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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王的六零年代 九紫 27572 字 6个月前

第51章 第 51 章 小阿瑾给自己找了个老师……

因为是自己老家, 她虽然早早就通过上学离开了这里,平日里也很少回来,她小时候也看到过一些黑暗, 但从未往自己身上想过,也从未想过, 自己的老家可以这么可怕。

她甚至以为有了防狼电棍和辣椒水, 就足以在这个时代面对一些特殊状况时, 进行自保,从未想过用更过激的手段保护自己。

比如今天的那种情况,如果她被吴家村的人包围起来, 给拉到那妇人家锁起来,或者被人打晕关起来,她能不能逃得出去。

有她的车子在, 她自忖是能逃出去的,可在这之前受到的伤害呢?

毕竟从和平年代而来, 哪怕她已经足够的低调和谨慎,但她的思想和骨子里的东西, 和这个时代依然是格格不入的。

可从这一刻起,她会学的更加谨慎的保护自己和小阿锦。

许是今天孟技术员回了与种田无关的话,许明月也不好尴尬的站着, 便好奇的问他:“孟技术员来我们大队也快两个月了, 你的腿好像一直没好, 不去医院看看吗?”

距离临河大队最近的医院, 就在邻市。

此前孟福生经历重大变故,心如死灰,加上身在穷乡僻壤的小山村,语言不通、道路不通, 若没有人带路,他连出都出不去,天大地大,这个地方就像是一个牢笼,将他的残躯牢牢的困在这座小山村里,不得逃脱。

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神色冷淡的模样,许明月也不在意。

她以为这事对她没什么影响的,谁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做了个噩梦,梦到小阿锦穿着她训练时穿的专业泳衣出门玩,她急的朝小阿锦发脾气:“泳衣只能在游泳池穿,出门要穿我们日常的衣服,你这样穿着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在外面套个浴袍!”

明明周围一切很正常,可她却有种说不出的被人恶意凝视的感觉,那种感觉清晰可见,犹如跗骨之蛆。

可她回头去看周围的人,那些人有手里拿着木匠工具在刨木头的,有在田里插秧、割稻的,有低着头摘菱角的,周围正常的要命,而她那种被人恶意凝视的感觉,仿佛是一种错觉。

她急切的想回到自己家,终于抱着小阿锦找到自己现代的房子,可打开房门,不知为何,竟是两扇出租门,门口十分狭窄,本来还怕打不开门,刷上电子卡居然进去了。

还没等她为回到家感到惊喜,她家房子里的床上,却躺着一个陌生男人,说是她的租客。

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了。

其实在梦里,她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害怕,只是感受到了恶意和找不到家的恐慌。

她从炕上醒来,小阿锦还在睡,天还黑着,外面只有漫天星光闪烁。

她望着建设大队的方向,想着手里没有爆竹,也不知道那妇人家是哪个,不然三更半夜划船过去,扔一串爆竹去她家里,吓死她!

又有种架着小船去吴家村,把她久未使用过的假人,挂到那家人门楼上,然后把那妇人喊出来,吓死她!

可惜,大晚上的一个人黑漆漆的,她划船还真有那么点害怕,而且她自己家没有船,昨天借的大伯家的船,大晚上的,她总不能三更半夜去借船。

此时已经是九月,夜里已经不像七八月份那么炎热,夜风里一阵小风吹来,带来一阵些微的凉意,吹的人不想进闷热的屋子。

又坐了会儿,才又进了房间,摸摸小阿锦额头上的细汗,给她扇了会儿风,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小阿锦已经醒来在玩磁力安静书,她从出生开始,就是天使宝宝,早上睡醒从不吵她,一个人睁着大眼睛安静的看着她睡,要么就玩自己的。

许明月醒来还有些恍惚,她坐在炕沿上发了会儿呆,才问小阿锦:“宝儿,你刷牙了吗?”

小阿锦奶呼呼地说:“妈妈帮我刷。”

牙医说,小孩子七岁前,都要父母帮着刷牙,七岁后才要她们自己刷牙。所以小阿锦七岁前都是她在帮着刷牙,自从让她自己刷牙后,很快就蛀了两颗牙,补了两颗牙。

这里可没有牙医给她补牙,所以给小阿锦刷牙的事,又落到许明月头上,拿着她的电动牙刷给小阿锦刷牙。

小阿锦有两把牙刷,一把是她从小用到大,只需要换刷头的电动牙刷,一把是后来给她买的普通牙刷,她自己喜欢用普通牙刷,许明月却觉得电动牙刷刷的干净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刷完了。

刷好牙,她拍拍小阿锦的小屁股:“到走廊下晨读去。”

小阿锦又拿起她自己的普通小牙刷,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的刷了一遍,这才漱口,拿着自己的书和小椅子,出去晨读了。

她们语文老师一共给她们安排了五本书的阅读,小阿锦自己带了一本每日朗读打卡的《日有所诵》和《唐诗三百首》,以及她自己喜欢的小说《西游记》。

她每天晨读就是背诵《日有所诵》和《唐诗三百首》。

虽然穿越到了这里,但她的学习习惯却不能打破,每天都严格按照现代的班主任的要求,语文阅读力测试、数学天天练加口算、英语单词默写和绘本阅读、打腿打卡、跳绳打卡等等,将她每天的时间安排的满满的。

小阿锦已经习惯了这样每日一样一样打卡的生活,很自然的走到外面的长廊下,就着夏末的晨光,坐在小椅子上,乖乖的晨读。

许明月就去厨房,给小阿锦做早餐。

早餐她是不帮许凤台、许凤莲他们准备的,只在双抢那段时间多煮几个鸡蛋,藏在口袋里,偶尔拿出来一个塞给许凤台、许凤莲、许凤发,尤其是许凤莲和许凤发,他们俩不是记工员,是要到田里割稻插秧的,非常辛苦。

现在秋季农作物都已经种完,到了除草、施肥、浇水灌溉的时候,虽依旧忙碌,却不像双抢时候那么辛苦了,她除了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投喂,白天是不给他们准备任何东西的。

从入了夏,炕灶和火墙就再没使用过,许明月用石头和碎砖,在厨房的另一角,砌了个小炉子,日常烧水做饭就在这里,小炉子没有烟囱,烧饭厨房内味道有点大。

她用松针引了火,拿出只够两三个人吃的露营锅,先煎了两个荷包蛋,就着锅里的一点油将切好的西蓝花、荷兰豆、胡萝卜片,用筷子稍微搅拌几下,撒上点调料,再倒出来,倒入水,煮面条,面条煮好后,弄个小碗,盛一碗面条,上面盖一个荷包蛋,再配些红的胡萝卜,绿的西蓝花荷兰豆,摆的漂漂亮亮的晾在那。

早餐做完,正好是小阿锦晨读结束的时间,她将小方桌端到院子的廊檐下,将面条端出来,放在小方桌上晾凉,自己带着晨读完的小阿锦去井边打水洗脸。

井里的水位还在下降,从刚打出井水时,到井口的满满的水,到现在越打水水位越低,快有三四米深了。

她摇着井上的把手,打了一桶水上来,也不敢浪费,只舀半勺到洗脸盆里,让小阿锦洗脸,自己则去刷牙,洗完脸的水也不能浪费,要浇在院子里的菜园子里。

小阿锦已经知道水的珍贵,拿着院子里今年新长出来的小葫芦瓢,很仔细的给院子里的蔬菜瓜果们浇水。

那些被移栽过来的蔷薇、月季、枸杞子,都活了。

许明月洗完脸,就将洗脸水浇到院子外面的荆棘丛里。

外面移栽的荆棘丛郁郁葱葱,宛如一个个大将军一般,捍卫着荒山小院。

两人洗漱完,坐在廊檐下的小椅子上,专心的吃着各自的早饭。

已经在食堂吃够了各种苦菜粥、苦荷叶粥的小阿锦,再不像过去那样挑食,吃饭吃的很认真,吃完饭,她会拿着自己和妈妈的小碗,去井边洗碗,用的水,就是刚刚妈妈打上来的一桶水,桶里有葫芦瓢。

吃完早餐,她开始写数学作业,写完数学作业,便站在墙边,靠墙做着拉伸动作。

她突然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我感觉这个暑假好长啊,我都好久没见过笙笙了,还有欣然,我都想她们了!”

欣然和笙笙是她最好的两个朋友,从幼儿园到小学,一直同班同学。

“还有赵老师,李老师,木瓜老师、张教练……”她看着许明月:“妈妈,我生日什么时候才到啊?”

她是八月底的生日,正是班里小朋友中,年龄最小的一个,思维还停留在幼儿园的时候,班里别的小朋友刷抖音,玩蛋仔派对,她还在玩幼儿园小朋友玩的识字游戏宝宝巴士和小伴龙。

许明月来这里这么久,每天天一亮就去河滩上工,要记每个人的工分,真的是一件很细致琐碎的事情,加上这里没有日历,也没有网络,她已经很久没玩手机了,被小阿锦这么一问,懵了。

“糟糕,我忘了你生日了!”

小阿锦简直不敢相信般,瞪大了眼睛,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哭的好大声:“你说过我过生日的时候给我买库洛米的吸猫杯,还有库洛米王冠,还要请所有的好朋友来家里玩的,你都说话不算话!”她哭着说:“我都跟朋友们约好了!”

她哭的时候还不忘站的笔直的,脚后跟和屁股贴着墙壁,双手直直的举过头顶,一丝不苟的完成着她今日的拉伸打卡。

许明月是真的很抱歉,忙过来和小阿锦道歉:“抱歉宝贝,你生日才刚过去几天,不如我今天给你补上?”

小阿锦哭着眨眨眼睛,吸吸鼻子:“这还差不多。”

许明月有些歉意地说:“我们暂时困在这里回不去了,答应你的生日礼物也没有了,妈妈给你做个蛋糕吧?好不好?”

小阿锦似懂非懂地问:“就像疫情时候,我们也被困在小区里出不去吗?”疫情三年,可是给小家伙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许明月连连点头:“对啊!”

小阿锦小大人似的说:“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向我道歉,这是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

许明月答应完了才想到,擦,没有面粉,想给她做个鸡蛋糕都做不到!

只好锁上大门,再锁上荒山院子的大门,也不惊动村里的任何人,抱着小阿锦沿着荒山溪沟的方向,往山上走,拎着个小竹篓子,一边走一边采摘溪沟两边生长的刺梅和树莓。

此时正是刺梅和树莓生长的最好的时节,山上、溪沟两旁,到处都是刺梅和树莓。

只是刺梅满身都是利刺,若不穿上厚裤子和袖套,很快腿上、胳膊上就跟被无数只大公鸡用鸡爪子挠过似的,全都是被刺挠花的血痕,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小时候的许明月可是吃足了这样的苦头。

这个时节,本该是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溪水潺潺,可此时的溪沟已经快干透了,只零星的还有几个出水点,在滴滴答答的滴着水,形成一块细小的水洼,大多数石头已经被晒的又干又白。

许明月想到在吴家村遭遇的事,顺手从溪沟里捞了几块大石头放到了车子后备箱里,到时候假如真遇到危险,打不过,砸也能砸死人家。

途中,她还看到几棵姑娘果树,上面结满了尚还青涩外皮的姑娘果,她扒开其中一个姑娘果的外皮看了里面的果子,又小又青,想等它们成熟,估计和山上的柿子、毛栗子一样,还要再等一个月。

她和小阿锦两人,用或金黄或橙红色的刺梅,围着菜盘子,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给她搭了个简陋的蛋糕,连蜡烛都没有。

但她还是很认真的对她唱着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

最后的许愿望环节,小阿锦许愿说:“我想快点开学!我想赵老师、李老师、张教练了。”说着,她眨巴着大眼睛,又伤心的泪目了。

赵老师、李老师是她的班主任,张教练是她的游泳教练,原本她还觉得每天游三千米好累,现在她好想张教练。

听的许明月心里也不好受。

来到这里,最不开心的,就是小阿锦了,虽然大多数时候,小阿锦都是没心没肺傻乐的开心的状态,许明月过去总调侃她,说自己生了个哈士奇。

除此外,许明月也担心小阿锦接下来的学习问题。

临河大队过去是有私塾的,就在隔壁的江家村,是江家村地主家开办的私塾,虽然上学要钱,村里去读书的孩子很少,但总归是有可以读书的地方的,现在整个临河大队,只有一个可以读书认字的地方,就是隔壁江家村大队部的扫盲班。

扫盲扫盲,真的就只是教你常用字和一百以内的加减法,最多再交个乘法口诀,就没有了。

小阿锦二年级的学历,都能秒杀扫盲班所有同学了,她要去扫盲班学习,那简直是学了个寂寞。

河对岸的炭山倒是有学校,可炭山因为开采煤矿和制造水泥的事,炭山周围常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碳灰,空气质量很不好。

许明月并不想让小阿锦去那样的环境里读书上学,剩下的就只有送到水埠公社了。

水埠公社又太远了,小阿锦又太小,她怕小阿锦受欺负,她不在身边,会出什么意外。

她暑假过完本来该升到三年级,她的两个班主任非常重视学生的学习成绩,二年级的暑假就在做三年级的阅读力测试和数学天天练、口算、英语等作业,她已经把她每个月刷新出来的作业,翻来覆去的给小阿锦去打卡练习了个遍。

小阿锦急需一个学校,或者一个老师带着她学习。

她自己倒是也可以教,可她根本不是教书的料。

她和小阿锦日常母慈女孝,一到辅导作业时就鸡飞狗跳!

搞得她现在都不敢辅导作业了,用倒计时的闹钟,规定个时间让她自己写,写完了她再去检查,期间她一点都不打扰,也不敢过来辅导,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为了不影响母女感情,她还是不自己教了。

可从哪儿给她找个老师继续学习呢?

许明月把整个临河大队扒拉了个遍,发现学历最高的还是自己,另外就是江家村的两个初中生。

可怜许家村,小学学历的都找不出来一个,只有大队长,小时候在江家村地主家的私塾里念过两年书。

想到小阿锦读书的事,许明月就坐不住了,第二天来到大队部,问江家村的两个记工员,想向他们买他们小学课本的事。

他们还以为是许明月自己想要读书学习呢,心里感叹她的好学,对于他们已经不用的小学课本,居然还能卖钱,自然不会不卖,其中一个记工员还问她:“初中的你要不要?”

许明月:“要!”

另外一个和许明月一样考了满分的记工员却没舍得卖他的初中课本,只同意卖了他的小学课本。

许明月翻了翻,只要了四五两个年级的,他们三年级课本,小阿锦二年级就学完了。

小阿锦原来所读得小学,是她们区最好的私立小学,她们这一届的班主任老师,又是最好的老师,两个班主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仅教学质量高,还把学生们制得服服帖帖的,同时还让小孩子们保持着他们原来活泼天真的性格。

许明月不是没想过,请许家村的两个记工员,来当小阿锦的老师,可她又怕他们发现小阿锦的异常。

她看着三岁,内里却是个八岁的小朋友,幼儿园三年,小学两年学,那可不是白上的,他们一教,就会发现不同。

许明月想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新来的孟技术员身上。

孟技术员毕竟是从京城来的,一来,人家见过大世面,不至于一点小事就惊讶万分,人家见过的人和事,说不定比她走过的桥都多。

二来,他和村子里的人语言不通,想和村里传达什么事,都要靠她这个翻译员,即使他发现小阿锦有什么不对,依照那天小阿锦脱口而出的英语,他去捂嘴的反应,应该也不会和别人说。

三来,她就是看中他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一天到晚一张死人脸不说话的性格了。

就是不知道他什么学历,同不同意这事。

实际上,对于他学历上的事,许明月并不担心,对于他一个从京城调派到他们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地方来的技术员,许明月心底是有些猜测的,毕竟那十年混乱还没有到来,他会在这个时间点,被发配,对,就是被发配到这里,无非两个原因,要么是受了与‘苏州联合会(故意这么写的,大家意会到了就行)’关系恶劣的影响;要么就是受到现在京城‘反右’斗争的影响。

谁都知道,在这一年,顶头的几个大佬经历了怎样的权利争斗与权利交割。

当然,这也是她瞎猜。

而她敢打请他当老师的主意,不怕被牵累,也是因为,他虽可能是被发配过来,却是以技术员的身份,而不是过些年,那些臭老九的身份。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可是天差地别。

至少技术员,在临河大队,现在是大队干部的身份,是拿工资的,村里人虽不与他交流,离的远远的,对他也还算尊敬。

不过他和许明月一样,颇有些离群索居,不与任何人来往的意思。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许明月没有立刻去找孟技术员,而是先和小阿锦通了气,问她:“如果我想请孟技术员给你当老师的话,你愿意吗?”

小阿锦眼睛一亮,对于这个在这里唯一能和她用普通话交流的人当老师很是高兴,当下就拍手兴奋地蹦跳着说:“愿意愿意愿意!”

许明月就告诉她:“这件事妈妈现在只和你商量了,还没和孟技术员说,也没有征询人家的同意,还是个秘密,你不能对外说,知道吗?”

小阿锦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用力点头!

许明月还在思索,要怎么侧面的问一下人家孟技术员的学历,以前是学什么的,愿不愿意给小阿锦暂时当个老师,教下她小学三四年级的数学什么的,该给什么报酬啥的。

小阿锦在她上工的时候,就已经一个直球打过去了,她屁颠屁颠的跑过去,拽着孟技术员的衣摆,双目明亮清澈带着期待地看着他:“大胡子叔叔,你能当我的老师吗?”

第52章 第 52 章 许明月是经常对小阿……

许明月是经常对小阿锦的自来熟和直球属性感到无可奈何。

在她还在想着如何询问孟技术员的时候, 小阿锦已经喜滋滋的迈着她三岁的小短腿,背着小手走到许明月跟前,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妈妈, 大胡子叔叔已经答应给我当老师了!”

许明月:……

许明月看向不远处的孟技术员。

孟技术员的目光刚好也向她看来,因她要作为孟技术员翻译的缘故, 她和孟技术员之间一直距离不太远的, 方便村里有人想问孟技术员什么事, 可以随时喊她一声,她就跑过来给他们翻译,顺便也把孟技术员的话翻译给村里人听。

她走过来,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村里没有学校,我自己教了阿锦一些常用字和基础算数,我学历浅, 能教的东西不多,想着孟技术员京城来的, 应该认识不少字,才想着问问孟技术员, 我都还没开口呢,阿锦就跟我说您答应了。”

孟技术员头发有些像艺术家那样,留的长长的, 杂乱的散下来, 下巴上都是没有修过的大胡子, 让人看不清他的年龄, 许明月估摸着得有三四十岁,如果他真成了小阿锦的老师,她当然要尊称‘您’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阿锦会来跟孟技术员说, 想让他当她老师的原因。

孟技术员只淡淡的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许明月又说:“我跟江家村的两个记工员买了两套小学课本,要不回头我给您送到大队部去?还有这教学的费用……”

孟技术员开口说:“你每天给我拍两根黄瓜就行。”

他原本就瘦,来到临河大队这段时间,他更是瘦的跟风都能吹走似的,身上单薄的衣服轻飘飘的挂在他身上。

经历了精神与□□的双重折磨与人性的至暗,本以为不会再被什么东西打倒了,然后他就见识了许家村大食堂的荷叶粥。

荷叶粥的苦不是精神意义上的苦,而是物理意义上的‘苦’。

直到他那天去荒山换蚊香时,在许家人身上闻到的醋拍黄瓜的味道。

小阿锦的出现,就像是这段黑暗世界中,一抹明亮的色彩,与这个穷苦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完全不同。

包括许明月也是,她身上没有独属于这个时代的麻木与疲惫,她的眼睛和小阿锦一样明亮,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

在小阿锦问他可不可以当她老师的时候,他只犹豫了一瞬,就蹲下身,看着小阿锦笑着点头同意了。

像是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本能的靠近光源。

哪怕只一朵小小的萤火。

让许明月没想到的是,孟技术员的教学费用如此便宜!一盘拍黄瓜!

许明月想到在现代时,小阿锦的游泳私教课,四百多一节课!

许明月当下就豪迈地说:“孟老师,今后您的拍黄瓜,我全给您承包了!”

孟福生看着和小阿锦如出一辙的仿佛能看得见熊熊燃烧的旺盛生命力的许明月,也不禁笑了。

只是他的笑容藏在了他许久未曾修理的大胡子里,无人发现。

说是找了老师,当然不是说,他同意了教小阿锦就完了。

在哪里教,什么时辰教,教什么内容,许明月都要跟孟福生说清楚。

首先是肯定不能来荒山教的,她秘密多着呢,况且让他进荒山教学,不出两天,各种流言就不知道穿成什么样了。

其次是时间问题,这个时间段,孟技术员已经不忙了,毕竟他闲暇时是不用跟村里人一样去挑堤坝的。

秋季农作物全都种到地里去了,村里人现在只需要灌水、除草和施肥,这也不用每天做,剩余空出来的时间,就得到河沟旁挑堤坝和挖深水区,养鱼,同时,将整条河滩挖出个十字河沟出来,方便以后这篇河滩成为良田后灌水。

所以哪怕看似农闲了,实际上整个临河大队还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每日都在做繁重的活。

许明月能够抽出时间,送小阿锦去跟着孟老师上课的时间,就只有中午和傍晚,也就是江家村上扫盲班的时间,小阿锦原本傍晚游泳的时间另外换。

许明月是非常重视小阿锦安全这一块,所以不可能存在,她把小阿锦送到大队部孟技术员这,就不管了,她肯定是要留在大队部看着的,一直到小阿锦下课,她将她接走,这期间,她是不可能让小阿锦离了她的视线的。

然后就是教学内容,许明月对孟技术员说,她大致的教了小阿锦拼音、识字、算数,具体他要怎么教,要他自己测试过小阿锦现在的学习程度后,再决定教学内容。

最后就是束脩的问题。

当然不能真的就只送一盘拍黄瓜。

她院子里的各种蔬菜现在结的硕果累累,光是长豇豆、茄子干、莴笋干、辣椒酱,她就不知道腌制了多少,晒了多少。

她每天傍晚做的一盘擂椒茄子皮蛋,还是能给他送一份的,除了皮蛋有些少见外,其它全是现在的时令蔬菜,自从省老大鼓励下面百姓用蔬菜瓜果来用以解决吃饭和补充口粮不足得问题后,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都种满了各种蔬菜瓜果,非常常见。

许明月没有皮蛋,就擂椒茄子番茄,擂椒茄子长豇豆,擂椒茄子干换着吃。

万物皆可擂!

除此外,丝瓜汤,清炒丝瓜,凉拌莲藕、凉拌土豆丝……

用许凤莲的话就是:“我怀疑我阿姐凉拌鞋底都好吃!”

来到这里,吃了快两个月的荷叶粥的孟技术员,在成为了小阿锦的老师后,终于吃到了正常的饭菜,虽然每天只有一顿,却也成了他在艰难岁月里唯二可以期待得时光,另一个期待的时光,自然是教小阿锦学习的时候。

刚开始,他在了解到小阿锦的学习进度时,吓了一跳,以为他遇到了什么天才,但在正式教授小阿锦后,发现她并非悟性奇佳的天才,她既不蠢笨,也没有聪明到天才的地步。

他见过不少天才,甚至他自己的学习能力,曾经也在天才之列。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或者说,比这里大多数孩子都要聪明一些的小姑娘。

让孟福生觉得难得的,是她迥然于这个地方的活泼、开朗、自信、阳光又勇敢的个性,真的就像生长在黑暗中一朵明媚夺目的花,又像是黑暗中的火光一样在感染着他,她的存在就好像在告诉他,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

这使得他在教学时,也不忍太过严苛,不知不觉声音就柔和了起来,温言细语,也一直以鼓励的语气去教她。

连带着他心底的郁气和戾气都仿佛跟着消散了许多。

而小阿锦是个给点阳光就非常灿烂的人,她能感受到来自孟老师身上的善意和喜欢,孟老师一下子就跃为除了许明月之外,她最喜欢的人,上课无比的积极!

看的许明月也是老怀欣慰。

不用她辅导作业就好。

虽然孟老师看着挺靠谱,但许明月依然内心保持着警惕,每天雷打不动的接送,再大队部的大堂内,看着院子里的教学,直到上课结束接走孩子。

刚开始,临河大队的人都以为许明月是和孟技术员看对眼了,以为许明月要和个瘸子凑成一对。

两个村子还传出过闲话,但小阿锦上课的时间,和大队部扫盲班的上课时间是重合的,扫盲班在大队部的会议室上,孟技术员带着小阿锦单独在原地主家的院子里上,许明月和孟技术员也没什么接触,就安静的等在大堂里,看着他们上课,等课程结束,就谢过孟老师离开。

他们也见过许明月每天提个篮子,上面盖着个麻布(孝布),给孟老师。

他们偶尔看到过一两次,都是很常见的凉拌黄瓜,凉拌莲藕。

虽然常见,可许明月也不知道怎么拌的,清嫩的黄瓜中点缀着些红色小米辣,他们只看着就觉得口舌生津,还有河滩上他们都吃腻了的莲藕,雪白的莲藕间,红的小米辣,绿的香菜葱花,大概是还浇了点醋,光是闻到那香醋的酸味,他们都忍不住想吃。

偏偏住在大队部的孟技术员,既听不懂他们的话,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他来临河大队这么久,愣是没几个人和他说过话,自然也不敢说,自己也想尝两口?

那孟技术员也是个吃独食的,每回许明月拎着篮子来,他都把篮子拎到他后院的房间,在房间吃完了,再拎着个篮子出来,将篮子还给许明月。

孟技术员住在大队部的后院,这里可是大队部,他们能来会议室上课就已经很难得了,大队部的后院,他们从没去过,也不敢去。

从孟技术员那里蹭不到饭,他们就找好欺负的,对送小阿锦过来上课的许明月说:“你也忒小气了些,拍个黄瓜还小气巴拉的送那么一点,你也多拍点,带我们一起吃两口撒~!”

其他人也起哄,“就是,那莲藕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河滩上到处都是,随便挖挖就是一担,你下次给孟技术员做的时候,顺便给我们也做些,带我们一起吃!”

他们说这些话,不光光是说要吃许明月东西的意思,实际上还带了些隐晦的试探,只要许明月真的退步,给他们带东西吃,那就表示,他们就能更近一步,甚至晚上能摸到荒山去,对许明月做点什么。

哪怕许明月和他们一样姓许,可她和他们又不是同一房的?都出了五服了!

亲表哥亲表妹都能结婚的,在道德底线低下的山村里,只要许明月稍稍放出点可以被欺负的信号,这些人就会像鳄鱼一般,一哄而上,将人吞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荒山的砖瓦房,谁不眼馋?

回应他们的是许明月如刀子一样的目光和刀子一样不屑的语言:“屎你们吃不吃?后院就有,谁想吃我就用大粪瓢舀一瓢来让他吃个够!”然后用他们这里最鄙视的方言,用轻飘飘的语气骂他们:“不顶龙的玩意儿!”

骂的他们不敢吭声。

他们欺负不了许明月,就欺负小阿锦。

小阿锦自从跟着孟老师上课后,上课的时候都是用普通话交流,那些来上扫盲班的人站在大堂边上看热闹的人,自然也听的一清二楚。

他们就开始喊小阿锦为‘小态(第三声)子’。

那是本地人对外地人的一种极其蔑视的称呼。

这边的人,有个非常不好的习惯,非常排斥和羞耻学习外面的语言和普通话,他们不光蔑视的统称外面来的,和他们说不一样方言的人为‘某某佬’,还喜欢称呼主动学习普通话或者吴城话、邻市话的人为‘偏态’,约莫为‘学习外地话的本地人’,意思很难翻译,总归是一种非常鄙夷的语言,有点像‘汉奸’的意思。

他们村是有不少邻市人,她们生来就说邻市话,即使嫁到临河大队,也改变不了她们从小到大的语言习惯,这会导致她们生的孩子,也会说水埠方言和邻市话两种语言,但只要她们生的孩子在村里说邻市话,就会被村里一些中年男人女人用很鄙夷的语气取笑:“咦~~偏态(第三声)~”

他们听到小阿锦会用普通话和孟技术员交流,就用取笑的语气喊小阿锦:“小态(第三声)子……”

听发音有些像‘小太子’,小阿锦听不懂这种方言中的方言,就问孟福生,他们说的‘小太子’是啥意思。

孟福生听不懂这些人的语言,但他们脸上赤裸裸的恶意他还是能感受到的,这让他再度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批评与自我批评’的至暗日子,对周围这些愚昧麻木又满怀恶意的人,就越发厌恶。

他蹲下身,很认真的和小阿锦说:“古代皇帝地位最尊贵的儿子,就是太子,剩下的都是王子,女儿就是公主,他们喊你小太子的意思,就是说,你是你妈妈最尊贵的小公主。”

于是,每次小阿锦听到有人喊她‘小太子’,她都会很认真的跑过来反驳说:“我是女孩子,不是小太子,我是我妈妈的小公主!”

别人就会哈哈大笑,逗这个看上去只有三岁大的小豆丁:“你还知道态子是啥啊?”

“我当然知道,古代皇帝生的儿子就是太子,可我不是太子,我妈妈说我是她的小公主!”她回答的又大声又自信!

村里人就会故意带着恶意,指着她的鼻子,笑着逗她:“你是小态子,你就是小态子!”

别的小孩子遭遇到别人的轻蔑、取笑,会退缩,会害怕,小阿锦不会,她会一遍一遍的强调:“我是我妈妈的小公主,不是小太子!”

许明月看到,就会过来,一把抱起小阿锦,笑着鼓励她,反驳周围带着恶意的人说:“我们阿锦说的对,阿锦是妈妈的小宝贝,妈妈最爱的小宝贝!”

她知道几年后会发生什么,所以他在萌芽阶段就扼杀了这种可能。

看向周围带着恶意的人时,目光中则带着淡淡的冷意和警告。

现在还不到那最艰难的十年岁月,她知道小公主这个称呼不合适,直接就不提这几个字。

小阿瑾虽然不懂,但她一向很听妈妈的话,抱着妈妈的脖子,靠在妈妈的身上,看着这些对她满怀恶意的人。

有些不忿许明月一个离婚女人成了大队干部的人,则不屑的嗤笑一声,根本不把许明月放在眼里,有些人在她冷冷的目光中,有些不好意思的走开,毕竟欺负一个三岁小娃,还被人家父母当场逮到,是人都会有点尴尬,要是遇到内向腼腆忍气吞声的,他们说不定会欺负的更加起劲,偏偏许明月不仅不是那种被人欺负了不吭声的,还当场拉下脸来不善的还击回去的。

你表现的越不好惹,别人在欺负你时,就会更加忌惮三分。

逗的原本用恶意的语气喊她‘小态子’得人哈哈大笑,“行行行,你是小公主,不是小态子,行了吧?”

小阿锦就会配合妈妈说:“我才不是小态子!我是妈妈的小宝贝!”

她的这种自信傲娇的模样,反而让村里人对她的恶意少了很多,或许也是因为她年龄小,长的可爱,村里人只要说起小阿锦,都说她古灵精怪,实在很难讨厌一个这么阳光嘴甜的孩子。

有欺负她是个年轻离婚寡居的男人,看许明月冷着脸看着他们的模样不爽,还想举拳头打许明月,就会立刻被大队书记呵斥:“你干嘛?敢打干部了是吧?想上山挑石头了是吧?”

想打人的人一听到要去山上挑石头,就立马怂了。

上山挑石头不光是最累人的活,要是不小心被上面的石头滚下来砸到,轻则断腿,重则丧命!

有人见江家村的大队书记维护许明月,就私下造谣说,许明月肯定和大队书记有一腿,还故意到大队书记的媳妇那说小话,挑拨离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让大队书记的媳妇去撕许明月,各种煽风点火。

可大队书记私下早就和他媳妇说过了,许明月提出的挖河渠引水灌溉,圈河滩为良田、及时提出森林防火,安排巡林员等功劳,已经让她入了上面的眼,尤其是这么长时间不下雨,有些地方已经引发了山火。

许明月提前预防山火的提议,不知道为国家为他们省免去了多少国家损失。

这些都是被上面看在眼里的,哪怕一层一层的功劳分薄下来,该许明月的内那一份,也足够让她走的顺遂且长远。

大队书记已经和他媳妇透露了,只等许明月的入党申请一下来,临河大队妇女主任的位置铁板钉钉就是她了!

而他也要借着许明月的东风,要往上升一升了。

第53章 第 53 章 妇女主任

这些是公社书记早就跟他通过气的, 不光是他,就连许大队长这次的功劳都跑不掉,只是许大队长会往哪里升还不确定, 不知道会不会往炭山升。

炭山毕竟是隶属于水埠公社,许大队长如果不能直接升到水埠公社的话, 就很可能往炭山上升, 主管炭山生产, 往别的地方升,只能叫平调,而不是升职了。

本来大队书记以为, 许明月这个入党申请结果,起码得考察个半年才下来,没想到受到旱情影响, 不到两个月,入党申请就下来了, 和入党结果一起下来的,还有她的临河大队妇女主任的任命。

这件事最先知道的, 除了大队书记和大队长外,就是许明月和孟福生了,毕竟孟福生是住在大队部的。

临河大队这个时候还没有通电, 是没有大喇叭的, 江家村的大食堂就在原地主家的后院。

全村就地主家的宅子最大, 厨房最大, 空地最多,能安置的下这么多人就餐,别的地方都安置不了。

大队书记就在中午他们来吃午饭的时候,把临河大队的几个村子, 许家村、施、胡、万等整个大队的人,都集中到大队部后面原来地主家晒稻子用的稻场上,自己站在大食堂的石头墩子上,举着铁桶喇叭,说了上面这个对许明月的任命的。

当时整个江家村大食堂,安安静静,诧异的看着站在大石墩上,读着对许明月的任命文件的大队书记。

“啥?离了婚的女人也能当妇女主任?”

“咋能让一个被休离的女人当妇女主任呢?她都能当妇女主任,那我不是也能当了?”

一下子,人群中闹哄哄的,全是不满许明月当妇女主任的,还有很多妇女过来自荐的。

过去,她们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还有这个职位,现在听说还有个什么‘妇女’的主任,那肯定是妇女才能当,许明月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还是个被休离回来的女人,都能当什么主任,她们凭什么当不了?

很多男人也不忿有个女干部,还是个离了婚的女干部骑在他们头上,喊道:“书记!我婆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让我媳妇当妇女主任吧,她肯定能干好!”

“我媳妇会养鸡,她一次性能养二十几只鸡,她当什么妇女主任,我们村都不缺鸡吃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的,气的大队书记用木棒哐哐在手里拎着的锣上敲了两下:“安静!都安静!”然后站到旁边大方桌上,对着下面骂道:“妇女主任是你想当就能当的?那是要上面发文件!上面任命才行,那是国家干部,吃公家粮的!”

要知道,之前的记工员,虽说是大队干部,实际上并没有进入干部行列,是没有工资的。

而大队部的妇女主任,是正式进入了干部行列,还是和大队会计同级别的二十九级干部,只在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之下,比村里各小队长都要高一级。

大家一听这什么‘妇女主任’还是吃公家粮的国家干部,就更眼红了,忍不住问:“那她一个离婚女人,咋还能当妇女主任?还能当国家干部?”

“因为人家有功!”大队书记毫不客气地说:“人家凭啥?凭我们大队挖河沟引水灌溉计划是她提出的方案,让我们大队今年才能在旱灾年间没有受灾太严重,保存了粮食!”

“凭我们大队圈河滩为良田的计划是她提的方案,让我们临河大队一下子多了一千多亩的良田!”

“凭干旱来临,是她提出了森林防火,才有了巡林员的岗位,有了预防,才让我们眼前的这片大山得以保存,你看看前段时间河那边浓烟滚滚,烟雾都飘到我们这来了,山都烧成什么样了!”

大队书记的嗓门非常大,站在四方桌上举着铁桶做的喇叭,气势十足:“这些都是人家许凤兰的功劳,你们说凭啥?”

整个临河大队都震惊了。

大队书记不说,村里人都不知道这是许明月提的方案,还以为是大队部的大队干部们集体提的呢,毕竟大队部开会,也只有大队干部们在,他们是不知道的,现在听大队书记说了许明月的功劳,才知道,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许明月居然在大队部干了这么多的大事。

这回是一个人都没话说了,功劳太大了。

不过,还是有长了胯~~下二两肉,就觉得高人一等的男人嘟囔说:“那也不能让一个离婚的女人当什么主任啊!”

让一个离婚的女人骑在他们这些大男人头上拉屎拉尿,以后说出去他们面子往哪儿搁?还有之前得罪过许明月的,心底更是害怕以后被许明月穿小鞋。

气的大队书记破口大骂说:“老大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别在一个小山沟里就以为你长了个Diao,就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到外面看看,多少女人离婚?离婚怎么了?就你能耐是吧?有本事你也给我弄来一千多亩良田来,我这个大队书记都让给你做行不行?”

大队书记是很少骂的这么难听的,可他最厌恶的,就是部队里那些一旦混出个名堂出来,就抛弃老家的糟糠之妻,娶那些年轻小姑娘的人,许明月好好的被一个陈世美离婚了,他们不怪王家村的陈世美,反倒是对自家大队的人口诛笔伐。

大队书记弯下腰,指着刚刚嘟囔的男人的鼻子,口水狂喷:“我就瞧不起你这种窝里横的人!滚!”

那种从战场上无数场战役厮杀下来的杀气,一下子将说话的男的,骂的头差点埋到裤~~~裆里,赶紧灰溜溜的走了。

此时许大队长,许明月也在大队部,那人灰溜溜的走的时候,许大队长还忍不住伸脚去踢他,跟着骂:“真是找骂!”

今天的大队书记发挥的太好,连一贯强势的许大队长,今天都没怎么说话,风头全被大队书记给抢了。

接下来就是让许明月上去讲话。

大队书记把手中的铁桶喇叭往许明月手里一塞,“随便讲几句,别怕!”

许明月从来不知道‘怕’为何物,她摘下自己脸上的口罩,走到大方桌上,看着下面的人。

她平常走到哪儿,头上都戴个大大的草帽,脸上戴个口罩,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毫不起眼,又常在许家村活动,其它几个村子只知道有她这个人,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此时她下了口罩,江家村的人才看清了她的面容,发现她是个极其年轻端正的女人,光是看她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她居然是被休离回来的女人。

她整个人的精气神,哪里像是被休离的女人?那王家人该有多眼瞎,才能把她都休离回来啊?

许明月脸上没有笑容,反而非常的严肃,目光湛湛的看着人群说:“非常感谢大队部对我培养和信任,如果不是大队书记和大队长,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参加大队部组织的记工员的考试,我就不会成为一名记工员,也就没有机会带领我们临河大队的人开河渠引水抗旱,也没有机会提出改河滩为农田的计划,如果没有jiang书记和大队长的英明领导和决策,也就没有我们的大河沟和多出来的千亩良田!”

“所以,我在这里,最先感谢的,就是jiang书记和大队长,谢谢你们的信任,是你们的英明领导和果断决策,才有了我们临河大队今年的丰收和多出来的一千多亩的良田!你们才是带领我们临河大队抗旱扩田的最大功臣!”

说着,她特别郑重的向大队书记和大队长鞠了一躬!

把大队书记和大队长两人心里给高兴和感动的啊!

小许这人能处!

有功劳她是真让啊!

虽然大队书记和大队长都没有要抢许明月功劳的意思,他们也从中得到了很多好处,可许明月把功劳都说是他俩的英明领导的话,其实也不算错,两个人听的都跟三伏天喝了一碗琼浆玉露似的,舒服的不得了!

感谢完了大队书记和大队长,就是感谢党和国家,之后许明月才正色道:“刚刚jiang书记的话你们也听到了,顶头大佬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话什么意思?通俗点讲,就是咱们头顶的这片天!一半是男人顶起来的,还有一半是咱们女人顶起来的!老大和法律都说了!男女平等!所以,今天才有我这妇女主任的位置!”

妇女主任这个概念,是在五一年年底才提出来的,当时有个连环画的名字叫《妇女主任》,后农村合作社开始后,公社里面的女委员,便是妇女主任。

但妇女主任的概念提出后,并不是马上在全国各地就有了职位,尤其是最下面的基层,不管什么事推行起来都要有个时间。

农村合作社才成立了没几年呢,生产大队也就这几年才开始的,很多大队根本就没有妇女主任,而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连连环画的《妇女主任》都没听过。

许明月肃着脸说:“什么是男女平等?就是男人和女人享有一样的权益,男人能当官,女人也能!男人挣工分,女人也能!那女人要是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怎么办?妇女主任,就是国家安排下来,为你们撑腰的人!”她看着在场的全部的女同志:“在场男同志们听好了,女同志们更要听好了,女同胞们,你们背后站着的是国家!有国家在为你们撑腰!国家,就是你们的娘家!”

全场鸦雀无声。

男的是不懂法律,气愤中带着些害怕,女的则是迷茫,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感受。

男女真的平等吗?

妇女主任真的能够为她们撑腰吗?

可妇女主任也只是一个女人,还只是一个人,她怎么帮她们撑腰,帮她们打回去吗?

在农村,女人面对的最可怕的事情,并不是干活,而是被全家人奴役后,带来的拳打脚踢。

她们无处可去,无处可深渊。

所以每年的竹子河里,都有女人的尸体。

就像有些地方的有些医院,治疗喝百草枯的人最厉害,最有名一样。

那都是无数个喝百草枯的绝望女人,给他们练手练出来的。

大队书记和大队长听完许明月的话,也都懵逼了,妇女主任的职责是这个吗?

等许明月下来后,大队书记疑惑的问许明月,许明月很肯定的说:“妇女主任的主要任务,不就是配合有关部门打击拐卖妇女儿童、PC、卖~~~淫、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行为,预防和制止家庭暴力,维护社会稳定,推进依法治村吗?难道我背错了?”注①

大队书记马上说:“没错没错,对对对,就是这样!”

大队长对在农村发生的男人打女人的现象,那是从小看到大,他自己虽然不打婆娘,但他是在这样的环境生长起来的,对这样的环境是一点不觉得奇怪,这有啥奇怪的?最多骂两句‘那男人没出息,就晓得打老婆’!

他目光有些怪怪的看着许明月,可因为之前许明月说的话太好听了,听的他从头爽到脚,并且他也确实因为许明月提的方案,获得了好处,所以此时整个人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没说什么,反而还觉得许明月说的对,说的好,支持!

等许明月下来后,大队书记才又站到大方桌子上去,说第二条任命文件:调任临河大队大队长许金虎同志,为蒲河口农场生产主任,即日上任!

人群中哄地炸开。

这是比刚刚许明月担任妇女主任的事,更让他们震惊的事。

“大队长走了我们咋办?”

“对啊,大队长可不能走啊,大队长走了,谁还管我们临河大队的生产啊?”

别看大队长很霸道,可没有许大队长的霸道,还真压不住这些刁民,没有许大队长的霸道,哪有他们临河大队挖大河沟引水?没有许大队长的霸道,今后谁带着他们临河大队和别的大队抢水、抢山?

尤其是今年还是个旱年,许大队长的存在,于临河大队的人来说,那就是定海神针,现在一听许大队长要调去什么蒲河口农场当什么生产主任,他们一下子就慌了。

“蒲河口我知道,蒲河口哪有什么农场?我咋不晓得?”

“大队长去了蒲河口农村,那还管我们不?谁当大队长?”

有些有小心思的人,就盯上大队长的位置。

可这大队长的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当的,一时间,有机会当大队长的人,都相互看了几眼,都想当大队长!

当了大队长,他们就一下子从三十级干部,跳到二十八级干部,那可不只是级别的跳跃,更是权利的飞升!

大队书记看着下面吵吵嚷嚷说:“安静!都安静!由于今年旱情,许金虎同志虽然被调任到蒲河口农场当生产主任,但他也兼挑我们今年临河大队生产大队长的职务,等到上面有了别的安排,再卸任临河大队的生产大队长职务!”

蒲河口农场从级别上来说,其实和很多公社是同级别,但水埠公社和别的公社不同在于,水埠公社原来是个区,它的行政级别其实是高于周边的所有公社的,所以哪怕同样是公社,水埠公社下面却有十五个生产大队,一个炭山,各种厂子也是别的公社拍马都不能比的,更别说水埠公社还是个水路交通要道。

可理论是理论,实际上,经过水埠公社周书记的争取,蒲河口农场还是被划在了水埠公社的行政范围。

而上面调许大队长去担任蒲河口农场的生产主任的职位,也是有考量的。

首先,蒲河口的位置,就坐落在河对岸的红旗大队与邻市之间的这块位置。

河对岸所有村子加在一起,最野蛮霸道难惹的刁民,就是有六七百人的大村落的许家村,可以说,搞定了许家村,就搞定了蒲河口农场的大半事情。

许家村的老大是谁?不用说,就是许大队长!

什么闹事,什么偷东西,什么搞破坏,有许大队长坐镇,谁敢?

现在都九月份,马上就到十月份了,在旱情如此紧张的情况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什么?搞生产!

还有谁比当了多年村长,又当了好几年临河大队生产大队长的许大队长,更适合蒲河口农场的生产工作?

众人一听,许大队长还在临河大队当生产大队长,于是心都闲下来了。

大队书记见这些人都松了口气的模样,又笑了,说着:“别笑!你们现在松口气还是太早了。”他对许大队长说:“老许,你自己跟他们说。”

许大队长永远都是一副凶恶的脸,看着就很不好惹的样子,说:“别以为我调到蒲河口农场当生产主任去了,我就管不到你们了。”他伸着手指,指指点点的指着下面的人,尤其是一些江家村和许家村的刺头的男人,说:“我这个蒲河口农场啊,全名叫蒲河口劳动改造农场,什么是劳动改造呢?就是我这蒲河口农场缺人!”

“六千多亩地,要全部开发出来种田,那要多少人种?没人种怎么办?”他突然朝着下面露出个恶意满满的笑:“那就抓人来种。”

“抓什么人呢?就抓那些干了坏事的人!”他警告地用手指着下面:“打架的、斗殴的、偷盗的、犯法的,嘿嘿……今后都归我管。”他突然肃着脸:“说明白了!我那里就是去坐牢的!吃牢饭的!牢饭怎么吃?给我干活!!!!”

“我什么性格你们清楚,要是我走了,你们有什么作奸犯科的,别想老子会手下留情!老子不把你们一个个的往死里干!”

一番话听的下面的人都噤若寒蝉,觉得大队长更可怕了!

这不就是监狱长吗?

许明月看到许大队长下来,她也笑着顺势接了一句,高声说:“那敢情好,我这妇女主任的职权里面,就包括打击拐卖妇女儿童、PC、卖Y、赌B、吸D、预防和制止家庭暴力等违法犯罪行为。”她看着站在稻场上的整个大队的人,笑着说:“也就是说,你们两口子打架,女人打输了,也归我管!”她走到大方桌上,笑眯眯地对许大队长说:“大队长,到时候你那里缺人就跟我说,别的犯罪我一时半会儿可能没办法,这家庭暴力犯罪,指定有人!”

她笑着高声对下面说:“到时候欢迎到我这里来举报啊,举报成功被证实真的存在家庭暴力犯罪的,正好大队长那里缺人干活!”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许大队长:“对了大队长,进了你那劳改农场,户口档案上会记下他们的犯罪记录,今后他们家人考学、进城找工作,这些都会受影响吧?”

第54章 第 54 章 这时代还没有考公的说法……

这时代还没有考公的说法, 对于考学,他们也不在意。

他们的是许明月后半句的,不能去城里找工作。

对于像他们这样, 前面大河,后面大山, 祖祖辈辈被一条大河阻挡在河对岸这头的人来说, 最渴望的, 就是进城,哪怕只是河对岸的炭山,于他们来说, 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河对岸这边生了女儿,总想着把女儿往河对岸嫁, 而河对岸的姑娘们,却从不会嫁到大河以南来, 他们这边能娶到的姑娘,就只有更深处的大山里的, 或者同样是大河以南的。

此时一听说,去劳改农场会影响他们以后找工作,都急了。

这年代, 哪个男人没打过婆娘呢?不打婆娘的男人那还是男人吗?

“两口子打架你还管?你管的过来嘛?你把全大队的男人都抓走得喽!你看谁去种地, 谁去挑堤坝嘛?”有男人在下面不服气的翻白眼。

许明月也不生气, 笑眯眯地看着许大队长说:“二叔, 你那里缺人不?”

许大队长虎着脸:“缺!怎么不缺?六千多亩地,我还不知道从哪里拉人来给我挖河滩呢!”

河滩上面全是残败的荷叶,下面全是莲藕,这些莲藕不挖掉, 根本无法种植东西!

许大队长缺人都快缺死了,对许明月说:“有多少人给我送来我都要,要是哪个敢不服你管,你尽管喊我,正好我手下有个民兵小队,我看哪个不听你地!”

许大队长要是离开临河大队,再当大队长的,肯定是他儿子许红桦,可许红桦亏就亏在太年轻了,难以服众。

这时候和许大队长和许红桦同一房出来的,还是大队部正式干部,级别还在所有小队长之上的许明月,就是他儿子许红桦的天然同盟和铁杆支持者,所以为了他儿子能坐稳大队长的位置,他也必然要支持许明月先坐稳大队部妇女主任的位置。

临河大队的男人不怕许明月,却怕许大队长,尤其是他现在还升到什么蒲河口,担任什么农场的生产主任。

虽然他们不知道蒲河口有什么农村,但劳动改造农场他们还是听说过的,之前斗地主,好多人被抓去碳洞里劳动改造了,干碳洞里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他们这些农闲时节都要钻碳洞的人,可是看的一清二楚,一点都不想进许大队长的劳改农场。

很多人不明白许大队长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支持许明月一个女人管他们两口子打架的事,认为许大队长作为男人应该支持他们男人才对。

哪晓得许大队长摆明立场的支持许明月。

要是大队书记,他们还能往那方面带点节奏,偏偏许明月和许大队长是一房的族亲。

他们这里哪怕有表哥表妹结婚的,但同一族同姓的,除非出了五服之外,不然根本不可能,五服之外的都要被指着鼻子骂不检点,十三点,哪有同姓通婚的?都是一个祖上传下来的!

就是像江家村那样分宗,分成大江家村和小江家村,两个江家村也不会通婚。

所以他们还造不了许明月和许大队长的黄谣,只能觉得是许大队长任人唯亲,因为是侄女,就无条件支持!

许明月狐假虎威完了,临河大队的会议也就散了,只剩下大队部的干部们还留在大队部。

大队书记给许明月专门安排了个房间当办公室,办公室的门上还有一把铜锁,钥匙给了许明月:“以后这就是你的办公室了,你以后就在这里办公。”

大队书记对许明月还是很客气的,推开办公室的木门对许明月说。

原江家村地主的宅子还是很大的,还有好几个房间都是空的,暂且没做别的,给许明月的这个房间,明显是刚打扫过,地板还是石板铺的,里面放了一张书桌,一把古朴雕花的椅子,桌上摆着一叠信纸和一只钢笔。

许明月看到钢笔有些诧异:“这笔……?”

大队书记笑着说:“你这次功劳可不小,这是上头奖励你的。”

许明月也没拒绝,笑着谢过了大队书记和大队长,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还有一叠蓝印纸和一瓶蓝墨水。

看到装墨水的瓶子,许明月突然想到,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有一盏油灯,就是奶奶用空了的墨水瓶子制作的,将瓶盖戳个洞,里面塞上一根剪短的鞋带,墨水瓶里倒上煤油,就是一盏煤油灯了。

现在买煤油、蜡烛,都需要煤油票、蜡烛票,农村根本用不起蜡烛和煤油,他们山上有桐油果子,很多人都捡桐油果子回来榨桐油。

榨出来的桐油自然不是用来点灯的,而是每年用桐油刷船身,保养船、木桶、木盆的,这些木质品如果不定期刷桐油保养,时间长了就会漏水。

想到这时代物资的匮乏,许明月也不禁叹了口气。

会散了后,大队部的人也都各回各村干活去了,许明月也没有在大队部多待,把门关上,套上锁就回了许家村。

散会的各个村子里的人,也都把今天临河大队开会的消息都带回了各个村子。

尤其是施、胡、万三个村子,这三个村子因为是山脚下,靠近山里,若不是同属于临河大队,他们其实和临河大队的交流都不多,都是和山里面的村子靠在一起,更多的是和同在山里的村子交流比较多,他们结婚嫁娶,也是找同在山里的人比较多。

她们回到村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各自聊起许家村出了个妇女主任的事。

有妇女主任不奇怪,公社里头就有女委员,奇怪的是这个临河大队的妇女主任居然是之前石涧大队老王庄被休离回来的女人担任。

“她是去年十月份被休离回来的吧?这才过去不到一年,都当上大队部的正式干部了,听说比小队长还要高一级,拿国家工资,吃公家粮呢!”

“那女的长什么样啊?好看吗?”

“哪里看得清好不好看?天天脸上戴个罩子,今天倒是把罩子摘了,长的体体面面!”

“长的体面怎么还被婆家给休了呢?”

“嗐!那不是她前头那个在城里头有人了,这才不要她的吗?”

“那也轮不到她来当什么主任吧?一个队里那么多女人,咋就轮到了她?”

“人家厉害呗!反正我也不懂,好像是圈河滩为庄稼田,还有啥森林防火。”

“森林防火还用她说?哪个不晓得森林防火?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他们这些生活在山里的人,日常森林防火,基本上都是被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毕竟他们就生活在大山里,大山要是被点着了,他们全都跑不了,一个村子的人都得被烧死。

山里人建村庄也不是瞎建的,基本上都依着山中大溪流。

像石涧大队,就是沿着一条非常宽大,里面全是鹅卵石的山涧建的村子群。

这些生活在山里的人,是很难理解,怎么森林防火这样的常识,还要特意提。

“别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睡上去了哦~!”

这话一出,大家都不出声了。

要是村里小寡妇,她们背后说也就说了,这可是大队的正式干部,后面还有个大队长撑腰,现在大队长手下都有个一个民兵小队了,要是谁说出去,把他们抓起来当苦力去可怎么办?

虽然挑水坝同样辛苦,可那是有工分的,说白了,也是为自己村子做事,为自己做事,要是被抓到劳改农场,当劳改犯,今后连去炭山挖碳洞都没人要。

劳改犯去炭山挖碳洞,那是全年无休,还没有工钱,都不晓得挖到哪年才能出来,说不定得死在炭山!

想到那些人不是死就是伤,永远都做最苦最累最危险事情的惨样,一些人不禁心头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了,还离说话那人远了点。

说话的人不仅不觉得自己有错,见他们远离,声音还大了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只在我们自己村子说一说,还能传到外面不成?”

施、胡、万三个村子向来一体,下面许家村和江家村仗着他们村子人多势众,根本看不起施、胡、万,包括山里的小村子,为了不被许、江两个大村子欺负,这三个村子一向走在一起。

在他们这边也是有鄙视链的,河对岸的鄙视大河以南的,大河以南的鄙视大山里面的。

他们这些大山里的人,就处于鄙视链的最低端。

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有很多人不开口说话了。

她们就是眼睛瞎,也晓得那女人是凭自己真本事当的妇女主任,她们这时候说痛快了,到时候谁到那女人面前告她们一状,把她们抓到劳改农场,哭都没地方哭去。

施胡万说的好听是一体,之前抢水种地的时候,不一样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他们难道还能跑下去和江家村抢水不成?

不过,许明月当了妇女主任的事,还是通过施胡万三个村子,往更里面的石涧大队传了去。

石涧大队是沿着一条从山里留下来的五六米宽的山涧而建的村子群,老王庄、丁家村这些是这条从大山里面延下来的山涧的最末端,靠近竹子河的位置,沿着山涧往山里头去,全是沿水而建的村子,施胡万三个村子都属于山涧的上游,上游的人和下游的村子其实有壁的,相互之间也不怎么沟通,所以上游村子的人,很多根本就不知道许明月是谁,哪怕知道有个被休离的女人,也不知道名字,只是听说过。

消息被传到老王庄王家人耳朵里的时候,他们还不敢相信。

王根生的小姐姐王招娣声音有些尖利的掏了掏耳朵:“什么东西?妇女主任?她当了大队部的妇女主任?她长了张嘴会吃还差不多!”除了许明月穿过来后爆发了那么一次,原身嫁在老王庄三年,都是被他们全家欺负的一声都不敢吭的。

她娘家又没人,就一个哥哥,还累死累活的干活,娘家没她住的地方,她连告状都没地儿告,她们根本就不怕她,自然不把她当人看,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想怎么欺压就怎么欺压,就是瞅准了没人给她撑腰,用王招娣过去的话就是:“有本事你就喊你哥哥来,看我们怕不怕他!他要真敢来,把他腿打断了,你娘家一窝子窝囊废都得死!”

所以王招娣听了这个消息是半点不信的。

王盼娣一脸得意的抱着她的小儿子,笑着说:“别是哪里听来的鬼话哦?我长这么大就没听过还有被休离的能当干部的,你当干部是那么好当的?”她笑嘻嘻地说:“你说她嫁给了哪个干部还可信一点,可哪个干部会娶一个离婚的女人?又不是天下女人都死光了?女人多的是!”

自从她们在坟堆里找到王根生后,王家就下破了胆子,再也没有去过许家村找许明月。

其实王招娣是有些怀疑她弟弟是没有遇到鬼,都是许家人搞得鬼,毕竟哪有鬼会把她弟弟鞋子、裤子、棉衣、毛衣都扒了的?

可这么大的破绽,她弟弟愣是看不出来,一直说见到了女鬼,一直在医院养了一个多月才养回来。

要不是她们全家人帮着王根生一起骗他城里的对象,让他城里的对象稳着她爹,这么长时间不工作,他工作都要丢了。

王招娣和王盼娣向来不和,但在这事上,她们统一的思想一致了。

王招娣有些不屑地说:“别讲这些话来堵我们心了,真当我们是傻子?我现在的弟媳妇是纺织厂的正式工,她爹是纺织厂领导,我弟弟弟媳两个人双职工,在城里过的也不晓得多快活,以后还能分房子,是她一个穷酸能比的?还干部?别笑死人!”

王盼娣也笑着不屑地呸了一声,说:“她要是能当上干部……”她指着她儿子刚在地上拉的一坨屎说:“我把这屎吃了!”

第55章 第 55 章【双更合一】 姐妹两人相……

姐妹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王盼娣倒是笑嘻嘻的,王招娣白眼一翻又干自个儿的活去了。

王盼娣也不在意,反而对周围的人说:“你看看, 你看看,我妹妹这泼辣的性子, 连我都翻白眼, 哪个敢招惹她?”

王招娣的丈夫还挺不好意思的跟大姨姐道歉, 被王招娣一声怒吼:“谢蠢牛!你走不走?”

谢二牛有些不好意思的和王盼娣点头走了,被王招娣一把揪住了耳朵,“你能不能别搭理她?她也不知道有多会装, 我从小到大在她手上吃的亏还少了?”

她是她二姐带大的,和二姐关系最好,原本嫁人, 也该是大姐先嫁,再轮到二姐, 可王盼娣完全是个不顾下面妹妹死活的恋爱脑,直接跟同村同族的王根明搞大了肚子, 匆匆嫁到了王家。

王根明,王根生,一听就是同宗同族的兄弟。

她大姐这么一操作, 她后面的妹妹们还有谁敢要?

她自己是找到了一起长大的谢二牛, 可她二姐就惨了, 被卖到娶不到媳妇的大山里, 和她们老娘一样,也是女儿一个接一个的生,除了大女儿外,下面生的五个, 都是生了就扔粪坑里溺死,要么就埋在山路中央,被万人踩踏,她二姐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周围全是她婆家的人,娘家又是个只会对她敲骨吸髓的狼窝,她二姐哪里都去不了,瘦的只剩一把皮包骨,小时候饿着肚子都能带她漫山遍野找野菜野果吃,生命力蓬勃又旺盛的二姐,现在身体虚弱的就像林妹妹。

她不知道什么是林妹妹,只知道二姐已经好多年没回来过了,她去看二姐,二姐身体虚弱的已经不像她记忆中总是憨笑着的二姐,而是麻木着一张脸,神情木然又温柔的和她说:“过来干啥?以后别来了,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别管太多,别老是和二牛吵,他性子老实,你把自己日子过好。”

姐妹三人性子完全不同,在各自婆家的地位也全然不同。

可哪怕是被婆家完全看不起的王盼娣,日子过的也比王代娣好,那真是一眼看不到头的痛苦和麻木。

谢二牛被她揪着耳朵,也只是憨憨笑着跟在她身后劝她:“你也别气,她怎么说都是你大姐,姐妹间哪有隔夜仇?”

王招娣忍不住骂道:“你不懂就闭嘴,以后不许和她说话听到没有?”

谢二牛立刻老老实实的在她身边点头哈腰的哄着她说:“是是是,都听你的。”

他身高一七二左右,王招娣身高都不到一米五,在他身边显得非常的瘦小。

*

许明月回到许家村,很多人看她脸上的口罩摘了,还好奇地问她:“大兰子,你脸上那罩子怎么摘掉了?”

许明月将她耳朵上的蓝色口罩摘下,拿在手上,笑着说:“这东西戴着闷,现在又不在堤坝上,没灰没尘的,我戴它做什么?”

有些人还有些敬畏的看着许明月。

今天的许明月,和她们过去看到的许明月,完全不同的。

她腰板挺直,背脊板正,头发利落的扎在脑后,露出她饱满的大光明额头,走路大步流星,就像是真正的干部。

“当上了大队干部就是不同哈~”

村里的几个妇女聚集在一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她们过去从未想过,女人被休离回家后,还有除了死之外的第二条路,现在临河大队的那个女人,不光没死,还成了干部。

这也太稀奇了!

前面的许大队长听到身边的妇女们说的话,回头看到许明月,也赶紧喊她:“兰子,你过来!”他朝许明月招手,走在他周围的许家村人,立刻都离他们远的一点,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他们。

还有几个许家村的男人,跟在许大队长后面不舍得走,想听许大队长说,尤其是几个小队长。

许明月小跑几步,到许大队长身后:“二叔。”

许大队长却让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然后指着自己左边的许红桦说:“我一走,许家村在大队部就剩你们几个了,你和红桦是亲兄妹,以后在大队部一定要相互扶持,相互支撑,知道不?”

因为后面紧跟着几个许家村的小队长,许大队长就没把话说的太露骨,但也明明白白点出来了,让许明月支持许红桦当大队长。

许红桦比许明月大了六七岁左右,现年不过二十七八,当个小队长在村里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当大队长,却差了点资历,光是他力举自己儿子当大队长还不够,还要别的有分量的干部支持就行。

和大队会计一样是二十八级干部的许明月就非常合适。

后面的几个小队长,这才明白,为什么许大队长这么支持许明月的原因,敢情是为了许红桦。

许红桦虽没读过几年书,却也是从小跟在他爷爷和亲爹面前耳濡目染,比其他几个小队长灵活了不知道多少,也马上看着许明月对大队长说:“我和兰子就跟亲姐弟没什么两样,她在荒山的房子还是我一手监督造的呢。”他笑着对许明月说:“你那房子在我们许家村那可是这个!”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哪个不眼红你那砖瓦水泥的房子!”

一句话,既点明他和许明月关系亲近,当初许明月的房子,就是他去河对岸找他姐夫买的水泥、砖瓦,后又是他监工建房,又点出,村里很多人都在眼红她的房子,有他们家做靠山,村里人哪怕眼红,才不敢对许明月母女做什么。

不得不说,许红桦不愧是从小被许大队长当村长继承人,后来又被当大队长培养起来的长子。

许明月也笑着说:“我该请二叔和大哥吃饭的,要不这样,晚上大食堂,我请二叔和大哥,就是没有酒,回头我用山果子酿些酒请二叔和大哥!”

许大队长豪气地说:“吃什么大食堂?晚上到我家来,你们兄妹两个也没正式的吃过一顿饭,晚上让你二婶烧,她厨艺好!把你嫂子一起喊到我家来吃饭!”

全村,哪家都能没粮,大队长家都不可能没粮食,哪家都没大铁锅,许大队长家都不可能没铁锅。

别的不说,现在大炼钢,炼钢炉就在炭山,多少当时被收走的铁锅、菜刀都被送到炭山的炼钢炉里去了,别人铁锅菜刀难弄,他们却不缺。

而且自去年老村长说了,各家挖的莲藕归各家后,村里许多人家的烟囱都冒气了炊烟,洗藕粉、用他们自留地的红薯做红薯粉,存着吃。

所以,如果许大队长家私下烧菜,并不会有人去举报。

举报给谁?不想在村子里待了?你家没有存粮食?

许大队长回去就和大队长媳妇说了,大队长媳妇别看管理大食堂,大食堂的饭菜做的难吃,回到家里做的饭菜却像模像样,还是干饭。

许大队长不仅请了许明月,还把许凤台也请到自己家里来了。

许家早就高兴疯了。

尤其是许凤台和许凤莲,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阿妹/阿姐,还能有当上正式干部的一天,他们全都成了干部家属!

尤其是许凤莲,又笑又哭。

沉默的许凤发站在一边,问了一句:“阿姐当了干部,以后是不是就没人敢欺负咱家了?”

因为他们一家子孤儿寡母,一家子老弱,在许凤发的成长过程中,他们全家都是被周遭人欺负着长大的。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经常有村里闲汉来咣咣敲门,吓得许凤兰、许凤莲、许凤发他们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那时候许凤台已经跟着大伯、堂兄他们去给镇上、邻市人建房子去了,大哥不在,大伯、堂哥他们都不在,只有他们几个老弱妇孺在家里,在黑夜中瑟瑟发抖的熬过一日又一日。

也还好他们都住在村子里,周围都是人,老村长就是三房的,那些闲汉不敢太过份,敲不开门就哐哐撞几下,或者试着撬门,小脚阿娘性子软弱,大姐也一样,他二姐就尖声喊着:“大爹爹!大爹爹!有人在撬我家门!”

大爹爹就是她们对老村长的称呼。

老村长家距离他们不到百米,动静大一点,他们是能听到的,以此来惊退撬门的人。

在他记忆中,这样的事情很多,别人欺负他们了,他们也不敢还手。

许凤莲就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用破旧衣服的袖子擦着鼻涕,笑着说:“那肯定的啊!我阿姐是大队正式干部呢!妇女主任!”一激动,一个鼻涕泡喷出来,把她羞红了脸,忙擤鼻涕,去大水沟里洗手。

现在的大水沟里装满了河水,里面还有许多鱼。

许凤发也后知后觉的跟着裂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回到家,小脚老太太听了这事,还不敢相信,一直追着问:“真的吗?真的假的?真当干部啦?”

然后也坐在门口哭:“也罢了,你能有这个造化我也不担心你了,你当了干部就没人敢看不起你,你也能找个好人嫁了,我到下面见了你们阿爹,也能闭眼了。”

说到她死去多年的丈夫,她又惊跳起来:“快快快,快跟我去你爹的坟上,跟你们爹说一声,祖上十八代都没出过干部,兰子可是当上干部了!”她一边抹泪一边笑着说:“你们阿爹一辈子被人骑在肩膀上走路,要是知道家里出一个干部,不晓得有多高兴!”

许凤台就安静的看着弟弟妹妹们,然后忍不住也抹了把眼泪,笑着收拾东西上山,他们爹的坟就在山腰上。

老太太上不了山,就由许凤台背着。

下面村里人也在讨论这件事,都说是老王庄的老王家克她。

“不然怎么一离了那男人,她就当上了记工员,这才几个月?就当上了大队部主任!这不是王家那男人克她是什么?”就有村里妇人信誓旦旦地说。

“你们看看大队长的儿子红桦,多久了还只是个小队长,想当大队长还得等他老子退了,大兰子比他还小七八岁吧?听说都是二十八级干部了!”

本来大家没往这方面想,现在被人点醒,越想越这么觉得。

又马上有人拍着大腿说:“哎呀!我晓得了!”

其他人就好奇:“你晓得什么了?”

“大兰子她旺夫啊!”说话的人声若洪钟:“你们想想大兰子嫁到老王庄之前,那家人是什么光景?大兰子嫁过去之后是什么光景?”

说话的人说:“我听说大兰子嫁过去之前,那家人都穷的揭不开锅了,不然也不至于娶了大兰子啊,大兰子家里那时候多困难?”

“大兰子嫁过去那才多久?她前头那位就当上了城里的正式工,这不是她旺夫是什么?”

被这大婶子开发了思维,其他人也都思维发散了:“搞不好就是她前头那位吸了她的运道,这才当上了正式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