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深巷灰(2 / 2)

称兄道妻 姜和 3422 字 6个月前

江妙同神色不变,又从容地给甄淩弘第二杯茶:“陛下,江氏咎由自取,难道是臣妾的错?有多少人想江氏从此爬不起来,陛下不会不知道吧?”

“好,好好好。”甄淩弘冷笑,“错看你这么多年,也是朕不知道。”

江妙同笑了笑:“那陛下这又是在生什么气?发现没有掌家密钥,江氏祖祖辈辈积累的财富到不了手上,又棋差了西陵氏一着?陛下啊,九域死了那么多人,不是您的百姓吗?”

“你少与朕顾左右而言他!”甄淩弘拳头握紧,“朕审了你的父亲,两年前,他就将掌家密钥交给了你,是你说若你生下皇子,要母族全力的支持!江妙同,你出尔反尔,就不怕朕杀了你吗!”

“陛下怎么会信我父亲?他是个无情无义的小人,只在乎自己,不在乎别人死活的。”江妙同意有所指,“陛下啊,我若有江氏的密钥,怎么还会要江氏死?你说是不是?”

“你是个疯子。”甄淩弘冷笑,“要杀自己全族的人,朕用常人的心揣测你,委实埋没了。”

抄了京城江氏、又清荡了九域,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钱入国库。江氏密钥不过是些流转的生意,早独立在了大昭各处,甄淩弘想要吃干净这些,来补何文秉赶绅之法的恶果。

因而他才不对江氏赶尽杀绝。

“陛下,若您当初肯在母亲与妹妹的事上答应我至少一件,妙同都不会走到如今地步。”她苦心孤诣,五年卧薪尝胆,让江氏无法无天直到触碰逆鳞,得到九域厌胜之术时,她想这才是必死的局。

结果,那么多欺辱过、闲话过母亲与江邈的人却还活着,就是为了所谓江氏密钥。

“您若利落杀了江氏,难说妙同也会双手奉上您想要的。”江妙同嗤笑,“陛下,臣民仰天子而生,天子若背叛了她的期待,怎还能指望她如傻瓜一般,献上所有呢?”

甄淩弘眼睛微眯。

“是啊,我是疯子。害过我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伤我一根头发,我要削了他的头来赔!”她站起来,笑得癫狂,“先帝遗旨,未来天子必须娶江氏女为妻,你早知结果却为了坐稳帝位要我牺牲!你、你既要余贤,又要江氏,贪心不足,害了他!也害了我!出尔反尔的,从来不是我江妙同,是你!”

“陛下,我恨你,天经地义啊。”

——

“陛下没有处死江妙同的父亲和继室?”

驶向皇城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跑得作响,画邈换了一身宫女的衣服,面色惨白:“我不知道。”

甄云濯握着徐雪尽的手,看得见他眼里的震惊:“恐怕就是为了你给容与的密钥。”

唯一能与西陵氏对峙的大山,怎么可能轻易就抹杀?必然要物尽其用,才能不亏这一场。

“所以到头来,死了这么多人,除了九域反抗的人,就死了一个江栎同?这人若不是先前与赵五谷冲突,诋毁了天子颜面,只怕他都不会死?”徐雪尽瞠目结舌,“皇帝想要留着这些人,以防万一再给个时机复起,好对付西陵氏?”

甄云濯眸色也变深:“皇兄......还是那个皇兄,他心里只有帝王之术。”盛世锦上添花,乱世只会是丧钟。

“狗屁的帝王之术!”徐雪尽胸口起伏,“这是只、只想要权势,我看皇帝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的,不止皇帝。”甄云濯叹气,看向画邈,“皇后想做什么?”

画邈手脚冰凉,她不敢想,也不敢回看。

那封信上只有寥寥几句:“夙愿未了,大仇未报,离开京城,自有天地。”

“江儿,江儿执念太深......她恨那些人入骨,未了此事,必定偏激......我要阻止她。”画邈哆嗦着,只反复在说阻止。

甄云濯心下不忍:“你别急,我们这就送你进宫,容与会去求太后帮忙,一切都还有转机。”

江妙同心性刚烈,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仇恨浸淫多年,早就面目全非。可是过刚易折,将密钥交给画邈,就是最大的证明。

她恐怕已经准备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画邈浑身发抖,咬着唇应了声“嗯”,马车到达皇城西门外,禁军的人守在那里,等着接他们进去。

“世子,侯爷。”

徐雪尽带着人在身后,掏出太后给的令牌:“本侯有急事要面见太后。”

“侯爷,宫门下钥,外臣不得再入后宫。但事从权急,侯爷又有太后贴身令牌,二位可行至外宫,差人等传召。”

徐雪尽点头:“辛苦了,本侯知道了。”

三人进了宫门,甄云濯眼尖瞧见了宣政殿预备皇帝起身的御前宫女正从外头队列过来。

“画邈,你先跟着这些人去宣政殿,陛下去早朝后,你去内务府找一个叫游星的人,给他看我给你的金羽,让他带你去皇后殿。”甄云濯嘱咐道,“装作洒扫模样混在后头就可以,不要进前,皇兄多疑,每日进内殿的人都要左右盘查。”

画邈点点头,墙根处对着二人跪下:“多谢。”

“你这是做什么?”徐雪尽赶紧将她扶起来,“我们只能等太后传召才能进去帮你,此去就靠你自己了,好好劝劝皇后娘娘,叫她放心,即便陛下有意留下这些人,我们也不会放过。”

画邈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她又看向甄云濯:“世子,先前我给你的西陵平廊私鉴,可不可以先还给我?不知世子有没有带在身上?”

甄云濯一顿,犹豫了一会儿从内里口袋掏出给她:“此物重要,我一直随身携带,你要做什么?”

画邈接过来,伸手将绢帛捏进掌心,复换了释然的笑:“保命罢了。”

那队宫女走近,画邈看了一眼,也不欲再多说,准备跟上。

“世子,徐雪尽。”天还未亮,宫里深院长廊有细碎的雨滴,落得滴答响,画邈蓦然回首,看向他们两个,“认识二位一遭,是我有幸,愿二位来日敞途,有缘再见。”

她目光温柔,有告别之意:“上界神仙,保你平安。”

徐雪尽来不及去说什么,画邈已经混进了那些宫女里,跟着一直走过长巷。

“她......”徐雪尽有些犹豫,“她是不是知道了,我就是羽蓉夫人?”那一眼清透敞亮,像看透了一切。

甄云濯拉着他,目光晦暗:“待她出来了,再问......”不迟二字却说不出口。

他们走在宫道上,心情却是如出一辙的沉重,画邈那一眼始终印在甄云濯脑海里,挥散不去。

“皇后娘娘可怜。”徐雪尽怅然,“她、她就像一粒灰。怀霈,我会想到姑姑。”

“嗯?”

在外宫等着太后传召时,徐雪尽看着角楼将亮的天:“她嫁给先帝的时候,也还是少女年纪,如她这样心气极高的人,埋于后宫,何尝不算一种蚀骨的遗憾?那江妙同呢?即便没有夫妻情分,她这些年做一个完美无缺的皇后,也是对皇帝心存期许的吧?”

诸多痛苦失落,换得疯魔,不能体会,却无从评判。说江妙同疯不做人,谁又去怜她的母亲姊妹,怜她一生悲惨,怜九域为祭祀而亡的每一个灵魂?在最初的最初,她也是个伶俐少女,阳光灿烂。

将她推入的黑暗的,是这个烂透的世间。

“是,她就是一粒灰。”甄云濯将他揽进怀里,安抚着拍了拍背,“不管是女儿、妻子还是所有的子民,当他们失望,就会掀起浪潮。”

夏州是,六州是,渝州洪灾逃出来的灾民是,这天下所有的人都是。

为父不能不仁、为君也不能不仁。

又打雷了。

徐雪尽伸出手,接到屋檐外变大的雨滴,好似这一刻,他清晰地体会到所谓谋权篡位不再只是一条命,一颗野心,而是他冠冕堂皇的、要去替天下人降雨的崇高。是否西陵池南浴血奋战、不死不休的那一刻,也是如此渴望。

“怀霈,我越来越想去宣政殿了。”

甄云濯嗯了一声,将他的手拉回屋檐下:“冷,小心风寒。”

却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不对!”他忽然惊呼。

“什么?”徐雪尽疑惑道,“怎么了,怀霈?”

甄云濯面色骤变:“她在马车上时,还冷得发抖,忽然,就不冷了。”

像一个害怕的人,突然,就不怕了。

“你在说什么?”徐雪尽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甄云濯垂下眼,有些不敢信:“她刚刚好像在和我们告别,为什么要告别?为什么要忽然说保我们平安?”

徐雪尽眨眨眼,有些愣。

“她就这么把掌家密钥给你,不说保管,不说暂存,她是直接给你了。”胸口空掉的内袋好似也突然滚烫起来,甄云濯急道,“西陵平廊的私章明明是催命的东西,怎么可能保命?她带去能做什么?”

徐雪尽心里也有不好的预感要突出来:“这......会不会,她要、要去告御状?”

甄云濯摇头:“不。我问过她,一直想走,也一直能走,为什么不走?”

“她说......”

我等她接我回家。

甄云濯猛然起身:“容与,不好!江妙同怕是要杀了皇兄,画邈不是想给她抵罪,就是想和她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

江妙同和画邈的感情线oe,仅指感情线,并没有想往哪个倾向去写,两个女孩子彼此支撑着过十年,不想定义。

小徐的“野心”变化历程大家有没有注意到?

PS:人是没有绝对的好坏的,江妙同很疯,但是希望不要用简单的好坏去评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