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偷摸回府的。
徐雪尽和玲珑几乎是贴着回谨世院的墙壁走,身后的藤萝紧紧贴着衣裳。
“公子,我觉着你是瞒不了世子的。”玲珑和他一起猫着腰,觉得非常蠢,“你觉得我们在这府里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吗?”
龙井坐在墙头上,面无表情。
徐雪尽转过来对她嘘了一声。
“不是,公子,我们悄悄回屋里,世子就不会生你的气吗?”玲珑试图唤醒徐雪尽,怎么在铜雀楼那么聪明一个公子,回了府就像个......
“哎呀,你知道什么!”徐雪尽转过来气音对她说话,“我们趁没人发现前回去,然后我往床上一躺,就说今天很不舒服,金五和龙井要是告状,我就说他们在做梦,我怎么可能去青楼找花魁娘子呢?”
玲珑刚要反驳他,忽然噎住:“公、公子......”
“那世子肯定相信我啊,而且今天发生的事,我真的很不舒服嘛......”
“你哪不舒服?”
“啊!”
徐雪尽一屁股摔在地上,顺便把藤萝上的快谢的小白花扯得簌簌落,他和玲珑一起顶了满头白纷纷。
龙井自觉蒙上了眼睛,他绝对没有看见世子妃又一次丢人。
那人的脚踩上一地的落花,脸上都是无奈。
“你哪不舒服?”甄云濯冲着他伸手,徐雪尽感觉背后一阵凉飕飕。
他呵呵笑,笑了两声就要哭出来,表情比吞了黄莲还难看:“我、我屁股疼。”他不敢去接甄云濯的手,反而因为堂而皇之要骗人的想法被逮个正着,心虚地往后缩,“别别别、别生气,我可以解释。”
甄云濯短而轻的一声叹,先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他肩头,然后把他从一堆残花落叶里抱起来。
他记得那天是京城的秋末,白花紫藤一墙枯色,甄云濯身上的常服白里透青,凝脂的东方既白。从他肩头往上面看去,是将晚的天色和重峦叠嶂的假山群,他后来与甄云濯说了许多次,很喜欢他穿浅色的衣裳,江湖若是自在身,轻拂去了,该是这种颜色。
徐雪尽看了无数次的庭院多了不一样的景致,他抱着他一边走,身上的花叶一边落,踏着青砖石板。他想到自己年少至今的迷惘,一日一日不知其味,一日一日甘于沉没,徐雪尽从不曾好好看过身边的岁时,他自我消磨,从意志乃至筋骨。
直到有人来替他重塑。
甄云濯的身上有花鸟馨香,有风月快意,更有看不透的隐忍孤途。
他醉在那个暮色霭霭的秋天,想往更高处去,看看甄云濯想看的人间。
“你听过谢先生的《风入松》吗?”
甄云濯低眸看他,徐雪尽越过他的脸,像盯着什么发呆。右侧是谨世院的湖心亭假山,小江南景,西湖山峦一般。
“只听过某人说他怎么可能去青楼找花魁娘子呢?”
徐雪尽:“......”一身旖旎诗意散了个干干净净,“我、我胸口疼。”
“刚刚说的是屁股。”
徐雪尽绝望地闭眼,他脑子是被吃了吗?“额......呵呵,我和你说过了呀。”
“我没同意。”甄云濯把他放到贵妃榻上,就坐在他身后,拎着他的头发一点点清理残叶,“你想引画邈去无暇阁,打开无瑕阁的名气,我明白。但是容与,能做这件事的人很多,你不必亲自去。”
横竖无瑕阁的钱九牛一毛,但徐雪尽要是想做,他自然不会看轻了去。
徐雪尽讪讪对手指:“当然得亲自去啊......”不然我怎么和别人解释我哪来的羽蓉夫人扇面啊,那是我要给你的惊喜。
“我不高兴。”
沉沉的声音落在他脖颈,喷的很痒,徐雪尽打了个冷颤,讨好地转头仰视他:“我知道错了,要不你去罚玲珑吧?我是想藏着身份去的,她当即就把我身份叫破了!”
啊玲珑对不起对不起,你是女孩子,世子不会为难你的!
甄云濯捏着他的下巴迫他仰得更起来些:“我是不高兴这个?”
这这这......徐雪尽脑子疯狂转起来,握着甄云濯的手腕开始认错:“......额别捏别捏,我没和她交换什么定情信物!你别听金五瞎说!人家就是给个通行证,不然我去了还要出好多钱...哦不,花好多银子都不能见着人家的!“
甄云濯胸口起伏:”你还和青楼花魁交换了信物?“他咬咬牙,”我也不是不高兴这个,玲珑为什么要叫破你身份?”
“啊?”真要罚玲珑?徐雪尽下意识捏他手腕,急的要跺脚,“不是不是,那个、那个画邈姑娘,想嫁给我做小妾来着.....也不是,顺序不是这样的,你别怪玲珑怀霈哥哥。”
“她要嫁给你做小妾?!”甄云濯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把人扯了抱在腿上,“你再说一遍。”
徐雪尽扑棱着眼睛:“我劝她了!”
“你劝她什么?”
“我劝她志向远大些啊,以她的品貌,至少也要做正头娘子,哪能想着做人小妾啊!”徐雪尽义正言辞,“我厉害吧?”
“......”甄云濯松了捏着他下巴的手,想一巴掌拍他的头,“徐雪尽。”
“啊啊啊别喊别喊,你还是叫我娘子吧?啊?”徐雪尽捂着耳朵叫,“我去铜雀楼是干正事,别说酒水了,茶都没喝一口,起码不在外面乱吃东西这一点很听话吧?我那不都是为了无暇阁吗?”
他该拿这个滑不留手的小狗怎么办?
“我也不生气这个。”甄云濯一字一句吐出来,他倒是要看看徐雪尽还敢背着他干什么大事。
哎哟天爷啊。徐雪尽变成捂着自己的嘴巴,水汪汪的眼睛跟着头摇来晃去,不肯再说话的样子。
“我去铜雀楼问画邈。”
“哎哎别别别!我说!”徐雪尽抱着他的脖子,眼巴巴地,“我叫龙井打了余承侯府的那个小侯爷,叫梁政祺......会惹事吗?”
甄云濯目光一变,默不作声将他抱紧了些:“怎么会和梁政祺扯上?”
徐雪尽说起来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他不是会绘声绘色添油加醋说故事的人,也就简单说了白日的事,末了还是战战兢兢:“龙井先打了孙孟京,又打了梁政祺,都是因为我的缘故,会给你惹事吗?”
“你知道孙孟京为什么圣眷一直不错吗?”甄云濯看着他。
“自然是因为他在陛下的身边侍奉左右。”徐雪尽这回脑子灵光了,“照这样看,他是不可能为着养伤就一整月赋闲在家的,这个时日里,陛下又能提拔新的人到身边了。”
“嗯,不错。昔日颂莲大监失足,小腿骨断了,不过七日就赶紧回了陛下身边,龙井手下有数,也不过是让他车仰马翻。孙孟京年轻,身手矫健,不应该这么久都不能出门,陛下也不该不召他。”甄云濯冲他浅笑,“你猜猜,为什么?”
徐雪尽眨眨眼,不太相信:“你、你的手笔?”
“嗯。”甄云濯坦然点头,“久病不好是因为我们悄悄在他的药食里动了手脚,泓鹿郡府上门来,我替你称病不见,如今陛下身边是太后亲子侄西陵禾汜,再者还有我,他马上也会失宠于陛下眼前。到那时候,你想怎么收拾他,都可以。”
糟糕。
徐雪尽忽然心跳得停不下来,像撒了一把子琉璃珠在鼓面上,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