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邈卸了行头回来,她的言如画比起外头通明倒是昏暗了不少,迷迷糊糊地走到房里,险些撞着了一个跪着的人。
“怎么回事?”
她敲敲发麻的头皮,见徐雪尽身边那个小丫头小心地点燃了屋内的雕花宫灯,霎那间她仙气飘飘的外寝就亮了起来。
徐雪尽已然换了男装,水蓝的束腰长袍,玉冠而立,倒是规矩地坐在罗汉床上,一只手扶着额头,一只手撑着小桌。很是赏心悦目,但是......
“徐公子,这是女儿家的闺房,女儿家的榻。”画邈翻了个白眼,“你好歹也是有夫之夫,我的待客堂是不够你坐?你也不怕你家世子看见了误会我们什么。”
徐雪尽仍是捂着额头,然后看向她,眼神十分“深情”。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画邈心里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画邈姑娘,好久不见。”甄云濯从里间踱步出来,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叨扰你的闺房了,事权从急。”这人向来都是看着高不可攀的模样,此刻竟然施施然坐到了徐雪尽身侧,好似自己家一般。
好嘛,她可算明白徐雪尽的眼神了,是愧疚到极点的眼神。原来在这儿等着她!他们抓了人不好大张旗鼓带出去,就带来她这里......真聪明啊。
画邈扑通跪下,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怕得很:“画邈见过殿下。”
她落在地上,这才注意到她身侧跪着的人。
如云容貌、青衫披发,一双眸子都是水意,手被捆着,嘴巴也被丝带堵着,显然是哭了一会儿,脸上还满是泪痕和惊惧。
“落絮?”画邈看清了他的脸。
“原来你一直跟着丞相。”画邈已然坐到了位子上,一脸恍然大悟,“难怪我找不到人。”
落絮被捂了嘴,说不出话,眼睫垂着泪轻微的抽泣,瞧着很是可怜,也没有反抗的模样。
这个小郎君......画邈心里轻微不忍,他本是好人家的公子,陛下登基时,家里有人因牵扯进谋逆案被抄了家,十来岁的年纪就流落泥尘。
落絮胆小,在楼里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说不上被欺负也是被无视的那个。本来早该开恩客,但不知为何突然就不在前堂伺候了,起初画邈还以为是管事的嫌他瑟瑟缩缩又没什么才艺,担心惹贵客不高兴才扔在后面做些服侍姑娘郎君的活计。
如今想想,应当是早就被何文秉养着了。
徐雪尽看出她眼里的心疼,解释道:“将落絮带到这里来用了些非常法子,怕他呼救将别人引来,捆得不重,堵得也不轻。”
他捂着额头走下来,蹲在落絮面前:“小郎君,你别害怕,我们可以给你松绑,但你莫要出声音,好吗?”
落絮眨着眼睛看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啪嗒啪嗒掉眼泪。
“你不愿意说话,也知道自己跑不了。”甄云濯在后面冷冷出声,“那不若我来问,你来答,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不能不回答,否则我会让你吃些苦头,亦或者直接掳走你,你今生今世就都不会再见着何文秉。”
落絮身体一抖,战战兢兢地看向上面的男人,越发害怕得哭。
“你要好好回答哦。”徐雪尽压低声音道,“他会打小孩的。”
落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容与,过来。”甄云濯点点檀木桌,眼里带着些微寒霜。
他们离得太近了。
落絮看着眼前的少年很听话地站起来,不知嘟囔着什么坐回甄云濯身侧,那人看起来就让人害怕的神色陡然变得温和,还带着些明晃晃的痴。
“你和他说什么?”甄云濯想去捏他耳朵,被徐雪尽一手拍开。
他死死杵着额头,瞪了他一眼:“少动手动脚,让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甄云濯低笑,又看向落絮:“落絮公子,何文秉将你秘密养在铜雀楼,是不是已经五年之久?”
落絮看看甄云濯又看看徐雪尽,分不清他们二人到底谁是主人。少年瑟缩着身躯,不肯回应。
许久沉默后,他才点了点头。
五年?徐雪尽眼睛眯起来,这不正好是皇帝要娶余贵君的时候,他记得那时......
“将你带到何文秉面前的人,是不是秦隋,原来的兵部尚书?”甄云濯浅饮了一口茶,似在闲聊,却将徐雪尽看得口舌生津。
渴死了......徐雪尽脸色瞬间变得气愤交加,这人明知道他不能在外头吃喝,还要扯着他胡闹这么久!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将甄云濯还没放稳的茶盏摇倒,水渍四溅。
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跪着的落絮,愈发害怕地缩起来。他以为是自己回答得太慢,才招致这火气,一边呜咽极快地点头。没想到这位公子实际才是不好惹的,方才那些轻声细语果然都是骗人的:“呜呜呜。”
“......”
甄云濯微微张嘴又抿起来,轻轻扯了一下徐雪尽的衣袖:“再忍一忍。”
“呵。”徐雪尽不理他,算甄云濯识相,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恶人甄云濯一个就够了,他素来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就算是审人也不能像个阎王,“我不是与你生气,小郎君,你别害怕。”
玲珑和画邈下意识对望一眼,都隐了笑意。
甄云濯清了嗓子,想去握他的手又被挪开,只得继续问落絮:“何文秉是不是并不打算给你赎身?”
落絮一怔,抬着泪汪汪的眼睛看过来,里面都是迷茫,他与甄云濯眼神交汇,仍旧是这个模样。
不是没想过离开铜雀楼,可是爷说了他在这里才最安全。落絮离家时太小,到了该接客的年纪就遇上了何文秉,不知世苦,爷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总不会害他,反正他这卑贱之躯,能免去青楼里的苦难已经很是幸运了。
“你说话吧。”
甄云濯挥挥手,玲珑赶紧上去摘了这小郎君嘴里的布条,落絮咳了好一会儿,才柔着哭腔出声:“贵、贵人,落絮什么都不知道。”
哦,原来是要先诛心啊。徐雪尽心想世子拿捏人心果然独有一道,身在浮萍,跟着一个人数年无名无分,若是有心离间,实在容易。
且落絮跟在何文秉身边这么久,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甄云濯淡淡道,“琮川五年,陛下要将余太傅之子余贤娶为男妃纳入宫中,朝野天下震动,群臣齐跪堂前,闹了三个月之久。何文秉身为百官之首,即便心里向着陛下,也要恪守臣子本分。”
徐雪尽蹙眉,他这是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