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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救赎倒计时 危火 25052 字 4个月前

沈止也没看清刚才吃了多少,他坐在椅子前闭眼等了片刻,药物对他的作用微乎其微,这瓶副作用大的,效果还有一点。

沈疾川努力回忆:[五六粒吧。]

李医生:[这药很伤胃粘膜的,旁的倒是没什么,你注意点,如果腹部剧烈疼痛,一定要及时就医。]

沈疾川:[我知道了。]

沈止这边已经开始工作了,他还是那身睡衣,衣摆有点褶皱,松松散散的穿在身上,露出大半个肩膀。

盘腿坐在椅子上,淤伤遍布的腿遮不住。

沈疾川给他检查的时候就知道了,沈止就穿了这件睡袍,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给沈止去倒了杯温水过来,递到他唇边:“哥,喝点水。”

沈止没动静。

掌心下鼠标电动,拉动两张设计图,ABC按照他习惯命名的三版设计图旋转收缩扩大,他瞳孔映着屏幕的光,神情倒是除了那种麻木之外的难得平静。

旁边这个幻觉真的有点碍事。

晚上掐脖子都没吓跑他,白天还一直跟在他身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嘴边出现了热水、水果切盘、热牛奶。

沈止一个眼神都没给。

于是沈疾川不送吃的了,很快,沈止身上披了厚毛毯,腿上放了暖水袋。

他在书房从早晨工作到傍晚,表情没有变动,唇色却越来越白。

电脑右下角微信闪动,沈止点开。

雇主-结婚婚房-张女士:[您好,沈先生,最后一版设计图明天截止,您设计得怎么样了?]

沈止打字:[今天给你。]

雇主-结婚婚房-张女士:[那太好了!不知道您还接不接,我这边有好几个姐妹都想找你设计装修,也有想重装的,价钱好谈,您要是感兴趣的话,我把您工作微信推过去?]

字太多,沈止辨认了一会儿:[不用了,您是我最后一位雇主。]

雇主-结婚婚房-张女士:[啊?什么意思,您不干了吗?]

沈止:[我会休息一段时间。]

那边发了好长一串可惜的话,又说等他休息完了,一定告诉她。

沈止:[多谢,祝您婚姻美满。]

张女士:[哈哈!也祝您早日成婚,和喜欢的人携手白头。]

和喜欢的人携手白头。

沈止安静看了一会儿,关掉聊天,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将设计图再次精修了一次。

他将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么一点美好幻想,都融进了这次精修中,带着些祝愿,在右下角打了一行字:祝您平安、

打了这里没打完,电脑屏幕突然变成了混乱一片。

沈止迟缓地眨了下眼睛。

幻觉?

他伸手去拿药瓶。

沈疾川时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抢在他之前把药瓶拿走了:“哥,你还想吃?不能吃了。”

沈止伸手在药瓶的地方摸了摸,没摸到。

“幻觉,”他转头去拿了插在笔筒里面的刻字刀——也没拿到,那东西在他眼前硬生生被幻觉抢走了。

幻觉,都是幻觉。

沈止放下盘着的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慢慢敲着自己的脑袋。

他思索着,刚才他到底画没画图?他到底工作了吗?张女士给他发消息了吗?应该是画了的,他工作了,那瓶药的副作用很有用,他画设计图的时候,感觉还挺真实的。

走了两圈,他被沈疾川扣进了怀里。

沈止不动了,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样。

沈疾川眼中的痛楚如此明显,他毫无办法,“沈止,别当我不存在。”他甚至觉得最开始沈止掐他也不错,起码那时候沈止眼中有他的影子,而不是和现在一样视他如空气。

他的恳求和哀伤犹如石沉大海。

沈止百无聊赖,等幻觉消失。

沈疾川埋在他颈侧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他。

他想到沈止刚才的样子,似乎是电脑出问题了?但是电脑屏幕依旧还是那样。

沈疾川来到电脑前,他看沈止工作了一天,知道这是他的最终图纸,刚才正准备发给张女士,但是在右下角打了几个字之后,沈止整个人就混乱了。

——张女士,祝您平安、

顿号之后是什么?

沈疾川想了想,写:祝您平安、幸福。

很简单的两个词,最普通的祝语。

他帮沈止把稿图发过去,对面很快就惊喜夸赞,然后对他表示感谢,说尾款已经付给公司,后续公司会打到他的账户。

沈止在书房最右侧抽屉里翻东西,空了的药瓶全在里面,他前段时间把正在吃的药也丢里面了。

张女士的事比较重要,他需要清醒一点。

刚才的药不够剂量,他需要再吃点别的。

药物混合是大忌,但是也没关系了。

青年蹙着眉,拧开瓶子往外倒了倒,就算倒出来的是空气,他也要伸手抓一下,他辨不清是不是药片太小,他耳边太嘈杂,所以看不清药片,也听不见药片掉落的声音。

很快,他脚边落满了一地的瓶瓶罐罐,上面写着开始服用的日期,每日剂量,以及吃完的日期。

沈疾川捡起来,一个个看过去。

日期并不全,似乎只有沈止搬到这里来住之后的这几年,再往前的就没有了。就是这些日期,日期承载的空药瓶,贯穿了沈止的十年。

他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关好抽屉,阻拦住沈止,说:“已经处理好了。”

“张女士收到了你的最终稿件,对你表示感谢。”

沈止有些疑惑。

幻觉会在一定程度上投射他的心理或者忘记的记忆,他刚才真的发送了吗?

他重新回到电脑前。

只见电脑微信聊天记录上,他确实是发送了过去。咾锕姨正锂’蹊伶旧泗刘衫漆三聆

点开第三版设计图,最右下角还写着他的祝语:祝您平安、幸福。

沈止心想,这确实是他刚才想写的。

果然,他已经发送过去了,只是忘记了而已。要不是他发送了,最后祝语怎么会跟他想的一样呢?

真是的。

差点又发了一遍。

发错了,还要跟以前一样编理由解释,把异常掩饰过去。

沈止往后一靠,一只手的掌心搭在自己腹部,放松下来,思绪放空:“这件事也完成了。”

“完成了,就休息一下吧,”沈疾川蹲在他椅子旁边,“哥,你很厉害,换成我,我根本没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完成工作。”

他握着沈止冰凉的手,侧脸贴上去,闭上眼睛,一点温热落在沈止手背。

“哥,之前也是这样的吗?我早该仔细缠着你问你,如果问得更清楚更细致……我现在是不是就不会一筹莫展,拿你毫无办法了。”

沈止出了一会儿神,良久,眼珠一转,再一次落在幻觉身上。

这是这个幻觉第二次对着他流泪了。

他指尖弹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去试探触碰。

但最终,沈止还是漠然地挪开眼。

凌晨十二点。

沈止从书房走出来,在客厅台历上往后翻了一页。

2020年12月11日。

沈疾川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像是沈止之前翻高考倒计时的样子。他看了台历下一页,下一页被沈止用红笔标注了出来,画了个生日小蛋糕。

“对,明天是我们的生日。”

沈疾川眉心一松,抬头笑说:“哥哥,要一起过生日吗?”

沈止脸色发白,眼底却闪过一点零星笑意,唇角也弯了弯。

沈疾川看见了,眼睛一亮,忙说:“我们可以一起做生日蛋糕,一起准备,我出去买菜,做好几样,量少一些,你每个都吃一点,好不好?”

沈止困了,打了个哈欠。

他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手轻轻扶在了沙发靠背上,几不可查地喘了口气。几秒后,他坐在了沙发上,慢慢躺了上去,似乎就打算在这里睡觉了。

沈疾川捋了捋他的头发:“这里不能睡觉,你穿太少了,沙发上也没厚被子。哥,我抱你回卧室吧。”

他原也没抱着等到回应的心态,轻轻说完后,一手抄起沈止腿弯,一手揽住他肩膀,将人抱了起来。

轻。

比穿越前轻很多。

回到卧室,沈止一沾床,就蜷缩了起来,右手捂着胃脘,露在外面的皮肤和冷玉一样,黏湿冰凉。

他醒着的时候一点异常都没有,现在沈疾川才发现不对。

他掌心贴在沈止胃部,手心下一片凉意。

他的手被沈止当成了暖水袋,瘦削的手指紧抓着不放,眉宇间的折痕似乎都浅了一点,下意识朝着沈疾川的方向靠近。

这期间,沈止无声睁开了眼睛。

沈疾川说:“这是一个梦境,很疼是不是?”

他对着沈止笑,“没事的,哥哥,你睡吧。睡醒了就不疼了,都交给我。”

沈止最后看了他两秒,重新阖上眼睛-

12月11日。

12点。

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户,慷慨的撒在床上。

沈止从一片暖融融中苏醒,当他醒来,那无处不在的痛楚就再次侵蚀过来,区别就是——往常都是冷的。

这次很暖和。

昨天冰冷疼痛的胃脘现在只剩下轻微不适。

他嘴中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不知道吃了什么,身上干干爽爽,衣服也换过了。

沈止发了好一会儿呆,也没想起来昨天晚上他干了什么。

只记得工作完就睡着了。

不过他也没有深想,看了看时间,零点就是他生日了,还有十二个小时。

公司把尾款给他打过来了,老板兼朋友之一给他发消息,问他是不是最近不舒服,所以不想接单了。

季溯也给他发了照常问候。

沈止回复了在,检查了几遍这次没打成崽,才发送。然后退出去给老板简单解释了几句想休息了,还有其他一些私聊他的,大部分是之前教导过的学生问候,还有期末求他捞一下的。

沈止向学校请假请了一段时间了,也好在最后快期末了,学校大概知道他的情况,也没有堵人。

他平静看完,斟酌措辞,一一回复了。

回复完毕,他看见了趴在床边的幻觉。

沈疾川咧嘴笑:“午安!哥哥。”

昨天沈止睡前看他的他两眼,给了他莫大的鼓励,他觉得这样下去,沈止迟早能认出来他不是幻觉。

“我刚才出门买了好多菜,我们什么时候过生日?今晚凌晨掐点吗?还是明天?”

沈止静静望了他片刻。

这着实是个奇怪的幻觉,他想。

健康、阳光。

比十八岁的沈疾川还要好。

像是被谁精心养着,细细拨去了光芒中淡淡的灰,又给了他很多爱,让他光芒更亮却不刺目,蜕变的更加温暖内敛、和煦从容。

第一眼看见这个幻觉,他就想,要是他也变得和其他幻觉一样,那实在是太可惜了。不如他亲手杀了他,让他停留在美好的样子。

沈止问他:“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过生日吗?”

沈疾川没想到沈止会搭理他,一愣,然后眸光瞬间亮起,重重点头:“嗯!当然!”

“这样……”

沈止朝他伸手:“那一起准备吧。”

沈疾川简直受宠若惊。

“哥,你不觉得我是幻觉了吗?”

沈止看向别处,对着空气招招手,“你也过来吧,这次生日…一起过。”

沈疾川热起来的心凉了半截。

他看向空气:“这是谁?”

沈止说:“是四岁时候的我们。”

他眼中有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小男孩脸上手中都是冻伤,鼻尖红彤彤的,肩头和头发上都是没有化去的雪花。

小男孩幻觉其实一直跟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眼中含着泪看着他,但是沈止从没有让他靠近过。

得到他的允许,四岁小小沈过来了,垂着头在他面前掉眼泪。

“他们不要我,我还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最后一天,沈止允许自己沉沦。

他指腹擦去小男孩面颊上的眼泪,温和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或许我不该治疗,这样和你相处的时间会更多一点。”

小男孩:“你能抱抱我吗?我好冷。”

沈止俯身拥住小孩。

沈疾川看着他对着空气说话拥抱,只觉得一股凉意钻入指尖,酸楚缭绕心尖:“哥。”

沈止问他:“你不跟小孩打个招呼吗?是不是你们幻觉之间看不见彼此?”

“是吧,”沈疾川勉强一笑,对着空气说:“你好。”

沈止微笑:“他听见了,说你长得很帅。”

沈疾川抱住沉沦幻觉的青年,闭上眼收紧手臂。

两人中央,被沈止双手撑开一个空间,像是真的有个小男孩,被他们两个拥在中间。

作者有话要说:

早早早。

第77章

这是一场三个人的生日。

沈止觉得热闹,有点像一家三口,开始着手准备做生日蛋糕。

家里东西齐全,但是做蛋糕的材料缺失,沈止点了好几个外卖送上门,备注让人放门口。

沈止显然没有做蛋糕的经验。

他做蛋糕胚的时候烤焦了好几次,沈疾川做奶油也做的手忙脚乱,搅出来的蛋清飞溅,弄了他一头一脸。

沈止头发扎起来,一身居家服,嘴角带了些真实笑意:“太不小心了。”这房子实在南北通透,从沈疾川视角看过去,他简直站在午后柔光里。

他指了指角落:“小孩都比你手脚勤快。”

沈疾川望向空无一人的角落中。

有一瞬间,他觉得,如果沉沦幻觉可以让哥不那么痛苦,就这样疯着过一辈子,似乎也很好。

沈疾川眉眼柔和下来:“是,我不小心。哥,你帮我擦一擦吧。”

沈止走过来,迟疑地抬起手,指尖将要落到他发丝上时陡然停住。

紧接着,他一秒就收回手,宛如避瘟疫一样避开了沈疾川,飞快撤开了距离。

沈疾川眼睁睁看着他撤到了冰箱角那边。

沈止蹲下来,对着旁边小男孩小声说:“他好奇怪。”

他眼里的小男孩歪歪头,也小声说:“怎么奇怪。”

沈止说:“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很喜欢我一样。”

小男孩:“他不该喜欢你吗?”

沈止摇摇头,他悄悄看了眼沈疾川,然后拉着四岁小沈出去了,他牵着小孩去了书房,踩着架子爬上了书架最顶层,把一个木箱子挪了下来。

他把木箱子放地上,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整洁的白大褂,有个更小的手提箱,里面是各类手术工具。

小男孩眼睛亮晶晶:“哇。”

沈止:“酷不酷?”

小男孩:“嗯!”

沈止:“外面那个哥哥,喜欢的是这个。”

小男孩:“他喜欢白衣服?”

沈止:“不是白衣服,他喜欢的是当医生的我。我没有成为医生,而且,”他对着小孩耸肩,“我还疯了。”

小孩的思想很单纯,但经历过抛弃,已经初具讨好别人的苗头,他殷勤地出主意:“你把白衣服穿上,不就成医生啦?这样他就会喜欢你了吧。”

沈止思索:“如果他不知道我是他的话,用别的身份伪装一个他理想中的未来,我觉得我可以骗到他的喜欢,现在显然不可能。”

收藏一套永远都用不上的白大褂和手术器具,对他这样性格的人来说,已经是件非常非常可笑的事情了。

如果他再穿上,对沈疾川笑,对他说,你看,我这样你喜不喜欢。

那他沈止成什么了?

像个很好笑的、拙劣的、戏台上的小丑。

小男孩:“治病救人的不就是医生吗?你马上就要治病救人了呀。”

沈止好笑:“我治病救谁?”

小男孩眨眼,单纯道:“你自己呀,医生…嗯医生是消除痛苦的,你消除你的痛苦,就等于,你是医生!”

沈止愣住,半晌说:“有点道理。”

小男孩高兴道:“这样,他喜欢我,也喜欢你啦!他喜欢我们两个。”

沈止:“我不想他喜欢我,我恨他,我掐死他,他蠢死了,又笨又蠢又固执,是只傻狗。”

四岁小小沈语气低落下去:“那你要把他赶走吗。”

沈止沉默。

他放任自己沉沦幻觉,但其实是清醒着疯。

好几分钟后,他轻声说:“之前都没有他那样的幻觉的,是不是因为我决定……他才出现?”

从他想要治疗自己,想重新变成‘沈疾川’获得勇气力量的时候,他就离不开镜子了。搬到这里住后,这间属于他自己的房子里,镜子同样是越来越多。

发病时他控制不住地去憎恨曾经的自己。

稍微清醒时又对着镜子发呆。

一开始,镜子里的沈疾川会鼓励他,被发病期的他变成橘子苹果也不会冲他发火,可是渐渐地就变了。

尤其是这段时间,少年时的幻觉对他流露出失望的眼神,说:“原来我长大后是这样……”“我不想长大了。”“你真的是我既定的未来吗?”“你怎么变成了这样?”“那些人是恶人啊,你打到他们战胜他们不就好了吗?怎么还没有康复?”“好软弱,你真的是我吗?”

他抗拒着,堵住耳朵不去听。

他穿上高中时的校服,对着镜子露出笑脸,学着沈疾川:“哎呀,区区一点挫折,你怎么可能走不出来?你还有我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可镜子里的人脸上泪痕斑驳,笑也不像是笑,语气颤抖,怎么看,都只是拙劣的仿品。

镜子涟漪晃动,他看见沈疾川和朋友们打篮球,一个漂亮的扣篮,阳光照在他身上,光彩夺目,他一手抓着篮筐,回头笑,对着镜子外的沈止说:“好好笑哦,小丑。”

他知道沈疾川不会说出这种话,但那天他对着镜子静默许久,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精神防线在无声中彻底崩塌。

至此,家里所有被他当做精神支柱的镜子全部变成了他自己的地狱。

于是当那个与众不同的幻觉出现,说爱他、为他流泪之时,他才觉得那么奇异。

温柔的幻觉是对他决定终结痛苦的奖励?

沈止对心理学有些研究,久病成良医,他的心理医生和他说,他总在攻击自己,于是幻觉也在攻击他。

当他想步入死亡,放过自己,所以幻觉也放过了他?

临终关怀。

似乎只有这个逻辑能说得通。

沈止思绪转了一圈,把自己给转明白了,松了口气。

就说呢,刚才那幻觉怎么可能真喜欢他,幻的也太假了,真吓人。

——他从不觉得沈疾川会真的喜欢他,更别提那个更加深重的字眼。

“你们两个怎么藏在这里?是在玩躲猫猫吗。”

沈止抬头,沈疾川正拿着锅铲站在门口,笑着看他:“一直待在书房不出去,我一个人很寂寞的。”

他实在不放心沈止一个人在别的地方。

沈止摸了摸装白大褂的木箱子,“哦,在和小孩玩角色扮演。”

沈疾川注意到了,静了半秒,他蹲下来,视线和沈止齐平:“这样啊,玩得开心吗?”

沈止:“我把他哄住了,想晚上再玩。我们继续去做蛋糕吧。”他想站起来,但是腿盘坐久了发麻,便说:“等我一下,腿麻了。”

沈疾川朝他伸手。

“哥,我拉你起来?”

沈止又在他眼中看见了温软的、湿漉漉的、暖融融的光,他这次没有躲开,平静地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沈疾川将他拉起来,试探着去抱沈止,没有得到拒绝的信号后,他就将沈止轻轻抱住,低声说:“刚才你走了,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

沈止掌心慢慢落在沈疾川腰上,贴合上去,算作回拥。

“没有。”

仅仅两秒,这回拥就变成了推开,“你先去,我等会儿。”

沈疾川只好退开,站在厨房门口等着。

沈止掌心残留着沈疾川腰间的体温,他握住四岁小小沈的手,给小孩搓了搓,低声说:“他好暖和。”

小小沈露出陶醉神色,重复:“他好暖和哦,我身上的雪花都化啦。”

沈止一看,果然小孩身上化开的雪水脏脏的。

他便牵着小孩去了浴室,在浴池里放水,放满后感受了下温度,“你先洗洗澡,我们做好饭后叫你。”

小孩在水里,身上依旧脏脏的,水洗不干净一样。

他趴在浴池边缘,乖乖道:“好哦。”

沈止安顿好小孩子,就全身心开始做蛋糕了,他和沈疾川两人,一个忙活蛋糕,一个忙活做菜。

厨房里宛如在打仗。

沈止做了三个蛋糕,每人一个,这对他来说着实是个巨大考验,偏他还不让沈疾川插手,裱花的时候辨认不准位置,弄歪弄坏了好几回。

他还烤了一盒曲奇饼干,加了蔓越莓果干,烤好了忘记戴棉手套,被烫了一下也不知道疼,沈疾川摁着他的手冲了半小时冷水,发现没起泡才停下。

他磕磕绊绊的,终于赶在晚上十二点前,把三个大小不一的蛋糕做好了。

沈疾川把做好的饭菜一一热好,放在餐厅桌子上。

沈止在点蜡烛。

不是蛋糕上的蜡烛,是粗短的白蜡烛,一个个点好,沿着房间的墙角摆下,镜面反射着蜡烛暖暖的光,餐厅、客厅,都是亮堂堂的。

三个蛋糕桌子上放不下,沈止就放在了地上。

“这是你的。”

他把最小的分给小孩。

“这个,你的。”中间的给了沈疾川,沈止说,“最大的是我的,请你们谦让长辈,不要争抢。”

沈疾川笑说:“好。不过,哥,距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呢,要现在吃蛋糕吗?不如等一会儿。”

沈止:“好啊,你和小孩出去等我,我有给你们准备礼物。”

沈疾川:“真的假的,我们还有礼物?”

沈止描述:“就是一个表演?类似职业更改之类,我需要换身衣服。”他眼睛弯起来,看向旁边,“小孩给我的建议,他很喜欢,你应该也会喜欢。”

四岁小沈朝他握拳:“超酷的。”

沈止摸摸他的脑袋,把小孩放到沈疾川手里:“出去等我一会儿,零点进来。”

沈疾川不想出去,但是也不想拂了沈止的意,他第一次看沈止这么轻松的笑脸。

“可是哥,我真不想出去……这样,我和小孩在玄关怎么样?那边也看不见这边的,不会破坏神秘感。”

沈止其实根本无所谓,他只是随口说说,幻觉是留是走,对他没有影响。

“好啊。”

他微笑着,看着沈疾川。

少年转身走向玄关的那一刹,沈止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安静看了那背影一秒,就丝毫没有留恋地转身去了书房。

他们两个人背对着,越走越远,影子被晃动的蜡烛光芒和十年孤寂痛苦切割分散,无数镜面倒映着、扭曲地映射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越来越远……

……

沈止的步伐轻快。

他换了身整洁的衬衣、长裤,然后郑重穿上了木箱子里的白大褂,从小箱子中挑出一把精巧的手术刀。

他想把头发规规矩矩的扎起来,但是他找不到发圈又丢哪里去了,只好遗憾放弃。

沈止吞了许多安眠药,然后关了浴室的门,反锁。

像是把一切混乱、嘈杂、喧嚣着的魔影全锁在了门外,这一刻他内心是平和的。

青年站在浴室中的镜子前。

其实他有想过,过完零点,吃完蛋糕、唱过生日歌再开始的。

但有一瞬间,他突然就倦了。

好麻烦。

他发病时期很容易这样,明明期待着,花费了时间精力准备今晚的生日,走到了最后一步,快要完成了,疲倦就如缓缓倾倒的山岳,压在了身上。

沈止手指虚虚悬停在镜面之前,轻轻微笑。

“其实这衣服穿起来,也没想象中那么帅。沈疾川,我坚持了很久,坚持不下去了,你就当我是医生吧,第一个病人是自己,我会消解他的痛苦。”

手术刀刀刃对准了手腕,划出浅浅的一道伤口后,沈止突然停了。

“不要划下去,”一张年少的面孔出现在旁边,幽灵一样,“你伤害的不只是自己的身体,也是他的身体。沈疾川不会爱一个自残、自杀的人。”

沈止每次想要自残,都会有这样的声音劝阻他。

往常或许他就停了。

但是这次。

沈止只是停顿了几秒,笑了笑:“没关系。我听过他说爱我,也见过他喜欢我的样子了。”

哪怕那只是他心里对放过自己的投射。

外面低弱的烛光映进来,竟将他眼底染上细碎的光,眉眼间映得很温柔。

“抱歉,我这次…想任性一些,好吗?你感受得到吧,我真的、很痛、很痛。对不起,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缭绕在他身边的幽影在他面颊上轻轻一蹭,消失了。

沈止说:“谢谢。”

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一划。

艳丽的血珠争先恐后的流出来,滴滴答答坠到地面。

沈止躺入浴池里,浴池自带恒温加热功能,所以从下午放了水到现在,还是温热的。

他眼皮逐渐沉重,意识轻飘。

所有的痛苦、尖啸、麻木全都在温暖的水流中消散。

沈止撑着不让自己陷入黑暗中,直到听见一声整点的滴滴声,才彻底放松。

他感到快乐,十年来第一次这样轻松。

沈止眉目舒缓,呢喃道:

“死亡快乐…新生…快乐……”

终于结束了。

以后他再也不会疼了。

砰——!

巨大的破门声响起。

嘶吼凄厉的一声:“哥——!!”

作者有话要说:

早早早。

第78章

两分钟前。

沈疾川等得很不安。

他时不时喊一声沈止,那边偶尔应他一声,让他老实等着,但是这会儿他再喊,沈止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偷偷往客厅餐厅那边看,离得比较远,灯烛一晃,实在看不清。

沈疾川甚至对空气说话:“喂,小孩,你帮我去看看他,准备好了吗?不是,你给他建议什么职业更换游戏?COS吗?”

太安静了。

一股莫名其妙的焦躁充斥心间。

沈疾川怕他违背沈止的规则,引起对方心绪波动,又怕他磕了碰了,“算了!不管了,大不了装成真的幻觉。”

反正现在这种状态的哥哥很好糊弄。

他飞快折身回去,打开卧室的门:“哥?”

没人。

隐藏隔间。

没人。

书房。

也没人。

屋子里只有静谧的烛火晃动。

沈疾川大声喊:“哥??”

他去打沈止的手机,一阵悠扬铃声从浴室传来。

沈疾川赶紧走到浴室外面,发现浴室被反锁了,松了口气:“哥,你在里面啊。我喊你你怎么不出声呢。上厕所吗,还是在收拾发型?”

里面静静一片。

电话因为久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沈疾川拍了拍门:“哥哥?”

当啷。

里面一声金属物坠地的声音。

一缕极淡的血腥气穿过门缝,飘到沈疾川的鼻尖。

“……”

“哥?”沈疾川声音颤抖了。

那个令他惊惧的念头充斥大脑,他瞬间疯了似的拍门,又踢又踹,大声喊着沈止的名字,奈何浴室门太结实,他四下一看,强行克制住浑身发抖的恐惧,拖过来客厅的椅子——

哐!

哐!哐!哐!!

门把手终于松动。

沈疾川最后一脚狠狠踹开!

哗啦!

浴室门外面那层玻璃碎了一地。

浴室内的场景毫无缓冲余地,直直映入眼中。

血。

浴池已经被染成了浅淡的红。

一缕一缕的血水从青年手腕上溢出,他静静躺在浴池之中,发丝在水中柔软飘荡,唇无血色,神情柔软宁静。

大脑空白嗡鸣。

沈疾川:“哥——!”

他腿一下就软了,巨大的恐惧犹如海啸席卷,他浑身打着摆子,连滚带爬的颤抖着,把沈止从浴池里面拖了出来。

与此同时,尖锐的警报声响起。

“警告!警告!被监测人生命濒危,已自动向监测人一号、监测人二号、监测人三号发送警报,已自动拨打120。警告!警告……”

沈疾川什么都听不见。

他抽掉沈止的领带,死死系紧,勒住他手腕上的伤口。

青年像个湿透的布偶娃娃,双目紧闭,无声无息,任由人摆弄。

“没事的,没事的……哥,没事、没事……”

沈疾川把沈止放平,双手下压,挤压沈止肺腔内的积水,做人工呼吸,沈止吐出来不少水,可是唇却渐渐冰凉。

惨白的面上毫无生机。

“哥…哥……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你醒醒,看看我……”沈疾川做人工呼吸,滚烫的眼泪落在沈止眼皮上,“你不是恨我吗?”

“你怎么不继续恨我了?你醒过来恨我,你恨我就该一辈子都恨我,一辈子怨我,一辈子让我疼……”

胸腔里浓烈的、极致的痛扎入心脏,沈疾川压抑的哭声渐渐哽咽,窒息的疼钻入四肢百骸,偏执的神色充斥眼底,少年齿列挤出这几个字:“沈止。”

“你要是敢抛下我,我会恨你,我一定会恨你。我会追上你,然后告诉你我再也不会爱你。”

这话刚说完,沈疾川就后悔了。

他把沈止冰凉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一声声道歉,一声声安抚。

“我乱说的,哥,别当真,你别生气,我再也不那样说了。”

“你一定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我怎么这么蠢让你自己待着,你说得对,我就是太蠢了,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我不爱你。你起来告诉我这只是个梦,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少年抱着自己的爱人,崩溃无助的嘶吼困在这间幽寂的房间里。

外面夜色霜寒。

救护车的声音飞快逼近。

……

……

混乱颠簸。

“让一让!”

“都让一让!”

数名医护人员推着救护床进了抢救室。

沈疾川被拦在抢救室外,门在他眼前缓缓关闭,沈止苍白安静的脸一闪而逝,再也看不见了。

“这位先生,请您在外面等候。”

沈疾川直直站在抢救室外,每呼吸一下,都好像能闻到那股缭绕不去的血腥气,沈止静静漂浮在水下的模样闪现眼前。

明明他们之前还在高兴地过生日。

今天是他们的生日啊……

他想,生日之后,他就劝着沈止去住院,他会一直陪着他。

他会告诉沈止,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会说以后我们都一起过生日。

他会说他虽然看不见那个四岁的小家伙,但没关系,他们以后都准备三分礼物。

沈疾川只知道沈止在穿越前自杀过,这次就是他知道的那次自杀吗?但是他从没在沈止身上发现任何割伤自残的刀口,为什么不一样了?

沈疾川身上全是淡红色的血水。

抢救中那几个刺目的红光盯久了会产生失重的眩晕感。

抢救室里出来一名医生。

沈疾川:“我哥怎么样了?”

“病人大量失血,需要输血,好在血库的血充足,”医生额头有层细汗,说,“但是病人自杀前服用了大量安眠药,求生意志非常薄弱……总之现在还在抢救中。”

医生说的十分委婉。

安眠药、割腕、浴池。

别说求生意志非常薄弱了,这就是奔着再也醒不过来去的。

沈止打定主意寻死。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拿了份病危通知书过来。

他隐约听见了洗胃、胃出血、心脏停跳,几个字眼。

沈疾川呼吸停了数秒,冰凉的手签好,靠在冰冷的医院墙面上,看着医生再次进去。

他面上看起来冷静,其实意识悬在虚空,整个人都是木的,有护士领他去交钱,他就去交钱,有人塞给他卫生纸让他擦脸,他就擦脸。

有人给他倒热水,他也接过来说声谢谢。

直到抢救室的光熄灭,医生出来,对着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病人抢救过来了,但是还需要观察24小时。”

空悬的灵魂才好似从寒冷的虚无之中重新回到躯壳之中,心脏重新跳动,泵出的新血裹挟差点失去的刺痛,可此刻是痛也是生。

如果沈止死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直到此刻,沈疾川才重重呼出口气,捂住自己的脸,低泣出声。

混合着后怕和哽咽:“哥……”-

两天后。

海市某精神专科医院。

独立病房。

监护仪器滴滴答答。

沈止被转移到了这里接受长期治疗,他还没醒,靠营养针维持营养,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苍白的皮肤上浅青色的经络分外明显。

两天时间,他又瘦了些。

胸膛微弱起伏,心脏在里面跃动着,织成一根细细的,拉扯着沈疾川的线。

人刚转移过来,医院医生暂时不让沈疾川进去,他只能隔着窗户往里面看。

季溯看看里面躺着的那个,又看看外面站着的这个。

他风尘仆仆疲倦的脸上再次出现恍惚,“真是玄幻。”

沈疾川回头:“谢谢你了,季溯。”

沈止自杀那天晚上,家里响起了警报,自动通知了120以及三名监测人,救护车才来的那么及时。

季溯摆摆手:“没事,他之前一次发病的时候,我跟李医生商量了一下,在他右手疤痕皮肤下,植入了一个微型芯片,监测他的生命体征。本来以为用不上的,没想到……”

两天前。

他手机警报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睡觉,天杀的,他还以为哈尔滨地震了呢,整个人一激灵清醒过来,抓过来手机一看,顿时松了口气。

哦哦,不是地震。

是他好兄弟生命体征降到警戒值了啊。

他盯着手机反应了两秒,瞬间尖叫出声:“救命啊救命啊啊啊!!!!”

于是一边尖叫一边飞速联系李医生和另一位负责沈止心理治疗的医生,连夜定了最近的航班,把快结尾的案子托给团队的另一个人,风驰电掣赶了回来。

就沈止这个孤家寡人的状态,没了他,说点不好听的,别说病危通知书没人签字,恐怕连给他收尸上坟的人都没几个!

他极速赶过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当天晨光初起就赶到了沈止抢救的医院。70久似陸三漆三灵

一到监护室,就看见外面坐着的沈疾川。

季溯一声卧槽脱口而出:“沈止你他爹的想死啊,怎么从监护室里蹦出来了??医生护士没管你?不是你长本事了是不是?怎么想的??他大爷的我从——”

沈疾川浑身狼狈,手背残留了零星血迹,扭头看过来。

“………”

季溯懵了。

他匆匆的步伐就这么慢慢停了下来。

他西装革履,只是衣衫褶皱,十年光阴将他从那个抄别人作业,傻兮兮但跟讲义气的大男生,变成了成熟事业有成的男人。

从前青涩时代的记忆早就开始变得模糊。

但当他看见沈疾川的那一刹,好像有种时空倒流、旧照片重新变得青葱的冲击感。

许久,他对自己无奈笑了:“我也幻觉了,真是的。”

他找来监护室的医生,“沈先生怎么样了?”

医生说:“已经脱离了危险,正在观察。”

季溯明显松了口气:“现在能进去看看吗?对了,缴费的地方在哪。”

医生:“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季溯:“我是他朋友。”

医生:“这样啊,不过沈先生的弟弟已经交过费了,监护室目前不能进,还要观察。24小时后可以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等等等等,”季溯说,“沈先生的弟弟?”

医生指了指沈疾川的位置:“是啊,沈先生的弟弟,沈疾川。也是他送沈先生过来的。”

“………”

哈哈。

说什么呢?

原来沈止他弟叫沈疾川啊。

季溯咽下口水,僵硬回头。

老天啊。

那一坨蹲着的玩意儿真不是他的幻觉??

医生走了后,季溯深呼吸几次,一步一步挪过来,站在了沈疾川身边,试探询问:“哥们,你,沈疾川?”

沈疾川勉强对他扯出个笑。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但总之……好久不见,季溯。”

季溯彻底傻眼了。

……

回忆结束。

后面就是沈止转移到普通病房。

季溯联系李医生,将沈止转院,转到精神专科医院接受治疗,这里24小时有人监护,病房独立安静,比之前医院更适合他。

直到现在,才彻底安顿下来。

季溯拍了拍站在病房外的沈疾川,“川哥,别看了,能进了护士会跟我们说的。你好久没合眼了,找个地儿睡会?”

这所医院独立病房是有陪同家属休息室的,只是沈止从来都是独住,他那间休息室用不上,让给了别人。

现在沈疾川来了,自然空不了了,休息室还在收拾。

沈疾川中间回了趟家里,收拾了些日常用品和其他衣服过来,放在行李箱里,现在搁在病房外。

“我不困,我想等他醒。”

季溯:“他醒了之后估计还有的折腾,你得养好精神才能跟他斗智斗勇。”他语气故作轻松,转移沈疾川的注意力,“川哥,你别看他平时安安静静的,有时候犟起来简直跟头牛一样。我在他家装大喇叭那回,他气得差点跟我绝交,冷起来脸可吓人了。”

“欸……”他想到什么,“那天那个电话,你给我打的?”

沈疾川:“嗯,我刚来,不知道他住哪。”

季溯:“还真冤枉他了。”

他们坐在病房外长椅上,医院暖气将外面冷气隔绝。

沈疾川换了身衣服,是沈止的:“我去找他那天,他情况就已经很不好了。本来,我想着过完生日,就带他来医院的。我没想到……”他静了下,“那是他亲手做的蛋糕,他一口都没吃。”

季溯无言,叹了口气:“川哥,别想太多,现在人没事儿就行。”

沈疾川:“他是真不想活了,安眠药,浴池,割腕。季溯,他是穿着白大褂,用手术刀割的腕。”

季溯:“……他之前想做医生,家里藏着手术刀,也正常吧。”

“不正常的。”

他们是同一人,所以沈疾川事后一想,就知道当时沈止在想什么。

沈疾川将衣服袖口放在鼻尖,嗅着零星属于沈止的味道,这味道可以让他平静,泛凉的指尖攥着这点气息,像是抓住了一点沈止还在的心安。

良久他平静说:

“他是用自己的理想,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作者有话要说:

早早早[垂耳兔头]

第79章

在季溯的证明下,沈疾川凭着这张脸,成了沈止亲弟弟,现存在世的唯一亲属。

往常李医生都是和季溯交流沟通,现在自然换成了沈疾川。

李医生从病房里面出来,说:“家属过来,有些事我得跟你说。”

“这里,”沈疾川快步过来,强行压住进去看沈止的冲动,跟在李医生身后:“您说。”

李医生带着沈疾川去了他办公室:“根据沈先生之前的治疗情况来看,他是个很坚韧的人。”

“幻听幻视如此严重的病人,我从医至今也只见过两例,沈先生是第三例,前两例患者,承受不住精神折磨就会反复伤害自己的身体,从自残程度越来越深到最终自尽,这是有过程的。”

“而沈先生,他的治疗时间长达十年,我从没见过他对自己做出任何自残行为,就算有过念头,也从没真正实施过。所以他这次突然自尽,我真的没想到。”

沈疾川沉默地听着。

李医生:“我觉得,不排除是你的存在刺激了他,他本来就分不清现实虚幻,你跟他长着一样的脸,”说着他皱了皱眉,觉得逻辑不通。

按照沈先生的性格,也只会把这位小沈先生当成幻觉不予理会才对,所以就算小沈先生出现在沈先生面前,大概也不会对他自己造成刺激。

他只是直觉地认为,沈止的自杀跟沈疾川有点关系。

沈疾川:“我要远离他吗?”

李医生沉吟,“你自己觉得呢?”

沈疾川没有做太多思考,他平淡道:“我不会离开他的。”他一分一秒,都不会让沈止离开他的视线。

李医生:“好。”

他想了想:“我估计他会在两天后醒来,到时候看情况,要不要给他上束缚带。”

沈疾川:“束缚带?”

李医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使得他如此决绝自杀,但沈先生这样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做到底。”

在沈疾川静默的神情中,他说:

“他或许会尝试多次自杀。”-

李医生没有说准。

沈止苏醒是在三天后。

麻木的身体一点点恢复知觉,飘忽的灵魂重新落入这具躯壳之中,再次感受到了细密幽微的痛。

有一瞬他以为自己才十八岁,是在车祸后醒来。

睁开眼,刺目的正午阳光让他缓了好一会儿。

他动了动手脚,手脚僵麻,许久未动,血液流动不顺畅。鼻尖一股消毒水的气息,耳边还有滴滴答答的仪器声。

他没死。

有人轻轻抓住他的手,力道小心翼翼,嗓音微哑含着惊喜:“哥……?你醒了?”

自打允许家属进来陪护后,沈疾川就一直待在这里,他握着沈止的手睡觉,心神都牵挂在沈止身上。

此刻人终于醒了,他喊了两声沈止。

青年静静看着监测他生命体征的仪器,没任何反应。

很快,医生和负责沈止的护士就全都过来了,检测心率、体温、体内药物浓度。一系列检查之后,长舒一口气。

其实昨天就该醒来的,沈止没醒给主治医师愁得不行,好在今天醒了。

李医生:“醒了就没事了。摄像头24小时监护,小沈先生,您好好照顾他,多多关注病人情绪。”

沈疾川了解:“嗯,我知道。”

医生把沈止身上贴着夹着的仪器撤走,全都离开后,又过了十来分钟,季溯提着午饭匆匆进来了:“听说人醒了?”

沈疾川正在调整病床角度,闻言回头一笑:“刚醒没多久,我让哥坐起来一会儿。”

季溯把买来的饭放桌子上:“对嘛,老是躺着不行。”

病床被调好角度,沈止安安静静靠在上面,蓝白条形病号服裹着瘦削的骨骼皮肉,漆黑的眼睫垂着,外面阳光轻轻旋落在他侧脸上,皮肤病态苍白近乎透明。

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屏蔽了外界感知。

沈疾川将他的头发别在耳后,熟练的用手腕上的皮筋给他扎起来。

“哥,要不要喝点粥?”

柔软的头发束了起来,零碎的几缕垂在脸颊两侧,像个任人装扮摆弄的乖顺木偶人。

漫长的沉默。

季溯:“沈哥,你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

沈疾川摸摸沈止的脑袋,低声说:“是不是还不想喝?胃不舒服吗?没关系,不想喝就不喝,不想说话就不说话,可以先打着营养针。”

他对季溯道:“我们先吃吧。”

没有焦虑焦躁,没有明显的担忧,在沈止苏醒的那一刻,沈疾川就好像忽然沉静下来了。

他坐下来跟季溯在桌子前吃饭,吃着吃着,注意到季溯在看他,不由得奇怪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季溯:“呃,川哥……”他纳闷道,“他这样,你不急吗?”

沈疾川顿了下,垂眸说:“现在对我来说,他活着就好。”

至于其他的,全都可以慢慢来。

“也是,”季溯叹了口气,“吃饭吃饭。”

沈疾川说:“能跟我说说我哥的事吗?就是…你知道的那些。随便什么。”

季溯眯起眼想了想:“那年,他被那群人折腾的晚了一年高考。其实中间我去找过他几次,第一次,他还在住院……”

那时沈止算是重伤。

但是他家里显然不会给他弄有营养的东西补身体,更别说有助于骨头恢复的猪骨汤之类,每天吃的就是馒头小米粥和咸菜。

好几次被小米粥卡着嗓子扯动伤口。

季溯去看他的时候,他刚醒没几天,整个人除了吃饭睡觉,天天不说话。

他陪了沈止半天,看着他一碗粥喝一口咳三次,忍不住去给他买了新饭,很普通的一碗紫菜西红柿蛋花汤,沈止喝得很是珍惜。

他就忍不住说:“川哥,你奶奶不给你做点别的?”

床上沈止没说什么,旁边病患家属倒是吐槽来着:“那老太太啊?不是我说,这小孩的奶奶真是偏心,晚上都不陪床的,光顾着她另一个孙子,说她那个孙子要高考什么的。每天来医院送一顿饭,有时候糊里糊涂的还忘记送。唉,她年纪大不容易,但送点好的也行吧,你看看,这孩子每天吃的什么?”

季溯真是震惊了:“川哥,你每天一顿饭啊?”他指着那冰凉的米粥馒头咸菜,“这是你恢复期一天的饭量?!”

病患家属继续吐槽:“要不是这住院治疗费用是肇事车主出,这小孩都不一定能住院做手术。”

这群陪护的人,平时无聊就会八卦,三聊两不聊的,病房里住着的病人信息就全都知道了。

“就是说,他那个弟弟不是放暑假吗?也不过来陪一陪。”

“据说是在上补习班吧。”

季溯火气直窜:“沈承宗他大爷的是不是人啊?!他用来补习的钱是谁赚的??川哥,你家里拿着你赚来的钱在外面花,让你在这里吃冷饭??你奶奶脑子不好我不说什么,他呢?我靠,我真忍不了了,你是为了救——”

“季溯,”病床上面容依稀年少的沈止——从出车祸开始,沈疾川就逐渐变成沈止了。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疲倦地说,“我不想听这些。”

季溯说:“川哥,你出院后去我家吧。我家里就我一个,我跟我爸妈说一声,你出院早的话,我还能陪着你,出院晚我去上学了的话,家里卧室就是你的,你住我那。”

沈止拒绝了。

季溯回忆着,当年的那股火都变成了成熟后的无奈。

他又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我知道,他是不想给我添麻烦。后来,我就经常去医院看他,我跟我爸妈说了,我妈三不五时做点好吃的,让我给他送过来。我还去沈家闹了一场来着,说的沈承宗那小子没脸,去陪了几天床。”

沈疾川听着这条他没走过的、原本该走的路。

精神专科医院食堂的饭菜不错,季溯吃着味同嚼蜡。

“后来有一次,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不在病房,找了他一圈,发现他坐在住院楼楼梯那里发呆。”

他那时看了好一会儿沈止消瘦的背影,才嘻嘻哈哈的走过去,把苹果递过去,“想什么呢?”

沈止偏过头,对他笑。

他没接苹果,头发略长,遮住了眉眼,比短发的时候多了丝忧郁。

“听说出成绩了。”

季溯:“是啊。”

沈止:“你稳了吗?”

季溯:“稳,能上个不错的大学,这多亏了川哥你,最后冲刺的时候拉着全班往前冲。对了,老班说,想跟班里同学一起过来看看你,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

“……算了吧,”沈止说,“耽误他们的时间。恭喜你,摆脱了地狱高中,顺利升学。”

季溯:“川哥,你恢复好了,下一年肯定比这一年强,没问题的。”

沈止用右手去拿他掌心的苹果,纤瘦苍白的五指无力抓了一下,苹果只被抓起来不到一厘米,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最终那苹果重新落回季溯掌心。

然后沈止换了只手,左手去拿,拿到啃了一口,笑了笑,说:“挺甜的。”

当时的季溯没想明白,沈止第一次为什么用右手去拿。

后来明白了,那是沈止在告诉他自己——不一样的,回不去了。

沈疾川:“再后来呢?”

季溯:“再后来,我就去上学了,再回家的时候,你,不,他已经跟沈家决裂了。班主任给他在学校里找了个比较破的仓库,和校长商量了,临时改成了住宿的地方,他就住那里,整个人性情大变,发了疯似的学习。”

像是一夜之间从幼犬蜕变成为了冰冷沉默的狼。

“他右手受伤,很影响写字,没有以前写的字好看,但最后练出来的也很工整了。”

沈疾川听着,问:“哥他就在仓库里熬到高考吗?”

季溯:“嗯,他拒绝我的帮助,他说……”他语气略有迟疑。

沈疾川:“说什么?”

季溯:“他说,他要记住,他之前到底有多蠢。”

那种透支型的生活、无视自己痛苦的日复一日,是他挣脱樊笼的必经之路,也是他对自己的另类惩罚。

季溯看了一眼沈疾川。

川哥似乎早就知道沈家这些事,所以听他说沈止觉得自己蠢也没什么反应。

他更在乎沈止这些年他不知道的经历。

季溯继续说:“再后来,他成功上了自己喜欢的学校,拿奖学金,打工,开始学设计,然后学画画,他天赋很好,学习能力强,也算有了些爱好和朋友吧。”

“他那种幻听幻视的情况,大一估计就有了,只是不严重,他抗拒去看医生,骨子里是骄傲的,他不允许自己因为那种人生出心理、精神疾病。”

独立病房空间大,他们在桌子边低语着说从前,声音很小。

“直到那天,他第一次发病,在绘画社团里……还被拍下来,放在了学校论坛里。”

日头渐渐偏西。

傍晚时候,护士推着小车,进来给沈止注射治疗药剂。

护士把冰凉药剂推入沈止手臂内侧,推完后,她摁着针孔,温柔道:“待会儿你睡着了,我再过来给你挂营养。”

针剂里面含有抑幻、镇定和安眠的成分。

青年从醒来后就跟布偶娃娃一样,一个字不说,一点反应都没,无从沟通,李医生愁死了,没有患者反馈,只能暂时按照最开始定下的治疗方案来。

护士走后,沈止眼睫眨了下。

被子底下传来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他不知怎么从那小推车的下层拿到了一个新的空针管。

他手藏在被子里,取出里面的空针管,装上针头,抽了一管空气,针头对准了自己静脉。

“哥,在干什么?”一只手轻轻攥住了沈止手腕。

青年微微抬起头。

沈疾川温和地将他手中针管拿过来,说:“白天不和我说话,现在自己偷偷玩玩具,嗯?”

沈止没做任何反抗的让他拿走了,看了那针管一会儿。

渐渐地,药效上来,他闭上眼睡着了。

沈疾川静静看着他。

季溯下午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他第一次病发,被人拍下来放到学校论坛里,要是普通人,或许过段时间就过去了。但沈止长得好看,学习成绩优秀,从入校开始就是他们专业的风云人物,偏偏人沉默寡言,不少人说他是高冷男神。”

“有时候人的窥私欲真的很可怕,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偷偷议论,拍照、跟踪、还有人觉得他病发的样子很……私聊他要不要进圈子做*奴,或者做个疯子主人。最后这些消息都被学校封禁了,但有人举报说他这样的人不该住校,他从学校搬了出去,不少围绕在他身边的‘朋友’,也不跟他联系了。”

“我不知道这些对他造成了多大影响,他对周围事物变得更冷淡了,独来独往,只剩下两三个还能聊得上来的学长。后来,他一边治疗一边打工一边修够学分,每天睡眠时间压缩到极致,将自己忙成了陀螺。后面能有工作,能赚钱在海市立足,全凭自己本事过硬,只要他不要别人。”

沈疾川掌心贴在沈止脸颊上。

“我知道你很累,哥,”他指腹摩挲着那消瘦的、了无生气的面容,“但别再丢下我了,我会疯的。”

片刻后,他把沈止束头发的发圈取下,戴在自己手腕上,将病床放平,面上温和的神色淡去,攥紧了手中针管。

护士过来打营养针,沈疾川让她在这里看一会儿,去找了李医生。

“我的猜测应验了。”

李医生看了病房录像,头痛:“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果然,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沈止依旧没给外界任何人任何反应,但只要让他抓住机会,他就会延续自己未成功的计划。

包括但不限于空气注射静脉、手背针头当成刀刃划脖颈动脉、后来护士进来给他打针只会带一根抽好药的针管,身上任何别针都不会有。

在发现已经没有锋利物品让他达成目的后,沈止开始用被子和枕头捂住脑袋,季溯一开始以为他在卖萌,等沈疾川面沉如水的将缩被子里的人捞出来后,他才意识到这他爹的还是在自杀。

之后事态持续升级。

咬舌、强行撕扯伤口……虽然都没成功,沈疾川身上宛如长了十个雷达,沈止一动他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短短两天,季溯见识了高智商精神病在被24小时监督下自杀的千百种办法,简直叹为观止。

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李医生采取了强制措施,遏制沈止的行为。

病房中。

青年躺在床上,口中戴着口枷,脸颊两侧被勒出细微红痕,四肢绑着束缚带。

手腕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营养针从滴挂变成注射的之后,他手臂内侧的针孔越来越多了。

他看着天花板,很久才眨一下眼。

季溯见过沈止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也见过他冷淡但精英的青年时期,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别过头去,瓮声瓮气:“……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李医生,他现在还有幻视幻听吗?他是不是还是很疼很难受。”

李医生:“监测的数据来看,还是有些幻听幻视的,只是并不严重,对正常状态的沈先生来说,是完全可以忽略的程度。”

沈疾川:“李医生,他现在能正常看见我们,听到我们说话吗?”

李医生笃定:“刚开始不可以,现在肯定可以。”

沈疾川:“你们等会儿都不要在这,我有个办法试一试,”他望着病房中的人,说,“如果这个办法也不行,再捆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早早早。

下章就好起来喽[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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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半小时后。

沈疾川推着一张巨大的、可移动的镜子进来,“哥,晚上好。”

意料之中的没任何反应。

沈疾川把镜子放好,坐在床边,俯身亲吻了一下青年的额头,又吻了吻他的眼角,感受到唇下颤抖的眼睫,他笑了笑。

“好乖,也不是完全没反应。”

沈疾川抚摸着沈止的眉眼:“接下来我会解开束缚带,不要乱动,好么?”

他解开沈止的束缚带,扶着沈止坐起来。

随着姿势变动,沈止漆黑迤逦的发尾散乱肩头,口腔中积聚的一线唾液,从口枷缝隙中流淌下来,脸颊两侧的勒痕鲜明无比。

沈疾川捏住他的下颌,取下口枷。

取下口枷的那一瞬,被撑开的口腔无法立即闭合,无意识的微张,唇瓣宛如缺少滋润的干枯花瓣。

沈疾川擦去他嘴角的唾液,“没有乱动,很乖。”

擦去唾液后,他的食指取代了口枷的作用,嵌合在沈止齿间。

沈止若要伤己,必先伤他。

然后他上了床,将沈止揽到身前。

他完完全全贴合沈止的后背,不留一丝缝隙,鼻尖触碰着沈止的颈侧,不含任何旖旎的贴了片刻后,他迫使沈止看着对面的镜子。

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落在镜面上时,自然而然映出了他们现在的模样——

沈疾川在后面将他完全拥住,左手食指嵌在他齿间,其余手指则是捏着他的脸颊和下颌

另一只手扣在他腰间,他们如此紧密而不可分割,在镜中宛如重影。

沈疾川在他耳边说:“哥哥,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我说了爱你,你才如此决绝地自杀吗。”

身后传来少年温热的体温,声音传入耳时,沈止无波无澜的眼底泛起一丝波纹。

“我猜得到你想什么,”沈疾川摸着青年泛凉的皮肤,“你觉得我说爱你,是你自己终于放过了自己,于是你坦然赴死,你觉得自己迎来了解脱。”

“可是,哥哥,你醒来这几天,真的没有一刻怀疑过我是真实的吗?你是没怀疑过,还是不敢怀疑?怕这又是一场梦境,一场将你从解脱里拽回地狱的梦境?”

是问句,但沈疾川尾音并不上扬,“所以你才在醒来后数次尝试自杀。”

青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口腔分泌的唾液,只是嘴唇无法闭合,咽下时舌尖会往上抬,沈疾川感受到他喉结滚动之时,自己指节也触到一点温软,随后就是关节被上下牙列咬合的细微力道——

这力道被主人无意识控制,不会咬痛他。

沈疾川看向镜中。

沈止眼神依旧灰寂,但沈疾川知道,他听进去了。

“这不是梦,我一直都是真的,”沈疾川说,“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杀了自己,我感受着你的身体变凉,我触摸不到你的呼吸,我把你从浴池里抱出来的时候,哥,我尝到了恨你是什么滋味。”

“我终于知道,你恨我是什么感受了。”

他依赖的、眷恋的将沈止头发别在耳后。

吐出来的话却藏着一点凉意和缠绕扭曲的爱,他问:“哥,在你的幻觉里,我是不是只对你露出过失望、讨厌?那些幻觉有没有对你说过恨?”

“——我恨你,哥哥。”

青年空无的眼底,原本镜中拥抱着他的‘幻觉’,此刻一点一点填充进了别的色彩。他看清了他身后少年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和他之前一模一样的,爱和恨纠缠交织的双眼。

沈疾川兢兢业业学着、回忆着曾经沈止的样子,语气越发男鬼:“我恨你抛下我。”

随后他亲昵地吻了吻沈止的头发,“但我不恨你杀了我,这是我们的共眠。”

他在混淆沈止的概念。

他要把自杀=杀了沈疾川,根植在沈止心中。

这对沈止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刺激,果然,在他说完之后,他怀里的青年呼吸就变了。

还没完。

沈止口腔被卡着说不出话,他一脚踩在真实的边缘,视线被身后的人牵引着。

沈疾川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一把折叠刀。

他握着沈止的右手,帮青年握紧这把刀,“我知道你有多想杀了我,来吧哥哥。”

镜中。

沈疾川牵引着沈止的右手,锋利的刀尖对准了他们的颈侧。

在刀尖触碰到少年脖颈动脉之时,沈止开始剧烈地挣扎,但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被沈疾川的双腿强行镇压了下去。

沈疾川对镜一笑:“哥哥,你要永远记住,我们是同一个人,在你决定杀了自己的时候,属于沈疾川的那一部分,也永远不存在了。”

消瘦的青年双眸大睁,他一下又一下把口腔中沈疾川的手指往外抵,可是没用。

他看着那柄刀没入了少年颈侧,刺眼的红色流淌下来。

“……”

沈止不动了。

泛起激烈情绪的眼睛空寂下去,整个人呆呆的,两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被撑开的口腔缝隙里呼吸气体极速交换,无意义的含混声音从喉间溢出。

他陷入了另一种和自杀完全不同的崩溃中。

这种崩溃没有持续太久,身后的人将手指抽出,蘸了蘸颈侧的‘血’,再次伸入他唇中,迫使他的舌尖尝到味道。

番茄酱的酸和甜在口腔炸开。

沈止快要完全崩塌的精神世界被这股酸甜拽住,他仰起头,眼泪无声无息顺着眼角没入鬓发。

他湿润的眼睫抖颤,嘴唇张合,是无声的‘沈疾川’三个字。

“嗯。抱歉,哥哥,用这种办法唤醒你。”

沈疾川丢开折叠伸缩假刀,捧住他的脸,慢慢低头。

一片温热落下来,他吻住了沈止干枯的唇瓣,温和地搅弄着他口腔重的酸甜番茄味。

蓦地舌尖一痛,沈止在咬他。

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番茄的酸甜,这点微不足道的疼都变成了对方回应了的心安,沈疾川抚着青年发颤的后背。

许久一吻完,他望着沈止泪痕湿润的脸颊,想伸手擦去,但很快想起什么,手放了下去,吻掉这些眼泪,轻声说:

“回来吧,哥,继续在真实里恨我、爱我。”-

监控室里。

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亲吻的动作他们还是能看见的。

沈疾川虽然让他们离开病房,但秉持着对病患负责的心态,他们不能关闭监控。

此时监控室里一片沉默。

季溯挠头:“那啥,这正常的吧?”

自己亲自己,就跟左手牵右手似的,好像似乎大概也没什么?

李医生冷静地推了推眼镜:“这正常吗?”

他允许沈疾川在安全的情况下尝试对沈止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刺激,但不知道是这种刺激。

弟弟用这种姿态亲吻哥哥,哥哥从呆滞状态给出回吻反应,想也不正常吧。

季溯:“你是医生。”

李医生:“……”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移开目光。

他们默契的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疾川这种你死就是我死,你杀你自己就是杀了我的极端治疗办法,在沈止身上简直有奇效。

就是效果好得过了头。

沈止现在拒绝食用番茄,或者任何一切含有番茄的食物。

倒不至于倒掉,他只是默默把有番茄元素的食物全部剩下,用挑食来表示自己的抗拒。

其实只抗拒番茄也没什么,沈疾川郁闷的是,沈止连他一起抗拒了。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一周,沈止放弃自杀后,这场垂死反扑的病情开始快速消弭,治疗一日好过一日。

他渐渐从那种僵木的状态走出来,只是还是自闭,不太爱说话,尤其不爱跟沈疾川说话。

药物治疗还有一个疗程,他虽然在渐渐康复,但恢复期反应慢慢的,时不时大脑就会卡顿。

他这张具有欺骗性的脸撑住了,不说话的时候有股冷淡精英劲儿,所以反应慢并不显得呆,反而有种慢条斯理的从容感。

沈疾川知道自己那天行为极端,也怕再刺激到他,只敢远远看着,不敢往前凑,每天眼巴巴的,唉声叹气。

他都来多久了?担惊受怕的,就只有一周前那个亲亲。

他跟哥贴惯了,现在这么分开,真是哪哪都不舒服——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们身份说开了,不应该立马黏黏糊糊地在一块,然后他再把哥养得壮壮的吗?

现在别说亲亲了,连牵手都没。

季溯安慰他:“别愁了兄弟,过几天治疗完毕就好了。”

沈疾川闷闷不乐:“嗯。”-

晚上八点。

沈止坐在床上看书,看书有助于加快恢复,不过他思绪转得慢,看书也慢。

许久才翻过去一页。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进来后,他余光瞥过去。

那跟他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年跟平常时候一样,在靠近窗边的用餐小桌上放下一份切切好的水果和牛奶。

沈止犹豫片刻后,“过来。”

他不常说话,声音又轻又低。

那少年顿住,“叫我?”

沈止觉得自己回答的很快,实际当他大脑loading一圈后,已经过了好几秒。这几秒时间,沈疾川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沈止慢吞吞:“嗯。”

沈疾川快步过来,想坐到床边离他近一些,但迟疑片刻后,还是将小凳子用脚尖勾了过来。

他坐在小凳子上,眼巴巴问:“哥,你想我过来干什么?”

沈止:“你…你真名叫什么?”

沈疾川:“?”

沈止捏了捏眉心,组织好语言,冷冷淡淡:“别担心,我现在分得清现实和虚幻。我相信科学,知道你是真的,也知道你不是沈疾川,是他们找来治疗我的人。”

“前几天我思绪还不是很清晰,担心跟你说话,我自己又会混乱,今天这个时段暂时好些了,想跟你聊聊。”

“听声音你很年轻,这张脸……”

沈止看了会儿,多关心了一句,“应该是做了伪装?下次你可以摘掉或者洗干净。虽然天不热,但伪装太久了,会闷痘的吧。”

“……”

沈疾川的沉默震耳欲聋。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您叫我过来是?”

沈止:“付钱。”

沈疾川:“付钱?”

沈止:“嗯,李医生对我的过去不了解,大概是季溯雇佣的你,钱我来出,除了你们最开始约定的费用,我会额外给你一笔,当做个人补偿。”

个人补偿?

他说得委婉,沈疾川却立马想到了番茄酱混着血腥味的,酸酸甜甜的吻。

被咬破的舌尖早就好了,他舌尖抵住上颚,微微发痒。

沈疾川没想到沈止不搭理他是这个原因,现在一本正经跟他说这些……

他望着对方眼底除了认真之外的那点呆意。

自己还傻着呢,在这里说什么补偿。

沈疾川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觉得稀罕。

想了想,他问:“您想给我多少钱?”

沈止:“你想要多少?”

“我自己定价么?这样吧,”沈疾川沉吟,“我得跟您介绍一下我的信息,我这张脸确实是纯天然无添加自己长成这样的。”

“……”

沈止在loading。

“我现在呢在E大上学,家里没什么人了,就我一个。海市物价太高了,我自己根本养不起自己,本来想保留清白之身找个大腿金主把自己卖了,从此躺平吃软饭,结果接了您这趟活儿,我清白没了。”

沈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

“对,就是你弄没了,我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毁你嘴上了。”沈疾川擦了两把不存在的眼泪,意识到现在他哥还不是跟他这样那样说下流话毫不脸红的老油条。

——不,或者说,哥只对他老油条,对别人都是很客气守礼的。

他都没见过哥这张冷静自持的脸破功的模样。

一份亲缘关系鉴定就能说清楚的事情,沈疾川此刻也不急着让沈止立马相信了,心里叽里咕噜冒坏水。

这谎言说得实在是太不走心,奈何沈止也不是正常状态。

他脑中转了许久沈疾川说的话,眉尖蹙起:“你年纪轻轻,将来E大毕业前途光明,找份零工,加几个家教群,完全可以供得起自己,怎么能抱着找金主的想法?”

沈疾川见他神色越发冷肃,抬眸单纯道:“因为想躺平,想被金主养,想被金主*啊。”

沈止:“……”

沈疾川忍笑,握住他的手,小流氓似的摸了好几下,诚恳直白说:“我觉得你其实就很好啊,你有钱有颜,虽然身体不太好,但等恢复了养一养,那也有身材。”

“最关键的是,你嘴巴好好亲哦。沈先生,你要不要当我金主?”

沈止:“………”

病房里的温度直线下降,青年周身的气息冷飕飕的,他面无表情抽回自己被非礼的手,指着门外。7淋久四6伞7山令

“出去。”

他甚至克制着没说滚。

沈疾川亲了下他指着门外的食指指尖,吧唧一声,响亮无比。

眼睛晶亮亮的:“沈先生,香香的,你好适合被亲。”

沈止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宕机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道是气是羞还是恼,沈疾川眼睁睁看着沈止白玉般淡漠的脸颊、耳尖,在这种耍流氓的调戏里,攀上极其明显的红意。

沈疾川笑得牙不见眼,无辜道:“沈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早早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