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水来了!玲珑推你进去!”
甄云濯兀自站在原地,看着玲珑打来新水进屋,兴致勃勃地来推徐雪尽,主仆二人说笑着就回了案头。
那年夏日炎热,他听见少女毫不掩饰的银铃笑声,王府富贵廊檐褪去,变成徐雪尽窄小的院落。
他们素衣素服,凑在一起,外头繁华喧嚣都不让其艳羡,白衣少年坐在案几前,手握刻刀和黑色石头,就錾刻雕琢出一对锁匙。
为锁住五百两黄金。
他们想着用这笔钱开府自立,往上爬,往上走,离开徐府井中天地,成全畅意人生。
甄云濯仿佛看到了还年少的徐雪尽。
在甄云濯高处不胜寒的锦簇里,徐雪尽在混沌中挣扎出路,他笑着讨好每一个可能带给他利益的人,或许也知道他们在背后极尽羞辱。
“容与,你还想参加科考吗?”甄云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手里的切刀柄将食指压出深深的痕迹。
科考啊,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徐雪尽停手仰起头,真心实意地摇了摇头:“我想入朝为官,想做人上人,不过是为了......”他顿了顿,胸口起伏,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不瞒怀霈兄,我阿娘死于内宅手段,徐大人并不如何把她当回事,即便知道真相也未必会为她做主。所以我想出人头地,一脉血缘姓氏,休戚与共,等到他们不得不仰仗于我的时候,就会正视我的诉求。”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下远方,又垂眸沿着毛笔画过的线条利落切开石头,话语有些压不住的阴翳:“我看明白徐府利益至上,却没看明白他们的狠辣无情,既如此,科考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倒不如踏上世子的船,把他们全翻了,也算为我阿娘主持公道。”
只可惜,昌盛王府的高不可攀是两面锋,他阿娘去世的真相、公堂审判,都不可能再搬上来了。
甄云濯上有诡谲朝堂,下有追迫的嫡次子,处境未必顺风顺水,他的男妻上了公堂闹一番内宅肮脏,只会难堪。
徐雪尽握紧手里的刀,一下一下落得稳当,意难平又被愧疚覆盖。
对不起阿娘,也对不起他如再生父母的恩人。
“对不住怀霈兄,你说我该信你,我便不想瞒你。于此事上借你东风,也算我欠你,待我为阿娘报了仇,为我自己报了仇,我愿意剥皮抽筋给你赔罪。”原本以为死过一次万事皆空,没想到他终归是俗人,锱铢必较的那种。
玲珑听他如此坦诚,将藏在心里数年最大的秘密托盘而出,全然不管这位世子的脸色。她知道对徐雪尽来说,后来那几年,给小娘报仇几乎是他活着的意义,但......他们如今到底是寄人篱下的,这位世子若是爱慕公子皮囊也罢,可是两个男子又怎么能长久走下去?
她吓得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闷着气不说话,也替徐雪尽委屈可怜。
她家公子太苦了.....
徐雪尽他也垂着眼睛,不敢看甄云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敢想。世子若是看不起他这样钻营的人,将他赶出去,他也会磕头谢恩。
“喝水。”茶杯凑到眼下时,徐雪尽吓了一跳,他怔怔盯着晃动的水面,有些不做所措。
甄云濯用袖口给他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徐雪尽才惊觉自以为平静的自述,原来都是假象,他浑身冒汗,是真心实意害怕甄云濯和他翻脸。
“手帕方才让你包石头了,只能用衣袖给你擦,别嫌弃。”甄云濯话语还是那样温和,仿佛没听到他刚才的话一般,“娘子喝水,你说这么多,口不干吗?”
徐雪尽吞咽喉结,眨着眼看他,手指微动:“我、我自己。”
“手脏,别换手了,低头。”甄云濯俯下身,像之前一样,服侍他喝汤吃药。
徐雪尽睁着眼睛,直愣愣地喝了这杯茶,温度刚好,像这个人一样。
甄云濯把杯子递给玲珑,少女傻站了一会,慌忙接过来往外室走。
她转身时险些喜极而泣,看这位世子的态度,是真的待公子好,她也就放心了。
“你没有那把钥匙,只凭记忆也能复刻出一把一模一样的来?”甄云濯问道。
徐雪尽从恍惚里回神,干巴巴地点头:“那是我自己做的,自然可以。只消石头选到七八分相似,就没问题,那掌柜每日应对很多人,也不会特意去比对花纹,只要能打开就可以。”
“那若是有一个玉牌,也有那块玉牌的原石在,容与能否打个九分相似的出来?”
徐雪尽点头:“若是玉牌,不是什么金属锻造,我可。金属锻造,我也可以精进手艺,若是哥哥需要的话。”说得风轻云淡又诚恳,毫不夸大。
甄云濯又凑近他一些:“容与为什么喜欢玉石?”
“?”徐雪尽有些没明白这谈话的急转弯,但仍旧顺着回答,“我阿娘玉雕手艺好,我跟着她从小学......算耳濡目染吧,她说君子该温润如玉,剔透无瑕。”他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辜负。”
“原来如此。”甄云濯若有所思低头,看到徐雪尽疑虑发丝垂到胸前,就顺手将他揽到背后,“你一会叫我世子,一会称我怀霈兄,一会又喊哥哥。”
甄云濯似笑非笑,目光噙着他,深不见底:“娘子倒是与我玩的花样多。”
“......”徐雪尽顿时崩不住,手里捏着石头和刀,又腾不出手推开他,只能恼羞成怒地用额头轻轻撞了他的下巴,“不正经!”
“我与自己的娘子调笑两句,算什么不正经。”甄云濯捏着他的下巴转过来,“我要是亲你,也不算不正经。”
徐雪尽的脸像泼了颜料,短短一会像台上唱戏的人已经换了无数表情。这人倒好,还是那副嘴脸,真是不觉得尴尬,最后他自暴自弃地闭眼,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亲、亲吧!”
刚刚才说愿意剥皮抽筋,现在连亲都不让亲一下也太打脸了。
甄云濯看他抖动的眼睫毛,笑意到了眼底:“不难过了,嗯?”
“啊?”下巴的手缓缓松开,徐雪尽一脸不解,“我、我何时难过了?”
少年郎的手从他眉心轻柔抚过,徐雪尽看着真云濯日光下清晰刻印般的脸,忽然惊醒。他、他刚刚,真的是在难过吗?
想到阿娘,想到徐府,避开父亲的称呼,科举,前路,想到如今蒹葭倚玉的自己......恨意和憾意都变成了难过?
徐雪尽心如悬旌,原来还有人,能发觉他在难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就别再皱眉了。”甄云濯蹲在他身边,并没有矮他许多,天潢贵胄仰望着他说话,“你的阿娘就是我的阿娘,怀霈庆幸,能为东风。”他握上徐雪尽的手,又散落的发丝似乎缠绕在手上,与那块缠丝黑玛瑙的纹路都有了几分相似,“你肯对我如此坦诚,容与,你不晓得,我有多高兴。”
能为东风,万分庆幸。
作者有话说:
小徐:我和你说实话吧,我要利用你。(视死如归.jpg)
世子:其实……我也是。(羞涩.gif)
小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