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玩的。”床榻上的一男一女浑身是血,衣不蔽体,年纪看着都不大,被虐得连哭都哭不出来。霍敏嗤笑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来人,拖出去。”
他随手倒了杯茶,一口饮尽,人却还没有进来。
霍敏脸一丧,将杯子随地就掷出去,吓得榻上的两个人又是一抖,他怒气冲冲走向门外:“老子说来人!”
门甫一洞开,一柄亮着寒光的长剑直指霍敏的眉心似箭矢一般飞进来,他毫不怀疑但凡犹豫一下,他整个人就会被这柄剑穿过身体,钉在后面的壁画上。
但霍敏好歹不是个普通武夫。他瞬间全身绷紧,借势向后倒去,惊险躲避开那柄飞入的长剑,顺手摸到圆桌下他自己的一对双刀。
紧接着进来的人毫不含糊攻向他,霍敏啐了一口,登时与这人搏斗在一处。即使一开始被出其不意,但霍敏的身手显然比这个更夫打扮的人更好些,屋内狭窄,霍敏不明外面的情况,只能将人困在堂中。
“杂碎!朝廷的狗!”霍敏大骂,“就凭你也想杀老子!”
双刀落下,屋内一个石头雕成的虎头竟是直接碎了!甄云濯的副将顿觉不好,显然是低估了他的身手,重刀落下,副将直接被压得单膝跪地,眼看快被那两把双刀压进皮肉。
“先救人。”极短极轻的声音传进来,副将和霍敏皆是一愣,就二人晃神的瞬间,那柄直挺在后头石壁画上的长剑不知何时离开,霍敏余光只瞟见一个墨色身影,他反应极快,却还是来得及抬刀隔挡。
霍敏的双刀很是有名,又沉又利,虽然他武道潦草更多是蛮力狂砍,但因着这两把刀的优势,只消他挥起来,轻兵器极难近身。孙孟京与他交手过,很不讨好,霍敏此人又颇有神力,近战吃亏。
然后这个被霍敏引以为傲、攻防戒皆的武器,在他全力抵挡的情况下,竟然被一把细刃长剑直接压到了地上,发出震天声响。
“怎么抬不起来!”
那长剑死死压着他的双刀,分明看着也不是沉重的兵刃。霍敏惊恐抬头,见一张冷冽如寒霜的脸居高临下地逼近,眼里的锋利将容色的艳丽都盖过,像盯好了猎物,从天而降的鹰。
“霍敏。”
甄云濯轻喊他的名字,双手一折,匡义剑反出刺眼的光,剑刃凌空扫过,却是极知分寸地贴着霍敏的脖颈挥开,一点没有碰到皮肤。
霍敏从不脱手的兵器直接滑了手,他捂着自己的脖颈疾步后退,为那一晃而过的威胁保命,竟是连双刀都不要了!
匡义剑剑尖滑落在地上,那薄薄剑刃顺着其中一把重刀的柄手过去,甄云濯轻而易举就勾起那把极重的砍刀。霍敏见他右手一起一落,这把砸都能将人砸死的大刀,就贴着他的耳边,直接破了门窗出去。
他忽然就明白了甄云濯手里的这把长剑为什么能像箭矢一样穿堂而来,只是剑风都能割伤他皮肤,这人他打不过!
霍敏眼里露出恨意,当即决定先跑为妙,外头只怕是已经沦陷了,但只要他活着......
“本世子没让你跑。”
霍敏只觉膝盖一痛,几乎是要踩断的力度,他下意识回首,胸口就是一脚,寝殿雕花重木的大门跟着他一起,轰然倒塌,重重摔在庭院里,一口心头血喷涌而出。
可惜人还没从胸骨断裂的剧痛里缓过来,那把剑尖已经以笔直的形态立在了他的胸口上。
有人竟是,用握刀的法子,握着一把剑,要直接钉穿他的心脏!
副将将那两个少男少女救出来,霍敏才发觉自己的人不是死就是伤,全被控制了。
丁仕良刚带人清理干净了城内的营兵,正咒骂着进来:“这群狗娘养的!竟以平民威胁!害得老子伤了好几个弟兄!”他身上不少血,摘了盔甲一头凌乱,“哎嘿,不愧是世子!这么快就抓到了!照小孙说的这人有些硬功夫,我还以为要恶战一场呢!”
霍敏听得牙痒,一口血吐了咒骂:“有本事与老子真刀真枪比一场!偷袭老子?呸!”
“嘿,兵不厌诈不知道?你脑袋都不保了还想着比一场?”丁仕良嘲笑,“这就把你的头拎上城门,叫东门那边的兵投降!”
霍敏还要说话,胸口的刺痛却让他嚎叫着闭了嘴。
“有一种刑罚叫‘花刀’。所谓花刀,就是只有手感极好的施刑人用一把锋利的刀,在身上戳够六十四刀,每一刀入体三寸,既伤不着要害的脏器,又能让人痛不欲生。”甄云濯平缓地说话,没什么情绪,却叫霍敏脸都白了,“没让你说话的时候,不要动嘴。”
“你!你他妈是谁!”霍敏一动不敢动,死死地盯着甄云濯,还试图劝反,“皇帝没钱!不会给你们军饷!给甄氏卖命有什么意思!这位兄弟,你、你放过我,我的皇宫,都是你的!”
甄云濯微微弯了嘴角,这人比他想的,还要聪明一些。
丁仕良却是骂骂咧咧给了他一脚:“老子这就带你的头去!”
“等等。”甄云濯叫停丁仕良,问道,“东门是孙孟京?”
“啊,是,这狗日的大部分兵力都在东门,他和老宁在打。”
甄云濯垂下眼,眨眼功夫,匡义剑起落了几回,丁仕良都没来得及看清,霍敏就尖叫着,被挑断了脚筋。
做了这事的人却是一点神色未变,反而缓缓地在霍敏的衣裳上拭剑,那把只有一点血光的匡义剑又清白明亮如初。
“不必,让他们自己打。”甄云濯淡然地收了剑,月色下犹如神祇一般,“孙孟京大战经历太少,若要成才,还得磨炼。这是惩罚。”
丁仕良:“......”他敢怒不敢言,没记错的话,这位被锁在京城的世子爷,也没什么大战的经历吧?但偏偏有的人文成武就,不过是进了一趟城就把整个衡光城摸了个清清楚楚,从那千人冬玉关偷袭的前锋到如今先擒了王,竟然连十二个时辰都不到。
叫他说也不敢说。
“惩罚......什么?”
“就这三脚猫的东西,竟然打了一个月此消彼长,废物。”甄云濯淡淡道,“如此没用,我日后怎么放心......”
他欲言又止,眉眼生恹:“打得乏了,迅速收拾了这里,霍敏有人撑腰,还要钓鱼,谨防后手。三日内我要将沁州粮道打下来,还有的恶战。”
丁仕良领命,末了拽起霍敏:“你小子。还可以装模作样地当几天土地公公!”
“世子!”一个士兵冲过来,面带怒色,“那群被救出来的,霍敏的......额后院?我们分明是来救他们的!他们却对着我们打骂!压根不让我们碰的!”
甄云濯冲着丁仕良招手:“丁老,找人去城里弄些大夫先来给他们看看,不要外传,也不用先找家人。”
丁仕良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捏着眉心,半侧身背对丁仕良:“人言可畏。”只不过是想起了江妙同和画邈,以及那个死于名节之下的江夫人。
跟着霍敏逃命的流民便罢了,刘玉曾说霍敏掳了许多人,不止他们一个村子,遭难已然不幸,何苦再被伤害一回?死了的只能给钱安抚,还活着的,待事情结束,让孙信泽将这些人带回若阳府城找个妥善的法子安置,男孩子送去读书,女孩子送到绣坊,隔上一两年再回来,兴许能好些。
丁仕良一怔,他们战时遇上的这种事,何止一遭?能善一个,难善千万人,本就是乱世飘摇,处处都是地狱。他只是没想到用剑杀人的甄云濯,冷漠地连剑上沾血都嫌弃,竟会有这种心肠。
“世子......”丁仕良叹气,“等我们去了六州,被北胡蚕食的边境......”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
甄云濯自然知道,他其实体会不到多少这种生离死别的痛楚,各人有各人的命,他的冷漠变成心无旁骛,释若曾说过他如此也好,不受左右方可坚定,不受困扰方可脱梦。
但他看懂了徐雪尽。看懂了他的怜悯和愤怒,悲伤和惋惜,他借徐雪尽的心脏,看清了山河,找到了自己的佛心。
“我只是不想他为此皱眉。”抬手的事,能做多少,做多少罢了。
甄云濯走去后院,那些人团在一起瑟瑟发抖,宁愿躲在角落也不愿意跟着离开,他们看向他的眼神不像在看救世主,一样地如同看仇人。这些人恨着霍敏,又何尝不恨朝廷?
他蹲下来,与这些惊恐里带着恨意的目光平视。
“我不是替朝廷来的。”甄云濯开口道。
那些人目光犹疑,俱是不解,若非看他相貌清俊,只怕是要吐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