱。
刚才车祸发生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只是车祸没有死人,别人也只是寥寥说几句,他并没放在心上。
沈止知道这次只是个巧合。
可他心里却泛起病态的焦躁,他忍不住将事情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一遍又一遍问自己:为什么这种巧合就发生在了他眼前?为什么发生车祸的时候沈疾川正好在他身边?9⒌⒉依陆伶⑵⒏㈢
是上天冥冥之中在暗示他什么吗?
暗示他,即使他回来了,早就着手准备应对之后的事,也没办法改变之后的一切。
沈止走到湖水边,湖水黑黢黢,只能映出他大概的面庞轮廓。
可即便只是轮廓,他也能想象的出来,他刚才应激的样子有多难看。
其实直到现在,他好像也没完全恢复过来,他焦躁的情绪也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隔起来了,耳边很乱,心里很空。
沈止扯下口罩,想凑近看一下,看一下他脸上表情还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他要在沈疾川回来之前改掉。
可刚朝着水边走了两步,他手腕就猛地被人抓住往后一扯。
沈止顿住,回头。
只见沈疾川呼吸急促,死死抓住他的手,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沈哥?你往水边走干什么?”
沈止:“你说什么?”
沈疾川盯着他漠然的脸,忍不住心惊肉跳:“你往水边走干什么?”
沈止这才说:“哦,我想起来活动一下,身体有些僵。”
沈疾川就这样看了他许久,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他没松手,而是拉着沈止往上边走,“这样啊。那先过来说话,这边没围栏,你身体僵的话会掉下去。”
他将沈止拉回长椅,沈止却不愿意坐下了。
“你送我回家吧,小川。”
沈疾川看向马路:“现在路上还有车,还是等车再少点,我们再走。”
沈止:“我想回去了,这里好吵。”
沈疾川:“吵?”
他看了一圈。
行人寥寥,方才围在出车祸的附近看热闹的也都散了去了,附近只有几个遛弯的还在,偶尔一两声笑谈。
实在说不上吵。
沈疾川就觉得是风吹水流哗啦声吵,“我带你从小路走,那边没有大车。”
沈止:“好。”
周叔的小电驴再次发挥了它的作用,沈疾川带着沈止,以一种堪比乌龟的速度缓慢爬回了出租屋楼下。
期间无数次回头,确认沈止没有再应激。
幸好,一直到楼下,沈止都是安安静静的,情绪看起来十分稳定,甚至跟周叔笑着打了个招呼,多谢他借车之恩。
然后沈疾川跟着他上了楼。
沈止打开门,却拦住了想跟他进来的少年。
他站在门口说:“小川,你回去吧,我累了。”
沈疾川迟疑道:“沈哥…你可以吗?你看起来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我今晚在这里陪你吧。”
沈止微笑:“不用,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明天开学,你好好上学。”
沈疾川:“沈哥。”
沈止:“对了,我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去另一间出租屋画画,你或许联系不上我,这很正常。你有什么事就发消息,我画完看见了会回复你的。”
“小川,这次意外反而给我灵感了,你知道艺术家有时候灵感来源就是很奇怪。听话,不要耽误我工作。”
“……”沈疾川只好道,“那沈哥,你好好休息。还有,画画也不要忘记吃饭什么的……”
“好。”
沈止关上了门。
声控灯的灯光亮了又暗,随着少年一声咳嗽又亮了起来,反复几次。
沈疾川在门口踟蹰地站了一会儿,才摸了摸左手手腕黑绳上的红珠,确认了他们已经认了兄弟,不是除了雇佣之外就没关系了的外人,才定了定神。
等沈哥有空了的时候,他就过来看看他。
从楼梯下来,他跟周叔打了声招呼,准备走着回家,可走了没几步,他脚底踩到了圆润坚硬的东西。
鞋子移开,他低头一看。
发现那是个已经干瘪冰凉了的栗子,不知为何,滚落到了这里。
第25章
云佳超市。
张严斌跟女朋友看了烟花,回来继续打牌。
只是眉头皱着,一直搓胳膊。
小弟问他:“怎么了斌哥?”
张严斌说:“人工湖后面的公路出车祸了,我去看热闹来着,远远的看见了沈疾川那小子。他身边有个大人…就是那天我们在糖炒栗子那里看到的那个男的,二十多岁的样子。”
“啊?哥,你们打起来了?”
“满脑子就知道打打打!打你个鬼啊,”张严斌叼着烟说,摸牌,“就是觉得怪怪的,以前也没听沈疾川有个这样的亲戚或者朋友。他还蹲在那男的面前,给那男的揉手,他奶奶的,莫名其妙怪膈应的。”
“跟注!加加加。”
“沈疾川不会是喜欢男的吧哈哈哈哈……”
“怎么可能?他那么傲的人会让男人-捅-屁股?”张严斌嗤笑,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愣了一下。
《男同性恋的消亡》。
“那不是我的书,是我哥的书!”
记忆闪回,定格在这本书的封皮上。
当时倒沈承宗书包的时候,那个满脸痘的小子好像是说过这句话。
沈疾川看书不奇怪,看这种书也不奇怪,学霸总是阅读广泛的。可此情此景下,张严斌就咂摸出了一点怪异来。
“斌哥?斌哥?你怎么了,烟头都烫手了。”
“哦……没事。”
张严斌掐灭烟头,“让兄弟们打听打听,跟沈疾川在一起的那男的是谁。”-
沈疾川捡起挡路的栗子,回头看了一眼。
出租屋的灯一直没亮。
是沈哥忘记开灯,还是进屋后不舒服?
他心里还是担忧,迟疑几秒,转身又朝着楼梯口走去,可走了两步,出租屋的灯就亮了。
那是沈哥卧室的灯。
亮起的灯拦住了沈疾川想要再上去看看的心思,他捏了捏栗子壳,看来沈哥已经准备休息了。
他再上去反而不好。
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