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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31167 字 7个月前

林巧枝心里有数了。

技术都是相通的,走在技术更迭进步这条路上的人,想法自然也是相通的,都想吸取从前的经验教训,规避或者解决问题,造出更好的东西。

“从喷油泵上做些调整吧,可以看看德国博世的技术,喷油压力先从12MPa提高到16MPa,再配套多孔喷油嘴,我个人觉得6孔×0.3mm的比较理想,应该能将雾化粒径降至 100μm以下。”林巧枝语气平和的陈述着,并不会带太多情绪,或者去批判从前拖拉机的缺陷。

哪个单位不想做出好的东西呢?但是很多时候,条件确实是有限的,能做出现有这款长春28拖拉机,已经是中国从仿制走出自研的第一步了,在当时已是壮举。

她道:“一旦雾化粒径能达到燃烧系统的技术标准,不仅能降低一成左右油耗,解决冬季启动成功率降低到60%的问题,对换挡冲击也有改善……”

乔固山皱眉倾听着,仿佛像是不熟悉这款拖拉机的情况一样。

但事实上,目前北方主力机型的仿制、构造、改进、设计,很多都有他参与过的痕迹,甚至说他成为五级工的升级路,就是一步步沿着北方拖拉机技术进步史走来的都不为过。

但此刻,乔固山却实打实听了二十多分钟,直到林巧枝串联着把几个问题相互印证着讲完了,才叹一声,给出结论:“所以还是整体架构的问题。”

看似是“跳挡”“冬季点不着火”“车身抖动得厉害”等等问题,但其实压根不是换个零件,修一下点火器就能解决的问题。

是变速齿轮箱没有设计好,是燃油喷射系统落后,抖动是总体结构导致往复惯性力矩未平衡……就好像一栋楼,在楼板和楼体框架就出了问题。

而且它们还会相互影响,相互牵扯。

墙裂了补墙,漏水了堵漏,门被挤变形换门和门框,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只要这栋楼还是这栋楼,这些问题就还是会反复出现,按下葫芦浮起瓢。

偏偏面对这个藏满脆钢筋的框架,还不敢轻易动它,谁知道抽出哪一根,整栋楼就塌了?

面对乔固山的判断,林巧枝却摇摇头:“倒也没有必要这样说,修修还是很能用的。”

即使这栋楼有很多缺点,可也是无数怀着想要有个家、想要有个自己小窝的国人,夙兴夜寐一砖一瓦徒手修建出来的。

“所以啊,我是看出来了,”乔固山认真看着林巧枝,浮现一个复杂的表情,“你就是构建出了一套自己对拖拉机的理解体系,看过这些维修问题,就倒推出这些机型的设计问题。”

林巧枝迟疑片刻。

还不等她回应,龚厂长就从门外钻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就是骆主任。

前者表情很臭,后者还在笑:“哎呀呀,龚厂长怎么还生气了,我真不是有意的,就是那么不巧,一下被我们听到了嘛~你拿出点东北的豪爽劲儿来。”

再身后,跟着的亦是满脸笑容的周明林,说着类似,是啊是啊,别跟我一般见识之类的好话,得了便宜嘛,嘴上吃点亏才是福,反正也不掉块肉。

见到这个场面,乔固山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嫌弃眼神朝着龚厂长扫去。

龚厂长脸色更臭了,锅底一样发黑。

林巧枝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紧接着,也回头看了一眼杜为民:你有没有请温厂长?

杜主任:!!!

他感觉头脑都有点呆呆胀胀了,也想不通林巧枝写个维修手册,怎么忽然就进展成这样了?

不懂技术的杜主任,确实反应慢了一拍。

林巧枝:“……”怎么还没周明林机灵,这种局面让她一个人应付?

虽然她也不太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可不想单独对上这群当厂长的人精。

所幸,杜为民也不算太傻,看到眼前这情况,马上就搬救兵了。

国营饭店。

温东鸣用警惕的眼神看长拖天拖这两家伙,表情也是调整到了战天斗地的状态。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白掉下来的国营饭店。

“别紧张老温,我们就是夸一下林工技术好嘛。”龚厂长好声道。

温东鸣顿时露出笑容打太极,面对这两大尾巴狼,也不谦虚了:“我们红旗厂冲击世界一流的带头人,能不好吗?”

“有些太好了。”

“好还有什么问题吗?”温东鸣紧盯着龚厂长,红旗厂的宝贝苗苗好,也不是你们这些大尾巴狼垂涎的理由!!

骆主任却摆了摆手,插进来,笑道:“当然不是什么问题,相反,能力强却是可以解决问题。”

在两人示意下,乔固山看向林巧枝,提道:“林工,我们这边有个项目,是适应北方情况的新型拖拉机项目,目前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完善的方案了,还想请你做个顾问,提提意见,你看如何?”

“是怎么个顾问法,负责哪一些方面,只提意见吗?”温东鸣先一步提出了更细的询问,免得林巧枝不明不白跳进什么坑里。

乔固山点头:“整体方案都做好了,只是我现在觉得林工的思维开阔、且有前瞻性,非常有参考价值。”

能自上而下提意见的人,终究是少数,而不能从全局视角提意见的人,那不能叫意见,只能叫有个想法,看看效果。

乔固山是很排斥那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意见的,这种常常来源于领导,二就是半桶水半吊子,自己看不懂,非说你有问题。但是见过林巧枝之后,他对年轻人的印象,很有一些改观。

温东鸣松了口气,不是挖人就行,这事倒是有商量的余地。

不过他防备心也没完全松懈下来,同时又担心林巧枝在这里面吃亏跌跟头,丑话先摆在前面,万分操心地道:“巧枝从前也没有深入研究过北方的情况,不一定能考虑得周全……她技术是不错的,但还是做主导的时候多,这种在别人成品上修改不知道适不适应得来。”

像是医生,也都分地域特色呢。

东北的擅长治疗跌打损伤,云南的擅长治疗菌子中毒。

贸贸然去别人的领地,真的不会出问题?

“这点差异不是问题,难得的是技术水平高。”乔固山转头直接问林巧枝,“我听说林工学新技术是很快的,步进梁式加热炉短短几天就摸清楚了病灶,你想不想试一下?”

林巧枝看向乔固山,道:“我只深入研究过南方情况。”

“南方除了丘陵,还是有大片平原的嘛。”乔固山并不气馁,朝林巧枝和煦笑笑,“我们北方的拖拉机也是很有挑战性的,而且这款是大马力拖拉机,到时候拉到地里,轰隆隆一开就能犁得土浪滚滚,一晚上就能犁出一大片望不到头的土地,造出来绝对是振奋人心,让人难以忘怀的。”

林巧枝倒是觉得还行。

龚厂长看出她的意动,又继续提出一点,一个自从来到红旗厂后,听到红旗厂昂扬的口号,就忍不住从心底涌出的想法:“既然林工有这个天赋,咱们就不要只局限于红旗厂,这未免太浪费了。”

他说起来都不免有些痛心疾首。

又有些找回年轻时热血涌动,“与其红旗厂单枪匹马去争世界一流,不如咱们三个厂齐心联手……”他目光缓缓环视一圈,“让中国拖拉机,成为世界龙头,雄踞全球。”

让中国拖拉机,成为行业世界霸主!

让人提起农机,就想到中国!

这一下,在座所有人,都听懂了龚厂长的野心。

市场。

在任何行业,抢占市场都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先行者有巨大的优势。

譬如一种产品,占据百分之八十市场,它绝对是霸主地位的,会像是一条巨龙一样,压得剩余百分之二十的小鱼小虾难以翻身,难以喘息。

技术产品,此现象尤甚。

为什么会如此呢?打个比方,某种机械,龙头技术成熟、口碑也好、产量也高,十万一台,卖得很好。

而其余小鱼小虾,想夺取这百分之八十的市场,要么做出更优质的产品,要么更为便宜廉价。

前者,要投入大量资金、设备、研发,从五分追到六分、七分都是没用的,得不到资金回笼的正向反馈,很快就会在追赶技术的路上被饿死。

后者,技术追不上,还想更便宜更廉价,那造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可想而知,自然而然就沦落到那百分之二十的鸡肋骨市场,都是人家霸主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地盘。

而中国,现在绝大多数技术行业和领域,都处于这种被压制得难以翻身,难以喘息的地位。

幸而国情特殊,才给尚且孱弱的各行各业,挣出一片喘息的发展空间。

而现在,他们有一个行业,有望做到技术上的弯道超车,去世界技术领域厮杀,抢夺阵地了。

成为霸主,成为巨龙,自然能尽情地在广阔阵地上大口吃肉。

温东鸣笑了两声,老革命就是不一样,他自愧不如,歇了口气,表态道:“我没意见。”

又看向林巧枝。

一个行业的崛起,乃至一个国家实力的飞跃,往往离不开这样如流星般闪耀的英才人物。

温东鸣爱读史书,最喜欢的少年人物莫过于霍去病,最崇拜的伟人莫过于喊出“人民万岁”的伟大领袖。

此刻,他心却前所未有的跳动,狠狠撞击胸膛。

不是史书了,是眼前,他和他的同志们。

若真能将中国拖拉机行业带至世界霸主地位,林巧枝当之无愧会成为农械历史中一颗璀璨明珠。他们呢?历史会怎么记载他们这群燃烧着革命信仰的同志呢?

林巧枝亦是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下来:“行。”想到她们要一起干一场多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她脸上就扬起明媚锐意的笑,举杯:“我们红旗厂先打响丘陵阵地第一枪,紧接着咱们兵分三路,一起杀进世界战场!”

杀它个片甲不留!

让鲜艳红旗插满世界每一寸土壤。

清脆的“砰砰砰”的碰杯声,伴随着哈哈大笑,是红心和信仰在碰撞。

***

红旗厂,车间。

温东鸣拿来一份名单,又顺手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坐下,坐在林巧枝办公桌旁边:“看看,有没有和你心意的?”

他揉了揉肚子,喝了一肚子汽水,还有点怪不适应的,睡了一觉还感觉嗓子里冒气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林巧枝看看:“这是什么?”

“你也该带点徒弟了,要不走出去人家高工都是乌泱泱一个团队,气势浩荡,你就形单影只一个人,有个什么事也没个使唤的人。”温东鸣操心道。

前两次出门,都是林巧枝一个人,看得他又不得劲又不放心,不像样啊。

林巧枝现在就带着那么两队迥异学生,倒是对带徒弟没什么抵触了。

也不难嘛!

她看了眼名单,原本只是平平无奇扫过,却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下来。

黄彩霞。

林巧枝指着这个名字,确定道:“就她吧。”

后面看成绩也不错。

厂校在经历过最初最紧的风波之后,现在以厂技术培训的名义在低调运行。

其实外面很多中专技校也是如此,学技术,当工人,总是正确的。

还处于半停课、半混乱状态的,也只有纯文化的小初高了,大学则是逐步进入了推荐制的形式,招优秀的“工农兵学员”。

温东鸣看着就笑笑,也不惊讶,“我就猜到你多半会选她,那会儿她是看了你进厂校,第二年就闹着也要找师傅学手艺,考了进来。”

林巧枝纠正:“那叫争取。”怎么能叫闹呢?好像不讲理一样。

“好好好,是争取。”温东鸣忙笑着抬手,又问,“那你还要不要再选两个?前面还有成绩更好的,更优秀的。”

黄彩霞虽然成绩不错,但确实算不上顶尖一批。

林巧枝对实力是有追求的。

在纯粹的技术领域,甚至是有点慕强的。

按理说,她应该想要收天赋最高,成绩最好的。

可看着那几个成绩更好的,却忽然一点兴致也无:“算了吧,就先她一个。”

“咱们也不要矫枉过正嘛,咱们这行终究是男生感兴趣,男生学得多,里面出好苗子几率大。这个怎么样?力气大,个头也高,出门带上他看着就安全。”温东鸣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热情给她推荐好苗子,还耐心给她分析利弊。

林巧枝本也没深想,为什么会突然兴致缺缺。

被这么一劝,她忽然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想通了,她眼眸逐渐变亮,提出道:“我想组建一个全女子的钳工班组。”

温东鸣真的吃了一惊,抬头看林巧枝,诧然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一个班组的实力,很多时候是会助力/限制高工发展的。

因为到了高工,很多时候都不是单枪匹马了。

比如翁工,因为培养出技术最好的班组,所以红旗厂几乎所有最顶尖、最复杂的技术工作,都会默认去找他,让他带领班组完成,经年累月下来,机会和锻炼也更多,实力更强,晋升更快,形成良性循环。

林巧枝:“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她把名单往前推了推,人往椅背深处靠,让自己显得气势更足,“温厂长,我可得给你做做思想工作。”

她认真强调:“解放妇女,不是口头说说,而是要从思想上解放的。”

“你这腔调,和孟主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温东鸣看林巧枝,确实有点爷爷辈看小孩的感觉,倒是不觉得冒犯,还有点笑呵呵的。

林巧枝却摇摇头:“宣传咱们中国第一位火车司机田桂英同志的电影里,也有人和她说过类似的话。”她看向温东鸣,“您知道是什么吗?”

温东鸣不由正色几分。

林巧枝不等,继续看着他道:“在田桂英同志成为火车司机之前,也有很多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铁锹铲煤的师傅说她力气不够,10来斤重的大平板锹,10分钟就要投几百锹,觉得她吃不了这个苦,干不来这个活。”

可田桂英却把自己锻炼得身强力壮。

她的父亲说,“做火车司机又累又危险,你哪能干得了!”她的母亲说,“你这孩子怎么想的,开火车哪是你们女孩子家干的!你一个女孩子,你能开动火车?”*

基本没有人支持她。

可她却说,她不比男儿差。

要练力气她就练力气,要学技术应对火车路途中出事故,她就学技术。

不仅是她,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三八妇女节,足足有九名女职工同田桂英同志一起组成了包车组,驾驶火车驶出大连,那辆机车被命名为“三八号”,授予她们的彩旗上写着“妇女的火车头”*

司机长的名字,叫田桂英。

各大媒体都争相报道,这群“铁姑娘”的事迹也被收录进中小学课本,做成宣传海报,很快又被拍成电影《女火车司机》。全国人民都能看到,中国有了自己的女火车司机长,女人也能开火车。

这是妇女解放征程上吹响的号角。

林巧枝就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女孩,怎么会愿意相信女孩做不到,不擅长,比男儿差?

林巧枝静静地看着温东鸣的眼睛,一直看到他满腹经纶都消弭,口才也无处可施,不把这话当做笑言,而是正视内心。

温东鸣一时有些出神。

沉吟片刻,才笑道:“林同志的批评很中肯啊,我解放妇女工作思想学习得不到位,该去孟主任那儿再上上课。”

他看着此刻的林巧枝,恍然间想到自己年轻刚刚入党,离家奔赴革命时昂首阔步地往外走,朗声高念:“我,温东鸣,共产主义者。我会严守秘密,服从纪律,牺牲个人,阶级斗争,努力革命,永不叛党!我坚信,我们的革命终会迎来胜利!”*

那时站在书房里,看他大步离去背影的父母,会不会就是此刻他的心情呢?

他的父母持悲观的态度在写中华史书。

他们的孩子却大步奔向革命。

现在,他觉得革命成功了。

眼前的孩子却觉得革命事业还未尽,人民解放了,解放妇女的道路却还有很长一段要走。

林巧枝还是头一回,在与人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得到正面回应。

她也心里涌出复杂的情绪,满心感慨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不愧是主席,真是字字珠玑。”

她们妇女解放的革命征程,亦是如此。

也同样要有这样豪迈的气概!

林巧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思路逐渐清晰,她就是要组建一个全女子钳工班组。

不仅要是全女子的,还要好,还要优秀!让世界看到,中国有自己的女钳工班组,女人也能干好机械。

而今迈步从头越,她们难道没有这样的气魄?

有些种子,从童年就种下了。

慢慢开花,慢慢发芽。

林巧枝思绪回转,转而看向温东鸣,眼睛炯炯有神:“厂长,我觉得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咳,什么道理?”

温东鸣不敢轻忽,对上林巧枝明亮锐利的眼睛,心惊于她年轻皮囊下藏着的灵魂,好像比他认识的,更强大许多。

也是,是喜欢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人,还把它用以感叹自己未尽的征程,能简单吗?喜欢以文识人的温东鸣,心里感慨着。

林巧枝笑出一口白牙:“我是铁了心想打造一个全女子班组,您也不好看着咱们红旗厂的招牌,您的宝贝苗苗,带班组的名声不好,然后被拖累是吧?”

温东鸣听她这话,呛了一下,就没有见过如此简单直白、单刀直入的威胁。

搞得他都一时接不住这个乱拳,只能问:“然后呢?”

“我想要几个组建班组的招工名额。”

林巧枝把椅子往他旁边也搬一搬,有理有据道:“您看啊,咱们厂子弟本来就少,天赋也不能确定,二年级就算比黄彩霞这一批多,也多不了几个,选择面不就少了吗?但是我在全江城,或者全省全国选,还怕找不出好苗子吗?”

话说回来,林巧枝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带的班组实力差劲的,她是个要强的性子。

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林巧枝继续扯大旗:“主席在妇女解放上做了那么多工作,您也是老党员了,思想跟上,行动也要跟上才行!”

温东鸣瞪她一眼,无奈的道:“行了行了,再让你说下去,我不仅要去孟主任那儿重新上课,怕是还要再去上上党课。”

他思索片刻,“也不是不行,等这个项目做完,赵局不是说到时候补偿你,号召大家向你学习?那时候给你特批几个名额,后面再想要,一年一个也好安排了。”

林巧枝不等他反悔:“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巧枝组里松口收了第一个徒弟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红旗厂。

成为家属院人人好奇的火热话题。

尤其是家里有正在学钳工的,当即屁股就从板凳上弹了起来,赶紧跑出去打听具体消息。

优秀的,满怀希望是自己家的被选上了。

一般般的,也抱着“万一呢”的希望,万一就是运气好被选上了呢?

眼看跟着林巧枝就是前程远大!做大项目、攻克大难关,造大家伙!

林工可是年纪轻轻就靠自己挣到一套房呢,那分房公示后面小山一样战绩,大伙都可都一点没忘。

——谁这么好的运气,被她看中了?

第87章 呜呜呜,他一点也不羡慕!

黄家。

“我、是我吗?”

黄彩霞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紧接着,她兴奋在屋里蹦起来,声音颤抖又高亢:“啊啊啊啊二姐我选上了!!我被林工选上了!!!”

她高兴的扑到旁边女人身上, 激动的抱住她,仍有些不敢置信:“真的吗, 真的是我吗?”

二姐黄红岩差点被她撞歪了身子, 连忙稳住,笑着拍拍她的背:“真的,真的!我之前不就跟你说了,巧枝真的有可能选你的。”

黄红岩比小妹大几岁,才是真的看到小巧枝一路走来的大姐姐。

偶尔心里也会感慨, 若她晚几年出生,或许人生际遇会大不一样吧。

她给刚刚喂完的婴儿擦擦嘴,又把小孩抱起来拍背,站着边走边晃悠, 转身藏起眼底看向小妹的羡慕,好声叮嘱道:“你可得好好准备, 等到了岗位上, 别怕苦,多学多问。咱们彩霞打小聪明,肯定行的。”

又逗逗怀里的小女孩:“是不是啊,肉肉是不是也觉得小姨肯定能行?”

她逗得小婴儿咯咯得笑,轻轻捉住胳膊朝黄彩霞挥了挥。

黄彩霞噗得一声笑出来,又转头去手脚利落的收拾碗筷,把碗筷装到一个大盆里, 擦好桌子,把桌子收起来, “我肯定好好学,姐,等我以后出息了,我也争取当高工,就像林工一样,看谁还敢欺负你。”

把收好的桌子贴墙放好,她看着姐姐忙不停的瘦弱身影,从身后抱了抱黄红岩,“二姐,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帮我,鼓励我,相信我。

即便自己都很难了。

好在,这段喘不过气的日子,终究被她闯过来了,以后会好的,“等我以后也挣一套房子,到时候我们姐俩带上咱妈一起去住。”

黄红岩拍拍她的手,又看看小妹那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眼睛。

真好。

小妹都敢想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了。

如果她小时候,身边也都是巧枝、珍珠、彩霞这样的女孩该多好。

她只是退了一步而已,那么一小步。

“姐等你。”

等你也闯到前面,走到高处。

等往后,女孩们都能看到前人开出的条条大路,而不是环顾四周,荆棘满目。

“好。”

黄彩霞满怀信心地应道。

一直到晚上睡觉,黄彩霞都还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疼得在被子里咬住被子直抽气,才乐得嘴角翘老高。

她在厂技工学校读书的时候,就一次次听到林巧枝的大名了。厂里的英模墙上,贴着林巧枝的大幅照片,是百工比赛的冠军得主,是省技术标兵,是能造20吨大家伙的青年钳工……在黄彩霞的眼里,林巧枝真的是偶像般的存在。

黄彩霞在第二天去上工的路上。

感受到周围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还有藏不住的羡慕,有的热情:“彩霞,上工啦。”

“也幸亏你是个女孩,享福了啊!”有的笑中带酸,暗为自家孩子抱屈,要不是都知道林巧枝打小就喜欢女孩多点,连玩具都只借给家属院里的小女娃,这机会说什么也轮不到黄彩霞啊。

“彩霞啊,帮李婶打听打听,看林工还收不收徒弟。”也有关系不错的,走近了往彩霞手里塞了个鸡蛋,握着她的手小声拜托道。

……

黄彩霞走过这样热闹的家属院,觉得很新奇。

这是她从没有感受过的……瞩目和热情。

这一切,只因为她成了林工带教的徒弟而已。

她飞快吃了个二姐蒸的窝头,早早等到车间门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兴奋忐忑,又有些惴惴不安。

***

林巧枝自然接到一波又一波的询问。

有许多家属院的熟人来打听。

曾经为儿子补考舍下脸来拜托林巧枝的周常、周妈妈啊,也携手而来,想为至今还没有进高工组的周树筹谋一番。

有人带,总比在一线闷头干来得强不是?

宿舍里,几个舍友也都帮忙打听。

林巧枝从前可能不在意,不过如今打定了主意,便一律回道:“今年就收黄彩霞一个,而且以后我的班组只收女生。”

这番回应,激起多少浪花且不说。

连走林父江母这条路的关系,也全都无功而返。

并不是林巧枝拒绝的,而是林武强和江红梅都没敢应,心里没底,又不愿露出来,林父纷纷笑道:“孩子出息了,她的事都自己做主……对啊,你说说我出什么主意?我又不懂,是吧?行行行,帮你问问,你放心好话肯定说的。”

从前门可罗雀的家,一波波人来热闹极了。

尽管已经看出来了,闺女和他们不亲,真是个心硬的,现在就只有逢年过节送点礼节性的东西,以后只怕是等他们老了,才能得到闺女点好。

可林父两口子都不想让外人晓得,不敢让人知道闺女其实对他们实际如此冷淡,因为哪怕是沾着一点点光,平时都不知道多有面,多顺溜。

前几十年,都不晓得日子还能这样过。就连排班,他们都是最舒服的那批班次。

不管说是巴结也好,讨好也罢,林父都不去想那些,他们要把闺女的心焐热点啊。

送吃的,送衣服,送擦手油……

这不,炖了一锅藕汤,选的是洪湖野藕,慢火小铫炖得粉粉的,筒子骨煮出来浓郁的肉汤,香得不得了。

林父边盛汤,边小意道:“就教黄彩霞一个?我这边也有几个好的,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就是问问,也都是父母替孩子操心。”

江红梅帮着碗里撒上一点葱。

真是香得不能再诱人了。

林巧枝看了一眼:“父母替孩子操心?要是替儿子操心就不用跟我说了,要是有替女儿操心的,我倒是可以听一听。”

替儿子操心的人够多了。

这大半年,江红梅一次次欲言又止,一次次眉梢带愁,她何尝没有看出她身上的挣扎?

她没有理由和立场,去阻止一个母亲心疼自己的孩子。

但那是江红梅自己的人生课题了。

没有人能插手,她也不行,试过了不是吗?

除非她愿意成为下一个江红梅,帮弟弟帮家里帮一个个亲戚任由血肉被吸食,然后换一声“好女儿”“好女人”的称赞。

不了。

她从小就是野丫头。

长大了,难道还要自己走进世俗给女人打造的框架里?

静待结果吧,无论是一年、两年,江红梅不会永远犹豫挣扎在这个分岔路口。

总有事情发生,会推着她往前走。

林父表情都讪讪的:“倒是没有为女儿找来的,你也知道,学这个的女孩子不多。”窥着林巧枝神色,又笑笑,“都还挺优秀的,你要不要听听看。”

“那就不用说了,我的班组只收女生。”林巧枝随手夹了一块藕。

“哈哈哈那也挺好,都是女孩子也好,你干什么都方便。”

一直到目送林巧枝离开,林武强才转头看江红梅,笑着的表情露出不愉:“你说你,连几句好话都不会说?”

江红梅不理他。

林武强:“再三俩月就过年了。”

江红梅收拾的手顿了一下,气氛一时沉默。

他们现在什么都好。

工作舒服顺心、双职工钱多福利好,面子也是足,关起门来如何一团烂摊子不说,起码走到外面腰杆是直的。

发愁的只有一双儿女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就想儿女都日子过好点,老家老人也体面,怎么就这么难呢?

***

林巧枝推进项目不算顺利,但也不算艰难坎坷。

不过是迈过一个又一个坎罢了,工业人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要说新鲜和不同,那就是黄彩霞,还有余组长、天拖、长拖两队跟着学习交流的人吧。

当林巧枝的徒弟,并不容易。

参加大型复杂项目,要学的东西很多。

林巧枝要求还高,对每一个细节,都抱着精益求精的态度,完成起来有太多困难了。

所幸黄彩霞都硬是坚持下来了。

她想到差点没有落脚地方的二姐,想到姐姐被骂吃白饭的,却是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都凑给妈妈让她请了师傅学手艺。

想到在窄小的床边拼凳子,姐妹俩挤着睡的日夜。

要是不能学出来,她怎么对得起红岩。

黄彩霞心里憋着一口气。

她每天最早来车间,到晚上又最晚走,申请的宿舍好像真的只是一个落脚睡觉的地方。

每天都在飞速进步着。

林巧枝都对这个开山弟子,有些改观了。

她或许天赋不是最顶尖的,但心性何尝不是天赋的一种?

走到黄彩霞的操作台边,林巧枝递了一本书道:“这本教材你再看看,尤其是第三节,能帮你理解制作工件的问题。”又提醒,“找王工借的,看完记得还给他。”

“我记住了。”黄彩霞点点头。

她每次被零件的工艺流程困扰,林工都不会直接给她讲想法,而是教她道理,让她自己琢磨理解。

起初觉得有点难。

可后面却发现,再遇到类似的问题,她能举一反三了。

“该看书学习还是得看书,手上技术不是死练就能练出来的。”林巧枝看着手里的工件,点出她这个毛病,成绩没排到前列就是理论课考试拖了后腿,做工件也受影响。

想着,她又说了好几本课本的名字。

都是要回炉重造的课本,“你平时就放在手边,常看常新。”

黄彩霞不免露出一点脑壳疼的表情。

又把操作台上第二件工件,往林巧枝手边稍微推推,冲她笑:“您看看。”

不远处,准备着晨会的周明林掩饰不住羡慕的表情:“林工不仅给徒弟做了新项目里的工件,还每天都亲自看,给她找不足,找问题,又是讲又是练的。”

曾富田刚刚吃过早饭踱步进来,也是思索着晨会要说的内容,闻言也都惊讶得合不拢嘴:“林工还有这功夫?”他怎么不知道林工还能这么有耐心!!

“好一段时间了。”周明林觑他一眼,又撇撇嘴说,“要不然,为什么黄彩霞能进步得这么快?”

尽管新人刚刚上手的时候,是会有一段比较快的成长期,但做什么东西,参与什么项目,还是只老老实实在一线做带有重复性质的工作,效果肯定是完全不同的。

这就好像做饭。一个厨师,在初步上手厨房工具和流程后,天天做家常菜,天天做宫廷菜,或者天天做国宴,还是只每天看看菜谱,一段时间后,对厨艺的理解,必然天差地别。

当然了,在这个做菜的过程中,还是要不断的学习和思考的。

而这个过程中,有非常厉害的大厨手把手教,还挑出关键部分,一针见血地讲解细节和窍门,可想而知效果会截然不同。

周明林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嫡系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呜呜呜,他不羡慕,真的,他一点也不羡慕!

第88章 谁给你的勇气,和林工意见不同?

“夹具往左调两格。”

“好的。”

“钻头进给要稳, 听见异常响声怎么办?”

“退刀检查刃口。”

“这个R角,你准备怎么处理?”

“唔……用三角锉走交叉纹?”

检查完布置的任务,林巧枝又指导了一段操作。

两人间的对话, 也是保持着林巧枝简单直接的风格。

旁边,周明林都嫉妒得要生吃柠檬了。

好不容易熬了半宿, 把白天积累的一堆问题想通了, 又起了个大早,顶着疲惫黑眼圈的周明林听到林巧枝指导黄彩霞的声音,感觉牙齿都发酸:“林工的声音好温柔啊,从没听过林工这么跟我说话。”

曾富田瞅瞅小年轻跟流浪狗看到骨头一样,眼巴巴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啊,嘴角压不住笑:“不会吧,没有吗?”

周明林震惊地转头看他:“老曾!”

你居然背叛团结,吃过独食吗?

亏我还拿你当一个战壕的战友!

曾富田咳咳两声:“咱们内部还是不能搞分裂, 得团结。”他努力忍住笑意,作好声劝道。

他毕竟还是老资历了, 学起来肯定比小年轻容易得多嘛, 有了对比,心情瞬间明媚轻松不少。

已经从小嫩青瓜,逐渐向老丝瓜瓤憔悴的周明林,故作镇定的扭过头。

没事的!没事的!

转头就看到焊工组的余组长。

余?*? 组长看到他的眼睛,也乐了,打趣道:“哟,咱们厂什么时候来了只熊猫?”

“哈哈哈哈……”

陆续来开晨会的人发出善意的笑。

“小同志要注意休息啊。”

这个拍拍他的左肩膀。

“也是, 往林工面前凑也是要有点勇气的。”

这个佩服地拍拍他的右肩膀。

看周明林蔫蔫的生无可恋的崩溃模样,就不由想到他给林巧枝送的那个煎饼果子。

周明林:吃人嘴短, 再不该盯着我一人了吧!

林巧枝:吃人嘴短,再多教点真本事吧。

周明林:!!

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讨饶状:“各位大哥,饶我一条小命,可千万别在林工面前提那个煎饼果子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上工铃声响了。

林巧枝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这就是她自己的项目习惯了,每天开一次晨会,一次十五分钟。

在这十五分钟里,通报信息,总结昨天的工作,汇报进度,再确定今天的工作。因为时间短,要求言简意赅,每个人都会提前打好腹稿。

看到林巧枝来了,本来闲聊着的人,都纷纷提了提精神,暗自凝神回忆,准备等会儿要发言的内容。

“林工。”

“林工。”

林巧枝从胸口口袋拿出一支笔道:“开始吧。”

她认真听着,时不时记两笔,给出自己的意见、判断和要求。

也同时在本子上列出了她今天的工作重点。

——电子传动系统的性能测试。

这会儿,龚厂长和骆主任已经带队离开了,但留下学习交流的技术组还没走,时间还延长了。

预计是要一直待到年前。

有这样一批人投入项目,林巧枝当然也是要用起来的,工期缩短不少,进度也稍稍提高了许多,各个模块也都逐渐成型。

开完早会。

林巧枝开始例行巡视车间,身后跟着黄彩霞和周明林两队人,她走在最前面,后面呈雁字阵,看着还挺声势浩大,颇有几分气势了。

一个个车间巡视过去。

等到测试传动系统车间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小时之后了。

除了测试组,翁工本人也在,靠在一辆叉车上,亲眼盯着传动系统的测试情况。

“翁工。”

翁工良转头看她,表情算不上特别好,提出:“我觉得发动机声音有点不太对。”

林巧枝凝神,点头表示:“我看看。”

她走到前面,问道:“费组长,测试做得怎么样了?”

费组长是个黝黑干练的中年男人,把胳膊夹住的测试记录手册递给她:“力输出测试、速度控制测试,效率测试都已经做完了。”

林巧枝接过,低头翻看,顺口问了一句:“正常吗?”

“正常!”

林巧枝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数据指标一切正常,这才是最可怕、最麻烦的。

翁工也是这么多年的高工了,如果不是真觉得有问题,不会贸然开口。

这就好像一个病人,明明体感不舒服,但体检报告一切正常。

是个医生都会觉得棘手。

林巧枝逐一看完了测试数据。

这些数据能反应很多问题,比如传动性能不达标,动力不足,速度不稳定,传动效率低下等。

但看测试数据,确实好像看不出什么问题,她把测试记录表递回去给费组长:“继续吧,我在旁边看看。”

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挺好的吗?”周明林道,学习了一阵子,他也多少能看出点名堂了。

黄彩霞也点点头,看向林巧枝。

林巧枝却不敢大意,她拿了双手套,戴上后活动一下双手:“教你一个经验,千万别小看和忽视一个老资历高工的感觉。”

因为她自己也会有这种感觉,越是明白这是一种什么体验,就愈发不敢轻视。

费组长这一项测试结束,宣布道:“传动方向切换灵活,双向无误!”

当即有人上前准备下一项内容。

林巧枝也趁着这个空档,亲自上手检查。

表面看不出什么后,又钻进了机械底部。

“咱们要不要帮忙?”黄彩霞左右看看,问道。

“咱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递递水,擦擦脸,再递个扳手之类的。对林工来说,都嫌不够添乱呢。”周明林很有心得地沧桑道,再看林巧枝,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这个裸露的机械底部,不由有些触动。

林巧枝的动作当然谈不上什么优雅,在车间这种地方,又是地上,灰尘、温度、机油这些污浊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但林巧枝神色正常的仰钻进去了。

“林工是做事的人啊。”周明林看着,还是很感慨。

曾富田听着就觉得有些好笑地提醒:“与其有时间感慨,不如想一想可能是什么问题,林工等会儿出来,指不定要提问的。”

技术交流,就是这些细节问题最能锻炼人,能盘活所有知识结构。

听到提问一词,本有些昏昏的众人,顿时精神一震。

三五分钟后。

林巧枝从机身下钻出来,身上蹭了一些黑色的机油,摘下手套,表情有些肃然:“测一下发动机的温度,然后再做一组高扭矩下的力输出效率测试,测完之后,再量一遍发动机的温度。”

“这就准备!”费组长也意识到不好,不敢拖延。

他指挥着,人都纷纷动起来,有的拿着测温工具也钻进去测量温度,有的检查柴油机油冷却液,有的架设机器设备。

不多时。

“刚刚还不明显,在高扭矩工况下,发动机温度是高出了一点。”费组长皱着眉,看着最新测出的一组数据。

易过热,可不是什么好事,容易影响传动系统的寿命。

周明林看了看,不懂这点问题为什么林巧枝要思考,试着提:“难道不是做一个液冷散热就好了吗?”反正其它数据没有问题,不是吗?

林巧枝只看他一眼,摇头道:“你这就是典型的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周明林笑两声,道:“先医了再说。”又情商满满的下意识嘴甜道,“咱也不是谁都能像林工你一样能力强嘛。”

说完,他像是死鸭子一样声音卡住。

表情僵硬。

完蛋……死嘴,你怎么就不能笨一点!

曾富田拍拍他肩膀,对他投以同情的注目礼,这嘴甜的水灵灵小蜜瓜,来搞技术真是可惜了啊。

林巧枝瞥了他一眼,又设置了几组对照测试。

看到结果眉头微微皱起。

“发现什么问题了吗?”费组长见她表情问道。

“再确认一下。”

林巧枝发现升温都伴随着传动系统的高负荷,又把数据拿到一边算了一下,同时说:“这个传动负荷不太对。”

“是什么导致的?”曾富田也过来看。

林巧枝顺着数据一项项排查,带着人一查就是几个小时,最后发现是螺旋锥齿轮提供的扭力不够,进而导致传动负荷变大,最后发动机温度升高。

费组长也是有些疲惫了,活动一下肩膀,眉头皱了起来,察觉道:“这没有达到齿轮厂给出的参数标准吧?”

“确实。”

林巧枝大致确认了问题,就是不清楚什么原因导致的,是这一批做呲了,还是这一批参数就是给高了,或者就是设计本身的问题。

又不是搞**了,真没必要特意报高。

她还是主要怀疑设计问题。

这一批齿轮设计出厂之前,可能适配过很多情况,但是测试并没有做全。

但换句话说,齿轮的应用范围太广了,也根本不可能做全。

打个简单的比方,一个自行车厂家,说他们的自行车可以骑上陡峭山坡,试过了黄土路,试过了有草有小石头的山路,觉得可以了,就对外这么宣传,这些路摩擦力都是很强的,结果没想到没两年外地居然已经有了光溜溜的水泥坡,就有人骑着去冲了。

在这个眼下没有水泥路的年代,厂家就:“……”

实际上,自行车出厂之前,不可能把全天下的路都试过,也不可能提防着未来可能出现的路,只需要满足如今大部分的情况,其实就可以对外宣称了。

或许不那么恰当,但就是这么个意思,工业产品很难做穷尽测试。

因为产品出来,永远不知道使用者会怎么千奇百怪的去用。

林巧枝结束了车间巡视,前往温东鸣办公室。

一通电话打向了供应螺旋锥齿轮的齿轮厂。

对面齿轮厂的厂长叫作姜邦宪。

温东鸣同他简单寒暄两句,就把电话递到林巧枝手上。

林巧枝也不兜圈子,直言道:“我们厂做了几次测试,根据高扭矩工况下传动系统负荷情况,重新核算了一下螺旋锥齿轮的指标,发现你们齿轮性能似乎达不到参数标准。”

“你根据传动系统负荷判断的?”电话线对面姜邦宪一听这话,就不太高兴了,“就算林工你天赋高,能力强,也不能这么不讲理,为什么不怀疑传动效率的问题,而怀疑我们的齿轮……”

“姜厂长您不是技术出身吧?”林巧枝简单问了一句,也没有生气,姜邦宪既不是技术人员,也不懂传动系统和拖拉机,和外行争辩这些,成败都没有什么意义,“不如您叫一位高工来,我们交流一下?”

姜邦宪听她平静的语气,看了看话筒,一时有些怀疑起来,这么自信?

他随意从办公室门口捉了个人:“小王,你去把齐工喊来。”

很快人就到了。

见人推门进来,姜邦宪来了精神,连忙道:“红旗厂那边的来电,那边的钳工觉得咱们的螺旋锥齿轮性能达不到参数标准,你给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他就不信了,不搞齿轮的小年轻一个,还能挑出他们的毛病来?总不能自己遇到难关,就把脏水往他们身上泼?

“性能达不到参数标准?”

齐荣闻言,也是奇异地眉毛高高挑了一下,重复地嘀咕了一遍,瞬间一个激灵,忙不迭问:“红旗厂的钳工,不会是林工吧?”

“是她,她要找懂技术的聊,”姜邦宪有一丝气忿的把话筒塞到齐工手里,底气十足的样子。

齐荣感觉头皮要发麻了。

怎么不早说,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啊!

“齐工你好,我是红旗厂的林巧枝。”林巧枝主动开口问候道。

电话对面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椅子擦地声,很快就是清嗓子的几道咳咳声:“林工,我是齿轮厂的齐荣,你还记得我吧,我们之前在信里讨论过一种多级可调速比齿轮组,您帮忙设计了一套集成6组不同速比的齿轮。”

“嗯,对你们有帮助吗?”林巧枝印象更清晰了一点,毕竟提到了具体的技术,她自从交流会之后,日常收到的信件就不少,很多时候都记不清太多来信人,重点的注意力还是在探讨的技术上。

齿轮这个东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但几乎所有重工业产品,都离不开齿轮这个基础零件,林巧枝在梦里实在是看太多了,而且她本行是拖拉机,对齿轮的运用也是非常有心得的。

齐荣大方地笑道:“帮助不小,我们用在了一套军工品上,几乎没怎么改动!”又吸一口气,试问:“嗯,林工……你来电是想说螺旋锥齿轮性能达不到标准?”

林巧枝:“这套齿轮供应的时候,理论上是可以切换轻载高速工况和重载低速工况,对吧?”

齐荣思索着道:“是的,如果是在拖拉机行业的话,高速工况应该是路面行驶,重载低速工况的话,比较典型的就是耕地,是这样没错吧?”

按理说应该没问题的!

林巧枝:“按照你们给出的技术指标,重载的时候切换到7:1的大速比,让输出扭矩放大,避免发动机过载,理论上螺旋锥齿轮能增大扭矩,从而降低动力负荷,但是我们测试发现,平均负荷降低没有达标。”

听到具体位置和这个结果,齐荣的头皮有些发麻了,声音都不自觉柔和:“没达标?差的多吗?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姜邦宪脸皱成一团,黑得像是锅底,惊讶得表情都绷不住了,不相信眼前这个人是平时在自家车间怼人喷人都中气十足的齐荣。

林巧枝知道齐工能听懂,于是更为细致地试着分析道:“发现问题之后,我也仔细看了一下,螺旋角在23度,压力角在20度,你是根据啮合力公式算的吧,但是那个肯定是有误差的,拖拉机耕地的时候,转速低、扭矩大,啮合的滑动摩擦会显著增长,再有一个,我们还得考虑田地里泥泞的环境,对齿顶齿根也会有影响……”

齐荣声音都微弱下来:“确实需要灵活一点处理。”

姜邦宪:???

他看着眼前这阵地拱手让人的情况,站出来打擂,拉场子道:“我们当初确定齿形参数的时候,不是还特意请了顾问,参考了长拖的乔工和松汽的曹工的意见吗?”

齐荣手忙脚乱想去捂听筒,比手势示意姜邦宪:你先别说话!!

姜邦宪哪里能理解他此刻的紧张,正气道:“我们又不是随随便便定下的齿形参数,不仅角度是长拖的乔工把关过的,负载方面松汽的曹工也是给了准话的。”

姜邦宪还是做行政工作更多,从齿轮厂的视角来看,林巧枝纵然是声名鹊起的少年天才,工业新星。但拖拉机行业的龙头大哥还是多年霸主长拖,乔固山更是成名已久的行业大牛。再有,汽车行业对齿轮的理解,肯定是深于拖拉机行业的。

到底谁更值得他信任,谁资历更深、经验更足,姜邦宪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这种先进的东西,国内此前造不出来的零件,被他们厂造出来了,姜邦宪当然是自豪骄傲,出厂测试也一遍遍做过,不是谁来说不好他就要认的!!

但从技术角度看,实际上很少有测试能覆盖产品的全部功能。

测试通过了,也不代表没有问题,否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故障的机械。

这就是技术和行政的意识差别所在了。

工业圈还真不大,林巧枝一听名字就觉得耳熟,道:“您说的是长拖的乔固山,还有松气的曹越吗?我刚好都认识,乔工就在我们红旗厂,这样吧,我去把乔工找来,咱们一起交流一下。”

她还建议道:“这中间的时间,您也可以找曹越曹工沟通一下,让齐工传达一下我的观点,听听看他的想法。”

乔固山没随着队伍一起离开,虽然也没跟着学习队伍一起,但是每天都会绘制一部分图纸,然后在下午抽空和林巧枝讨论。

听说是林巧枝找,他也没什么防备,图纸卷一卷往纸筒里一装,就拎着去了。

见人来了,就先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主要是说明拖拉机的测试数据。

乔固山自然一听就懂:“螺旋锥齿轮的扭力跟不上?”

“目前是这样考虑,” 介于乔工的实力,林巧枝直接上更纯粹的技术道:“当初应该也是考虑到小转速比可以减少空转损耗的,但是大转速比这边,齿面粗糙度影响就有些大,用高螺旋角+小压力角的组合,您觉得会不会更好一些?这样可以增加齿面接触线长度,降低单位面积压力……”

乔固山最近一直在和林巧枝面对面讨论交流,甚至还特意去关注了她写的内部资料,去看她曾经参与过的项目。

思想碰撞是最能感受到对方实力深浅的。

为什么?碰赢了还是碰输了自己心里还都是有数的。

交流得久了,乔固山已经很能确定林巧枝天赋了,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天赋卓越,更吓人的是,她对前沿技术异常敏锐的、准确的把控。

这就不仅是思维活跃了,很难想象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听了林巧枝的想法和判断,乔固山才苦笑着说:“这也是我们国家第一次造出螺旋锥齿轮,这方面,你可比我敏锐多了,想得也深,的确是我没有想全面……你说的这个高螺旋角+小压力角,应该是能再提高传动效率,降低发动机负荷。”

他确实是被请着看过这个螺旋锥齿轮,也给出了建议和肯定的答复。

但实际上,北方的技术里,大多还是平原为主,压根没有积累多少丘陵的经验,那么大片的黑土地难道放着不种,去种犄角旮旯的山沟沟?

更别说林巧枝这一款,是前所未有的设计了,他考虑过类似的情况,但是没考虑到这种强度上。

就相当于新出的水泥坡,自行车厂考虑过类似的情况,愣是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林巧枝和乔固山交流着,就顺手拨通了电话。

姜邦宪电话一刚刚接通,就听到对面乔固山那一通说辞。

姜邦宪满脑子问号。

确实是长拖乔工的声音。

但听起来怎么这么好相处,这么柔和?

不是,曹越这样也就罢了,乔工怎么也这一副语气?

他不禁想到刚刚和曹越的通话,也是一副天塌了的抓狂语气,“我把乔工介绍给你们,是让你们这么用的吗?”感觉好像红旗厂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林巧枝厉害是厉害,名气大也是真的,但不至于这样吧?

林巧枝见乔工说完,便对电话那头,询问道:“姜厂长,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唔。”姜邦宪感觉思绪有点混乱。

林巧枝等了一会儿,见对面没反应,主动开口道:“那新的齿形参数建议我传给你?还有实测需求数据,你们再商量一下,确定下来……再尽快生产一批新的运送到红旗厂。”

姜邦宪也是有点被拳头打晕了,只能茫然道:“呃…尽快。”

挂断电话后,看着座机电话,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这种被拳头迎头痛击的感觉,有点糟糕了。

新的螺旋锥齿轮加班加点,五日后送到了红旗厂。

“温度还真的降下来了。”再次做测试的费组长惊喜道。

林巧枝仔细检查过,在测试通过单上签字:“拖拉机动力系统负荷降下来了,发动机温度自然就降下来了。”

随着复杂的传动系统测试通过。

其余模块也都陆续完工。

在红旗厂第一车间,一台“小巧玲珑”的拖拉机样机,逐渐一点点成型。

这台在梦里,让林巧枝数不清多少次感觉不可思议的拖拉机,跨越了时代巨壑,以另一种全新的面貌。

出现在世人眼前。

第89章 从她身上汲取钢铁般刚强的力量

红旗厂, 后面荒地。

在新家属院的更西边,仍旧有一片被荒草和黄土覆盖的土地。

此刻,这里热闹极了。

到处都是人, 还有拖拉机、柴油机轰隆隆的施工作业。

林巧枝裹着军大衣,整个人看起来略厚重。

她一边看手里的一摞测试资料, 一边指挥着布置测试场地。

“林工, 喝点热水。”黄彩霞提着两个绿皮仿军用水壶小跑过来,跑得脸上都冒热气发红。

同时说起林巧枝布置给她的工作,已然有了一点稳重的样子:“备用零件我都检查过了,有问题随时可以替换,西4测试点的陡坡从5°到30°的倾斜坡度都一一测量过, 全部是按照测试计划实施的……”

林巧枝接过水壶捂在手心里,边听边思索着。

她翻了翻手中的测试计划:“西4那边除了爬坡测试、侧翻测试,今天还有一个挂载配重的测试?”

“对,挂载的配重沙袋也都准备好了, 模拟深耕犁、播种机这些农具的阻力完全足够了。”黄彩霞翻看着手里的小笔记本点头道。

因为考虑到冬天土地会被冻住,不好再处理, 这些地形都是提前在秋天就请人挖好。

但是更为细致的准备工作, 还是要现场来进行调整。

不远处。

路锋也来看这边看测试现场,一路走来,自然是众多问好的人,见他来了,王柏强也是迎上去,“路工。”

路工点点头,又关心了几句进度, 看了一会儿林巧枝那边,笑道:“以前还觉得不明显, 现在看两个年轻小姑娘在里面跑来跑去指挥调度,年轻人真是不得了啊。”

他的语气里,不免都带着点感慨。

王柏强把手套脱下来:“之前也没想到,巧枝这么会带徒弟,不过她的风格也确实挺突出的。”

“嗯?”

“您看黄彩霞做事的习惯和细节,处处都是巧枝的风格。”王柏强对这方面最是敏锐,细节抓得严,做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一看就知道像谁。

路锋再仔细看看,不由也笑眯眯地道:“你别说,还真是。不过也是,这些习惯入行时最好打基础。”

反而是坏习惯、散漫一旦成习惯,极为难改。

“照这个样子,巧枝她指不定还真能打造个声名赫赫的女子钳工班组。”路锋越看越像,笑指着说,“真的是有点样子啊。”

“没错的,您是没看到,黄彩霞做的工件,才更有巧枝的样子。之前当学徒的时候还不明显,现在拿出去一看,都不需要署名,一看都知道,就是林巧枝教出来的。”王柏强都有些稀奇,为什么从前不太起眼的黄彩霞,到了林巧枝手下,忽然就成长得这么快了。

路工摇摇头:“其实还是林巧枝在,比如现在,你看那小丫头的操作,完全是因为有林巧枝在前面拍板定锤。”

“也是,有厉害稳妥的带教在前面带路,年轻人的操作确实就能放开些拳脚。”王柏强点点头,接过刘国友递过来的几把椅子,摆在旁边平地上。

“您坐会儿,这测试一时半会儿做不完。”刘国友把椅子摆好,又把周围一两个碎石头踢走,听他们讨论道,“巧枝这样多少也是跟您学的,我要是黄彩霞,也敢多做点平时不敢上手的事。”

“怎么个说法?”路工都转头看他。

刘国友淳朴又不好意思的笑:“天塌下来有个头高的顶着呗。”

真搞砸了,这不是还有林巧枝兜底吗?

路工反应过来,一阵笑声,又看了看王柏强:“你这徒弟,没你说的那么老实啊,这算不算带着你也一起夸了?”

王柏强脸一黑,鼓起眼睛,佯怒:“怎么哪儿都有你!”

刘国友也不怕,嘿笑一声:“我说的是实话嘛,师父你教我做人要实诚的。”

王柏强憋了半天,“滚~”

都被林巧枝带坏了!

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刘国友被撵去检查万向节联轴器了。

路过时,还听到黄彩霞的声音传来,带着十足的信心:“林工,那我就去了!”

林巧枝又提醒了两句,才道:“去吧。”

她感觉其实还不错,慢慢学会带人之后,她能从纷繁复杂的事务中抽离出来,更专注地思考最关键的问题,倒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黄彩霞就感觉更好了。

她从没有感觉自己这么好过,更感恩自己得到的机会,同年级不是没有之前比她更优秀的男生,但是只有她一个人现在在飞快进步,不断超车。

她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心里的感激和震动,只能努力做得更好。走在努力前进的路上,她真的每时每刻都能感受林巧枝留下的惠泽,感受到她开出的道路,没有人会对她说那些打击、看轻的话,即使只是玩笑,谁都知道玩笑话才是真心话。

她理所当然就能去申请困难复杂的工件。

因为真的曾经有年轻女孩做到过。

她可以十分自然地袒露野心,她也想当高工,她也想像林工一样厉害,受人尊敬。

不会有哄然而来的嗤笑,因为她是林巧枝的徒弟。

她把林巧枝当做自己追逐的光和方向,从她身上汲取钢铁般刚强的力量。

她也可以做到的!

***

112厂。

“陆良同志,感谢你们热情的接待,实在是受之有愧。”带队的谢老书记主动握手。

这是当年拍板引进的老领导介绍来的单位的党委书记。

陆良真切又爽快地笑,一看眉梢眼角就知道他是多么春风满面,心情大好,“都是咱们自己的同志,您实在客气了。”

他边引着人走,边恳切道:“实不相瞒,我们112厂自从请到林工,自主维修了步进梁式加热炉的问题之后,已经接待过很多单位来访了。”

“我给您吃一颗定心丸,自从修好之后,我们的加热炉最高纪录是连续开工两个月零十五天,没有出现任何故障。”

顺着往里面走。

能看到粗糙的墙面上刷着【听党指挥,国家至上】【万众一心,改天换地】的标语和口号。

谢老书记叹了一句:“你也知道,超大型塔机技术一直被国外垄断。”

塔机,塔式起重机。

超大型塔机,是动臂装在高耸塔身上的旋转起重机。

陆良在业内,自然知道这些:“我知道一点,大型项目都离不开塔机,就是不知道您是为了哪一个重点工程来的?”

陆良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一座跨江大桥建设中,他曾亲眼目睹,一座塔机在200多米的高空,稳稳当当地悬吊起240吨重的桥梁构件。

那种震撼从毛孔里颤出来,重工业真的是世界魔法,可以改天换地。

谢书记却摇摇头,转而道:“我们现在主要是在等待要更换的零配件,听到你们这边的消息,就想来取取经。”

陆良自己身处三线建设,自然不会再追问。

他太明白这些陆陆续续前来112厂单位的心思了。

像是塔机技术他们尚且空白,要依赖它的国家重点工程和项目,都必须依靠引进,否则建设要么停滞,要么缓慢进行,严重影响国家的发展。

而引进的弊端却也是显而易见的。

几乎每一个前来112厂“取经”的单位,都逃不过几个共同点。

陆良都已经心里有数了,第一就是价格昂贵,但再贵也只能接受;第二就是进口周期很长,从提出需求,谈判价格,到最后发货安装,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第三就是售后不好,要么长时间等待更换配件,严重拖慢项目进度,要么维修过程受制于人,比如他们的步进梁式加热炉。

听到他们112厂的消息,但凡遇到点问题的,谁能对“自主解决”不心动呢?

但这真的不是说着好玩的。

动辄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资金引进的设备、生产线、成套装置,哪个单位不是当祖宗一样小心供着,生怕这爷一个不高兴,就折腾出一个花费几十上百万的大毛病。

于是,陆良这半年多,考察、取经的队伍是一个又一个的接待。

等暖乎乎、热腾腾的车间转过一圈,陆良又摆出一份简单资料:“您再看看这个。”

技术员拿到资料简单看了看,也没太复杂的,大略可以看做一本技术书的目录那样子,扫了一遍不免哑然:“你们都到这一步了?除了最核心的关键部分,整个算是摸透了。”

到这一步,真的可以说是摆脱国外维修、售后方面的掣肘了。

毕竟最关键的部分坏了,一般即使是原厂,也是整个模块直接替换掉,而不会进行维修了。

陆良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折一折放到胸前口袋收起来:“也是林工。”

“不是说,她一共就待了五六天,总共都不到十天吗?”谢老书记不解。

“后面肯定还是我们厂自己努力,林工这不相当于给我们起了一个头吗?毛线球先揪出一根线头来,后面再想理清楚,就顺着这根线头一点点来,可比面对一团乱麻好处理多了。”陆良心里当真是感谢林巧枝,“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谢老书记不由点点头。

他懂人心,若非林巧枝真的给112厂带来莫大帮助,陆良不会言辞切切,句句都离不开赞叹。

谢书记带队考察了五天四晚。

在离开前,陆良收到了赵局那边的消息,便在握手送别时,同谢老书记道:“我刚听说江城那边,林工手头的重点项目好像进入测试阶段,要完成了。”

谢老书记手都一抖,猛地握紧。

陆良笑容一僵。

“不好意思,早年留下来的毛病,一激动手就下意识想紧握武器。”谢老书记佯若无事笑了两下,来不及关心他,就又追问,“什么情况?我记得江城分局通报出来的消息,说是这个项目预计到年后。”

陆良自认也是个大老爷们,当然不可能喊痛,手背在身后,暗自搓了搓:“工期快了一些吧,凭林工的本领,都是正常的。”他不太清楚加入了两个单位劳力帮忙,自然是直接往林巧枝身上想,也是很有一些信任在身上的,又提醒,“您如果想请林工,可得抓点紧,我听说好几个单位已经往江城那边去了。”

“几个?”谢书记的声音都不自觉高了两个音调,脸上分明写满了“这群瘪犊子,哪里来这么灵通的消息”的震怒表情。

当然是埋了眼线。

工业是个圈,你认识我,我认识你,等官方通知,那不就和所有人都待在同一起跑线上了?

谢书记匆匆忙忙的带队走了。

留下陆良一个人空搓发红的手。

在前往江城的火车上,还遇上了另一队人,两拨人当即在心里齐齐暗骂:“陆良看着粗眉大眼的,没想到也不是个好东西。”

***

“是的,是的,我们红旗厂今天要测试的这款拖拉机技术是世界一流的……没错,用的是电子传动系统,通过电信号直接切换拖拉机正反作业的方向,完全能解决丘陵小地块农业机械化的问题……怎么不行?你等会儿看就知道了,我们的驾驶舱非常灵活,这在全世界都是独一份儿,没错,完全由我们中国独立自主研制!”

温东鸣出面接待完一批应邀而来的记者,从厂区穿越人流来到办公楼。

跨越时代巨壑的技术,光是听到就十分震撼了!

温东鸣表情满是骄傲,高兴得都哼起歌来了:“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离不开共产党?*? ~”

光是看记者们热情的态度,温东鸣就觉得乐极了,从前有什么需要见报的,还需要他们红旗厂主动去邀请报纸,但是这次就不一样了。

只是收到只言片语的信儿,听到消息的报社都纷纷联系上红旗厂,希望能采访到一手新闻,见证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当然了,报社只是对外的,温东鸣少不了还要通知业内的朋友,最紧要的,就是长拖和天拖这两个老大哥。

当然了,肯定还免不了江城本地的单位,温东鸣不信仪器仪表厂没有关注他们的消息!

他直接连了本地内线,笑得见牙不见眼:“老霍啊,我们红旗厂做的全丘陵地形拖拉机要实地测试了,对,就是林巧枝,你认识的那个。”

直接说上次带队砸我场子的那个呗,霍丰没好气:“有事说事,没事别浪费电。”

温东鸣笑声停出一声猪哼:“邀请你来看实地测试,中国首辆全丘陵地形拖拉机,同时还是世界首辆,咱们新中国弯道超车的首例领先技术,你不感兴趣?”

得意和骄傲都要透过电话线喷霍丰满脸了,霍丰冷哼一声,“我又不是做拖拉机的。”

“超越世界一流的技术,中国面对美西方技术封锁打响的响亮第一枪,你真不想看看?”温东鸣一点不在意这家伙的口不对心,笑呵呵地说。

“不想看。”

温东鸣有点破功了,放下茶杯,默然半晌,“我保证不对着你嘚瑟,行了吧?”

“不信。”

“我要是当面对你嘚瑟了,下次来江城的资源分给你的那部分,我保持沉默,不跟你争。”温东鸣给出承诺,以作为他诚意的保证。

“不仅是不能当面,还不能找人跟你打配合,一唱一和搭戏台子。”霍丰提防着这家伙。

温东鸣嘴角一勾:“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还记得啊,哈哈哈你还别说那次咱俩搭配得还挺好的,一起把那个没脸没皮空手套白狼的给说挂脸了,那个脸色难看得哟……”

霍丰腹诽,就是防你呢,坏水咕噜咕噜往外冒,“你就说行不行吧。”

“行行行,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至于这么防备我吗?好了,你赶紧出发,搞得好像我巴不得你来看一样。”温东鸣放完狠话,连忙往座机扣上听筒。

怕一个忍不住,真的透出“眼巴巴”的感觉。

锦衣夜行是不可能的,温东鸣这会儿,就像是家里有孩子上了清华北大,恨不得认识的同学、老师、同事、同乡人、所有亲朋好友都来吃席,即便是席面贵一些也无所谓。

当然了,通知的时候还是要含蓄谦虚一些的。

等温东鸣通知了一圈,心满意足地往后面的测试场地走。

到了地,看到路工身边空出的椅子,顺势坐了上去。

他左右看看,开口问道:“测试快要开始了?”

“林工在做最后的检查了,你看,在跟拖拉机手交代行车细节了。”路工指了指围线里面的林巧枝说。

“这一大早,巧枝效率也太高了,还有一些报社记者和考察单位没有赶到呢。”温东鸣有些遗憾,早知道就不笼统地通知是今天了,直接通知到具体早上八点,“有没有可能稍微晚一点?”

“那你可得自个儿找林工说。”路工笑睨他一下。

温东鸣:“……那还是算了。”他咳了一声,颇为正义,“林工她肯定有一套自己的测试计划,还是不要轻易打乱了。”

路工没忍住笑,早些年还在北边的时候,他就知道温东鸣这皮下到底藏了个什么样子,还是道:“实地测试一开始,最初也是挂载负重,模拟拖拉机长时间牵引农具作业,磨一磨机器,没什么特别的。”

“丘陵山地的挂载模拟测试,不也要安排在角度不同的倾斜坡上?从5°到30°估计都有,要不侧翻,不滑坡,还要有十足的马力进行农耕作业,也是很精彩的啊。真是可惜了,你说说那些单位怎么不能提前一两天到?”

“外省出差要花经费的嘛。”路锋见旁边一个看热闹徒弟的路过,抓过来丢去给林巧枝帮忙,又转头说,“你说的是那些丘陵地区的领导班子吧?能这么早关注到我们红旗厂,都是关注农业,关注丘陵地区农耕情况,一心想为老百姓办点实事的,哪里舍得挥霍经费?”

“也是。”温东鸣叹息一声,心痒痒也只能忍住了。

“你反过来想,也是好事。真要来一来来那么一大堆,各个都跟你哭诉,诉不容易,跟你伸手要拖拉机,怎么应付?”路锋对这个事是很有发言权的,当初红旗厂第一台红旗铁牛55问世,也是类似的场面。

温东鸣顿时从椅背上弹起来,淡化的记忆涌上来,坐直的他大冬天的都有些汗流浃背了。

他再厉害的一张嘴,也抵不过一群来自广大基层的能人啊。

“我先去看看。”

他心有余悸地主动结束这个话题,背着手往围线入口过去。

就这么几步路,他能看到胸前挂着黑色相机,或者扛着三角固定架的报社记者陆续过来。

林巧枝胸前挂着一个铁皮哨子。

因为不是脱胎于从前机型和框架的拖拉机,所以这次测试项目格外多,测试的场地也很大。

“哔——”一声清脆短促,穿透力强的哨响。

“全部人员离场,退到安全线外。”

随着所有工作人员都离开测试场地,测试组人员就位。

全丘陵地形拖拉机实地测试,正式开始了。

第90章 所以您并不看好这次测试吗?

“所有测试组人员已经就位了, 测量仪器也都检查过,全部完好……”黄彩霞又飞快检查了一遍现场,快步来到林巧枝身边, 低声说着情况。

林巧枝听着点头。

她把人员和流程确认这方面工作分出去,自己则是重点关注、且最后检查了一遍拖拉机样机。

别看黄彩霞天赋不是顶尖的, 但心细, 做事也认真仔细,这些项目准备阶段的工作,确实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像是准备沟通这种事,黄彩霞做过一两次,林巧枝就发现她做得很好。她眼睛偏圆润, 外表看起来没有太强的攻击性,不是林巧枝这种偏狭长凌厉的眼型,不笑的时候目光看起来就很锐利,像是暗藏着看穿人心的锋芒。

黄彩霞在沟通的时候, 要是遇到有什么问题,尤其是小问题, 以徒弟的身份沟通两句, 反而让很多人心理压力减少许多,甚至还会有种“你可千万别告诉林工”的拉进感,能减少很多麻烦。

毕竟,也不是人人抗压能力都那么强的。

“周师傅,咱们测试开始?”林巧枝转头看向此次选定的拖拉机驾驶师傅,以确定他没有其它问题。

周师傅不仅操作好,头脑也好, 学新型拖拉机操作快,他坐上了驾驶位, 用力点了点头。

又朝着车外的林巧枝比出大拇指,代表他准备好了。

“咔嚓~咔嚓~”

几道照相机的白光闪过,伴随着快门声,记录下这一画面。

“点火。”林巧枝的测试计划已经准备的得很完善了,也让所有参与测试的人员都烂熟于心,但在测试的过程中,林巧枝还是不吝啬用声音引导一下秩序,让整个测试都更有节奏和效率,在她的把控之中。

“西1测试点,道路通过率测试,开始。”

林巧枝的声音,简短有力地从铁皮喇叭里传出来。

西边一侧测试点的所有测试人员,都抬头朝着这边拖拉机驶来的方向,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

掐表的。

握标杆的。

拿木质倾角仪的。

提着一桶石灰粉,手里持铁勺的。

还有手里举着记录本,观察排气管黑烟浓度、听发动机声音的。

拖拉机笃笃笃的启动,声音并不大,朝着西边测试路驶去。

西边这一排测试点,安排了不同的路面。

平坦的,碎石子的,泥泞农田,坡道……

随着拖拉机驶过路面。

“十二秒三,通过。”掐表的人喊了一声,飞快往下个点跑去。

“西2测试路,车身无歪斜。”用标杆对比车身是否倾斜后,握标杆的人大声汇报,同时在手中测试册上手动记录。

“轮胎不啃地、齿轮无异响!”

“排气管烟浓度正常,颜色正常。”

……

林巧枝听着一项项数据汇入耳脑,抬起铁皮喇叭,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拖拉机,按计划命令指挥道:“紧急制动。”

“嘎 ——!”拖拉机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刹车声。

拖拉机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往后扯,向前的速度越来越慢,在人造的泥泞路上发出甩泥浆的“噼啪”声,还有轮毂碾压烂泥的“咕啾咕啾”声。

随着气缸压缩的“噗—嗤~”吸气声,拖拉机稳稳停了下来。

提着石灰粉的测试人飞快奔上去,利落的挖一勺白石灰,在地上迅速点两下。

紧随其后的人卷尺一拉。

测试制动距离的、听发动机声音和齿轮声音的、观察轮胎是否打滑的、用卷尺量轮胎下陷深度的……

数据纷沓而来。

林巧枝眯了眯眼,果断道:“上千斤顶,换2号轮胎。”

周师傅从拖拉机上跳下来,不是很明白林巧枝换轮胎的操作。

林巧枝在本子上飞快写几笔,记录着,边确认道:“刚刚轮胎轻微打滑甩泥了,转速突然升高,你有没有在打滑时做特殊操作?”

经验足的师傅,在感受到拖拉机轻微打滑时,有一些下意识的操作也不是不可能。

“没有。”周师傅否认,“这点打滑很正常,没必要做什么多余的操作。”

林巧枝点点头:“那就是动力流失了,需要增加后轮配重,等会儿第二遍,你感受一下两遍操作的不同。”

“好的。”周师傅也点头应下,然后根据林巧枝的询问,如实地汇报驾驶拖拉机的感受。

紧接着,在这条平坦的多地形路上,拖拉机一趟趟的测试。

反复地从这一头、开到另一头。

掉头回来,周而复始。

偶尔会有更换配件,或者是握着扳手钳子锉刀上去调整的时候。

“林工做事真仔细,平坦路面的测试方案都做得这么详细。”一名并不眼熟的年轻男技术人员忽然开口,似乎在对林巧枝表达赞美。

围观的人便也按捺不住了,七嘴八舌的低声讨论起来:

“林工确实工作仔细啊。”

“一点也不松懈,边边角角都测试到,这种对产品认真负责的态度,还是很值得我们学习的。”

“这么反复来回会不会太仔细?是不敢上坡度吗?”

周遭这些议论没有干扰到林巧枝,无论好坏。

项目推进到如今这个地步,林巧枝自然对细节有足够多的把控。

从她的视角来看,其实并不会特别担心功能实现上的问题,因为她已经见过了前路,知道这是一条无比清晰确定、一定能成功的路,其他人担心的设计失误、构思有漏洞,功能无法从纸面落地等等,在林巧枝看来,不是会让人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的问题。

以至于她的情绪到现在也不算暴躁,反而有种深湖般的平和。

即便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她也有信心能解决,反倒是,如何能发挥出这台拖拉机最大的性能,如何能把每一寸设计利用到极致,才是林巧枝最为关注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平面路段调试是非常有意义的。

因为目前中国拖拉机行业,在平原地区的积累和经验是非常深厚的,相关的数据也十分充足。

如果在平面路段多花一些时间,尽量去从各方面细节上,将拖拉机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以优化整体性能,其实是极其划算的。

在足量数据支撑下,可以说事半功倍。

林巧枝这样想,也确实这样去做了。

于是,拖拉机在西1-3测试点,反复的启动、加速、缓慢制动、紧急制动、空载通过、重载通过……

林巧枝还一边测试,一边思考,对拖拉机进行一些备用件的替换调整,故而花费了不少时间。

此时,业内人士都渐渐安静,暗自对比、观察起来,看不懂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在一众记者的围观下,也只能努力做出沉稳冷静、淡定自若的模样。

“刚刚那组的数据记了没?”一个看着就年龄不浅的高工却是忽然对身旁道。

“我记录了,你也发现了是不是?”

“我看看。真的太牛了,这身本事硬啊。”

“当然了,没一身真本事,造得出这辆拖拉机?”

站在队伍里围观的年轻人:“……”这是在装什么啊,没忍住顺着声音侧头一看,看到那边徒弟环绕的情况,连忙往人群里缩了缩,满脸“看不见我”的心虚表情。

应该没有看见他刚刚不屑的表情和眼神吧?

这个行业里,年龄算是老资历的一种,但也不乏混到四五十还是技术稀松、得过且过的那种。

什么最难搞呢?人走出去,身后乌泱泱一堆人。教出来的、一脉相承的弟子遍布整个单位。

这样的人,技术上肯定是有保障,也是相对高水平的一群人。

小年轻不禁有些摸了摸脑袋,疑惑的皱眉,再往场地内探头……难道是他看漏掉了什么?

记者们却是亢奋起来。

林巧枝为什么在平面路段这样来回开,他们确实不太看得懂,但是看这情况,明显是有话题性,藏着东西啊!

“霍厂长,您能讲两句吗?”有机灵的记者,左右看看,瞬间瞄准了藏在人群里,最有话题性的那个人!

霍丰此刻也是看得心痒痒,他和温东鸣不一样,他是技术出身,看到这里,已经忍不住在脑海里琢磨,这一趟的数据还有什么调整空间了。

冷不丁被记者杵到面前采访。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老温这大坑货!

在场记者认识霍丰的不少,毕竟也是江城数一数二的大厂。由霍丰亲自说出口的评价,无论好坏,无论是褒是贬,明显新闻性十足啊!!

这采访对象选得好,记者们心里感叹着,纷纷凑拢过来,“是啊,霍厂长,随便说两句呗。”

“拖拉机的测试,我一个做仪器仪表的有什么好说的?”霍丰脸皮绷着。

“那您亲自前来看这场测试,肯定也是觉得有些看点的吧?您对这场实地测试有什么想法吗?以您的专业水平,点评一下?”记者可不会轻易打退堂鼓,他可是来造新闻的,懵懵懂懂迷迷糊糊的纯看一头雾水算怎么回事。

记者声音也不低,顿时惹来周围一圈目光。

除了采访的记者,大家当然也不会一直盯着霍厂长看,那就显得有点没礼貌了,但是不断飞快扫过的好奇和关注目光,依旧让霍丰如坐针毡。

“林工的这辆全丘陵地形拖拉机,水平肯定是超一流的。”霍丰脸绷着,尽力不显露出太多的情绪,真的很想说一句我不接受采访。但他气度还是有的,绝不会刻意贬低自己多年对手,当然了,也不会更多了,难不成还要他吹捧一下?

他十分熟练地错开话题,转而道:“其实现在还只是开始,接下来西边4号测试点,才是这辆全丘陵地形拖拉机真正要面临的难点,可以看到那边准备了高高低低的斜坡,目测从5°到30°不等,我们这里离得远,你们可能觉得只是个小坡……”

只听到这里,记者们眼睛纷纷亮了,拿出速记本飞快记录,这是要设坎啊!

其实不懂行的记者们对“世界一流”,也只有一个尚且懵懂的概念。即便这时候记者大多还是很敬业的,很多人在采访和报道前会去搜集专业资料,或者选擅长相关知识的记者前来采访。

但临时抱佛脚,显然还是有点不够的,光是看行业内的年轻技术工人都看得有点懵逼,就知道那些转而去当记者的擅长机械相关人士,也是达不到理解标准线的。

那到底为什么这款拖拉机可以被称作“世界一流”呢?它到底厉害在哪里呢?如果说去仔细深究什么电传系统、四轮等大、折腰转向等等的高难度技术,那是不可能的。稍微学一学呢?记者们仍旧有点抓脑壳。

因为真的不懂技术啊!

就好像有数学家,对着一个数学定理和公式,激动得侃侃而谈,多么难,多么伟大,多么激动人心啊……普通人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抱着试卷瞪大眼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仍然会双眼清澈无比:啊?这公式居然这么牛的吗?可以做这么厉害的事吗?

看不懂……怎么办?会影响我数学考试吗?

这还不是稍微学一学,而是学了好些年数学的人。

这个时候,霍丰这种能看懂具体牛在哪里,又能站在外行(仪器仪表)视角来表述的人,就显得尤为珍贵了。

霍丰仍绷着脸,坚持着对头的原则,带点坦荡荡的挖坑性质道:“远看是小山坡,近看30°其实是非常陡的,其实我对拖拉机不侧翻,稳稳爬上去不是特别有信心。我给你们举个例子,我们日常爬的楼梯,坡度就在30°到45°之间。”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要求:“你们就想一想自己平时爬楼梯的时候。”

很多人脑子里,就出现学校、工作单位的楼道来。

“是不是要抬高腿才能上?那再试着想一想,即使是再稍平缓一点,让你们骑自行车上楼梯,不翘头、不往后溜车,不翻车,一口气骑车上楼梯斜坡……”

众人带入那个画面,顿时脸都有点发绿了。

有的带入自己骑车上这种坡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在用力。

霍丰道:“其实绝大多数人骑车上30度坡需要下车推着走,强行骑几乎不可能。只有小部分特别擅长骑车,且体力好的人,可以通过站立骑行,用一些左右摇车的技巧,骑上这种坡。”

“而且以我的专业经验,这其中,链条要承受极大的张力,最大齿比也不太容易驱动车轮。”

所以设计不好的话,整个动力系统的负担是极其大的。

记者们都被说得动摇了,忍不住怀疑起来。

“所以您并不看好这次测试吗?”有记者抓住机会,插问道。

“我可没有这么说。”霍丰摇摇头,客观道:“我只是从专业角度,阐述这项技术的难度。为什么丘陵山地的农业机械化难以铺开?我个人研究仪器仪表的,就不对小地块作业相关的技术发表看法了,就针对这个地形说吧,丘陵山地,就是有坡的!有丘陵、有山、整个地势坡度导致了农耕效率不高。”

简单一点,平原走着种地都劳累辛苦、困难重重,更何况爬山种地呢?

“没错啊!”

一声感慨从人群中传出来,定眼望去,是个风尘仆仆、面色略黑,拎着一个黑包的人。

他身边还围着几个人,有男人有妇女,都是类似的打扮,有的腋下还夹着黑色公文包。

看行头倒像是政府领导,但细看又觉得不太像,气质有点朴素过头了。

拎着黑包那人继续道:“这位同志说得好啊,咱们丘陵山地机械化覆盖率低,就是因为那一座座山,一道道坡,坡一陡,拖拉机都开不上去。”

自然就带不动那些需要牵引的农机,别人用铁牛,他们还在用耕牛。

别人一天就能犁完的地,他们要干上十天半个月。

别人收玉米,一台拖拉机只用一天延半宿,就能把全村的活干了,干得又快又好,他们人工干又累又不出活。

他们国家造了车、造了火电站、造了跨江大桥……时代在往前,技术在飞跃,为什么要抛下他们山里的农民啊!

他看向霍丰问道:“真就这么难吗?”

霍丰咳咳两声,他这边单论技术,真的是非常困难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空载,进西4测试段。”林巧枝命令指挥的声音再次通过铁皮喇叭传来,极大缓解了夹生的尴尬气氛。

霍厂长发自内心的吁了一口气,不由转头看向场地,把答案交给事实道:“咱们直接看吧。”

他攥住围线,一时心如擂鼓,不觉攥出一层手心汗。

“开始了吗?”

“好像是没看到掉头返回来了诶!”

“西4段说的就是后面那段高高低低的斜坡吧?”

记者们后知后觉,负责摄像的连忙举起照相机,或赶紧收回神,紧张地扶好三脚架支起的摄像设备。

闻言,几个坐了几夜火车远道而来的基层干部也都纷纷往前挤到围线前,忐忑不安地朝着场地内拖拉机投以目光。

“小巧玲珑”的全丘陵地形拖拉机样机,载着许多沉甸甸的期待,义无反顾地驶向了斜坡。

头也不回地,往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