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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39165 字 7个月前

林巧枝:“给立柱局部升温6摄氏度。”

程梁眉心一皱,看向自己算出来的结论。

林巧枝:“不一样?”

程梁:“再看看他们的吧。”

林巧枝和程梁把目光投向大家,准备找第三个人出来对答案。

“咳,要不就先按照林工算出来的来?”

“附议。”

又一个人默默合上本,表情正经的揣兜里。但看他略微失焦的眼底,就能感觉到那份被物理和数学联手暴揍的茫然。

林巧枝只能最后看向程梁,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二选一。

听谁的?

“按你的来吧。”程梁默默合上本子,对自己的答案也不是特别有信心。

按照之前图纸每一次被挑出错误的经验来看,错的百分之九十是他。

林工当年读书的时候,肯定是一等一的优秀学生吧?

还是不怕数学和物理的那种。

林巧枝也不客气,她对自己的结论还是有一定信心的,转身安排道:“上加热带,给每一根立柱局部升温6摄氏度,二十分钟后重新校准。”

“好的林工,我这就去安排。”车间三班组的组长连忙应道。

整个车间的人都站在原地,等待这二十分钟的加温。

二十分钟后。

林巧枝将测温仪器抵在立柱表面,看到温度达到标准。

她后退两步,率先又迈上观测台。

她抓起喇叭:“行车组就位。”

行车操作室再一次吊起横梁。

横梁与立柱形成完美九十度。

林巧枝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巨大的横梁缓缓移动,直到定位销发出“咔嗒”一声响。

像是给这个庞然大物,带上了稳固的枷锁。

横梁嵌入立柱!!

三根横梁全部稳稳地固定好。

不知谁带头吹了声口哨,接着整个车间响起了雷鸣般掌声和欢呼,有人开始敲饭盒,有人把安全帽抛向空中。

程梁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两年多了,总算是又向前迈了一大步,跨过了这个最难的槛,“林工,横梁能成功落地,你功不可没,你来宣布?”

他们新中国也要有万吨水压机了!

只有美、苏,法这些大国才有的万吨水压机!自此,大型工业锻件不再受制于人!

林巧枝也不推辞。

“同志们,”林巧枝声音也有些克制不住的激动,却依旧洪亮坚定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横梁和立柱就位,缸体立起来,咱们的万吨水压机就有最重要的骨架了!!我们以后可以自己做战斗机起落架,自己做坦克履带板,自己做万吨战舰的曲轴了!!”

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有人开始唱起《咱们工人有力量》,“咱们工人有力量……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哎嘿……”

越来越多人激动得加入进来,昂扬的声音在钢铁车间久久回荡。

江南造船厂在万吨水压机上已经投入了两年多的时间了,最初,他们中甚至很多人从未接触过水压机,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克服了数不清的困难,倾注心血无数,终于突破了美西方长达60年的技术封锁,怎么能不激动?

骨架搭建完后,填充血肉的部分进度飞快。

一举成功,消息飞速上报。

“我们的万吨水压机研发成功了……对的,就是衡量一个国家重型制造能力的核心标志之一的万吨水压机……可以的,你说的这几个都行,以后我们C系列大飞机的钛合金部件,还有运输机起落架,就可以摆脱对进口的依赖了!”

计剑锋坐在办公桌前,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打,又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接,每打一个,他眉毛就扬得越高,骄傲得简直像是赶走豺狼的驱逐舰。

尽管官方消息也会传达到下去,让工业战线的人都知道我们国家拥有了万吨水压机。

但他这不是想先通知兄弟单位的同志吗?

高端装备制造的 “心脏”!

计剑锋激动得都要发癫了,按捺住情绪,给第一重型机器厂的王国伟去了电话。

他美滋滋地来回转悠,等电话接通,他抢先一步开口:“老王,我们的万吨水压机成功造出来了。”

“圈子里都传遍了,我刚刚还跟人讨论,猜你什么时候会给我打电话。”王国伟语气柔软极了,像是一团柔软好捏的水草,再没有在红旗厂呛声的那股火气。他们搞重型机械的,指不定哪天就要求过去了!!

但听到对面笑得牙齿都要掉了的笑声,王国伟忍不住咬住后槽牙。

还不是因为把林巧枝抢去了,要不然这会儿到底谁得意,还说不定呢!

“别把牙齿给笑掉了,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挂了。”王国伟暗自憋气。

“我是想说,邀请你来参观一下万吨水压机,看看你们厂有没有工件能用得上的,顺便再学习一下林工最新分体研制的经验。”计剑锋努力压了压嘴角,依旧有种抢人成功的快乐。

抢人什么时候最快乐?

一是抢到的时候,二是做出成果,甚至成倍收获的时候。

代表所有付出的东西都是值得,那些心疼拿出去的东西,算什么?都没有眼前万吨水压机一根毫毛重要!

王国伟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快乐至极的嘚瑟。

他一口牙都要咬碎了,挤出几个带笑的字:“好,一开年我们就安排人过去学习。”

“啪”地一声。

电话被重重挂断。

当初怎么就没抢过!!

***

白雪皑皑,厚厚盖住山峦。

雪中点红,是一张张春联红纸。

成群结队的小孩在空旷处,撒丫子快乐飞奔。

如此漂亮热闹的小山村,正是过年的水湾村。

江家和林家两家都热闹极了。

忙碌得不行。

“被褥去抖一抖,前两天才洗过晒过的床单,抖抖看着抻敨。”

“对了,我记得巧枝喜欢吃烤糍粑,还有烤橘子,前年回来过年那次,坐那儿一个人吃了不少,端一盘出来。”

“铁蛋,你去后院树上摘几个好橘子,选漂亮好看的。”

“今年肯定是要回来了。”大伯母孙兰笑盈盈,回头又脸一板,叮嘱:“你们巧枝姐有能耐,报纸都上了好几回,等会儿见到人,都嘴巴放甜一点!”

小孩们还都不懂事,手里拿着过年难得的零嘴,边吃边点点头。

和林巧枝年岁相差不大的年轻人,表情就有些别扭了,有的低低嗯了一声,有的干脆假装看天。

他们从小听长辈口中的话。

男孩们和林家栋在一起称兄道弟,听他讲城里的好,又不平衡的吹嘘自己在家里的地位,谈论怎么会有这样当姐姐的,替他鸣不平。

女孩们则是被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你可不能学她,哪像个女孩的样子,以后嫁不出去的”“还是你懂事”

长年累月下来,在许多同龄人心中,都曾经对林巧枝有种占据制高点俯瞰的感觉。

一种很微妙的,高高在上的骄傲心态。

这么多年了,都习惯了。

却忽然颠倒了。

见到林巧枝,居然要“嘴巴放甜一点”了。

让人怎么接受得了?

孙兰一眼就看透了这些年轻人的不甘愿,耐着性子多说了一句:“要是巧枝愿意拉你们一把,这辈子就不是泥腿子命了,跟你们二伯一样进城享福当工人,没看到他们家每年过年拿回来的好东西?”

就那些好东西,随便一样,他们村里,有几家舍得买?等到过年都舍不得才是常态。

她没再多说,又拿了个鸡毛掸子,把贴在墙上的那几张林巧枝的报纸都掸了掸灰。

即使看了很多遍,再看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

报纸上这个精神头十足、厉害得不像话的姑娘,竟然是她每年过年都能见的巧枝,那个性子不好,又凶又拗的侄女。

村里其他人想着林巧枝这次要回来了,也都来林家串门,手里带一点零碎的小东西,然后都对林家二老夸孙女出息了,以后就有福享了云云。

还有后悔没有早点和林、江两家处好关系的,要不然指不定就能沾沾光呢?

“有两年没见巧枝了吧,这次回来指不定就认不出来了,要变成漂亮出挑的大姑娘了!”有邻里笑着夸。

又有人热情表示,家里要是不?*? 够住,住不开,可以到他们家去借住,“我家有空房间。”

林家二老一听不乐意了,领着大伙去看他们专门给林巧枝收拾的房间,是一间顶顶好的小房间了,靠床的半面墙刷了大白,还有一扇窗户,屋里不暗,床上铺了厚实的棉花被褥:“被套都是提前洗了晒了的,保管睡得暖和又舒服。”

不仅给腾了好房间,留了床,还换洗了新的床单,林巧枝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哪家的女孩还能有这个待遇?

有个旮旯睡就不错了,要么是和人挤挤,要么就是打地铺,睡椅子拼起来的搭铺。

林家老两口商量好了,江红梅那婆娘没用,女儿都哄不住,他们好好哄哄孙女,女娃都心软好哄,消了气,还是得给家栋寻摸个工作。

虽然林巧枝也很给他们长脸,可到底不是儿子孙子。

女娃总归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

满村人望眼欲穿的盼啊盼。

都以为今年林巧枝肯定要回来过年了。

结果等江红梅和林武强三人大包小包的回来之后,没看到林巧枝的人!

人群中有些哗然。

“今年又没回来啊?”

他们好奇地问:“咋没看见巧枝?清明好像都没见她,巧枝这都多久没回来了?我们还说要开祠堂,把报纸上那些事唱给祖宗听呢,她也不回来啊?”

林武强和江红梅何尝又不是一直等到过年?

心里都隐隐期盼着,林巧枝过年肯定要回家住几天。

有些事关起门来,总能一家人好好说说。

都这么久了,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结果一直盼到年三十。

都没见回来,只能十分失望地收拾东西回村。

林武强笑说:“她被厂里派去上海工作了,特别重要的工作,厂长说要等弄好了才能走,缺了她不行呢!”

工作啊。

大家听说在干重要的工作,脱不开身,一下都理解了,毕竟是报纸都夸了好几次的人,厉害着呢,干大事在呢!

如今这个时候,大家对工作还是非常重视的,都是热火朝天的干,报纸都夸的人肯定厉害,当然是工作更重要了!

他们也没报什么太大期望,自然也就无所谓。

林家几人表情就有些勉强了,尤其是老两口。

与此同时,上海。

过年这几天,林巧枝住进招待外宾的宾馆,国外不过春节,这几天还是有少量的招待任务,并不会停业。

按理说是只接待外宾的,但江南造船厂是比红旗厂在江城更为强势的单位,给林巧枝安排了面向黄浦江的开阔房间。

一觉睡醒,林巧枝躺在张开胳膊,呈“大”字舒服地躺在1.8米的大床上,舒服得哼哼两声。

又没忍住,在床上打了个滚。

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大,这么舒服的床!

林巧枝滚了两圈,才满足地站起来“唰”地一下拉开窗帘,大片明媚灿烂的阳光洒进来。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耀得她光明亮堂。

第56章 公告板前欢声如雷,人声鼎沸

水湾村的热闹很快散去。

只留林父和江红梅一家在林家的八仙桌前坐下。

坐在桌边的林爷爷扶着桌子神色落寞, 肩膀都垮下来。

再没有刚刚在门口,对着村里人那股春风满面的得意。

“爸。”林武强搓搓裤腿,从进门靠近墙边的一堆好东西里, 提出一袋金华火腿,笑着凑上去说,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金华火腿, 难得的好东西,连城里好多工人都买不到的。”

林爷爷用手把眼前的火腿扒到旁边,额头上都是皱起来的褶皱,不满道:“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什么工作连过年都不放假, 我看就是江红梅对孩子不好,冷了心,这才不乐意回来,躲着呢!”

族长都早早找他说好了, 等人回来,这次过年到祠堂祭祖的时候, 让他站到前头去。

为了这个, 他还特意去做了一身新衣裳。

精神利落又体面。

任谁都能看出他是个享福的老头,孩子们又出息又孝顺,多有面儿?

到时候,全村上下谁不羡慕他?

他盼啊盼,还不顾三房小孙子哭闹,给收拾了一间好房间出来。

结果,一颗期待着、在云端上飘啊飘的心, 啪叽一下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空落落的。

林爷爷心里就跟被泡了咸菜坛里的水一样, 又酸又苦:“你上次秋天回来,我是不是叮嘱你了,一定要把巧枝带回来?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你说今年人肯定要回来!”林爷爷伤心的肩膀都塌下去,“族长那边你让我怎么交代,我这老脸以后还怎么在村里见人?”

说完眼一红,转头背过身去。

林武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感觉屁股下的竹凳子咬人,他很是手足无措,偌大的一个汉子看着局促内疚又不安:“爸。”

“我是真没想到。”

秋天回来的时候,巧枝都还在厂里呢,过年停工宿舍都关了,肯定是要回家住的。

他哪里会想到,闺女竟然出息到小小年纪,跟那些高工一样往外跑?

“姐她就是故意的。”林家栋忽然道,在接收到整屋子人的视线之后,才继续,“明明出发之前,都是计划好过年之前可以回来,从上海回红旗厂过年的。”

林家老两口,心里忽然就升腾起一股不满。

尤其是想到自己大张旗鼓地折腾全家,又是留床又是换洗新的床单,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那种不满就越发滋生。

哪有女孩子家家气性这么大的?

长辈都低头弯腰了,还要怎么样?还想怎么样!!难道要长辈给她跪下磕头吗?

越想越恼火,那股对林巧枝的不满蓄积起来,闷闷地堵在胸腔里,无处可去。

即使林巧枝不在,这股闷气也不敢冲着她去。

怕被哪个小孩学了嘴。

又怕林巧枝从谁嘴里得知这个事。

于是这股怨气就冲着江红梅去了。

“我们老林家可养不起这么娇贵的媳妇,进了家门就打摆手,干坐着。”

……

江红梅在林家婆家受了气,倒是还能稍微硬气一点。

可有些气绵里藏针的来,有委屈都没地儿说,男人就跟瞎了眼睛一样,要不就是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要不怎么还能在晚上睡觉时,明明看到她气得沉脸,还能问:“大过年的,又是谁招惹你了?”

等回了娘家。

她就被自家老娘拉到屋子里。

“红梅啊,你跟妈说说,巧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外婆贴心的说,“妈给你出出主意。”

江红梅被拉着手,在婆家积攒的委屈一阵阵往上涌,把什么都跟江外婆说了,“我是真不知道她这一去就不回来过年了,如果不是家栋说,我都没想到她可能是故意留在外面不想回来。”

她好的也说了,坏的也说了。

说到最后,还是觉得自己命苦,“妈,你说说我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闺女也不亲,家栋也怨我,我们姐妹兄弟几个当初那么苦,现在还不是都相互帮衬着过?”

别的不说,有一点她这些年是真没说错,她生的这个闺女心是铁做的。

哪有过年都不回家的!

想到今年这吵吵嚷嚷的日子过的,好不容易盼到过年,盼到一年里最风光舒坦的时刻,被巧枝这么一闹,她受夹生气,全村谁都能数落她两句。

想到这些,江红梅真的跟吞了鱼的苦胆一样,整个人都不禁在妈和妹妹面前红了眼睛,可大过年的,又不能哭。

江招娣就叹气:“你呀,就是原来对巧枝太差了。”

“我哪里对她差了?”江红梅一听就更委屈了,她是真的打心眼里认为自己对闺女算好了,她自己小时候喂猪、割猪草、洗全家的衣服、带弟妹、缝缝补补、上灶台做饭……谁家女孩不这样?每家都这样做!!凭什么一样的事,就她做要被所有人数落?她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江外婆听了,觉得这个大闺女是生傻了,在村里这些当然是正常的,谁家都这么使唤女娃,当然都觉得正常,女娃们也就都做了,因为大家都做。

可红梅这不是嫁去城里了吗?

能一样?

可偏偏就是这个最呆笨的大闺女,因为能干,嫁了个好男人,去城里享福了,还摊上个这么出息的孩子,她只能劝道:“巧枝都这么大了,也是大姑娘了,你也说了她记着你的好,你好好对她,以后你老了,她肯定也孝顺你。”

江红梅吸了一下鼻子,点头。

“不过啊,你也说她心硬,你还是得有个依靠,要不以后老了怎么办,指望谁?”江外婆苦口婆心地说到。

人最怕的是什么?

老了赚不到钱了,也干不动活了,遭人嫌弃,看小辈脸色过日子。

“你以后还是要跟家栋住一起的,以后老了,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躺床上不能动了,别人还能喊闺女回来伺候,你是不是只能指望儿媳妇了?”

“要是家栋也和你不亲,你以后可怎么办?老了那就成了没人管的老婆子。”江外婆还拿村里曾经一个在床上生蛆死掉的老人举例,那是真的可怜。

江红梅脑子很乱,心跟揪起来一样。

江外婆紧拉住她的手:“红梅啊,妈不会害你的,你得和家栋把关系好好搞一搞,咱女人没儿子可不行。”

“可他也怨我啊!”江红梅的心十二分的慌乱起来,声音都带上哭腔。

“那还不是因为工作。”江外婆语重心长地给她分析,为她考虑,“家栋没工作,挣不到钱,自然找不到城里姑娘愿意和他谈对象,难不成找个农村的?”

“那不行。”江红梅连连摇头,家栋怎么能找农村女娃,字都不识几个。

还是得找个有工作的,要不日子怎么过?

“你看吧,所以啊,你还是得给他操办一份工作。”

江红梅只感觉手忽然很烫,下意识把握住她的手甩开,慌忙退两步站起来。

林家栋要的,是她的工作啊!!

她脑子慌乱成一团,整个人好像在被撕扯。

撕扯出来的血肉是战场,这片战场上复杂人生花纹织出的两种截然不同想法,在她的身体里疯狂厮杀。

双双竭尽全力,血战到底。

***

上海。

林巧枝偷偷在床上好一阵快乐打滚,又趴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黄浦江,享受足了过年的轻松惬意,才往挎包里装了两本书,出房间去吃饭了。

招待外宾的宾馆,过年装点了一些喜庆的红色中国元素。

一路往用餐的地方走,贴了春联,挂上了红色的中国结作装点。

餐厅人很稀疏。

因为如今外事活动受到的管控还比较严格,也是因为这里是上海,才能有这些零星外国人的面孔。

不过人虽稀疏,但宾馆的招待水平却没有下降,餐厅不仅提供饺子、八宝饭这些中餐,还有满足外宾需求的西餐。

林巧枝要了一份饺子,又好奇地要了一份牛排。

西餐诶!

林巧枝找了个窗户边的位置,一个人享受这份静谧的、独特的新年。

餐厅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外语交流和服务的声音。

尽管这里条件可能朴素,装潢不如国外富丽堂皇,但服务标准高,服务员接受外事礼仪培训,还掌握简单外语会话。

林巧枝嚼嚼牛肉。

感觉还蛮嫩的。

又有一股很纯的牛肉香,倒是很符合她爱吃肉的胃口。

她还玩心大起,用刀叉将面前的牛排分割成一块块标准大小的牛肉块。

吃起来,感觉好像都更美味了。

周围无意中看到她这个行为的外宾:“……”

林巧枝也没有和外宾多交流。

现在还是特殊时期,和外宾有非官方的交流,并没有什么好处。

下午,她去看了看黄浦江,又逛了几个野生景点。

整个人被冬天的太阳晒得透透的。

黄浦江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眺望着远处船坞的那点黑影,林巧枝发现,她心底的伤好像愈合了一点。

有些事,想起来好像不太会感觉到痛了。

似乎再无法对她造成什么伤害,现在她心里装着的,是世界领先的拖拉机,是万吨水压机,是偌大的钢铁工业世界。

那些小巧枝害怕的,忌惮的,憎恶的,像是刀子一样锋利的。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好像攻击力弱小,连她的皮肉都破不开。

挥挥手就能轻易打散。

很神奇,明明她还什么都没干。

她没有去理会那道伤口,只是不断往前走。

***

即使是繁华的上海,过年也很是冷清。

林巧枝玩了一天,就觉得没意思了。

大冬天的,还是宾馆暖和舒服。

她就窝在宾馆里学习。

看看书,拿工具搓搓铁。

她拿锻造万吨水压机横梁的边角料,给自己搓了一个锤子和镰刀的工农铁牌吊坠。

打磨得特别仔细,每一个截面都光可鉴人。

但凡阳光照耀到它,整个房间一瞬间都亮了。

这个纪念的铁牌吊坠,被她夹到本子里。

旁边写着:【万吨水压机横梁,十七岁纪念】

同时留下的,还有属于十七岁林巧枝的钳工技艺。

春节渐过。

计剑锋笑道:“听说你这几天都在看书,连去车间都带着书,过年怎么不歇歇?”

林巧枝笑笑,歇着反而焦虑,她喜欢自己变强大的感觉,更喜欢这种对未来的掌控力,“我的知识厚度,知识深度,和徐总工比还是相形见绌,得努努力啊!”

那是她暂时无法达到的程度。

“你才多大,跟徐老比做什么?”计剑锋有点好笑,哪有这样给自己找对手的,不得把自己累坏了。

林巧枝不觉得哪里好笑,她想当八级工,想走上人类工业制造最巅峰。

她写在入党申请书里的话,是认真的。

她也不想纠结于这个明显善意的调侃,转而询问,以她现在的保密级别,有可以看到、或者学习的舰艇吗?

计剑锋当然高兴她对船舶行业感兴趣:“你要是把编制转移来我们造船厂,能看的就多了。”

林巧枝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有点遗憾。“也就是说现在不行了?”

计剑锋笑了两声,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你入党之后吧。”

入党之后倒是可能会有更多的机会,级别也会再次提升,能接触到更多高精尖的技术。

“不过你要是喜欢,我们这边倒是可以帮忙申请一些不太受限制的资料。”计剑锋给出了一个提议,这些资料,要是能激发林巧枝对船舶业的热爱,那就再好不过了。

林巧枝欣然接受。

“是直接送到红旗厂吗?”

“当然,难道让你拿着到处跑?”计剑锋玩笑道。

林巧枝一乐。

可不能让她拎着那些资料在外面瞎跑,那潜藏在人群中的坏分子,岂不是闻着味就像是苍蝇一样飞上来了?还是交给专门的人来负责转运这些资料的得好。

心里也开始期待回江城的事来。

回去入党,回去一鼓作气把拖拉机做出来!

不是追赶,是一鼓作气做出领先世界水平的拖拉机!

相比最初看到那台不可思议拖拉机时的懵懂,她现在有经验、有技术、有项目落地的能力。

而且离开一段时间,林巧枝确实有些归心似箭了,一想到回去后可以吃到热干面、苕面窝,重油烧麦,整个人就雀跃起来。

临走前,计剑锋领着车间一批工人来送她,与她握手,真诚道:“林巧枝同志,感谢你的帮助。”

林巧枝道:“非常高兴能见证祖国万吨水压机的诞生,也是我的荣幸。”

她也为此出了一份力。

她是万吨水压机横梁的缔造者、攻坚人。

***

火车桄榔桄榔的响。

江南造船厂派遣了一位机修钳工,随着林巧枝一同回到江城。

双脚踏上熟悉的土地。

林巧枝有种熟悉且心安的感觉。

舟车劳顿,回到厂里之后,她饱饱地睡了一觉。

再睁开眼的时候,宿舍里是各种起床穿衣的声音,她听到有人说:“我妈最近在到处给我物色对象。”

“我也是,感觉恨不得明天就结,后天就生。”

“最近咱们厂里去领证的可不少。”

林巧枝眉头往上一挑。

她从梯子上爬下来,好奇地问:“这是发生什么了?”

怎么忽然就一下都要找对象、领证、生娃一条龙了。

林巧枝简直满脑子问号,月老下凡也没有这个本事吧。

“新年好。”朱秀等人当然知道她回来了,因为她带回来的东西堆得老高,而且还有本厂的过年福利没有领取,估计啊,到时候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你才回来估计还不知道吧,咱们红旗厂要建新的家属楼了。”

林巧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新建家属楼?”

“对,年后才刚刚贴出来的公告,就在厂办的那块大公告板上。”

林巧枝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她一边梳头编头发,一边问:“怎么都讨论找对象的事,是分房必须成家吗?”

“那倒不是,这次分房名额还设计得挺复杂的,居然要分三年、三批次来分。”朱秀把自己打的毛线衣穿好,再穿工装外套,羡慕道,“不过结了婚的算20分,多一个孩子5分,可比什么劳动模范、工龄那些快多了。”

林巧枝飞快的洗漱换好衣服,感受着自己逐渐变快的心跳,顾不上还没领的福利、还有带回来的一堆东西,快步朝着厂办公告板的方向去。

她依稀记得,上一次为厂办那块大公告板上内容如此热切,好像还是为了看中考成绩。

远远地,她就看到公告板前欢声如雷,人声鼎沸。

第57章 林巧枝想拿第一批分房名额

“林工。”

“林工从上海回来啦!”

“上海那边运过来的那批设备可好用了, 我们车间现在生产效率都比原来快了不止一倍!”

“我们车间产能也变高了,现在谁都想去新生产线,嫌弃老线上的设备慢得像驴, 也不知道谁之前还当宝贝一样护着。”

“哈哈哈哈哈……”

热闹的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还说“林工也是听说了咱们厂要分房来看热闹”“是不是得赶紧找个对象”“也就咱们红旗厂待遇这么好了”……

确实如大家所说, 分房这么大的喜事, 不管有没有分房可能的,即使是才刚刚入厂的临时工,都忍不住要来看几眼。

最近车间里,大家伙生产热情高涨!

这几张薄薄的纸可是功不可没。

林巧枝笑笑走到公告栏边。

也没有表现出心里藏着的那点大胆想法。

《关于红旗农械厂职工家属楼分配办法》

林巧枝目光落在上面,认真的看起来。

周围的人也重新恢复了讨论。

没有结婚的年轻人哀怨:“结了婚的算20分, 要不最近媒婆抢手呢,现在找对象比之前可难多了。”

有家有室的,拿出经验:“别光看媒婆抢手,你也不想想, 听说红旗厂分房,全江城多少好姑娘、好小伙想和咱红旗厂的职工来一段革命友谊, 然后组成家庭的?”

“赵哥, 你又结婚,又有两孩子,还有八年的工龄,20分、10分、16分,这一下就拿了四十六分,可算赶上好时候了!!”有年轻人酸溜溜的说,觉着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的议论。

“这多正常啊, 哪个厂不是这样分房子的?总不能让结了婚还带着几个娃的人,再继续住宿舍吧?”

“拖家带口的, 挤家里也挤不下了,就厂校那个张大爷,总在传达室睡,还不是家里只有那两间房,足足住了九口人,你说说哪里住得下!”

“就是就是。”

“这工龄一年算两分也不多,总不能让辛辛苦苦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员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吧?那才是丧良心,糟糕咧。”这是工龄长的职工。

大家讨论的最多的,就是整个文件最上面的几条,因为几乎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这几条占据最大块的分值。

结婚的,20分。

一个娃,5分。

工龄,一年2分。

随便算算,但凡一个有家有室,家里有孩子的,这个基础分就差不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了。

总不能把房子全分给刚刚入厂没多久的单身小青年,然后让拖家带口的老职工干瞪眼吧?

那就乱套了!

所以对很多年轻人来说,想要争取这次的分房名额,最快的办法就是结个婚,再生个孩子。

工龄、级别、职称、劳动模范这些,可没有这么容易追赶上来!

对职工们来说,这样清晰的、公开的、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分房规则,不仅公平,也是非常激励人心的。

会让人非常有奔头,至少未来三年里,什么车间劳动模范,技能大赛的排名和荣誉,都会是所有人积极追求、奋力拼搏的东西。

“还是咱们红旗厂好,这些条条框框都给的明白,不像是之前棉纺厂,我听说分房都乱套了,好多人走关系送礼,打架到扯头发的都不少。”

“早知道要分房,我去年前年百工技能大比武就认真一点了,就差一点就进前十了,前十加3分,前三加五分呢!”

这一说,又惹得一阵阵共鸣。

毕竟百工技能比试的,就是大家伙每天都做惯了的活,像是装配拖拉机、车工技术大比拼……谁会觉得自己每天都做的东西难呢?

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没好好准备,要是提前刻苦练上一两个月,肯定也能拿个好名次回来!!

这会儿想着就不免心痛了。

……

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巧枝想要房子,自然也看过厂里之前的分房文件。

其实这一版,和之前的也没有太大差别。

只是在后面的细微项目上,有些分值的调整,还新增了一些条款,比如在市级/省级/国家级的平台发表文章,为红旗厂争光添彩,加2/3/5分。

曾经是没有这一条的,之前的一条是,做出突出事迹,被市级/省级/国家级的平台公开表扬报道,为红旗厂争光。

林巧枝眨眨眼睛。

总觉得这一版分房文件里,很多细微处的修改,是对她有利的。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对……能为红旗厂做出突出贡献的人有利。

却又不失人情味。

让大部分的名额,惠及勤勤恳恳在一线岗位上,为红旗厂挥洒汗水、付出了最好年华的职工。

看完了公告。

去往厂办的路上,林巧枝心里一直就在默默的算。

两年的工龄,4分。

三级的级别,9分。

铁路部的正式嘉奖,属于部委级的,6分。

丘陵山地拖拉机的设计,王柏强主导占10分,后面每个人都能算3分。

《红旗牌拖拉机速查速修百问百答》目前出了两版,不知道算一本还是算两本,先按一次算,5分。

她在百工技能大赛上,青年钳工组技术大赛获得的第一名名次,5分。

独立主持20吨大型模具的分体研制项目,10分。

这就有42分了。

还有去上海,几次上报纸被报道,广交会争取到订单的口头嘉奖,内部分享的分体研制经验文件……

……

看着不起眼,除了20吨大型模具那个10分比较突出外,其余都是零零散散的小分。

可把能想到的这些随便加一加,她也有四五十分了!

和拖家带口的老职工们比,好像也不差什么。

林巧枝去往厂办领取过年福利的路上,感觉兴奋像是夏天的气泡水一样啪啪啪的在她脑子里炸开。

“林工,来领福利啊。”厂办值班的还是上次的干事刘群,笑得非常热情。

给她倒了一杯水,又去旁边推了个小推车,边说:“林工你去上海弄回来的那批装备是真好用,我们主任说,咱们厂的效益起码要比去年增长八个点!!”

这是很好算的事,因为这会儿每台拖拉机的售价都是国家计划统一定好的,又供不应求,产量就是销量,知道提升的产量,就知道能增长的效益了。

刘群当然高兴,这不仅代表他们的工作好开展,而且他自己也是厂里职工,福利待遇好,他也能得一份!

“也幸亏是年后人少了,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排队来领福利,可没有小推车能用,只能自己扛回去了。”刘群把小推车放到桌前。

林巧枝笑:“你们的工作也做的好,都是拿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往自己家里大包小包的搬,没有小推车,大家也都是干劲十足吧?”

“那当然!”刘群自豪。

“我记得林工你爱吃这个金华火腿,你的待遇分这个最重的,足足有我大半截胳膊这么长……”

刘群一样样从里头往外拿,米面油、白糖、肉票、火腿、糕点、水果罐头、布料、干红枣、党参……

林巧枝即使已经习惯了红旗厂福利待遇好,也不免有些惊奇,不断搭手往小推车里放:“今年过年福利这么好?”

连党参、红枣都安排上了,这是要炖鸡汤?

“厂里效益好嘛!”

“而且别看多,我们都是有计划的,除了过年走亲戚用糕点、水果罐头、红糖白糖这些,其余都考虑了职工衣食住行基本需求,你看这米面油和布料,厂里现在孩子多,人口多的家庭,每个月定量都是精打细算着吃的,生怕月底饿肚子,孩子长得快,买布做衣,要攒好久的布票,衣服缝缝补补老大穿了老二穿都是补丁……”

说着,刘群就给林巧枝堆了高高的一推车东西。

林巧枝签好字,推着推车走了。

再想到宿舍里那一大包从上海带回来的东西,更感到头疼。

都是好东西。

可她都没地儿放了。

她推着小推车就哐啷哐啷跑进了食堂,把米面油这些都兑换到食堂,换成红旗厂食堂餐券。

回去之后把糕点、罐头一类可以直接吃、不占地的都清理出来,放到柜子里。

又把金华火腿,还有上海带回来的很多特产放到小推车上。

推到家属院!

她先去宁珍珠家,留一些自己爱吃的,比如金华火腿。

“巧枝你回来了啊!!”宁珍珠兴奋地把她往里面拉,脚步飞快,都雀跃得要蹦起来了,“我刚好也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你看!”她手往那张她们都熟悉的书桌上指过去。

是一枚戴在胸口的,长方形的小工牌,还有一张计算着分房数据的纸。

林巧枝伸手去拿那个工牌,惊喜:“你换到妇联工作了?”

她都错过了!

宁珍珠笑容灿烂,得意地抱着胳膊:“不错吧?”又用肩膀怼怼她,“以后你可就是我的工作招牌了,可得跟我打配合。”

“还用说?肯定没问题!”林巧枝翻来覆去看那张工牌,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这可是她们从小的梦想!

“我之前还想着你会回红旗厂呢。”林巧枝感慨道。

“是孟主任给我的建议,她听了我的想法,知道我想做妇女工作,建议我到妇联那边试试。我就一直在打听,供销社这边也吃香,刚好年前就找到人愿意跟我换工作了。”

就是被几个哥嫂说了几句,说供销社这么吃香的单位换妇联,是亏了爸留下来的关系什么的。

但有宁妈妈护着,珍珠都不往心里去。

宁珍珠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把工牌拿回去:“这个以后再慢慢看,听说妇联工作可复杂了,以后你少不了要听我头疼,先看看这个!!”

这张纸上,写了一条条分房规则,是帮林巧枝算的。

按理说,分房这种事,是和单身小年轻没有什么关系的,但偏偏在看到厂里张贴的分房公告之后,她们都不约而同的觉得巧枝很有希望!

就那上面的一条条加分项,巧枝很多都对得上啊!

“我们三个都算了好几遍了,巧枝,你足足有57分,完全有可能赶上这一批分房!!”宁珍珠算完的时候都没忍住兴奋的抱着纸到床上啊啊啊的兴奋嚎了好几声。又兴奋一把抱住宁妈妈:“妈——巧枝简直太厉害了!”

就没有一个年轻人,能有这么多成绩,厉害到可以以一己之力摸到分房名额的希望。

不一条条罗列出来,都不知道她居然做了这么多厉害的事。

“我妈妈都打听过了,那些工龄长、孩子多、双职工、有技能大赛加分,还有劳动模范的表彰的家庭,多的也就七八十分。”

“帮我谢谢你妈妈,这些你拿给……”林巧枝都来不及把东西放下,就被宁珍珠往怀里塞了一堆上海带回来东西,然后兴奋地往外撵,“别管这些了,有喜欢的我可不会跟你客气,你赶紧的,先去给温厂长拜个晚年,顺便打听一下,房子诶!!”

她刚开始算的时候还没感觉,越算越觉得希望很大,那几个不确定的地方,可得好好问问清楚!

林巧枝推着这一推车来家属院,确实是想拜一圈年,再送一些回家。

干脆就先拎着东西上了温东鸣家。

温东鸣给林巧枝拿了一盒牛奶,知道她的来意之后,笑呵呵地道:“怎么样,三年之内有没有信心拿到分房名额?”

原来设置成三年三批次,还有这个意思,照顾她这个年轻人。

但是吧……林巧枝赧然:“我想拿今年第一批次的名额。”

温东鸣倒也没有多错愕,笑道:“你这胆子就没小过。”

又走到屋里,从抽屉里抽了一张下面交的摸底表,是制定分房计划之前做的摸底,“咱们红旗厂可有不少一线干将,不能小看了人喔!~”

递给林巧枝看,不乏有能力、有成绩、拿过好几年大比武前三,还有改进过车间制造办法上过红旗厂表彰大会的工人。

即使单项不是很出挑,但积累的时间长,还有很多例如林巧枝跟着王柏强做丘陵山地拖拉机那样的团队附加三分,比赛奖项也是年年有……再加上结婚20分,要是再有一两个孩子,分数就冲上去了。

红旗厂人多,堆积在七十分段的职工家庭一大把。

温东鸣不否认这份分房政策的偏?*? 颇,但公平的大框架是红旗厂的原则,是不能丢的。

不可能把某些单项的估值,拔高到不应该、不正常的水平。

他喝了口茶,脑子里思索一圈,还是道:“你想要今年第一批就争到分房名额的话……”他笑眯眯,“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加上这20分,应该就稳了。

林巧枝脸一绷:“厂长,我是说正经的!”

“哎呀,谈对象怎么就不正经了?小年轻正是谈对象的时候,革命友谊是多美好的情谊……”温东鸣还想好好跟小年轻说说当年,说说那些年同甘共苦的奋斗情谊。

林巧枝微笑:“不知道王工有没有跟您说过,有很多青年钳工技艺停滞,就是从谈对象开始的。”

温东鸣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然后转移到林巧枝脸上。

林巧枝笑容更盛,努力压住忍笑的嘴角,故作羡慕:“其实想想您说的也对,谈个对象,心里多美啊~干活也不觉得枯燥了,惦记着下班,惦记着对象,惦记着和对象一起自行车去兜风,一起去吃哪家好吃的,一起去看电影……”

温东鸣眼皮一跳。

心都狠狠漏了一拍。

好什么好?

心都飞了!!!

不行不行不行,可不能让哪个臭小子,把他家宝贝苗苗的心给勾走了。

他义正言辞的“咳”了一声,有点后怕,当即改口道:“谈对象咱不急,过两天,省里有个表彰大会,到时候,你和路工、王工一起去领奖授章。”

林巧枝在之前,已经积累了不少功劳功绩了,对此也有些期待,就直接问:“我评上了什么奖项?”

工业行业里可也有不少含金量十足的奖项,最高有国。务院颁发的,比如全国劳动模范。

江对面的仪器仪表厂,曾经还有人获评过“中华高技能人才十大楷模”称号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问这么清楚,到时候都没有惊喜了。”温东鸣卖了个关子,还指出,“是截止到分体研制交流大会,你这次去上海的还不算,后面应该还有。”

林巧枝被勾得心痒痒,皱皱鼻子:“卖关子。”

温东鸣微微放下心,卖关子就卖关子吧,惦记荣誉,总比惦记对象好!

第58章 被光荣授予“技术创新标兵”的称号

省会议厅。

林巧枝提前过来, 进行一个简单的彩排。

大概就是主持人告诉大家,上台顺序,大家走的路线, 颁奖过程等等。

这个时候,林巧枝才知道路锋和王柏强两人的情况。

王柏强其实技术水平很早就够了, 但是直到丘陵山地拖拉机落地、流入各地, 这份功劳才让他评上六级。

得知这些,林巧枝忽然惊觉一件事。

为什么路工现在还是六级?

她从小听的故事里,路工被从北边请来的时候,就是六级工了啊!

对曾经的林巧枝来说,六级工已经是非常厉害, 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所以,她不会去想为什么路工“才”六级。

可她现在踏上这条路,并且想朝着更高水平迈进,六级好像就没有那么遥远了。

褪去儿时崇拜的滤镜, 用清醒的视角去看这一切,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这么多年, 教的徒弟都评上六级了, 路工怎么说也该往上升一升了?

她想了又想,怎么都觉得没有道理,趁着排练时路锋不在的空档。

“王工,你现在和路工一样的等级?”林巧枝没有很直白地问。

然后还一边拿了个像是参军的大红花,非常自然的递给王柏强。

王柏强伸手接过,表情一瞬不自然,又熟练地板起脸来:“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不等林巧枝再说什么, 他就先发制人,拿出在厂校多年积攒的教导主任式的压迫力, 岔开话题:“技术怎么样了,萧隆可有精度稳步向4丝的迹象,人家上次比赛完回去,知耻而后勇,一直埋头苦练,可进步不小。”

“他稳4丝了?”

林巧枝愣了一瞬,然后道:“他这个进步是不是太快了,不是说后面几丝都是要以年为单位计算吗?”

“去上海这段时间,有抽空练吗?”王柏强问。

林巧枝:“……有是有。”

可也没有这么快就能从5丝精度跨入4丝的道理吧?

“明天早上你抽空到我工作台来一趟。”王柏强安排道。

林巧枝应了一声好,然后默默和王柏强拉开了一段距离。

王柏强没有感受到林巧枝的嫌弃,他镇定自如:“不要畏难,也别埋头苦干,有摸不透的地方就问,争取今年上半年进4丝精度?”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彩排人,都默默侧头看了一眼王柏强。

尤其是带入徒弟视角了,感觉听了那语气,都下意识头皮一紧,再听听那话,简直汗流浃背了。

简直不敢大声喘气,甚至呼吸一滞,然后屏着气,小心翼翼放轻了脚步,往旁边挪了几步。

已经不会下意识带入徒弟视角的老师傅,也走了,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林巧枝。

这么年轻,4丝精度?

传说严师出高徒,难不成徒弟水平这么好,是因为这种带教方式?

他们默默想到自己带的几个不争气的徒弟。

江城周边各地,忽然有几个年轻钳工,狠狠打了几个喷嚏,感觉后脖颈凉凉的。

王柏强看看眼下彩排的情况,越发觉得林巧枝该抓一抓技术了。行业里,大多数人都是技术磨到位了,但是功劳跟不上,所以很难继续往上提级,要一点点参与项目积攒。

林巧枝现在这个情况,搞反了。

功劳虽然谈不上厚厚一沓,但也算积累不少了,绝对超三级工的水平,但是技术却差一点才满足四级工水准。

中国人骨子里似乎就是有一种比较奇怪的执着,要是需要靠脑子的东西差了,那实在没办法,但如果可以勤学苦练的东西差了,就心里别扭得不行。

比如数学距离满分扣个二三十分,提不上去也不会太恼火,甚至只考个及格,没办法就是没办法,但如果体育满分扣个三分五分的,天都要塌了。

王柏强现在看林巧枝,就有点这种感觉。

可能是在厂校那边的工作,常年累月留下了一点后遗症,他就着这个机会,叨叨叨地分析起来,还十分顺手的,拿萧隆来激一激林巧枝。

林巧枝:“……”

她记得之前王工春风满面那阵,说漏嘴过,说翁工拿她来刺激萧隆来着。

翁工拿她刺激萧隆,萧隆技术猛涨。

王工又拿萧隆来刺激她,她又心里不服气。

这是在玩套环吗?

你们当师傅的可真会玩。

她在心里暗暗唾弃这个老掉牙的套路。

可还是有点鼓气。

林巧枝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落入了王工的陷阱。

难怪老师都喜欢这个套路,虽然老套又落伍,但有用啊!!

可恶!

“林工,您来这边。”主持人喊了一嗓子。

林巧枝连忙应了一声:“来了!”

她一溜烟跑了。

可不能再往王工挖的明晃晃的陷阱里迈脚了!!

相比于厂里的表彰,省里的表彰显然不好拿,有一些荣誉,是需要有突出贡献的,而更高一级的称号,则是需要重大贡献且具有一定影响的。

林巧枝觉得自己拿的这个“湖北省技术创新标兵”称号,好像还挺厉害的。

即使在省一级的表彰大会上,和她最后站一排的也就六个人。

打眼望过去,她简直就跟绿油油的小菜帮一样水灵鲜嫩,简直和旁边的人像是在两个图层。

彩排很快过去。

省里的各个单位领导、各个比较有实力的国营厂代表,都陆陆续续来到了大礼堂。

有一部分领导是早早来了,参与彩排,给人颁奖之类的,这些时间临近才来的领导,基本就是来凑场子了——充当表彰大会的等级门面。

很多时候,也许领导并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但为表示重视,为了体现出此次活动的等级和逼格,即便是领导,即便领奖整个流程与他们无关,也要在参会席上正襟危坐到整个流程结束。

要不然记者报道出去,别人说你这是省级表彰大会?怕不是个草台班子吧!

那表彰大会的意义何在?

等到林巧枝按照彩排的顺序,走上颁奖台的时候,台下应邀而来的记者,纷纷举起手里的照相机。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都亮了不止一度。

新闻需要什么?要话题度啊!报道人民群众都知道的,都理所当然的,能有吸引力吗?当然是不一样的,与众不同的,能带来更多的传播度,成为报道中有趣的亮点。

主持人也知道领导有意用年轻人来激励工业战线的新一代,她声音昂扬,向大家介绍:

“江城红旗农械厂林巧枝,模具钳工班三级钳工,在十六岁毕业入职后的短短两年里,斩获广交会上两笔外汇订单,并且通过自主研究,创新了大型模具分体研制经验,一口气撬动了数百万的外汇!同志们,数百万元的外汇!而且,是利润占比大的技术型外汇!”

“这项技术只要不被攻破,市场会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变大,数额随着年限积累,三年预计达到数千万元,甚至有望破亿!”

数额一出来,台下所有听众都坐直了身体,注意力一下被扯了过来。

不管是当领导的,还是搞工业的。

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搞外汇有多难。

现在工业不发达,也不仅仅是发展工业这一件事。

外汇与人民的生活也息息相关,最基本的,他们的化肥生产线严重落后,产能也不高,没有外汇就买不来化肥,全国都得挨饿!!

没有外汇,买不到采矿设备,挖掘机设备,就没法修路。

没法造武器,没法建发电厂,没法炼出好钢……这些东西中国都太缺了,他们五十年代的那批设备都早早落后过时了。

哪个领导没被外汇困扰过?还都想方设法去赚这玩意,但钱难挣、屎难吃,他们千辛万苦都挣不到的外汇,却被眼前的年轻人挣到了,这要是还不觉得人厉害,那脸皮得厚成什么样?

而且,数百万元外汇就有点太夸张了,有些不是工业这行的领导,已经忍不住低声询问起来。

还有些轻工业、小型锻件的厂,不知道具体情况,震惊地向周围认识的工业单位打听情况。

表彰大会现场,俨然是一片嗡嗡的声响。

主持人则继续:“在此过程中,林巧枝同志为解决此技术中各种实际问题,创新反向分体研配法,滑块与静模反配法,平衡梁移动吊装法等二十多项技法,为技术推广,在各行业落地,做出重大贡献。”

主持人还拿了几个项目举例。

说起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厂,还有那些让人心驰神往的大家伙,都引起台下的骚动。

不管是不是工业领域的人,听到他们国家可以自己生产 16 米重型龙门铣床床身,直径达 4 米以上的螺旋桨,超大型桥梁的钢箱梁,几十吨重矿用自卸车的车架……

那种从骨头里钻出来的激颤感,无法言表。

主持人一句句把这些官方成绩说完,再满脸笑意,声音带着鼓动人心的昂扬:“林巧枝同志——被光荣授予‘湖北省技术创新标兵’的称号!”

“啪啪啪啪……”

自发的掌声,像是雷鸣一样在礼堂里响起。

记者们的闪光灯连成一片。

记录下省领导亲自给她戴上奖章的画面。

林巧枝彩排过,也提前有准备自己是来领奖的,心态还是比较稳,精气神十足地站在主席台上,倒也不紧张。

她甚至还能有点自娱自乐的想。

听说从前有战功多的老红军,胸前佩戴军功章多得两三排成一圈,简直可以当护心镜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凑齐一面护心镜?

评选上省里的奖项,是有明文规定的,优先提拔、予以重视,医疗等保障等等,还有足足80元奖金,相当于很多工人几个月工资呢!

除了林巧枝这个,路锋获得“湖北工匠”,王柏强获得了“湖北省先进生产者”的荣誉称号。

同时参加表彰大会的,还有“技术能手”“劳动模范”“三线建设标兵”,也有“备战备荒为人民”字样的纪念章。

林巧枝这块奖章,是铜制的,整体呈红色,周围有一圈稻穗,中间是工人高举铁锤的样式,印着“先进”“标兵”的字样。

表彰大会结束后,记者们来采访。

在几个简单的问题来回后。

有记者问道:“大国的重工业听起来就非常高大壮阔,请问你投身于这样的行业,身处其中是什么感受?”

林巧枝想了想:“其实高大这样的词汇,都是成功之后,以后人视角总结出来的感受。其实在做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些行业内很正常的工作,一步一个坎,不仅没有高大,反而有点灰头土脸的感觉。”

她想到自己在做分体研制方案时的不断受挫,还有推动落地时各种不一样的问题,天天不一样的麻烦。

回忆起来都仍觉得艰难。

记者在本子上速记,同时忙说:“筚路蓝缕这个词,或许能表达这份感受,是吗?”

林巧枝顿了顿:“是的。”

***

报纸很快刊登。

传遍了江城的大街小巷,还向江城四周蔓延。

许多人都还记得林巧枝这个名字,从第一次听说她八个月毕业以来,隔段时间就能再次听到她的名字。

“我滴个乖乖,这是省里的领导吧?领导都站她旁边跟她合照啊!!”

“这女同志真是出息,又上报纸了。标兵,这是号召所有人向她学习的意思啊!”

“部队里做得最好的才叫标兵,年纪轻轻就当标兵,不得了哦!”

……

报纸自然也传入了水湾村。

水湾村的村支书看到报纸上的照片时,还有点不敢相信。

村里过年那阵才消停,又来了??

揉了揉眼睛。

再看,发现还真没看错,又是林巧枝!

“老林,你看看!”他连忙起身,把报纸举到林村长面前,“又是三叔爷家的那个出息孙女。”

他手指用力指了指照片里给林巧枝颁奖的人,吸着气说:“这可都是省里的领导班子!”

别说省里了,他们村最多就是去大队公社开会,连县里的领导都难得见到。

村长忙接过来,定眼去看报纸上的内容,数百万元的外汇,各种想都不敢想的超大钢铁锻件,突出贡献,省里授予的奖章……看得他胸腔震动,久久不能回神。

“这,这是咱林家这山窝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啊。”

她才多大?

以后还指不定要飞多高,干出一番多惊人的大事业。

想到这些,村长林大勇心里滋味更是难言,这是他们族里难得祖坟冒青烟啊。

怎么就闹得两年乡都不回了?

而且,“你说,女娃娃咋就能做这么大的事?”

十几米的钢铁锻件,那不是比好几个拖拉机连起来还长?没有照片,都能想到那有多大!女娃娃连拖拉机都不敢开,怎么造得了这么大的东西?

村支书:“要不我们还是去三叔爷家一趟?”

林大勇把报纸一收,抬腿就往外走,“走!我们得去找三叔爷,有些事还是得问问清楚。”

他们族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

林巧枝在“图书馆”里,她面前摆着两份资料。

一份来自游总工,关于传动系统的。

一份来自计剑锋,关于船舶制造的。

外面的激动和热切,不怎么能影响到林巧枝。

在窗户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下,林巧枝静静地看着传动系统的技术资料。

她心绪平静,像是一片深湖,偶尔起一些波澜,也是被扔下了名叫难题的石块。

路锋也走进来,瞧见她在研究东西,时而苦恼的抓抓头发,咬咬笔头。

他笑呵呵的坐下。

当初那个会因为挫败,又委屈又气,恨不得想咬人的小丫头,现在看起来会排解情绪多了。

旁边是一张张图纸,摞起来跟座小山一样。

这还算是少的。

像是他们的拖拉机随随便便一千多个零件,真的把所有的图纸全堆一起,要摆满几张桌子。

林巧枝是在翻工作笔记的时候,才发现斜对面坐了路锋。

“路工。”她打招呼道。

“年轻人就是精神头好,你晚上是不是还有一节思想政治课来着?”路锋笑着找了个话头。

林巧枝点头笑笑:“我这不是准备入党吗?”

她最近确实有点忙。

白天工作都是有点难度的,还接了一个锻炼手艺的模具,做好了上流水线一个月可以多8块钱工资。

8块工资现在对她来说都是其次了,主要她还是想锻炼手艺。

然后下了班就来“图书馆”这边,然后每周有两三晚上有思想政治课。

“游总工跟我提过,关于你想做的这个传动系统……”路锋关切了两句,然后转达了一些他去北京时,从游丛溪那里得到的一些私人经验。

就好像是林巧枝自己曾经分体研制图纸,即使是分享经验,也是不会把自己失败那么多次的过程,怎么从每一次失败中重新思考,得到最后结论全都写进去的。

并不是藏私。

而是那些失败的经验确实不好写,可能连技术本人都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次失败,哪一次修改,最后将结果推向成功,而且每一步都写下来,那就不是经验分享了,那是又臭又长的流水账。

有些失败得到的经验,甚至有点唯心主义,就是突然想那么试一试,也没有任何道理。

私人的这些经验和体会,是技术资料难以全面传达的。

“咱们原来的机械系统怕磨损,精度不够就容易出故障。电子系统则是怕干扰,受到干扰之后也容易让信号出现问题,高温、震动、强磁……”

“这确实都要仔细斟酌。”

除此之外,还有电子传动系统因为速度、扭矩上的优势,而带来的一些需要重新考虑的问题。

林巧枝边记录,边说道:“它一定会更灵活,电子传动系统在扭矩上的优势,可以让整个拖拉机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动力,我是考虑,在这里不沿用我们传统拖拉机的设计,而是想办法最大程度利用好这个动力。”

同时体积还会更小,相比传动变速箱里的上百个齿轮、轴、轴承,电子传动系统体积更小,重量更轻,体积变小,也是对技术的挑战。

很多东西,林巧枝得考虑,做不做得到。

她做不到,那王工,翁工这批技艺更精湛的高工做不做得到?能不能找到实现办法?

……

林巧枝现在最头痛的一个问题是:“路工,我感觉这台拖拉机造出来,可能成本会有点高。”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咱们工业产能还跟不上。”路锋摇摇头,又笑说:“要是咱们自己人真买不起,就先往外销,先赚外人的钱,再用外人的钱来补贴咱们自己人,低价卖,不就行了?”

高技术水平的东西,不就是要这样用吗?

总之,能把好东西造出来,就不愁没法用!

当晚,林巧枝又进入了梦乡。

村里吃着席,欢欢喜喜的吹弹唱奏。

林巧枝抓紧时间往梯田那边去。

又一次站定在这台拖拉机面前,看它在狭窄的丘陵地块辗转腾挪,灵活得简直像跳舞,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但却不是那么触不可及了。

林巧枝又一次动手,拆开了传动系统最关键的部分。

看着裸露出来的部分。

一琢磨就是半宿,不断的尝试,不断的拆卸、理解每个小部件的作用。

或许是厚积薄发,或许是太多太多小问题被逐一解决,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林巧枝感觉脑子好像“噗”地一下被通了气一样。

似乎一下看清了。

整个系统的所有构造原理,瞬间无比通透清晰。

林巧枝不禁恍然:“原来如此!”

她大清早就兴奋地爬起来,然后跑到车间对部分图纸进行大面积修改。

她得把之前带点照猫画虎影子的部分,改成符合如今时代需求的!

这样的兴奋一直持续了好几天。

直到所有的图纸全部设计完毕。

符合当下生产条件的,符合她们红旗厂设备负载的,能适应丘陵小地块作业的山地小能手!

她兴奋一蹦!

往外一探头,抓住晃悠进车间的王柏强,拉着他的胳膊,把人往会议室里带,语气都有些兴奋:“王工!”

王柏强早饭都没消化,看着这满桌子的图纸就感觉隐隐头疼,但偏偏其他人早就跟不上这份思路,只有他一直参与着,倒是还能帮忙解决一些问题。

从前他只为学生偷懒、不用心而感觉烦恼。恨不得给所有学生装上发条,一转就好好学习。

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有一天,会因为学生太勤奋、太上进感觉压力大。

就是那种被问到头上,却答不出来的感觉。

甚至偶尔让他有种师徒关系倒置的感觉,仿佛回到当年,在路工手下学徒,被捉着提问的心悸。

这要是说给曾经的自己听,怕是都要被自己骂一句:“有毛病!”

可偏偏这么离谱的事,居然是真的。

“是遇到什么新问题?”

王柏强以为她是在过程中又发现了新的问题,还是有什么技术拿不准能不能实现。

林巧枝却把他拉到会议桌前坐下,黑眸晶亮兴奋地看他:“我好像完成了!”

第59章 一定要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

完成了?

王柏强僵在了椅子上。

又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被昨天那台车床震耳鸣了。

这不正常吧?

之前进度分明还差一截, 还有很多问题堆积在那儿,虽然整体框架是有了,但细节处禁不起细看。

他不可思议:“做完了?”

林巧枝点点头, 把一小摞最核心的图纸搬过来,落在桌上, 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然后激起了一圈肉眼看不见的细尘。

“您看看!”

王柏强看看林巧枝,又看看图纸,沉默片刻,伸手拿了一张。

看了一会儿。

王柏强就直接感觉有点麻了。

就是脑子里嗡嗡的,觉得这个世界都有点不正常了。

按照常理说, 从一个项目开始有想法,到最后落地,其实是需要一整个团队,投入很多前期资源的, 大部分时候,都需要国家支援。

前期资源这方面, 林巧枝算是蹭了王柏强之前项目的经费和数据, 这一波,属于一鱼两吃了。

经济又实惠!

紧接着是技术突破,林巧枝想做的这个,喊出口号、提出想法的时候,甚至王柏强的那版丘陵拖拉机都没做出来。她提出的想法又太过大胆超前,什么折腰转向,什么双向驾驶, 甚至涉及电子传动系统,这些, 在世界拖拉机史上都是空白的。

于是,当时就没有组建起一个团队。

而且,大多数时候,这种“异想天开”“不可思议”的年轻人想法,很容易做着做着就没声了——做做就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了。

可偏偏林巧枝不一样,她那想法嗖嗖的冒,遇山开山、见水架桥,进度不断往前推。

等70型丘陵拖拉机量产,大伙终于腾出手来之后,嚯,发现有点跟不上了!

做的这都是什么啊?

算的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公式哪里来的?

——你还去深学了物理?

四轮等大这个扭矩分配和咱们常规理解也不一样啊!!

于是,本来就还没组建起来的团队,就因为林巧枝跟那边三轮摩托一样,嗡嗡两声油门到底,一个飘逸转弯蹿没影了,只留下一地飞扬的灰土。

最后就剩下小羊三两只。

都是跟林巧枝关系好的,被强抓过来薅羊毛的。

其实按道理说,林巧枝即使天赋高,愿意下功夫,也不至于这么快。

但这不是有现成的教学对象在梦里摆着吗?

这就跟学医学解剖一样,对着书学什么心肝脾肺血管,学什么动脉夹层,能有直接对着真人,对着真心、真肺、真动脉夹层来得快?

不仅可以看实体,还能捏,还能摸,还能上手术刀,还不怕给切坏了。

这要是学医,不得兴奋坏了?

当然了,梦里兴奋做解剖就有点……丧心病狂的味道了。

但不可否认,增益是巨大的。

三方加持下,不可思议的事就落到王柏强身上了,觉得项目进度就像是绑了一根火箭一样,一段时间不见,就变样,一段时间不见,又大变样……

这才几天,直接把一堆相互杂糅影响的问题全都处理了?

您当这是菜摊砍瓜切菜呢?

实际上,进度推平到现在,再想要改点什么、做点什么小设计,在林巧枝眼里,还真的有点砍瓜切菜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慢了,总归是因为入行时间短,经验浅,知识厚度也不够,前面耽误了不少时间。

“我看看啊这个动力线……”王柏强坐在桌前,一边看图纸,一边声线平直的就像是一台呆滞的车间流水线。

他看着就入了神……嗯也有点像入了魔。

念念叨叨,神神经经的。

林巧枝感觉这一幕有点熟悉,但她可不愿意承认自己苦恼的时候,也像是这个模样。

挪开了眼睛。

她静悄悄的溜到外面,拿了王工操作台上的铁皮水壶,还有自己的,去外边倒了水。

回来之后,把水放在王柏强手边。

她则是抱着自己的水壶,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坐了一会儿,对于现在这个情况和座位,感觉有点稀奇。

她左看看,右看看。

看着眼前的情况,她忽然冒出了一点贼心,这要是有一台照相机,她现在往椅子靠背后一靠,再把二郎腿偷偷一翘,悠哉喝点水,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旁边“埋头苦学”的是王柏强。

这要是“咔嚓”一下拍下来了。

林巧枝用力抿紧嘴唇,才勉强压住了往上翘的嘴角,心里哈哈哈哈……

相信所有“吐槽王工黑面阎王”小分队的成员都会乐不可支地笑到打跌,感觉大出一口恶气。

王柏强抬头。

林巧枝笑容一收,不知道是不是心虚,麻溜站起来蹭到桌边,站得很好:“王工,您看出什么问题来没有?”

王柏强有点疑惑地看她。

怎么忽然觉得今天这声音有点不对?竟然听出了一丝谄媚?

他也没多想,估计还是昨天那台机器惹的,今天耳朵不是很好,“我暂时看不出什么问题,不过还是得多请几个人来看看得好。”

林巧枝点点头。

于是王柏强私下喊了几个高工来。

这也是照顾自己徒弟,万一真要出了什么差错,自己人私底下提出来就先解决了,也不会太不好意思。

乔元、陶正宜等几个比较熟悉的高工被请来看。

也都没看出什么问题。

一方面是,图纸里有一部分技术,确实已经超出了能力范畴。

一方面则是,拖拉机必备的功能那部分,也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

“厂里一起看看吧。”

林巧枝和王柏强听了几个高工的说法,对视一眼后,做下这样的决定。

温东鸣雷厉风行,定的是当天下午的高工大会。

但当天上午,事情就在所有高工组传遍了。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错愕,嘴巴微张,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紧接着就沸腾了起来。

“是那个之前提过的,领先世界水平的拖拉机?”

“那玩意不是属于‘大胆假设’的范畴吗?真实现了啊,还请所有高工去开评议会,这是想上报立项?”

这个时候,知道消息,且看过图纸的乔元等人,就走出来溜达了两步:“王工邀请我先去看了图纸,我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众多的议论和疯狂交流,在得到这几个高工的“准话”之后,一时间都有些暂停。

作为能看出门道的内行,这消息落在他们耳朵里,简直比最劲爆狗血的八卦消息还刺激一百倍,什么隔壁王大爷李大娘外面有孩子三角恋之流的都不值得一提了。

整个上午,好多高工组工作效率都明显降低了不少,光顾着和周围的人疯狂交流去了。

“这才多长时间?那么多技术难题都被克服了?这技术很容易吗。”

“是有点太神了吧。”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容易的话你试一个?等我翻翻,上次我师傅从王工组那边回来之后,把我们拎去办公室讨论学习过,等我翻笔记啊。”

最后说话的这个,是乔元组的一个钳工。

大概是对那次讨论记忆犹新,被冲击得很厉害,很快就找到了当时讨论过的问题。

他拿出来招呼周围人过来道:“来来来,这是为了保证拖拉机在狭窄丘陵地块灵活性,设计双向驾驶时遇到的,液压管路和线束密封抗疲劳的问题,你们看看好不好解决。”

他周围聚拢了一圈关系不错的。

大家边看,他一边叭叭叭地说,也不知道是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多久:“敢把所有高工都拉过去开大会,这说明人家不仅解决了,还对自己的解决方案有信心。做技术突破的不少,但能做出这种世界领先水平的突破,你们谁见过?”

即使很早工业领域里就有口号【一定要努力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

很多单位还贴了横幅,写了大字在墙上。

可光是努力赶上就用尽了所有力气,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忍了不知道多少酸楚,真想做到“超过”,哪有那么容易?

黑色脑袋围成一团看那个本子。

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

过了半晌,才有人道:“复杂成这样,还能想出办法,确实厉害。”

这一声感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大家纷纷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来。

“这不止是厉害了,这种没有人踏足过的空白区,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大,就算图纸出来了,之后也是一坎接一个坎儿,跟走开荒山路一样全是野草刺蔸子。”

这可和他们做的,在已经有的架构里添添改改,完全是两个概念。

没点本事和底气,谁敢往这条路上闯?

这样按捺?*? 不住的讨论,一直持续到了中午,吃过午饭就更没什么心思工作了,等着自己师傅去开会。

陆续有高工进入会议室。

都比原本预计的时间,早来了不少,有的提前四五十分钟就来了。

来了就先找林巧枝。

林巧枝按照他们好奇和擅长的部分,给他们分了图纸:“有任何疑问和问题,都请及时与我交流。”

原定两点半的会议。

才两点钟,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一圈埋头看图纸的高工。

林巧枝又一次面对同样的情况。

可这次,她却没有上一次的忐忑不安,连呼吸都紧张得屏住。

可能是有经验,心态得到磨练。

或许是又完成一件其它地方所有人都完成不了的事,这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是极其增长信心的。

沉默的时间很长。

等了差不多快一个多小时,才有人陆续发声。

也不是说“没问题”之类,而是对自己疑惑的部分、发出质疑。

林巧枝摆事实、讲技术,拿数据,逐一和他们辩论。

之前20吨重模具那个,基础图纸还是别人的,她只是负责设计分体方案,但今天这份拖拉机图纸,每一个零件可都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她心里有数。

偶尔一两个觉得对方说的还挺有道理的问题,林巧枝直接就拿绘图纸和铅笔:“稍等我一会儿,十分钟。”

当场就给改好了。

“这样是不是解决了?”

这场讨论会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七八点。

整整一个星期,隔一两天就开,每次都讨论不同的问题。

从各个角度,全方位的讨论这套拖拉机的可行性。

会议室里,大家穿得都朴素,可眼睛里都是热忱,没有人喊苦喊累,投入讨论都非常积极。

直到这天,会议室里终于没了声音。

并不是百分百确认这个全新的、几乎引领世界水平的拖拉机没有问题。

只能说,在他们目前的技术能力范围内,已经竭尽全力了,看不出什么漏洞。

在所有高工表态过后。

林巧枝宣布:“红旗厂内部评议会通过。”

逐渐响起掌声,并不热烈,却代表着认可。

她又看向温东鸣。

温东鸣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去申请立项。”

他也是好几天都没睡好,眼下有一圈黑,但精神却又很健硕。

这是机遇,也是风险。

投入不比上次20吨重型模具小,如果失败了,红旗厂近三五年的发展可能都要被重新打回去,从头再来。

在如今势头正猛的时候,温东鸣这个厂长,又一次接受同样的拷问。

作为红旗厂这艘船的船长,每一次风急浪高,对他都是一次考验。

是乘浪而上,还是被浪掀翻。

所幸他还没老到失了胆气,更没有失去党性!

这不仅仅是机遇和风险,更是责任。

谁都求稳、求自保、不去做突破,工业还怎么发展,国家还怎么强大!

他很是能稳住心态,激昂笑道:“要是咱们这项目真能成功立项、推进、落地,咱红旗厂发展成中国第一拖拉机厂指日可待!”

这话出口,更激得他气势滔滔:“咱们红旗厂无论从产量、质量、市场占有率、机械功能都不输给北方!如今口碑、售后、维修也在不断扩大规模,红旗厂子弟扎根各地!!”

等技术再迎头赶上,不,是弯道超车。

“咱们红旗厂,一跃成为行业领军龙头!!争做世界一流!!”

世界一流!

温东鸣率先喊出了更响亮的口号。

***

北方。

两个厂完全不知道小老弟如今斗志昂扬、野心勃勃,想要“谋朝篡位”。

经过了几个月时间,还有一个漫长的冬天。

他们不甘心自家地盘上口碑被红旗厂挣走,自己编写的《**牌拖拉机速查速修百问百答》都已经写完,找到印刷厂印刷,然后投放到市场上了。

最开始,销量是很不错的!

因为名气大啊。

大家听了都想买,但供应却极其的少,都开始流传手抄本了。

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一本自家的速查速修手册,还是自己村用的牌子的拖拉机!

还说什么?买!

买的时候有多抢手,有多豪爽,看到之后就有多傻眼。

倒不是说书上说的不对。

但是看不懂啊!

咬着牙看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得头昏脑涨眼发晕了。

技术类书籍就是这样,尤其是外行,眼睛盯着书,哪怕是用手一行行、一字字指着去读,知识也是不进脑子的,就好像流水一样,轻飘飘的就划过去了。

俗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在此时此刻,还不能叫俗称,它还就是事实了,因为很多识字不多的拖拉机手,还需要人帮忙念。

念得人有点痛苦。

听得人有点茫然。

知识非常丝滑从左耳朵流入,短暂的流过大脑,又从右耳朵流出,啥痕迹都没留下。

大眼瞪小眼,“耍俺?”

脾气爆一点的,都跑去供销社拍桌子了,货不对板,这是骗子行为!

骗他们农民辛辛苦苦种地攒的血汗钱。

两个厂就傻眼了。

怎么会?

他们都看过了啊,不都挺好的吗?

也是问答形式的,好找问题,也好找维修方法!修的方法也没问题,他们都看了,分明挺好懂的!

嗯,两个厂也都是做过调研的。

老百姓都说,这本书好看好懂,甚至有人说一看就懂,一看就会修了。

他们还特意嘱咐:“找笔头好一点的,简单大方点。”

结果没想到,反馈是完全出乎意料的!

赶快请了反应比较大的一批生产大队的人到城里来,到厂里来。

然后,他们就经历了当初杜主任一样的痛苦。

这也不行。

那也不行。

你说这看不懂,好,改了。

你说那不知道怎么修,好,努力写得更准确具体了。

“不是那个感觉。”

到底是什么感觉?

要掀桌了!!

两个同是苦命人的厂长,在参加北方活动的时候聚到了一起。

简直不要太有共鸣。

龚厂长:“我们试了一圈,发现光找笔头好的人没用,找人给他们讲技术也没用,要么写出来技术太硬,要么就避开技术不写,跑去东扯西拉。”

“我也发现了,这个有好笔头的人,得自己懂怎么修才行,自己都不懂,写出来的东西怎么让人看懂?”但是想在坐办公室写稿子的人里,找一个精通维修的,就有点难了。

换个视角呢?从精通维修的机修钳工师傅里,找会写东西的?

教训也有点惨痛。

说起来都是泪。

他俩凑在一起,对着那本红旗厂出版的,写在作者那一栏的“林巧枝”三个字,升起了腾腾敬意。

红旗厂哪里挖出来的人才?

起先,他们是想找红旗厂借一借人的。

但是,还没等他们开口,就先一步等到林巧枝的名字传到北边。

两厂:“……”

他们拿什么去和那些重型设备制造厂抢人?还是为写维修手册这样的理由?

站不住脚啊!

你们自己厂生产的拖拉机,还要去请别的厂的年轻人帮忙写维修手册?

陡然被架在半空,面对眼前这半截摊子,还真是没有好办法。

怎么办?

眼看着《红旗牌拖拉机速查速修百问百答》的印刷量跟上,不断往他们的地盘进军。

还不是人家主动卖的,是老百姓们自己强烈要求想买的!

心拔凉拔凉……

眼看春天过了,林巧枝也该忙完了。

两通电报发往了红旗厂。

简单来说:

兄弟,情况紧急,可否借个人来用一用。

***

红旗厂。

林巧枝在写立项申请书。

林巧枝从前一直觉得这是个很高大的事,直到真的写这个,才知道这事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两字——要钱。

再多给一个词:夸自己+死要钱。

“申请经费,你得把好处往里头写!往好了写!”温东鸣指导着,恨不得自己拿笔上了。

他就知道,王柏强这个硬疙瘩教出来的人,跟他一个脾气,一板一眼的。

“你这太老实了,我教你,你这句改成……”

林巧枝写得脸颊都发红了。

这写的是拖拉机吗?这简直写成了民族的希望,国家的曙光。

——要是不给立项,不给批经费,那简直是傻子行为。

她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这玩意是她写的!

“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林巧枝脚趾抠了两下地,还是委婉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温东鸣收走申请书:“夸张什么?我们这多写实,多克制,你是没看过别人的。”

居然还有更夸张的吗?

林巧枝穷尽此前十八岁所有的脸皮,都想不到还能怎么再夸自己?

她还是觉得哪儿哪儿都很奇怪,吐了吐气道:“那咱们申请的经费,会不会多了一点?”

国家现在也穷,能省一点是一点。

“话不是这么说的,不管你申请多少,肯定都拿不到实数。”温东鸣经验老到,语气都透着一股淡定,“咱们要先留一些砍价空间。”

林巧枝:“……”

跟组织讨价还价吗?

还是说跟组织砍价?

砍几刀呢?会不会有点太刺激了?

在林巧枝的努力下,立项申请书既没有变得朴素,也没有少要钱,依旧保持“不要脸夸自己+我要钱”的风格交上去了。

同时交上去的,还有整包整包的图纸。

国家也是要派人审查的,不能底下说什么就信什么吧?

全都送走之后。

林巧枝把脸一捂,感觉自己的脸都要丢光了!

想到会有不少人看到“我夸我自己”,有一种不愿见人的淡淡忧伤。

但是心里又不免期待,希望能早点立项,早一点批经费!

还能加加分,对她分房也是一大助力!

温东鸣把这事忙活完了。

总算有时间见一见开春后就联系过他说见面聊事的霍丰,城东仪器仪表厂厂长。

霍丰要搞比赛的事,已经和省里那边通气了,省里态度是支持的,又来找温东鸣和红旗厂几个领导班子,商量具体的事。

温东鸣一听,直接就听明白了霍厂长想要拉他们红旗厂出去溜溜的想法。

红旗厂一直技术都是不如仪器仪表厂的。

而现在红旗厂势头好,口碑也好,这时候仪器仪表厂要是能力压红旗厂,名气自然就更上一层楼。

温东鸣顿时就不高兴了:“才开始新的一年,生产任务得抓一抓,这个时候搞比赛做什么?”

别看温东鸣平时在林巧枝面前挺和蔼,但真摆出气势来,还是非常唬人的,尤其他眼角一点肌肉绷紧,眼神便看着刀一样冷,很有威慑力。

但作为多年的死对头、老朋友,霍厂长早就不怕他这张冷脸,半点不受影响的笑笑道:“新年新气象嘛,正好提一提精神,抓一抓技术,看看大家技术水平怎么样,免得太久不搞比赛,以为自己技术牛的很,就放松懈怠了。”

温东鸣把茶杯压在桌上:“大家技术有什么好看的?你自己厂里职工技术,你不清楚?每年都组织厂内技术比赛,平时生产任务也没断过。”

“那能一样吗?”霍丰给他倒了点茶,笑着说:“温厂长,因为时局市里省里比赛停了一两年,你难道就不想知道红旗厂职工如今在江城的水准?好些职工以为进了仪器仪表厂,红旗厂这样的大厂,就稳当安逸了,就牛得不行了,也得适当刺激刺激,不感觉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怎么奋发上进?”

这话说的,就是说他们仪器仪表厂的职工都觉得自己技术牛得不行了,然后客气的捎带上他们红旗厂。

温东鸣一听就晓得没冒好泡,就是给他们红旗厂找刺激来了。

同时还可以在市里省里争争表现,稳固自己“第一厂”的地位,这关乎日后资源来到江城的分配。

但就这么笃定和他们红旗厂能比出好成绩,向来自认为红旗厂在江城也不差的温东鸣心里隐隐有些生气,气霍丰这股稳稳吃定他们的底气,但他表情没有体现出来,反而给霍丰又添了一点茶水,同样打着算盘道:“行啊,你们想搞比赛,那就搞,咱们直接一点,学学世界技能大赛怎么样?”

第60章 红旗厂的队伍呈雁形阵走进来

世界技能大赛?

霍厂长思索瞬息, 一下就想明白了温东鸣肚子里打的主意,他笑笑看向温东鸣这个老狐狸:“你说那个‘世界技能奥林匹克’的模式?”

世界范围内最高层级的职业技能赛事。

但除了难度非常高之外,它有一个很特别的点, 只允许不超过22岁的青年参加,特殊项目最高年龄也不允许超过25岁。

这个限制, 肯定对仪器仪表厂是不利的。

技术这个东西, 越是经年累月的打磨,不断随着时间沉淀,越是经得住考验。

在仪器仪表厂追求高精尖的环境里,时间越长、年限越久,技术的积累就越雄厚。

但是年轻人就不一样了, 才积淀了短短几年,远没有老一辈那么坚不可摧,无法撼动。

温东鸣面容正色,笑得很正义的样子:“既然要搞比赛, 咱们就往高了走,向世界最高水平看齐, 才好叫人知道什么是山外有山, 人外有人,好好看清自己的水平,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即使心里再生气,但技不如人,还是不得不承认的。

比技术,红旗厂对上仪器仪表厂,整体上是呈弱势的。

那也不能轻易认输, 让人随便占便宜不是?

想办法发挥我方优势!

你扯大旗,办比赛, 难道他温东鸣就不会扯大旗?不想往世界先进水平迈进,办什么技能比赛!

“要改用这个模式的话,别的单位都要再商量了。”霍厂长神色淡定,笑得很客气。

江城几个实力不错的厂肯定都会参加的,每次前头三大厂有什么动作,他们都会积极参与,想争一争先,露一露脸。

要是能压过前面三大厂,能得意威风整整一年。

但在霍丰看来,别的厂积不积极都没关系,但红旗厂一定要参加。

所谓棋逢对手。

红旗厂就是他们最好的对手,如果红旗厂不参加,就剩下那些小鱼小虾,散兵游勇,那特意花钱出人出力搞比赛还有什么搞头劲?不如他们仪器仪表厂自己厂内比一比算了。

只有在各大比赛中,赢过红旗厂,他们仪器仪表厂才算是真的赢了。

“那就都通知一下,然后再跟省里头知会一声,确定有哪些单位要报名参加,我们的考题怎么定,谁来出题,是直接用世界技能大赛的考题,还是做一下简化?这次比赛设置哪些项目,奖项又定到哪一个级别?”

温东鸣不由想起他们厂里的年轻好苗子。

打头的,肯定是林巧枝。

紧接着,萧隆技术也不错,再往后,青年一代也有几个拿得出手的。

但萧隆在前几年的技术比赛里,也没比过仪器仪表厂的年轻人。

靠压低年龄这一招,只能说不会输得很难看,可以稳住局面,让两个厂保持从前的平衡。

然后有一点冲击的希望。

怎么冲垮仪器仪表厂经年累月的高技术堡垒?

温东鸣觉得,突破点还是要从林巧枝身上找。

要最大程度,发挥她的优势。

他往后靠坐,淡然道:“既然要学世界技能大赛,咱们就正正经经的学,免得搞出些不三不四的笑料来,单项赛,团体赛,还有题库都从世界技能大赛里选,没道理别的国家的年轻人能完成,咱们不行。”

霍丰这次就没看穿他这番话的意图了,依旧笑呵呵的道:“那就听你的,咱们赛程赛制都仿照世界大赛的来,那就先这么说定了,等和省委那边通气之后,一起定大赛题目题库。”

江城三大厂,属于江城经济技术的三大支柱,市里省里都很宝贝,还都是国营单位,平日开会见面多,和领导班子都熟,定赛程赛制的事还真知会一声就行。

最后的题库,还是要参加比赛的单位都确定之后,由大家一起选定比较好。

他们也得考虑别的厂的技术水平、技术范畴。作为高水平的一方,肯定要以更强的能力去兼容大众。

世界技能比赛的题目,难度是有目共睹的。

不能他们随便选几个,考试当天拿出来,直接比就好的,要不然别的厂的选手看到题目之后,发现技术完全不会,见都没见过!那来参加比赛是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被你们厂打击自信心,然后做背景板突显你们第一的厉害吗?

江城和周围各地的厂来参赛,除了想拿荣誉,肯定也是有练兵的目的,增长见识,激励厂职工提升技术水平,看看他们厂到底和江城排名前列的厂,差在哪里?还有哪些不足和可以追赶的地方。

所以接到通知后,说要在江城举办技术比赛,征求参赛意向的时候,即使听到要仿照世界技术大赛的模式来比,也都纷纷表示要报名参与,锻炼激励一下厂里的年轻人。

紧接着就是敲定比赛抽题的题库了。

省里派人去搜罗国际奥林匹克技能大赛的题库。

***

温东鸣和霍丰两人明枪暗箭的笑脸厮杀。

林巧枝在和朋友吃零食喝茶。

她把立项申请书交上去之后,时间宽松了一些。

刚好凑了一天放假,她和珍珠她们,约着一起聚聚,也不干什么特别的,窝在一起聊聊天,吃吃好东西。

“嘶——”林巧枝被烫的龇牙,又飞快用手摸耳朵,她看着煤炉的火,边说,“等哪天能买到牛肉了,我给你们煎牛排吃,我感觉那玩意还挺简单。”

在上海吃到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西餐里,林巧枝都觉得勉勉强强,不符合她这个中国胃,只有纯肉的厚牛排还不错,外面煎的焦香,里面又嫩还有汁水,肉香得嘞。

晚晚在洗水果,那是她们单位发的福利。

宁珍珠在拆水果罐头,摆了四个碗,四种不同口味的罐头,可以一样尝一点。

阿水则在一堆东西里搜罗,她们好些福利都放到珍珠这边的大箱子里存起来,“这个枣泥糕好吃,这个看起来也不错,你们谁单位也发麻糖了,对了……我记得还有珍珠爱吃的那个黑芝麻酥饼来着?”

四个人一起。

十多分钟就摆了满满一桌。

各种好吃的麻糖、黑芝麻酥饼,枣泥糕……喝的煮热的加了小丸子的牛奶,甜滋滋的糖水罐头,洗好切好的水果,桌上还摆着木质的飞行棋棋盘。

林巧枝小时候做的,没有涂颜色,就是在外面捡木头回来打磨雕刻的,纯木头颜色,如今不同型号的十几架飞机都被盘得圆润发亮。

在别的孩子都拿树枝在地上画着玩的时候,林巧枝这个一做出来,即使没有传说中那么漂亮鲜艳,但也足以成为孩子们欢呼簇拥的对象了。

她拿的四架飞机是超大号固定翼飞机。

“四……”

林巧枝把自己的固定翼飞机往前走了四步,又吃了一块黑芝麻酥饼,好奇道:“晚晚,我看你包里装了好大一摞书。”

“我们单位要选人去北京总局培训,”晚晚拿的是四架老式螺旋桨飞机,扔了一个六,她一高兴,从机库出了一架飞机。

“贯穿陕甘两省的刘天关330千伏输电路线快要竣工了,我们单位计划在河南平顶山—江城之间,建一条超过500千伏的输电线路,这样可以同时满足300万台工业电机的用电需求,缓解电力紧缺的问题……”她把飞机落子,“我想参加这个项目。”

林巧枝挑挑眉:“那这条线路建成之后,我们江城的重点工业应该都能稳定供电了。”

宁珍珠拿的是单翼的敞篷飞机,她端着牛奶嘬嘬嘬,不解:“为什么非要超过500千伏?还要去北京学习,用你刚刚说的刘家峡那个330千伏的技术方案不行吗?”

“肯定不行啊,”晚晚“噗”的一笑,“这条线路预计有五百多公里,距离一远,电会衰减。就是电跑到半路,跑不动了。想让它跑的动,跑得远,就要升压,就好像你灌一杯水不够劲,那就往里灌一大桶水,炸开之后就能飙很远。”

宁珍珠点了点头,瞟了一眼飞行棋棋盘:“那挺好,多来点电,就能分出一部分电去解决农村照明问题了,还能支撑县城的一些小化肥厂,农药厂,提升一下农村县里的经济情况。我发现好多妇女问题,很难解决,都是因为太穷了。”

又指了指自己眉心,伸着脑袋让她们看:“你们看我这里,我感觉我最近都要挤出皱纹了,就是那种看着很威严,很有气势的川字纹。”

大家哈哈一笑!

“哪有?”

“我摸摸。”

“珍珠你这么可爱,真想不到以后变成孟主任那样威严有气势是什么样子。”

晚晚用勺子挖了一勺罐头:“农村的话,其实主要还是靠小型水电站+铺设农村电网,全国各地电力单位一直在做这个事,我感觉十年内吧,应该会逐渐显现出比较明显的成效。”

阿水闷头吃吃吃,终于空出嘴来,冒了一句:“用火车拉煤炭到当地烧,耗费是有点大哈,确实送煤炭不如直接送电。”

“电力供应稳定了,除了我们能稳定用电,像是化肥这种化工行业,也能扩大产能,对各行各业好处都不小。”林巧枝点点头。

……

听到她们几个边吃边玩边闲聊的话题,跟着宁妈妈走进来,准备借针线的阿婆:“……”

满脸的皱纹的绷紧了一下,脚步下意识的,防御性往后挪了两步。

小声连连摆手:“算了,我还是走两步去买点。”

宁妈妈也卡在门口,很能理解老姐妹的心情。

这都聊啥呢?

小姐妹一起快乐吃吃喝喝,难道不该聊些八卦吗?聊一聊对象啊、谁家小伙子年轻帅气啊,或者聊一聊衣服、头发之类的。

比如用火钳偷偷给自己烫一个卷卷的发尾?然后说是从小的自来卷就好了,她看外头就有相亲找对象的姑娘这么搞。

她闺女小时候看着,傻乎乎的,脸圆嘟嘟还有酒窝,又可爱又好骗。

真是女大十八变,一眨眼就长大了,都有点不敢认了……宁妈妈拉住阿婆的手,忙道:“我跟你一起去买。”

阿婆:“嘘——”

“你小声点!!”

这一个个看着利索精神的,坐一桌聊这些,听着有点发憷啊。

两个老人家聊着八卦来,心有余悸的走了。

“这次去北京,要是我选上了,指不定就是坐阿水那趟车呢。”晚晚语气有些雀跃。

“那是得好好准备考试,要不等会儿咱们……凑一桌?”林巧枝从旁边某个抽屉,摸出来一个笔记本。

宁珍珠咬着麻糖,也伸手从旁边的餐柜上,拿下来一叠关于妇女权益的法条资料。

珍珠家这张书桌,本来是靠墙的,后来搬到中间,就能两边各坐两人,坐得下四个人。

承载了她们太多努力的回忆。

阿水:“行吧!”

她舍命陪君子,又嘿嘿一笑:“那我们赶紧把这些吃了,腾桌子。”

她们都对晚晚这次考试准备竞选去北京进修表示大力支持。

吃着,晚晚关心道:“第一批分房名额六月份公布吧,好像说是六月水泥厂、砖瓦厂还有挖机队都能到位,巧枝你来得及吗?”

“我心里有数。”林巧枝第二架飞机已经走完一圈,横扫战场了,她把飞机归位,“项目如果能成功立项,也能加分,如果还差,我还可以再写一两本书,比如柴油机的维护与保养之类的,还有时间。”

她还联系了一下钟晴,问了一下关于报纸报道的事。

“你有打算就好。”晚晚笑笑,不免为林巧枝高兴,“如果我考试选上了,指不定我从北京回来,就能看到你的房子了。”

你的房子。

多好听的词啊。

林巧枝笑得眼睛弯了一下:“我努努力,到时候在卧室里摆一张超级大的床,到时候咱们四个晚上可以一起聊悄悄话。”

小时候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明明四个人的友谊,却只能两两和珍珠一起夜话,兴奋得睡不着觉,彻夜难眠。

那种小女孩兴奋抱着被子要一起睡,晚上一起讲悄悄话的快乐,一起在被窝里忍着笑翻滚扑腾的傻乐,是能让快乐翻倍的小幸福。

是她孩童时期,就刻进长期记忆的美好童年回忆。

她已经想了好多遍,该怎么布置这个即将属于她的“家”了。

真正安稳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家。

吃过玩过了,她们一起收拾,擦桌子,丢垃圾,聊着天,很快得到一张干干净净的书桌。

林巧枝最近几天,都在钻研计剑锋给的船舶资料。

她后来又进入了那个风雨交加、两相对峙的梦。

可惜的是,经过了一晚,她再入梦就重新回到了漂亮妖精姐姐身边,等她再试着赶过去,对方的那一艘先进又巨大的舰已经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幸好的是,还有她们自己的那艘可以看。

倒是让林巧枝的学习进度变得飞快。

毕竟她可以边看资料,边看实体舰,即使是海军技术储备人才,恐怕也很难有她这样好的学习条件。

她虽然还没想清楚未来。

但在发展海军技术实力上,她肯定是要出一份力的!毕竟梦里有那么多海岛,得天独厚。

况且,指不定还有哪一对新婚小夫妻,需要点“紧急集合+出任务”的风波来增进感情呢?

谁敢来,薅秃它!

她得好好储备一次薅秃的实力。

不过现在没法学它,毕竟船舶那些资料,即使保密等级不高,但也只能在“图书馆”看。

林巧枝把笔记摊开,研究了一会儿拖拉机,被立项的事挠的心痒痒。

干脆把这些暂时放下,她左右探头,瞄准了晚晚的学习的那些资料,好奇的伸过脑袋去:“我也看看。”

“你看这个做什么?”晚晚从里面抽了一本给她,好奇地问。

林巧枝扬扬眉毛:“指不定我哪天就要被请去帮忙解决问题了,可不能到时候傻眼,啥也看不懂。”

干瞪眼就有点尴尬了不是?

晚晚失笑,调侃:“那你多看看,指不定哪天我和阿水就要来请你了,可不能到时候真傻眼了,那可跌了我们林工的名声?”

说是这么说。

但实际上,阿水和晚晚都很优秀,都做得比别人更出色,早就不需要再抓着与她的那一缕关系,才能站稳脚跟了。

林巧枝这下午,边吃吃边看看,又从另一个全新的角度,对电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

某部门。

立项的申请书,还有技术意见,都摆在了会议桌上。

当收到立项申请书的时候,看到名字和单位,负责的同志都麻了。

又是那位红旗厂的年轻人。

每当他们觉得林巧枝已经足够惊艳,在年仅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就已经做出了远超出年龄的成就,很快她就会带着更厉害的东西亮闪闪地再次出现。

有关她的会议开了一茬又一茬,就是处理不完。

好几个重点建设三线厂,都跟他们提了几句,海军那边也跟他们打报告想要人。

几方小会议都开了不少了。

还没商量出怎么处理这些请求,新的东西又来了,居然是领先世界水平的拖拉机!

原本的讨论,一下偃旗息鼓了。

这么年轻的好苗子,明显还在快速成长时期。被自家厂悉心栽培,又是入党,又是申请房子,又是搞新拖拉机,弄得红红火火的,明显没有一点挪窝的想法。

谁能保证,新单位能像红旗厂这样用心培养?

谁又能保证,去了别的单位,林巧枝还能像是和红旗厂一样,发生这么好的化学反应?并且有适宜的环境让她继续快速成长?

才刚刚起心热的苗头,就被一杯水“噗哧”一声浇灭了。

还是先暂且按下,慎重观察考虑后再说。

这次的会议,是对已经通过审批的项目,讨论一下研发资金的问题。

像是林巧枝这样之前已经做出过成绩,并且记录在档案里的人才,她申请立项,组织都是会认真审查,优先考虑的。

况且,这款新设计的拖拉机。

超越世界一流水平!

太让人心动了。

对国人的振奋,对工业战线同胞的激励,对农业机械化覆盖率的提升,还有世界市场上的外汇……

“技术审查的时候,我们在全球地区的调研报告也出来了,主要需求地区包括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山区国家,全球丘陵山地的耕地面积也占比不小,像是安第斯山脉种植马铃薯,还有一些欧洲的果园……”

“这位同志敢为人先,敢挑战世界领域都还空白的技术,实在是精神可嘉,虽然对我们财政来说是个挑战,但明显成功后的收益明显是远大于风险的。”

坐在侧前方的老领导笑说:“咱们又不是没有过过苦日子,只要咱们人民团结一心,有闯劲儿,比什么都强。”

这几年,国家其实也挺艰难的,保障国民的衣食温饱、还有战略上的三线建设,真的每一笔经费都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别看才开年几个月,但很多钱都已经批出去了,有去年说好了的,有已经拖了一两年缓建的,不能再拖了,再拖就要黄了。

一大把人和项目都排着队等呢。

“可咱们是真的没什么经费了。”

“那就再挤一挤,这些已经审批通过的项目,还能不能再匀一点出来,每个项目挤3%的资金?”

“真的不能再降低了。”一位中年人苦笑,“我们当初批的时候,都是压缩又压缩,都压到极致了,绝对不能再低了,要不然咱们行行投入,行行稀松,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要不得!!”

在一番会议之后。

老人咬牙拍板:“那就砍掉一个。”

又把名单翻来覆去的比较,开了好几天的会,最后无奈在一众审批名单里,将一条[引进自德国SMS公司的 tiRoll步进梁式加热?*? 炉的电机更换+器械维修]的申请,临时砍掉了。

组织再三权衡后决定,把宝贵的资金,挪给能创造更大效益、对人民更有益的项目。

不巧的是。

该单位的领导,之前就已经通过熟人关系,提前知道自己的资金审批通过的事,连要更换的电机型号都选好了。

***

红旗厂。

等和仪器仪表厂敲定了所有比赛事宜之后,温东鸣在办公室里越想越觉得不爽,就连收到了北边两个兄弟单位的电报,都没能缓和一下他的情绪。

即使他也拉高了团队赛的比分,还默默筹划着打防守反击,琢磨偷摸放一波冷枪。

但这都不妨碍他感觉不爽。

他脑袋上好像顶着一片黑压压的云,沉着脸去把高工都聚集起来开会,对所有高工宣布了这次省里技术比赛的事,和自己人说话,他的气就不憋着了,也不装淡定了,拍着桌子说:

“霍丰这个狗东西,趁着我们红旗厂最近势头好,故意来这一出,是不是觉得跟我们比肯定十拿九稳了!!他倒是算盘打得响,咱们就成了被踩着上去的垫脚石,搞得越好越衬托出他们的厉害,以后还能捏着这一条理直气壮和我们抢资源。”

他气得胸膛连续起伏两下,疾步来回转悠几圈。

然后对所有高工道:“都抓紧一点!把技术再使劲抓一抓,某些人平时偷懒松垮的就算了,这次都得把精神提起来,狠狠打打他们这股嚣张的气焰!”

想了想,还是不解气:“咱们前十的人数,总分排名、还有前十内部名次,一个都不许比仪器仪表厂差!”

突然被下达要求的高工们:这是不是口号喊得有点大?

高工们对这样的任务目标,感觉有些压力,但心里不免又有点暗暗期待。

感觉按照温厂长这一套应对办法,再配上团体赛需要的核心头脑,年轻人还是有点希望的,他们其实也不乐意自家单位矮人一头,心里一直都憋着气呢。

谁会乐意每每被拿出来比较,都被默认是差一点的那边?

逮着这个机会,干翻它!

高工们纷纷打起精神、憋着一股劲去给年轻学生送鼓励,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是哪里出了差错,一个个都把王柏强那一套给学去了。

就刺激着年轻人那颗好胜心,还有年轻人极其旺盛的自尊心。

激将法嘛。

办法老,但特别管用。

还极其拉仇恨。

车间里的气氛忽然一下就卷起来了,人人憋着一口气的感觉。

原本还因为各种找对象,有些青春萌动的年轻钳工们,也都不嬉皮笑脸了,也不和周围人聊些少年慕艾了,连上厕所都是抓紧时间跑去跑回。

原本下工之后,只有少部分人会像林巧枝一样留下,磨练手艺。

现在放眼望去,车间里一片片全是年轻钳工埋头苦干的身影,背影都透着不服气。

老钳工们也没歇着,有些组甚至已经不给年轻人分配厂里的活了,都由老师傅揽过去自个儿干,给年轻人腾出时间来。

高工去琢磨题库里涉及到前沿技术,然后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年轻人,还有不少高工下班也都不走了,就留在车间指导年轻人。

一边打鸡血、一边拉仇恨,一边抓技术。

就在这样拉足了仇恨的氛围里,时间很快到了技能大赛。

各个厂的参赛队伍,陆续进到比赛场地里。

红旗厂的人,忍不住去看仪器仪表厂的人,主要是最近被刺激得多了,有些下意识咬牙切齿。

其实仪器仪表厂的人,也都在看他们。

仪器仪表厂的年轻人和老一辈一样,都对自己的技术很自信,自信仪器仪表厂才是江城最好的大厂,向来比赛也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从不担心自己会输,最多也就是关注一下红旗厂,多两分眼神给之前眼熟的对手,比如萧隆这几个。

他们是不想特意去看红旗厂的。

可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侧目。

红旗厂的队伍呈雁形阵走进来。

林巧枝穿着红旗厂工装,走在整支队伍的最前面。

她背脊挺直,走路大步带风,一年多的充足营养,让她的身高又往上蹿了一截,明明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多同样高挑的男生,可领头的林巧枝,就好像从山林里迈步出来的老虎,牵扯着人的注意力和警惕的神经。

实战积累出的自信,让林巧枝和同龄人看起来终究有些不一样了。

任谁都能看出,谁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

倒是没有谁说要这么成队列,但红旗厂的队伍走着走着,就走成这样了,主要是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贸贸然走到林巧枝前面去,好像显得自己是个显眼的大傻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