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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王的六零年代 九紫 35786 字 6个月前

第321章 第 321 章 张医生的声音十分的柔……

临河小学从报名那天开始算, 到一周后才考试,也就是说,还有两天的报名时间, 考虑到这个时代信息传播不易,偏远点的地方有信息差, 哪怕最后一天才过来报名, 只要没开始考试前, 报完名也可以直接来参加考试。

白杏一连在许明月家里休息了两天,这两天她的日子又更做梦的似的。

这一年来,她总是在做梦, 只是过去总是做噩梦,现在又好像在做好梦,有时候她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 那个梦境,好似全都是梦境, 现实中,她应该是有爸爸妈妈的, 她的爸爸妈妈很疼她,可在梦里,她没有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不见了。

想到爸爸妈妈, 她又想哭了。

两日的休息, 她的精神恢复了些, 许明月便带着她去临河小学去报名。

如今的她,剪着和男孩子一样短的碎发,苍白着脸,穿着宽大的屎黄色羽绒服和灰色毛呢裤子, 进入校园。

校园中的人明显又让她害怕起来,直往许明月的身后躲,尤其是学校里面还有一些十四五岁的男孩子,看着已经和半个大人一样了,她害怕的惊慌失措,眼睛不停地四处乱看,看到楼梯下面角落的位置,忙躲到了楼梯下面最狭窄里面的位置里去,瑟瑟发抖。

这里本就有很多小孩子在玩跳房子,跳橡皮筋,见到白杏的反应,全都好奇的看过来,有的甚至蹲下身,弯下腰,伸着脑袋朝着躲到楼梯下面的白杏看。

许明月看到越来越多的围过来看热闹的人,忙驱赶着他们:“都不上课了吗?过来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是不是你们老师作业布置少了?都散开!”

学校学生还都挺怕许明月的,毕竟许明月还是蒲河口主任,连老师们都对她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他们听到许明月的呼和声,连忙散开。

人走了,白杏依然躲在里面颤抖着身体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

这是一楼的楼梯,最里面又矮又窄,她所在楼梯下面的最里面,大大的肚子窝在她的身体与双腿之间。

等上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都进了教室,楼梯下面的位置彻底没了人,周遭也安静下来,许明月弯下腰凑近了,才听清她嘴巴里念叨着的是:“石炉山下,临河大队,石炉山下,临河大队!”

这八个字,对她来说就好像是祛除邪魔的一句咒语,只有不停念叨着八个字,才能给她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这一刻,不知怎地,许明月感到无比的心酸,胸口像是被一把石头给堵在那,闷闷的难受。

她伸手给白杏,轻声呼唤她:“白杏,没事了,这里没人了,出来吧,我们去临河小学报名。”

白杏躲在里面充耳不闻。

许明月一连喊了好些声,才渐渐将她喊回了神,她神色呆呆的看着许明月,木讷地被许明月牵着手从狭下低矮的楼梯下面给牵了出来。

一直牵到许红荷的办公室。

许红荷这堂课没课,登记报名的事情就是她在负责,见许明月带了人来报名,许红荷笑着露出她丰润唇瓣下两颗略微有些凸出的兔子牙,笑容阳光又和善:“兰子姐来啦?这就是前几天在你家门前路上晕倒的那位吧?当时可把我们吓死了,还好你没事!”

许红荷性格没有许红菱那样天然自来熟,跟谁都能聊几句,作为许金虎最小的女儿,她显得更天真娇气几分,圆脸、圆眼、圆鼻子、圆嘴巴,除了身材不圆,哪里都圆。

许明月拉着白杏坐下:“我是来给她报名的。”

许红荷叶不啰嗦,翻开本子就开始记:“行,报下名字,年龄,住址!”

许红荷说的方言,白杏一脸茫然的看着许红荷,又看看许明月。

她是能听懂一些许红荷的话的,只是她神情恍惚,不知道这问题是问自己的。

许明月用普通话又给她翻译了一遍:“你告诉许老师,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白杏有一些木木地,特别乖巧地说:“我叫白杏,十八岁了。”明明许明月没有说住址的事,可许红荷的话她自己听懂了,就自己回答了:“家住在地安门,白家胡同,51号。”

她说的普通话,说话时乖巧的就像电影里乖巧懂事听话的小姑娘,偏偏她嗓音是有些暗哑的。

许红荷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吴城,连地安门是什么都没听过,只莫名的看向许明月,然后笑道:“啥安门?你说的是‘甜岸门’吧?你家还能住到‘甜鞍门’?说笑呢?”

她是真以为白杏在说笑,许明月就笑着说:“就写咱们大队的知青点吧,以后她就住在咱们大队的知青点了。”

现在知青点还没人,原本她是打算等考试完了,就把没考上的知青们全都转到知青点去住,现在张医生带着白杏,还有她的学徒们住到知青点,一时间倒是不方便了。

她对许红荷说:“等考试结束,住在学校的知青们先别急着搬,今年要是还有知青下来,先让新来的知青们住到知青点吧,这段时间我先让张医生住在知青点,把那里暂当卫生所,等新的卫生所建起来了,让张医生两头兼顾着,省的我们大队的队员们想看个医生,还得大老远的跑蒲河口。”

“行!”许红荷一笑,她前面的大门牙就露了出来,两只眼睛也笑眯了,“这点小事,我回头跟他们说一声就行了,就是辛苦张医生两头跑了,等今后我们大队的卫生员也培养出来就好了。”

许明月道:“你也留意一下我们大队有没有愿意去跟着张医生去学医的聪明孩子,学多学少的,总是一门手艺,不论男娃女娃,都能去学,人数也不必太多,三五个就行了。”

早期送过去的学徒,全都是不识字的,现在临河小学终于教出来一批能写会算的,许明月也是优先想到本地的医疗,想让他们去学医。

许红荷脸上笑容更大了:“这是大好事啊,我要是一说,肯定好多人都抢着去!”

这批学生毕业后能去哪里都不知道呢,外面初中高中都停掉了,一天到晚都在批斗老师,都没有老师敢去学校上课了,要是找不到工作,这些从临河小学毕业的孩子,能去的地方依然只是回家种田。

临河大队倒是有厂和学校,可招收的人少啊。

现在能有机会当未来的卫生员,谁不愿意去?

许明月也笑着说:“你也别着急。,我们大队的养鸡场和养鹅场不是已经在建了吗?等天气暖和一点,应该抓鸡苗和鹅苗了,到时候养鸡场和养鹅厂开起来了,后面还要招人呢!”

“嗐,那才要几个人?”在许红荷看来,养鸡养鹅还用特地招人吗?这不是人人都会,有手就能做的事?白天把鸡放出去,晚上把鸡吆喝回来,春天的时候就打些小鸡草给鸡吃,随便叫几个小孩打小鸡草也能把鸡给养大了。

在公社成立之前,临河大队那时候缺衣少粮,每家每户最多养个三五只鸡都算多了,大多数还是养鸭子较多,因为本地临近竹子河,又有一大片河圩浅谈,适应于鸭子的生存,她妈又是个贤惠人,从小家里就还养了几只鹅,所以许红荷对于养鸡养鸭养鹅的概念,还停留在家家户户三五只鹅,七八只鸭,一群鸡,白天鸡鸭放出去吃虫子和石子,晚上一声‘哦啰啰~~’的呼唤,鸡就会自动回鸡笼。

许明月笑笑没说话。

开养鸡场最大的困难,不在于用水泥和砖瓦建多少个鸡笼,而是防止山上的野兽豺狼来偷鸡,尤其许明月说的这个,还是山地鸡,圈半座山头来,让鸡在山上吃虫子和部分谷物长大。

本地别的不多,山上的毛竹林多的是,每年春天新的竹笋长出来,长成高大的竹子之后,包裹在竹笋外面的蓼叶,就会随着竹子的长高,长大,蓼叶也会跟着长,这样的蓼叶一般会长成两种形状,一种是又细又长,一种是又宽又扁。

这种宽扁的蓼叶只能捡回家作为纳千层鞋底的主要材料之一,而那种又细又长的蓼叶,用途就多了。

除了每到育秧的季节,将泡过水的蓼叶撕成一条一条的蓼叶绳,用来捆拔出来的一把一把的秧苗外,就是搓成蓼叶绳。

蓼叶结实的特质,就注定了,用它搓出来的蓼叶绳,和麻绳一样结实耐用。

本地的麻收集了之后,是要纺织城抹布的,很少舍得用麻来制作成绳子,一般都是用山上到处都是的蓼叶。

别看蓼叶春天才因春笋破土才长出来,却是一年四季都有的,竹林里面到处都是,因为本地人捡的多,用的多,后面去捡的人已经没有了,就拿长竹篙,往竹子顶端戳,因为还有很多细长的蓼叶就跟孩子身上的包衣似的,还在竹子顶端包裹着竹子没有掉落下来。

去年冬季开始,男人们还需要出去挑堤坝,那些闲在家里猫冬的妇女们,就坐在自家火桶上,将用水泡软的蓼叶,在大腿上搓起了蓼叶绳,搓出来的蓼叶绳交给大队部,是能按米换工分的,这事不光年轻力壮的妇女能做,普通的老人孩子都能做,家里稍微能干点的姑娘小子,九岁上,就能跟着家人一起搓蓼叶绳了。

蓼叶绳搓好后,还得编织成蓼叶网。

其实最好还是用铁丝网,可现在不是没有铁丝网吗?

想要建成养鸡场,光有蓼叶绳网是不够的,想要靠绳网来拦截野兽和豺狼,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还要再养鸡场周围的半山上,至少得围一圈一米高的泥巴墙。

山上别的没有,石头和黏糊糊的黄泥巴多的是,可以就地取材,用山上的石头和黄泥,围起一圈一米高,二三十公分厚的石泥墙,在石泥墙上插上片好的长竹片,竹片顶端削尖,再用一指宽的黄竹篾,将竹片一层一层的编织起来。

其实这样还防不了野兽豺狼,别的不说,光是也猪的破坏力,就不是石泥墙能够挡住的。

但是没关系,石泥墙外,还得再种一圈篱笆花和荆棘丛。

这种篱笆花开花十分美丽,红的、粉的、黄的,花瓣轻柔如彩色蝴蝶在枝头翩翩颤动,这样美丽的花,本地人却从不种在家门口作为观赏花卉,只因这种植株,高约三米多,生长出来十分茂密,一般是用来种在菜园子周围,或者自家门口院子边沿,作为扎篱笆栅栏使用,能够有效的阻挡一些獾、猹、黄鼠狼、豺等一系列体型较小的野兽对菜园子进行破坏。

篱笆花高而密,荆棘丛矮,却浑身都是长而尖锐的利刺,再搭配三十公分厚的石泥墙和插在石泥墙上的竹片墙,基本就能有效的抵挡住本地的一些野兽豺狼了,要是遇到最为难缠的野猪,野猪冲击养鸡场时的第一道劲力能被篱笆花和荆棘丛削去百分之八九十,等冲到石泥墙下,已经无法对石泥墙造成威胁了。

这一招对狼群同样有效,它们想穿过石泥墙上面的竹排墙,就得先过一遍篱笆墙和荆棘丛,到泥巴墙下只能原地起跳,即使是它们拥有比狸花猫还要强的原地起跳的能力,也的串到削的尖锐的竹排上,被扎成狼肉串。

剩下的,就是防止如何别让养鸡场的鸡,别作死,自己飞出去了。

这才是蓼叶绳结网的正确用法,将蓼叶绳网系在竹片墙上,高的那端系在山上高大的树木上,形成一个几十米高的防护网,鸡的飞行高度有限,这样高的防护网,就能有效阻挡作死的鸡飞出保护网。

要是这样还不行,还可以从小对养鸡场的鸡进行剪翅处理,就是将鸡翅膀上的长鸡毛,剪去一部分,就能很好的避免鸡展翅高飞,又不影响它们正常行动。

这个一套组合拳下来,实际上并不费什么钱,主要是费时费力。

不说别的,光是围绕家门口半个小山头建个三十公分厚的石泥墙,就是个不小的工程,没个几个月难以完成。

去年整个冬天,江建军带着村里每家每户出的挑堤坝的人出去挑堤坝,许红桦就带人在山上和河圩里收拾建造养鸡场和养鹅场。

现在已经是二月,估计到四月份,小鸡苗们就能进养鸡场的鸡舍中了,那时节,油菜花田里小鸡草正生长的茂密。

报完名,许明月领着白杏回到荒山,她自己则又去知青点查看。

知青点的建造基本已经完成,上面的房梁和瓦片都已经上好铺好,里面四面墙壁都刷了白色石灰,两边装有八个格子拼成的玻璃窗,此时玻璃窗都是关着的,房间里有玻璃透进来的光线,倒也不显得昏暗。

厨房的两个锅灶的灶台也砌好了,一大三小三个圆乎乎的锅洞,只等放上烧饭烧菜的铁锅,和前后两个顺便烧水的砂锅,就能使用。

冬天刚过,锅灶底下干干净净,一根柴火都没有,张医生要带着她的学徒们搬过来的话,这时节山上已经不好砍柴了,得给她买个煤炉,再买些蜂窝煤回来烧。

还有热水瓶、被子、床单、毛巾。

许明月心底一点一点盘算着,等张医生搬过来,要给她添置的东西。

人家过来帮他们临河大队培养卫生员,这些不可能让她自己置办,她在蒲河口和临河大队,严格上来说是没有工资和工分的,在蒲河口,是食堂里有什么她吃什么,来到临河大队,也是吃住在许明月家,完全是许明月私人在出,她自己来的时候只有一身单衣,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她本来来到临河大队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照顾怀孕的许明月,开个卫生所,不过是顺带。

去年在建知青点的时候,就已经和万家村的木匠家定制好了炕柜桌椅这些,只等积雪化完了,路面不再泥泞了,再用板车拉下来。

许明月叫人去通知万家村木匠家的时候,木匠家已经完成了全部炕柜、桌椅的打造,但知青点想要作为临时的卫生所的话,还需要几张竹床作为病床,至少一个木柜作为医药用品橱柜,木盆、澡盆这些也都要背上一些,张医生可不是一个人,还有十二个学徒和白杏呢,男生女生一群人,东西肯定要分开用的,这就得备下不少。

好在当初建知青点时,就考虑到临河大队的知青多,今后可能还会有知青下来,知青点的房间建的大。

一共四个大房间,一个堂屋,四个大房间是连着四张带抽屉的课桌,里面还空出来一截靠离墙的位置,正好还能摆放一个宽八十公分的木柜,沿着墙边高高的玻璃窗户摆成一排,玻璃窗户和许明月家的窗户一样,都是带有波点花纹防窥探的马赛克玻璃,既能透光的同时,也防止有人心存坏心,欺负新来的知青们,堂屋的桌子是一张本地常用的方桌,四面还给打了八个抽屉,抽屉上有锁扣,可以日常防止一些自制的酱菜之类。

之后就是木质长凳、竹椅和厨房的橱柜,厨房的橱柜同样是本地厨房常用的竹制款,相较于木质的,竹制的东西要便宜许多,取材也方便。

许红桦和江建军他们都默认这些知青们在本地待不了几年,对这些消耗品,他们是能用便宜的就用便宜的,毕竟连村里本地人,都鲜少舍得给家里打木制的橱柜,木制的橱柜箱笼那是能传家的。

过了正月十二后,天就没再下过雨雪,路上积雪基本已经化干净,路被踩的主路已然被踩的结实干燥。

许明月派人去木匠家催过后,木制的长桌、方桌、板凳这些重的物件暂时还无法用板车拉过来,但较轻的竹制的竹椅、橱柜,木匠家的两个儿子直接两担挑了下来。

未成立公社前,他们就经常一边挑着几十只的竹椅,往炭山和水埠公社卖。

知青点的厨房有了橱柜、竹椅,渐渐就开始像点样儿了,但还缺铁锅、砂锅、水缸之类。

铁锅要提前去炭山预定,砂锅、水缸得去邻市的陶器厂买。

之前因为冬季竹子河水落,水位很低,无法行船,临河大队的人就去邻市和炭山,现在知青点的其中两间房要临时充作卫生所,砂锅、水缸这些就要快点定下来了。

铁锅倒是好办,毕竟炭山如今和临河大队通了桥和路,脚程快的,两个小时就能到达对面的炭山,要是骑自行车,还能更快。

她回到家里,张医生知道她刚才去了知青点,回头低声和她说:“等明天招聘老师考试结束之后,我就带她住到知青点里。”

许明月没有拒绝,而是说:“明天早上我就叫人去邻市陶器厂去买水缸和锅炉回来,你这几日先不急,带着白杏就在我这吃,晚上要是不方便,就在这吃完洗漱好了再过去,我这里热水壶有多的,回头你拎一瓶过去,被子被褥脸盆毛巾这些我也都会备好,热水壶估计不够,回头我去水埠供销社再买几个回来。”

之前她去省城供销社,就带回来几个热水壶,不过她带回来的,除了自家留下两个,剩下的都分给许凤台、许凤莲、许凤发和老太太了。

许凤台生了三个孩子,原本家里的一个热水壶肯定不够用了,许凤发也成了家,很快也会有自己的孩子,许凤莲如今也有了孩子,正是用热水最多的时候,她去省城一趟也不容易,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往回带东西。

许金虎总说她存的那点钱,估计全补贴兄弟姊妹了。

其实并没有。

除了少数她车里没有,需要从省城供销社买的东西,大多数东西她都是不花钱的,甚至每次去省城,都能顺手出掉一车的东西,存下的钱多到她都没有数了,估计得有三万多了。

许凤台本身就是付出型人格,平日许明月夫妻俩不在荒山的时候,日常荒山的柴火、菜地都是许凤台兄弟俩在给她打理,赵红莲还时不时过来帮她打扫一下荒山的家。

许凤莲就更不说了,遇到啥好东西,都想着先给她这里送上一份,光是奶粉和麦片都送来好几罐了。

张医生对她很是信任疼爱,她和自己的子女前夫全都断绝了关系,这几年没有往来,也没有通信,反而是在许明月和活泼热情的阿锦身上再度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

她含笑望着许明月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慈祥,眉目柔和的笑着说:“都听你安排。”

第322章 第 322 章 这两天白杏住在许明月……

这两天白杏住在许明月家十分不方便, 倒不为别的,只因家里有孟福生在,为了照顾白杏, 孟福生这几天都要避开白杏。

也幸亏房间里就有浴室,将方便的桶放在浴室里, 关上浴室门, 也能行。

可白杏不行, 她还没有适应夜晚,夜里总是会惊叫着醒来,这时候睡眠质量本就浅的孟福生总是会第一时间惊醒, 然后条件反射的看向身边熟睡的许明月。

许明月和阿锦母女一脉相承,属于睡眠质量特别好的那种,小时候许家村有电影院, 但是不常开,偶尔放电影了, 她爷爷许凤台想叫她一起去看电影,她总是睡的特别早, 睡的特别熟,她爷爷推她揉她拉她都不醒的程度,长大后她哥、堂哥他们总是拿这件事笑话她。

如今她怀孕嗜睡, 睡的就更熟了, 雷打不醒的那种, 有时候孟福生都担心她会不会有什么事, 晚上总担心身上十斤重的棉被会不会盖过了她的脸,压到她的鼻子,总要一遍一遍的摸摸她的下巴颏,确定被子没有盖到她的脸, 要抱着她,摸摸她,确定她身上还是柔软温热的才能放下心来,。

他很担心堂屋的动静会吵醒许明月,偏偏他还不能出去,会刺激到白杏。

这时候同样睡眠很轻的张医生就会被吵醒,也幸亏许明月在省城买了手电筒,打开手电筒,阿锦和许小雨年龄还小,睡的也熟,张医生起床不会吵醒两个小家伙,不至于在黑暗中摸索,去堂屋哄白杏,直到将她哄睡。

这也是张医生急着带白杏搬出去住的主要原因。

阿锦和许小雨都是学生,白天要上学,阿锦个子生的矮,晚上格外要好好睡。

许明月也怀着身孕,要是白杏晚上呓语的动静太大,吵到许明月,她也不放心,只能带着她搬出去住。

而且,她估计孟福生也快忍到头了。

孟福生睡觉本就浅眠,这几年也就是在许明月身边,晚上才能睡的安然,可白杏夜里惊叫的声音太大了,他是稍微有点异响或者异动就会立刻惊醒的人,被惊醒后,他再想入睡就难了,只能睁着眼睛,抱着许明月,好不容易在许明月的影响下,又有了些睡意,很快又会被白杏的惊叫声弄醒。

晚上睡不好,还担心怀了孕的许明月,脸色本就差,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眼见着气压是越来越低。

第二天就是老师招聘考试。

凌晨五点钟,外面还又冷又暗,长长的堤坝上,就已经奔来许多裹着厚厚棉衣打着火把的人。

他们大多都是外地来的知青,双手揣袖,就着天空中善良的星光,在漆黑的堤坝上闷头行走。

这些人都是前几天来过临河大队报过名字的,堤坝就这么一条路,也不会迷路。

凌晨六点钟的时候,学校外面已经站了很多人。

他们全都是一大早从各个大队,从大山里赶出来考试的人,怕错过考试时间,从前两天就相互打招呼结伴同行,凌晨三四点钟就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喊人,所有知青集合到一起,打着火把走山路。

人多,就不怕豺狼野兽。

即使是山里的野兽,袭击人也要避开人多的时候。

原本他们可以不用那么早,可都怕出什么意外,他们等到这样一个考试机会,太难了,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没有人想要错过。

不管男知青女知青,基本上能够出来的,全都来了,临河小学外面的稻场上,站了许许多多的人,稻场上河风鼓鼓,是很冷的,很多人冷的没办法,就对着手哈气,脚不停的在地面上跺着,或者躲到稻草垛后面避风。

有来得早的,自然也有来的晚的,他们站在高高的高地上,俯瞰远方长长的堤坝,远处还有很多人打着火把向这里慢慢行来。

六点半左右,临河小学的一盏电灯突然亮了,接着就响起了十声铁棒敲击破犁头的当当声,接着就是更多的灯光亮起,原本安静的校园内,也传来了更多的淅淅索索的声音。

十分钟后,操场上就响起了学生们一边跑步,一边整齐划一地背九九乘法表的声音。

三遍九九乘法表背完,就又开始喊主席语录和主席诗词,声音响彻临河小学,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听着校园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外面站着的很多知青们眼里都露出了向往的神色,看着这么大的校园,心想要是自己这次也能考上,就不用再待在大山里。

她们想出来一趟不容易的,并不是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若不是像这次一样,利用报名和考试,有大部分人一起合伙共同出山,女知青们要是想单独出山,是一件很危险的行为,这个危险指的不光是野兽,还有人。

在深山里,一两个女知青在一起都算是落单,真的落单了,遇到了深山里的男人,被拖回去,可能就是一辈子都无人知晓她们去了哪里,等过了三五八年,她们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当年和她们一起下乡的知青们见到她们,也不一定能认识了。

偏偏她们这一批的知青人数,本来就不多。

听着里面传出的主席语录的声音,不少人都抬头仰望着高大校园的院墙,嘴里跟着喃喃自语:“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背着背着,不知是谁说了句:“快看,太阳出来了!”

听到声音的众人都不自觉的转头往出声的人望去,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自下乡以来,看到的最美的风景。

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在河面上冒出了一点红色边边,只那一点红色金边,就已经将远处银灰的湖面逐渐染成波光粼粼的金红色。

接着露出水面的太阳越来越大,河面也仿佛被太阳煮成了沸腾的红色,慢慢的,将整个湖面都铺上了红色碎金。

所有人这段时间以来下乡的郁气,都仿佛跟随着眼前的美景豁然一清。

他们脑海中突然想起过去看过一篇小说里的一句话:世界如此美好,值得我们为之奋斗。

他们都是才二十岁左右的热血青年男女,当初下乡时也满怀一片热忱。

不过一两年的时间,下乡前有多大的抱负,下乡后就有多么的后悔。

学校齐刷刷喊号子的声音,也惊醒了学校附近的人家。

孟福生应该是起床最早的一个。

白杏昨晚惊叫了一夜,到凌晨时分终于累了,此时还没醒。

他轻手轻脚的去了厨房,打开了厨房的电灯,打开了窗户,半掩上了厨房门,连带着家里后门都被掩了起来。

阿锦和小雨早上准时准点的醒来,拉开电灯,给自己穿上衣服,两小只又乖乖的把床上的被子铺开扯平整,然后轻手轻脚的起床洗漱。

张医生晚上被折腾了半宿,此时睡的正沉。

原本她还想早起给许明月、白杏做早餐的,可毕竟年龄上来了,满是困意的她并没有醒。

阿锦是个特别贴心的小朋友,和妈妈一起睡的时候,她都会轻手轻脚,不打扰妈妈睡懒觉,就默认大人都是要睡懒觉的,每天早上和许小雨一起起床,两个小朋友都会轻手轻脚出门,自己洗漱,自己吃早餐,再一起开开心心上学。

她房间的大炕非常大,睡三个人,张医生都还能单独一个铺盖,竖着铺在火炕上。

孟福生已经在厨房做好了早饭。

现在许明月不方便,孟福生每天早上都要早起,给她们娘俩做早饭。

许小雨是最开心的了,她在没来姑姑家之前,都不知道早饭可以这么丰盛,她是个不挑食的,给什么她就吃什么,吃的香喷喷的。

阿锦从小就是个饭渣,看许小雨吃的香,她也会在她的影响下,跟着多吃一些。

这一点是孟福生和许明月最满意的,两个人都愁她个子咋老不长,再过几年,许小雨的身高都要赶上她了。

许小雨不愧是遗传了许凤台身高的基因,又因为从小跟着阿锦,在许家吃住的比较多,营养均衡,身高就跟前世的阿锦似的,那是库库往上长。

反倒是阿锦,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身体亏的太狠了,补了这么多年,进展缓慢如蜗牛,都十一二岁了,身高还低于这个时代小孩的平均水平,这个年代又没有生长针可以打,许明月就尽量在食物上给她搭配均衡。

临河小学也有食堂,可食堂的早饭永远都是糠米粥配红薯。

阿锦前世今生吃过最大的苦,就是三年干旱期间吃大食堂苦菜粥和荷叶粥,在大食堂被解散后,就再也没吃过那样的饭菜了,让她吃学校食堂的红薯可以,喝糠米粥简直要了她的命,她总说有米糠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刮的喉咙眼儿疼。

偏偏她还娇气的很,感受到喉咙眼儿不舒服,就要立刻回家张开嗓子给许明月看,让许明月看她嗓子眼是不是有粗大的米糠被吞下去,粘在喉咙上了,哪怕许明月也没办法给她弄出来,她给许明月看看,许明月抱抱她也是好的。

许明月很操心她的身高问题,每天早上都要早起给她准备四种颜色的食物,鸡蛋(白色),胡萝卜或红薯(红色),青菜、黄瓜或者西蓝花等(绿色),水果或者虾、肉,营养搭配的十分均衡。

如今她身体不便,为阿锦准备早餐的事情就落到了孟福生头上,现在不光阿锦需要四种颜色的食物搭配,许明月同样需要。

张医生睡到了第二遍学校铃声响起,才又惊醒过来,转头看到阿锦已经不在房间,就知道她已经去学校了,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起床去了厨房,就见到孟福生已经在煤炉前,看着陶罐在炖骨头了。

张医生看着灯光下,孟福生眼下的黑眼圈,略带歉意地低声询问:“昨晚没睡好吧?你快去睡个回笼觉,厨房的事情交给我。”

孟福生一连两个晚上没睡好,他也同样看到了张医生眼下的黑眼圈,摇摇头,“没事。”说完就不说话了。

张医生经常会怀疑,小孟同志日常是怎么和许明月交流的,如此闷葫芦的性子。

张医生也没勉强,自己洗漱完,也没去打扰还在熟睡的白杏,而是轻声问孟福生:“小孟,昨晚上没吵着明月吧?”

孟福生一想到晚上睡的雷都打不醒的许明月,唇角就不自觉的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来,眉眼也柔和了许多,摇了摇头失笑:“她睡眠质量好。”

他都羡慕她能在夜晚睡的如此香甜。

看到一提起许明月,脸上就不自觉带笑的孟福生,张医生心底不由好笑,走到砂锅前,手里拿着把芭蕉扇,倒是不用扇火,而是要一直看着煤炉。

早上刚换的新煤炭,下面的通风口还开着,此时火还小,等最上面新换的烽火煤燃起来了,炉子的火就会变大,他要守着炉子随时关注炉子里面的火,要是煤炭火太大,就要及时将下面的通风口堵上半个口子,下面的通风口小了,上面的火焰也小了。

要是没人看着炉子,要么就是火大起来后把砂锅给烧干,或是把砂锅炉烧烈,或者就是新换的蜂窝煤还没被昨晚余下的煤炭点燃,就封堵了通风口,彻底把煤炉的火给堵灭了。

现在村里能奢侈到每天使用蜂窝煤的人家,只许明月家一家,别人家最多自己用板车拉些不要钱的煤石回来,自己用石头砸碎,做成煤饼,和蜂窝煤的烧法是完全不一样的。

本地很多人家现在连煤炉都没有,炉子都是自家用黄泥巴加石头砌的。

张医生要看煤炉,孟福生也没强留在这,直接绕过后门去前门,进了他和许明月的卧室。

似是察觉到他上床的动静,许明月不自觉的窝到他肩窝里来,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睡吧。”

许明月睡醒,就知道此时应该不早了,她不知道白杏夜里睡觉不安,会一直惊醒呓语的事,见他起的这么早,拉着他的手,给他暖手:“福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孟福生的另一只手理了理她鬓边睡的乱蓬蓬的发丝,失笑:“傻子,辛苦什么,你才辛苦。”

他是真觉得许明月辛苦,见过她过去总是强壮如能撑起他和阿锦一片天空她,如此虚弱、嗜睡、不断的孕吐,她所有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睁开眼,近距离之下,看到孟福生眼下的青黑,以为是这段时间照顾她和阿锦起居造成的,往床里面移了移,拍拍身边的位置:“你再上来睡个回笼觉。”

孟福生很困很困,大脑皮层又十分活跃,根本睡不着,这种感觉十分难受。

他脱了外套,躺在许明月身边,呼吸间满是她的味道,抱着她,又满足了。

七点,各地来的知青们基本上该来的人都来了,临河小学的大门终于打开了,等在校门口稻场上的知青们终于被允许进入学校。住在临河小学宿舍的知青们也都从食堂出来,往二楼的考试教师去,相较于紧张的其它大队知青,已经准备了一两年的她们,比别的大队知青们要从容的多。

他们都是之前考试没考上教师的人,在临河大队干了一两年的活,皮肤晒的没有刚来时白了,却依然穿着得体,精神饱满。

再看别的大队的知青看他们时羡慕的眼神,临河大队的知青们吃着红薯,下巴都不由太高了几分,尤其是当初同样被分配到五公山公社山里的知青们,心中更是庆幸。

虽说他们当初被拉到山上的采石场干了两三月的苦力,现在想来,只要能留在临河大队,干一年苦力他们都愿意!

张医生也准时喊醒了白杏,带着她刷牙、洗脸、梳头、吃早饭,送她去学校考试,等她到了学校,校门口已经没了人,等待在这里的知青们已经全部进了考场。

哪怕上次报名时已经来过临河小学,再一次进入临河小学,他们依然被山里和山外的差距之大所惊到。

明明是同一个地方,离的也不远,临河大队同样与外界隔着一条大河,可临河大队的精神外貌和山里,完全就像是两个世界。

这里有学校,开阔,人的精神头都是积极向上的,山里面则是封闭、落后、愚昧、封建,还很危险。

白杏来到校门口已经没人,只有一辆停在校门口门卫室边上锁好的自行车。

是叶冰澜的。

和刚来这边插队时,穿着光鲜,皮肤白皙,明媚夺目不同,经过一年的下乡生活,如今的她已经学会用暗色粉底液藏起自己的美貌,变得泯然于众人。

对于她越来越黑,相貌越来越不如刚来时的模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一个双抢下去,不黑才是怪事!

她同样是一早就来了临河大队,等在学校外面,却没有引起任何的注意。

白杏此时对外界的感知很低,被张医生扶着进了考场,因为她穿着许明月前世那宽阔肥大的羽绒服,将她隆起的肚子都遮盖了些,看着并不很明显了。

已经等在教室外边的许红荷看到她过来,也没有露出丝毫的异常,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打招呼说:“来了?进去坐着吧,不着急啊,考试八点才开始!”

她是看到那么多人站在学校门外,河风又冷的很,有些人身上还没有合适的棉袄御寒,这才把人都提前放了进来。

此时的白杏短头发,穿着干净肥大的羽绒服,看上去虽有点胆小和畏缩,但并没有人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许红荷让她去教室后面去坐了。

白杏则自己紧张的往窗户外面看。

临河小学的窗户大,是玻璃的,因为河风的存在,此时的窗户基本上全都被关上了。

张医生就站在走廊朝她安抚地笑了笑,留在这里没有急着回荒山。

白杏的情况很不好,七八个月大,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可能生,现在许明月不需要她照顾,她在临河大队也没有什么其它的事,就留在这里看顾白杏。

等张医生和白杏走后,孟福生才又抱着许明月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浅眠状态。

此时日光已经透过恍惚照射进房间,许明月自然也看到了孟福生眼下的青黑,本来她这个时间该起床的,怕自己一动,孟福生就醒了,就闭上眼睛也跟着睡,本来只是想小米一会儿,谁知道眼睛闭上没三分钟,就又沉沉睡去。

一直到日上三竿,许明月是被饿醒的。

她一动,孟福生便也跟着醒过来,伸手拿了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表,一看已经九点多,有些懊恼地起身:“你饿了吧,你别起床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许明月见他看时间,睁着还不算清醒的双眼问他:“几点了,考试开始了吗?”她掀开被子起床:“躺不住了,我起床洗漱。”

主要也是憋不住了。

等她梳洗完毕,孟福生已经将早饭已经盛好放在客厅的桌上,是他一大早就一起来煨好的骨头汤面。

家里没有外人,只有夫妻两人坐在饭桌前吃早饭,孟福生觉得空气都清新了。

吃完早饭许明月要去学校看看,他也不放心许明月一个人在家,送她去了临河小学,他自己则去了大队部,叫人去万家村木匠家,让木匠赶紧把剩下的板凳、桌子、木盆、炕柜都送来,又派了人去炭山买铁锅。

孟福生还想叫人去邻市买砂锅和水缸,但此时竹子河河水的水位还没涨上来,划个三人小船去蒲河口还勉强可以,去邻市的话就很麻烦了,很多河滩都是淤泥,没法上岸,要是买了砂锅和水缸,肯定是要挑上船的,就没法弄。

这也难不倒孟福生,许明月刚来时,就去邻市买了很多水缸和砂锅在家,孟福生实在受不了白杏再继续在这里住下去,自己去地下室收拾了一个东西装的不多的大水缸出来,用绳子绑在大水缸的四周,利用滑轮,独自将大水缸给搬了上来,再叫了许凤发来帮他一起,将大水缸,砂锅,抬到了知青点的厨房。 。

做完了这些,他才去临河小学去找许明月。

许明月来学校只是看了眼,张医生在楼上看到许明月,朝许明月挥手打招呼。

许明月上去看了眼两个考场正在考试的考生,低声问张医生:“没出什么事吧?”

“你放心,我看着呢。”张医生身体虽然疲累,精神头却很好,有了事情做,就不像过去,情绪总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中难以释怀。

“你早饭吃了吗?没吃的话厨房还有排骨煨在那儿,你煮碗面吃。”

张医生伸手将许明月耳边的碎发给她理了理,想到孟福生,她不由噗嗤笑道:“吃了,你家那位这一点还算大方,不护食。”

许明月一听就知道应该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只为孟福生辩解:“他没坏心,您多担待。”

张医生叹息道:“是我们这些人多亏你照拂,你和小孟多担待了才是。”

许明月有手表,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估摸着考试也快结束了。

她不知道这些知青来之前吃过早饭没有,不过从临河大队回去有不少的路要走,她和张医生招呼了一声,就去校长室,和老校长说让食堂多备些饭食,别让这些知青空着肚子回去的事。

老校长不太乐意给外人吃他们临河大队的米饭,但许明月开口了,老校长虽嘴巴上不乐意,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去了食堂,跟灶房负责做饭的大娘吩咐了这事。

对大娘们来说,不过是多洗两筐红薯,在大锅里多加几碗糠米的事。

考试时间两个小时,从八点到十点,很多山里的知青起的太早,来不及做早饭,都是昨晚就留了一根红薯,早上垫吧了一下,一场考试结束,很多人的肚子就已经咕咕的唱起了空城计。

许红荷并不是监考老师,听到许明月吩咐说让食堂给这些来考试的知青们也准备了午饭,眼看着考试时间快结束,她也赶忙去将两个监考老师叫出来,说了此事。

等考试一结束,监考老师一边喊着时间到了,一边收卷子,一边通知来考试的知青们:“学校食堂给你们准备了午饭,要在临河小学吃午饭的人,请有序的下楼,去食堂等餐!”

第323章 第 323 章 和此时大山里面大多数……

和此时大山里面大多数都是一日两顿不同, 临河大队这边自三年干旱期后,都是一日三顿了,从刚开始的早晚两顿稀的, 中午一顿干的,到现在各家的伙食越来越好, 有时候早餐他们自家都还能摊个麦饼或韭菜饼吃。

听到临河小学居然给他们准备了午饭, 好多知青都有些恍惚, 他们好似好久都没有听到过午饭这个词了,明明才过去了一两年,他却仿佛已经过了好久, 久到若不是他们还看书识字,还记得他们的原生家庭,他们都快忘了他们是从哪里来, 仿佛本该就生活在那茫茫无际的大山里面。

食堂的几个大娘大婶每天就做食堂的活儿,有人负责洗菜, 有人负责洗碗打扫卫生,有人专门负责灶上的活儿。

她们从早忙到晚, 此时午饭已经在大米桶里蒸上了。

是的,蒸饭,不是煮饭, 学校现在四百多孩子, 光是两口大锅, 根本做不了那么多人的饭, 只能用大木桶来蒸,木桶里面放上米,盖上木盖,放在大铁锅上, 开盖蒸,蒸完一锅,换上装好米的木桶,再蒸第二锅,通常要蒸四锅,才够学校里孩子们吃。

这样的大木桶蒸出来的米饭放的米多,需要时间长,她们一般从九点半就开始蒸,到十点半差不多就能蒸熟一锅,再放入第二锅木桶蒸饭,到十一点半,学生下课,正好可以来食堂是午饭。

也正是在临河大队这种一日三餐的投喂下,去年很多学生在临河大队只待了一年,身高就库库往上涨,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还没来月经的,在营养逐渐跟上之后,也逐渐都来了。

来了月经,在当地很多人眼中,她们就算是‘成年’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

知青们本来都还坐在座位上,皱着眉思索着卷子上的题目,想能迟一秒交卷就迟一秒交卷,可听到许红荷的话,看到其他人都陆续交卷,肚子已然饿的咕咕叫的他们,也怕迟一点交卷,饭就没了,他们有些人没吃早饭,饿的头晕眼花,根本没有思考问题的能力,卷子上很多题目已经不会,只能瞎写,尤其是看到周围有人的卷子写的密密麻麻,心里更是紧张不已。

临河、建设、和平这三个早有准备的大队的知青,看到与去年前年完全不同的试卷,也有些抓瞎,这次的考试试卷,是几个知青老师们共同商议出的题目,每个老师都出了一题,这也导致,这次的考试题,和前两届都不一样,前两届试卷上的考题,大多数都是从本地的教材中选的,这一次的试卷,只有半数是出自本地教材,还有一半出自天南地北,他们大多数都是来自北方不同的城市,遇到教材一样的还好,若是遇到教材不同的地区,有些题目就难了。

好在他们毕竟都复习了一到两年,相比大山里出来的五公山公社的知青们,好了不是一星半点,至少本地题,《革命的接班人》上的题,都能答的出来。

交完卷子的他们大多数人内心都忐忑不已,对自己的考试结果没有太多信心,只能懊恼的跟着人群下楼。

一直坐在教室最后面的白杏也茫然的抬起头,跟着人群/交卷,张医生早就等在门外,见考试结束了,忙喊她:“白杏,你先等一会儿,等大家卷子都交了你再交!”

这是怕教室里课桌、长凳多,她的肚子别碰到桌角上。

白杏条件反射的看向大门口,朝张医生一笑。

她人听话的很,张医生让她慢点出来,她就真的坐在座位上,等人都上前交卷走完了,她才慢吞吞的起身去交卷,再走到门口,像小时候她在学校读书,放学时等待她的妈妈来接她放学一样,朝张医生露出一个如水莲花般的笑来。

此时从隔壁教室里走出来一个女孩子,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白杏,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唤了声:“杏儿?”

她激动的捂着嘴,眼泪积蓄在眼眶里,她都不敢置信,白杏居然真的走了出来,真的走到了临河大队。

她当初告诉完白杏这个消息,第二天发现白杏真的不见了后,她是有些后悔的,她不知道白杏这一出去,能不能找到临河大队,或许她还没走出大山,就被野狼吃了,也可能她会失足掉下山崖,或是被山里的男人抢回家关起来生娃。

这些她都不敢想,她只知道,白杏要是不出去,她一辈子可能都回不去了。

她心里不是不忐忑,这种惶恐和忐忑,日夜折磨着她,甚至做梦都是梦到白杏失足掉落山崖,被狼群攻击。

现在看到白杏真的来到了临河大队,她激动的眼泪直落:“杏儿,杏儿,太好了,你没事了!你还活着!”

她都无法想象,白杏是怎么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从大山里逃出来的!

她和白杏是一个高中的同学,只是她家境一般,而白杏以前家中条件很好而已。

这次从她们城市来到南方插队的知青并不是只有她们,但只有她们俩分到了一个大队。

她都不知道白杏的身份是怎么被透露出去的,她发誓真的不是她!

她看着眼前的白杏,很显然,她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脸上乌漆嘛黑的牛粪不见了,头发也洗的干干净净,哪怕被剪的和男孩子一样,还有身上虽然臃肿,却足够保暖的棉衣,毛呢裤,还有脚上的鞋子,居然是皮鞋!

白杏脚上穿的是许明月的皮鞋,她车里每个月都能刷新出来一双,之前她将累积的皮鞋大多数都拉到了临河小学,后来被临河大队的几个村给分了,现在这皮鞋,几乎成了临河大队的队鞋,不说人手一双,只要不是太困难的家庭,都会有一双这样的皮鞋撑场面,比如给儿女们谈婚论嫁的时候穿一穿,尤其是儿女要是嫁娶的人是在炭山,或者大河以东,儿女们穿上这样一双皮鞋去相亲,很是体面。

可这样的皮鞋,在城里买都要二三十元一双,还得有票,此刻却穿在了白杏脚上。

不给她穿不行,她的脚上满是冻疮,都冻出裂来了,哪怕张医生已经帮她将手背脚背全都消过毒,涂上了木瓜膏,可依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好的,加上她怀孕后期,身体水肿,还伴随着一系列的妊娠病,腿脚已经不能再受寒。

其实最好的,应该是给她穿上棉鞋,只是棉鞋适合在家里干燥的地面上穿,穿在外面的泥土地里,得地面十分干燥才行,不然稍微有点水,或湿些的泥土,鞋底就会渗湿。

而白杏现在的状态,显然是不会自己挑干燥的路面走的,只能暂时把许明月的皮鞋借给她穿。

许明月的脚有些大,得穿三十八码,原本白杏的脚只有三十六码,她现在腿脚浮肿,穿三十八码的鞋却是刚好。

白杏显然也认出了眼前的女孩子,她说不出话来,只眼泪簌簌的往下掉,笨拙的安慰她:“别……你别哭……”

她的安慰,反倒是让麻花辫女孩噗嗤一笑,上前拉住了白杏的手:“杏儿,太好了!”她都会安慰她了。

之前好长一段时间,白杏就跟傻了一样,快不认识人了。

张医生不知道眼前的女生是谁,但她已然意识到,白杏的事,或许在这个姑娘身上,能找到突破口。

白杏已经来到临河大队三天,并不是许明月不想去白杏下乡的大队,去将欺负她的畜牲抓到蒲河口农场,给予应有的惩罚,而是白杏现在的情况,受不得刺激。

原本许明月都打算好,等白杏平安生产了之后,神志稍微清醒一点,再询问她插队后遭遇的事情,现在既然有插队到同大队的认识的人,张医生在接白杏回荒山的时候,便一起邀请了麻花辫女孩。

许明月还在学校里,并不在荒山。

麻花辫女孩来到荒山,好奇的打量这个小院,以为眼前这个同样穿着宽松肥大衣服头发花白说着一口普通话的女人,就是这座院子的主人,跟她进了院子后,有些好奇的打量这座院子。

虽是初春,院子里的树木还未长出新芽,可院子里的蔬菜生长的却十分茂盛。

张医生笑着为她解惑道:“这都是这个院子的男主人打里的,他是临河大队指导种植技术的技术员,好多年前就来这里了。”

听她这么一说,她才知道,原来她不是这座院子的主人。

进到屋子里面,她就感觉周身一暖,又看到了靠墙边摆放的铺盖,知道这大概就是白杏现在睡的地方了。

让她意外的是,铺盖上的床单看着不像是旧的,也不像是本地产的粗麻布,而是细棉布的,那么一大块灰色细棉布,她在大山里已经待了一年,外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整个大山里,都是缺棉花的,更别说棉布了。可这么大一块没有补丁的棉布,就套在白杏身下垫着的棉花褥子上,大被褥被折叠成两层,外面还盖着一床套着细棉布的大被褥。

光是这两床细棉布,不说在大山里了,就是在城里,也要合家之力攒好几年。

她都能想象,睡在这样温暖的房间里,有这样暖和的被子被褥,白杏夜里应该是不冷的了。

白杏刚来这里时,也带着厚实的大棉被的,现在她的棉被已经不知道在大山里谁的家里,谁的床上。

她知道,要不是牛棚里还有牛,白杏夜里紧贴着牛睡,或许去年那个冬天,白杏就已经没了。

可还没高兴多久,她又忽地心头一寒。

这什么样的家庭啊,能拿出两个大棉被,这么好的细棉布,还有皮鞋,衣服,给白杏,他们是想做什么?

一时间,她脑中闪过很多念头,脑中最可能的想法,就是不会这家人家里有个傻儿子,没媳妇,为了给家中傻儿子娶个傻媳妇吧?

刚开始雀跃的心,立刻从头凉到了脚,看着白杏的目光惊恐又害怕,仿佛看到因为她的关系,白杏刚脱离了狼窝,又进了虎口。

可她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只默默打量这个房子。

这个房子的堂屋不大,光是白杏睡的那张竹床,就占去了四分之一的位置,中间一个方桌,四条长凳,靠墙还放着两把竹椅。

她在两个房门口的竹架上,看到了鞋。

一个竹制鞋架上,放着男女主人的鞋,一个竹制鞋架上,放着明显是孩童的皮鞋。

这家是有孩子的!

还不等她松口气,她又忽然想到,不管是大山里,还是城里,多的是一家七八口,十几口,住在一个房屋里的,这个院子这么大,这个房子建的这么好,通体的红砖白墙黑瓦,鞋架上光是鞋子就好几双,这……应该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那有孩子多正常?

她怎么会觉得,这个家里有孩子,他们就对白杏没有想法?

可她看向白杏天真无邪的目光,和她身上干干净净的衣服,脚上的皮鞋时,她又忽然想,至少这家人对白杏好,白杏现在这样她能去哪里呢?那么深的山,这么宽的河,她除了留在这里,留在这家人这里,哪怕他们对她有企图,她至少能活命,她要真跑出去了,或许她真的要在大河里看到她,或是在狼口里看到她了。

她心底忽然生出了强烈的渴望,要考上临河小学,要来临河小学,除了能离开大山里面,能给自己找一份工作外,还能就近看顾一点白杏,让她能随时知道白杏的情况,至少知道她是死是活。

当年若不是白杏,她也没有机会读完高中。

她心底转瞬已经冒出了千百种念头,张医生和白杏却丝毫不知。

许明月待人宽和,又不缺物资,对张医生这个大河以南稀缺的人才,更是待之如家人一样,也正是她这种对待张医生毫不当外人的亲厚,也使得张医生在住在许明月家里的这段时日,越发的自在,真心把许明月当成自己后辈,把阿锦当成自家子侄一样看待。

此时许明月和孟福生虽都不在家,张医生却没有丝毫不自在,给倒扣在堂屋正上方的茶几上的竹杯到了开水烫过,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热水:“水是早上刚烧的,当心烫。”

她没有给白杏倒热水,热水太烫了,她怕现在的白杏会拿起就往嘴里灌。

她将白杏扶着坐在竹椅上,麻花辫女孩就仔细的看着张医生照顾白杏时轻柔的动作和疼惜的神态。

她并没有因为白杏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这家里人的,就慢待白杏,这让麻花辫心中又稍稍松了口气。

待安排好了白杏,张医生才转身坐到方桌前,对麻花辫女孩说:“我姓张,是临河大队卫生所的医生,你可以叫我张医生,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麻花辫女孩刚端起竹杯要喝,差点没烫到嘴唇,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误会了,惊讶地问:“我……我叫常腊梅,您喊我腊梅就行,您……您是医生?那这里是您的家还是……?”她想问是她的家还是她亲戚的家,毕竟这个家里是有男主人的。

没想到在这个家中自在的仿佛待在自己家中的张医生却笑着说:“我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这里是咱们公社书记的家,书记暂时要留在大河以南带领这里的老乡开荒种茶,暂时不回公社。”

她扭头看了眼坐在大门口处阳光中的白杏,低声问常腊梅,“你知道白杏的事情吗?方便和我说说吗?”

常腊梅又是一惊,这里居然是公社书记的家?她居然来到了公社书记的家?

哪怕公社书记对他们这些从大城市里插队下乡来的知青们来说,不过是芝麻粒一样的小官,可这样基层的小官,却是本地人能给接触到的天花板,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存在,甚至在很多地方,一个小小的村长,都能一言决人生死,更别说是一个公社的书记了。

对了,水埠公社书记,她记得是个女人!

难怪白杏能得到这么好的照顾,原来这里是公社书记的家。

白杏居然真的找到了公社书记!

常腊梅又想哭了,既为白杏命途多舛,又为白杏的幸运。

两人很明显都不愿意让白杏听到她们说的话,都把声音压的很低。

张医生只听常腊梅说了一点,就没有再让她说下去,而是看了眼时间,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孟福生这个时间点,应该在和临河大队的壮劳力们在山上开荒种茶,许明月现在不能饿,她都听许明月说起过,过去一天不吃她都没啥感觉,怀孕后饿了不马上吃到东西,眼前就发黑。

她对常腊梅说:“我先去做午饭,你留在这儿看着点白杏,别让她跑出去了,你中午也留在在这吃吧,你先留下别走,书记现在估计在学校里,一会儿就回来,你今天如果回去太迟,可以在知青点先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去。”

此刻她很想去学校把许明月喊回来,可这里毕竟是许明月的家,她也不好留她们两人在这,去喊许明月,平时可以帮着跑腿的阿锦和小雨又都在学校里上学,还未回来。

学校下课铃响起,阿锦一听到下课铃声,就一窝蜂似的往操场上跑,跳橡皮筋。

橡皮筋只有阿锦有,这让她如众星捧月般,瞬间聚集了很多女孩子在她周围,幸亏橡皮筋够长,可以一次性让好几个女孩一起跳,年纪比阿锦小了四岁的许小雨从小到大都是阿锦姐姐的小尾巴,阿锦到哪儿,她就笑呵呵的跟到哪儿,小姑娘们脚下不停,齐齐唱着:“小皮球,金刚球,马兰花开二十一……”。

其他下课的学生们,则看到了来到学校大批陌生的知识青年,知道他们肯定是来学校参加考试的,以后就有人是他们学校的老师。

学生中还有人看到了插队到他们大队的知青,用方言喊他们认识的知青。

被喊的知青们此时正在参观这座即使在城里,也足够大的小学,听到有人喊他们,不由回头朝操场上看去。

许明月站在楼上,看着在操场开心的翻转跳跃的阿锦,没有打扰她。

知青们被罗喻义带着,先是参观学校,再去参观学校宿舍、食堂。

这一逛才发现,这个学校的占地面积是真的大!

一间一间数过去,光是教室就有四十多间!每个教室学生的数量都在四十个左右,每个班级都有正副两个班主任,一个知青和一个本地老师搭配,不管是日常管理班级,还是日常教学,两个老师都必须在班级。

一是为了让本地老师协助知青老师管理班级秩序;一是为了让本地老师跟着知青老师们学习教学方法。

哪怕本地老师们没有正统的在学校里上过学,没关系,有教案,你跟着知青老师们的教案教,哪怕一时学不会,天天跟着知青老师们在班里看、学,时间长了,总也知道怎么教的。

这样一来,学校需要的老师便也就多了。

这个发现让很多知青们都激动不已,心里盘算着他们这次考试能不能考中,虽然希望渺茫,可总有个希望在不是?

罗喻义也和他们说:“临河小学的教材都是以本地教材为主,教室招聘考试,也是以本地教材为主,你们回去后,可以找一些本地的初高中教材看一看,水埠公社的书店里就有本地教材卖。”

这在临河大队已经不是秘密的秘密,对这些山里来的知青们来说,简直就是考试秘宝,一个个都把罗喻义的话记在了心里,想着回头就跟大队长请假,去水埠公社买本地课本去,有些没钱的,还想着怎么和同分到一个大队的知青合伙买,毕竟罗喻义都说了,是本地初高中教材,那想必书不止一本,还有自负些的,只想买高中课本,觉得初中课本没有必要买。

学校是长方形,参观完了一楼的教室,就已经走到学校宽的那条走廊,也就是老师和学生们宿舍和食堂的位置,得知非学校教师的知青也住在学校宿舍后,这些山里来的教室们都酸了,尤其是看到临河小学睡的居然都是他们熟悉的火炕,更是想念不已。

大山里那又潮湿又阴冷的环境,居然没有火炕,而是睡普通的木床!

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度过这个潮湿又寒冷的冬天的,很多人的手都生了冻疮,虽然没有裂开,却肿了起来,又疼又痒,还不能挠。

更让他们嫉妒的,是学校宿舍的环境,雪白的墙面,坚固的水泥砖瓦结构,居然还有电灯!

临河大队居然有电!

看着宿舍里一个个的炕柜、书桌、火炕上面横着的两根竹篙上面挂满了宿舍里人日常的东西,听着罗喻义给他们介绍说,那一排炕柜,每人一个,一个大约五十五公分宽,直接从炕到屋顶,上面可以放过季的被子被褥,中间可以挂洗干净的换季的衣服,下面还有两个带锁的抽屉,放他们的日用品。

当然,罗喻义没有介绍的那么仔细,只说了上面的柜子和中间的衣柜,即使是这样,也足够他们羡慕的快要哭出来。

这么干净的房间,墙角一个老鼠洞都没有,一看就没有老鼠在炕上乱跑,即使一个屋子住了十个人,他们也愿意!

越过教室宿舍和学生宿舍,前方就是学校的大食堂了,越是走近食堂,蒸熟的大米的饭香味就越是浓郁。

此时上课铃声响起,在大操场上玩耍的学生们又一窝蜂的跑回班级上课,他们寻着米饭的香味,来到大食堂。

大食堂面积大约有七八十平,炒菜的厨灶就靠着墙,厨灶非常大,上面正蒸着木桶饭,木桶内传出来一阵阵米饭的清香和小鱼干的香味。

小鱼干是去年临河大队年底两个养鱼场分完了鱼后,剩下的小拇指大小的小鱼,当地人称‘小鱼屎’,意为小到只有鱼拉出来的屎一样大。

有了大鱼,谁要稀罕这样的小鱼?主要是冬天一只一只处理这样的小鱼实在太冷了,要在鱼肚子哪里掐出一个洞,将鱼肚子里的鱼肠鱼胆鱼屎都给挤出来,再进行腌制。

勤快的人家分得了一些小鱼,家中妇人们冻的手都没了知觉,后面还剩下的一大菱角盆,都被老校长包圆了。

老校长让学校厨房的几个大娘大婶,还有闲在宿舍里没事做的知青们,共同动手处理这些小鱼。

二三十号人一起,一大盆的小鱼处理起来也就快了,洗干净后,腌制,烤成小鱼干,就成了学生老师们难以拒绝的美食。

没有油,小鱼干蒸着吃都好吃!

去年种的油菜花,到现在都还没开花呢,自然是没有菜籽油的,在这个全民缺油的年代,临河小学同样没有油的。

菜除了小鱼干,还有一道水煮莲藕。

去年年底挖的野生莲藕,数量太多,虽没有洗过,外表都糊着河底的泥,也用湿河沙盖上,理论上可以存放两个月左右,可从去年年尾,到今年年初,已经放了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些莲藕也都要尽快吃完,不然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就要坏了。

莲藕片里只有辣椒和盐,这要是凉拌口味还好一些,可现在天还冷着,大家都想吃热乎的,就只能水煮,好好的莲藕煮成青灰色,就连藕节和莲藕最前端的藕‘屎’都没有放过,一股脑儿的全都切在了锅里,在大铁锅中翻搅着,颜色异常难看,却丝毫不影响它的香味。

已经在大山里待了一年的知青们闻到煮莲藕片和清蒸小鱼干的味道,眼睛里都快冒出绿光!

山里也是有鱼的,小溪中,山涧的涧水中,不光有鱼,还有螃蟹。

可山里溪水中的鱼和螃蟹不光小,还很少,通常在里面抓一天,也抓不到一碗鱼。

哪像临河大队,两个大养鱼场,光是养鱼场内收货的大鱼,就足够临河大队的人家家户户都起码分的百多斤的大鱼,有了好清理的大鱼后,那些手指头长的小鱼‘屎’们,各家再分得一些,剩下一菱角盆的小鱼‘屎’就被老校长包圆了,让食堂的大娘大婶们清理出来,哪怕指节长的小鱼她们都不舍得扔,全都做成了腌小鱼干,开春来上学的山里学生们可有福了。

小鱼干虽小,却可以给学生们补充他们身体内所缺的营养,晒干了,清蒸出来,同样香的很。

这些从山里出来的知青们,这一年多,啃草啃的人都快成绿色的了。

山里确实有猎物,可问题是,他们抓不到哇!

他们又不敢去深山里抓猎物,现实根本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样,男主是个某兵团出来的团长,参谋长,在山上打猎如同砍瓜切菜,他们也没有小说女主们拥有的金手指,可以远远的将看到的猎物收进空间里。

深山里的野鸡它们会飞,明明野鸡就在你面前七八十米处,你稍稍靠近一点,它们就飞向了远处。

除非你有弓箭,或者你的弹弓有足够的力道,能够在六七十米外,精准打到野鸡的同时,还能让它们伤的飞不了。

山里的兔子也不好抓,除了经年的老猎户,普通人想在山上抓到兔子都不容易,更别说他们这些城里来的,从来就没有在山里打过猎的知青了,要是在山里迷了路,找不到回来的路,那就完球!

深山里荆棘遍布,外地人别说进深山里了,就是村门口的山,他们一两个人都不敢往远了去,实在是大山里寂静的可怕,除了野兽,还有蛇。

他们这些城里来的小年轻根本不懂分辨有毒蛇和无毒蛇,只要看到蛇,就吓得要跳起来。

尤其是他们去年就是春天插队来的,正值山中蛇交尾的季节,有时候一天能看到二三十只正在交尾的蛇和蛇饼,吓得他们出去走路都战战兢兢,更别说打蛇来吃了!

好久没有吃到肉的他们,闻到蒸鱼干的香味,眼泪都快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此刻他们心中就只有一个想法!

留在临河大队!无论如何也要好好看书,成为临河小学的老师,留在临河大队!

许明月也没在学校多待,见学校一切都安排的紧紧有条,她闲着没事,就又从学校慢慢溜达回荒山的家里,一进屋,就见到堂屋里,正坐在白杏面前,正拉着白杏的手,和白杏说话的麻花辫女孩。

第324章 第 324 章 白杏听到外面的动静,……

白杏听到外面的动静, 条件反射就想往椅背后面躲,常腊梅也吓了一跳,忙砖头朝院子门口看去, 然后就看到穿着一件黑色棉衣外套的女人正开门进来。

女人很高,至少在这片土地上, 已经是她见过少有的高个女人了, 一头乌黑的头发尽数梳到脑后, 露出光净饱满的额头,虽然皮肤不白,面庞却很是端丽。

她还没反应过来, 这女人就是这个院子的女主人,水埠公社书记,只以为她是这个家里的女儿, 略微有些局促的站起身,朝许明月点头问好。

许明月显然看到了之前说话时的模样, 似乎也不意外的挑眉:“你们之前认识?”

常腊梅双手搅在一起,“是, 我们是高中同学,这次插队下乡,也是分在了同一个地方。”

白杏之前能够得知临河大队的消息, 能够大老远的从山里走到临河大队来‘报名’, 她就猜测她所下乡的大队应该也是有知青来临河大队报名, 和她说了这个消息, 她才来的临河大队,果然如此。

她一边关上院子的木门,一边转身走向她们:“你们大队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不,不是, 还有人,我们五个人。”除去白杏外,还有两男两女,自白杏出事,她和知青点的知青们就报团取暖,她也害怕,她哪天就被人拖到了树林里,野地里,去哪儿都都是几个知青一起,两个女知青也怕落单,到哪儿都要哦另外两个男知青陪着。

两个男知青也知道她们女孩子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偏僻之地有多不容易,加上语言不通,一个大队就他们五个个外地人,他们也怕被当地人拉去当女婿,对两个女知青多有几分照顾。

一个男知青和一个女知青与她分在了同一个考场,另一个男知青估计见到了白杏,也没认出来,毕竟现在白杏和她刚下乡时的甜美可人的模样,以及后来疯了后的模样,变化太大了。

要不是她和白杏同学三年,对白杏很是熟悉,她都不一定能认出白杏来。

许明月走到她跟前,也在屋檐下拉了个膝盖高的竹椅坐下,示意常腊梅也坐:“是你告诉她临河大学要招考老师消息的?”

常腊梅点点头,双腿并拢,不知不觉就端正了坐姿。

这时她才突然意识到,许明月说的是一口流利且标准的普通话,她突然就放松下来,略带着点激动地说:“你也是来下乡的知青吗?你来几年了?”

许明月是沙漠干皮,属于炎炎夏日都要涂水乳保湿的那种,冬季更是那种厚厚的面霜一日都不能少,加上年龄不算大,皮肤紧致,迥然与这时代这里的本地人,常腊梅就以为她是外地来的知青嫁在了本地。

这在这边并不少,这次来临河大队,他们这些知青都是串联起来结伴而行,路上自然免不了说起八卦,说的最多的,就是下乡来的女知青们的遭遇,很多女知青都稀里糊涂的失了身子,被迫嫁在了本地。

也有男知青收不了挑堤坝和干农活的苦,娶了本地女的,可这才六九年,他们下乡最长时间的也就只有三年,不像有些支援大西北农村建设的,最早五几年就去了,一眨眼都十年过去,不论男女知青,在当地和当地人结婚的现象都已经很常见,在本地,男知青娶本地女的现象还比较少,他们年龄都还不大,大家都还抱着过个一两年,或许政策就有变,他们就能回城的想法,还在坚持。

此刻看到许明月如此年轻,就对这个院子如此熟稔,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常腊梅就以为许明月也是插队来的知青,在当地嫁人了。

许明月看她这仿佛‘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激动模样,好笑地摇了摇头,用普通话说:“我是当地人。”

常腊梅有些不敢置信的长大了嘴巴,显然不太相信。

许明月没有她在本地常见到的未成年少女的躲避、畏缩,还有远远的看着她们时目光中的好奇与木然。

她目前在本地见到的女性大多分为三种,一类是未婚少女,山里的未婚少女极少,一般十三四岁,就有人来说亲、定亲,十五六岁就嫁人了,她们大多数都瘦弱矮小,身上背的不是她们的弟弟,就是沉重的柴火,脸颊上被晒出两坨灰色雀斑一样的东西,衣服上满是补丁,且不合身。

几乎无一例外。

第二类就是初嫁的小媳妇,她们几乎是一个家里的最低层,要是泼辣些的还好,要是习惯了被压迫不反抗的软性子,那就是永远吃最差的饭食,干最累的活,身上背着一个,脚边带着两个,在地里头锄地,拔草,看他们知青的目光依然是好奇而远离的,很少有同他们说话的。

前两类是少有的对他们知青抱有好奇和善意的。

第三类,就是已经完全与这里的山山水水同化了,看她们的目光不再是好奇,而是带着一种刻薄与掠夺,哪怕曾经是再柔软善良的姑娘,几十年的同化,她们的思想也刻入了这片山水中,她们从她们的公公婆婆、妯娌姑子们那里学会了争抢和掠夺,她们有了儿子,开始为她们的儿子成为新一代压迫未婚女性的伥鬼。

仿佛是一代一代,没完没了的传承。

她如今见到的本地的,最不一样的姑娘,就是之前他们考试快结束的时候,来他们考场,和监考老师说,今天中午为他们这些来考试的知青们,准备了午饭的姑娘。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灿若天边晚霞的姑娘。

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说着一口地道的本地方言,双幕湛然有神,还没说话,脸上就天然的带了三分笑意。

常腊梅有些吃惊的看着许明月,有些不太信地说:“你真是本地人?你别是逗我呢吧?”

此时她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她以为是知青的姑娘,实际上就是水埠公社书记。

还是在后面厨房的张医生听到前面动静,用围裙擦着手走出来,看到许明月就笑着喊:“明月回来啦?”她走到两人面前,“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她手掌朝上,放在许明月身边:“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这个家的女主人,咱们水埠公社书记,许书记,这位是白杏的高中同学,常腊梅。”她对常腊梅说:“关于白杏的事,你和许书记说就行了。”说着,她拉起白杏:“杏儿,走,跟我到厨房吃好吃的去!”

几个人都不想再让白杏听到她过去的经历,怕刺激到她,之前几天她们就一直在安抚她的情绪,半点她过去的事情都不敢问,只想先把她的身体健康状况稳定下来。

常腊梅有些震惊于许明月的年轻,这时候她也怀疑许明月到底有没有能力去管白杏的事了,不过有一点,她能收留白杏,就已经让她感激莫名,当下就把白杏在山椅大队的遭遇和许明月说了。

许明月也这才从常腊梅这里知道了白杏遭遇的一切,和她们私下猜测的差不多,无非就是她父母在临出事前,自以为已经给白杏做好了最好的安排,这样的安排却不是送她出国,而是送她下乡,可下乡后的女知青们本身环境就不太好,他们那个大队总共才五个知青,势单力薄,可想而知三个女知青在深山里,每日都会经历怎样的恐惧,那是时时宛如一碗在狼群中被人觊觎的肥肉!

偏偏白杏是她们几人中长的最是甜美好看的,好看不是罪,可在缺少女人的深山里,身为女人,去了那样的群狼环伺的地方,她就成了第一个被人屠宰的羔羊。

白杏经历的,远比常腊梅说出来的要残酷的多。

常腊梅说着说着,就不自觉的落泪,她哭不只是在哭白杏的遭遇,而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她们这些插队到大山里面的女知青,又哪天不是胆战心惊,害怕下一个轮到的就是她们呢?就是这次来临河大队考试,若不是山里面的人回去说,被他们听到,知青们又串联起来,一起来临河大队报名,她们都无法走出大山!

许明月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问她:“你能帮着指认是哪些人吗?山里还有哪些知青遭遇到这样的事情,你知道吗?”

常腊梅点头,点头又摇头,哭着说:“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些人,也不知道别的大队别的村的情况。”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个半个村子,或许是一个村子,村里的女人们都在骂白杏是山上的狐狸精转世,是烧货,是千人骑万人压的浪货,实际上她们骂的远比常腊梅嘴里说出来的要难听污秽千百倍。

农村的土话中,下三滥的事骂的要多露骨就有多露骨,狠毒起来,有时候比男人更狠,白杏身上很多的伤,甚至都不是男人打的,而是山里的女人们打的,她们都怕那些当地人。

“也就是多人作案。”许明月去厨房的门口廊下搬了张小四方桌过来,又回房间拿了纸和笔,对常腊梅说:“你继续说,把你知道的人名都说出来,不清楚的,怀疑的对象也说出来。”

这事她要调查,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基本都有坏人,也有好人,哪怕只是冷眼旁观未参与的人。

和常腊梅沟通,还有一个困难,就是常腊梅说的是普通话,而山里说的是方言,山里人的名字也是方言,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些方言代表的名字究竟是什么,这就会给许明月也传达不准确的信息。

许明月就将那些人的音译名字都先记下来,“你们大队由多少个村子组成,每个村子有多少户人家,多少人,这些信息你知道吗?”

常腊梅摇头,“我只知道我们住的那个村子的情况,其它村子我们没去过。”也可能去了就回不来了,被谁拖回去,关在地下室,一日两日的找不到,等个三五年再放出来,娃娃都两三个了。

山里村子一般都很小,大部分都只有个三五十户人家群居的村落聚居,村落再大,就没有足够的土地养活村里的人口。

许明月只将这些信息都一一记录下来。

重生到这里这么久,她去过大山最远的地方,就是石门大队赵家村,她外公家,她前世的外公家实际上都还不算山里,而是界于山里和山外交界的地方,过了那道天然的,有两座悬崖峭壁一样形成的居室的峡谷,里面才算是山里,石门大队外面,实际上还是有大片的荒地,解决了灌溉问题后,如今形成的良田的,虽然石门大队也和临河大队一样,周围都是矮小的山。

那样的深山,即使她一个本地人都不敢随便进,这些城里来的知青们,却因为时代问题,被插队到那些地方。

前世许明月看过一部讲述城里知青下乡的电视剧,叫什么《那山那水那方山水》,讲说了一群男女知青在那群山环水中,怀孕、生子、丧命、养娃、反抗、拼搏,最终熬到了七零末,又千难万险回城的故事。

可现实远比电视上能够上演出来给人看到的,要残酷残忍的多!

这些山里分布的信息,她其实可以直接找五公山公社,问现任五公山革委会主任陈正毛,可陈正毛一个山外人,一个大河以东炭山出来的书记,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山边,估计就是临河大队他老丈人许金虎家,他接触过的最靠近山边的人,大约就是五公山公社书记徐书记。

问他可能都不如问徐书记。

还有一点,并不是每个本地人,都会帮着外地知青来抓本地人的,本地山里缺少姑娘,缺少女人,对很多本地干部来说,这些外来的城里姑娘们,就是国家看他们大山里的男人没媳妇,专门给他们送媳妇来的!

有了这些城里来的姑娘,山里就会少了很多光棍,多了很多人口。

人口,在这时代,也还是政绩之一呢!

这事想要解决,她可以请陈正毛帮助,却不能用五公山公社的人。

这就好比,很多被拐卖的女人,逃出来,却不能打电话给当地的公安局报警,是一样的道理。

许明月脑子里稍一思量,就已经有了主意。

想要进山抓人,就只能用蒲河口的人,蒲河口的民兵主要由三部分人组成,一个就是蒲河口周边几个大队的本地人;一个是大河以东,最早就是公社武装部的民兵,和后来招人时,通过这些民兵传达回去的消息,又从大河以东过来报名的人;还有三分之一,是当初逃难来的本地人。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和深山里没有什么牵扯。

但用这些人也有一个弊端,他们不熟悉山里的路,没有一个本地向导,容易出事,所以她还要向常腊梅问清楚,山里有没有对她们心怀善意的人,或者私下悄悄帮助过他们的人。

要是能有向导带着,也会方便很多,再不行,还有一个方法,引蛇出洞。

这个时代是有政策的!

最能将里面的人吸引出来的政策,就是挑堤坝。

这是时代的大方向,大政策,不分山里山外,家家户户都要出劳动力来挑的。

只要能将山里面的壮劳力们引出来,再逐个抓人,让他们相互指证。

张医生听着堂屋里没什么动静了,这才推着后门进来,笑呵呵地问:“谈完了没?到午饭时间了,吃点东西再聊!”

许明月和白杏都是孕妇,白杏刚才在厨房,她先弄了点东西给白杏垫吧了一下。

白杏现在的情况,明知道她营养不良,还不能给她使劲补,要是把肚子里的孩子补的太大了,到时候生产就会更加危险。

她不来提醒许明月,许明月还不觉得,被她这么一提醒,还真饿了。

今天因为家里有客人,张医生做了个蒜薹炒腊肉,腊肉放的不多,切成薄薄的晶莹剔透的片,光是那有人的肥油的味道,就足以引的常腊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看着薄如蝉翼的腊肉片,眼睛根本挪不开。

可许明月明明很饿,可一闻到菜的味道,又不行了,生理性的呕吐根本止都止不住,为了不影响她们吃午饭,她连忙跑到院子的墙根下,对着墙根就是吐酸水。

早上吃的那点,早就消化完了。

张医生也连忙跑出来拍着她的背,心疼地对她说:“唉,再熬一熬,熬过前三个月,后面就好了。”

常腊梅也跑了出来,张医生回头招呼她:“你回去看着白杏,我来照顾许书记就行!”

白杏其实很乖,她的疯不是打人,也不是摔东西砸东西,而是对于外界事物的一种应激和害怕。

“哎!”常腊梅也怕白杏在许书记家,给许书记带来什么麻烦,也连忙赶回去。

许书记家桌子上蒜叶炒腊肉的味道勾的她馋的不行了,却硬生生忍着!

白杏却已经是本能的吃了起来。

常腊梅小声的想叫白杏等一等张医生和许书记,白杏明明馋的要命,还是乖巧的放下了筷子,朝常腊梅憨憨一笑,看的常腊梅又是心酸又是无奈。

白杏原本白皙圆润的小脸,已经瘦完了,面色苍白,骨瘦嶙峋,头发也不像她刚下乡时那么浓密,脱落了很多。

她低声对白杏说:“杏儿,你在许书记家,一定要乖乖的,要许书记和张医生话,不能乱跑,知道不?”

白杏在山里,她担心白杏乱跑到山里去,被狼群吃掉,白杏在竹子河边,她又怕白杏乱跑掉到河里去。

这样想着,她眼泪又簌簌的落下来,满是歉意:“杏儿,对不起,对不起。”她太害怕了,她根本不敢出头去拦在白杏身前,她只敢在夜里无人的时候,给白杏一点吃的,保证她不饿死。

可白杏的遭遇,也在日日夜夜煎熬着她。

许明月实在是闻不得蒜叶的味道,对张医生:“你带着她们先吃,我去厨房准备点饭菜,去山上找福生。”可饥饿感又让她心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难受。

她顾不得和张医生说太多,自己去了厨房,从水缸里舀了水,将自己穿过来时带的一筐杨梅拿了几颗洗了,赶紧往嘴里塞了两颗,压一压胃里的翻涌。

她自己重新洗了一个小锅,给自己煮了一碗白粥和水煮蛋,顺便给孟福生准备盒饭,给他送去。

一般来说,这些在山上干活的,都是家里送饭上去,这样就省了他们下山的时间,可以在山上多干一会儿活。

孟福生一般中午都是要回来的,他不回来看一眼,他总是不放心。

好在,他和村里的劳动力们还不一样,他属于农村干部,这个年代的干部们虽也要干活,却也分等级,比如小队长一年起码要有三百天是和普通劳力一样工作的,大队长、大队书记以及孟福生他们,一年则需要干足两白天的活,到了许明月现在的位置,一年只需要象征性的在田地里干不到一百天的活。

所以孟福生实际的的劳动强度,比起大队里的队员们,要小的多,他更多的是做指导工作,他中途要离开山头,回家看望许明月,没人会说他什么。

许明月刚把砂锅放到煤炉上,张医生就进来了,接过她手中的活,叹气说:“本来我还想给你换个口味。”

农村都缺肉,张医生还以为有肉许明月多少能吃点。

“张姨,你先去吃饭吧,我没事。”

张医生说:“那这里我看着,你去给小孟送饭路上注意安全,顺便让他下山的时候挖些冬笋带回来,你爱吃笋,这东西没味道,晚上我给你做腌笃鲜。”

许明月身体康健,只是怀孕,孕相也不像白杏那么糟糕,对于许明月只是给孟福生送饭这事,她倒也不担心。

临河大队的人因为有许明月之前拉回来的各种羽绒服,很多买了的人家,倒不需要和山里人一样,整个冬天都在家里猫冬,无法出门。

她们因为有了羽绒服,许明月这一路上还遇到不少和她打招呼的人,许明月也一一笑着与周围人打招呼。

但从外表上,外人完全看不出来,许明月脑子里思索的,全部都是如何抓住那些作奸犯科的人,如何在抓住他们后,要先打杀一批,震慑山里那些有祸害知青想法的人,再押一批到蒲河口挑石头,挑个十年八载,这期间会不会遇到严打,就看他们命长不长,再看看没有帮助过知青们的良善之人,拉拢一批,将心底还稍存良知的人扶到队长、书记的位置上,从武力上彻底解决深山里祸害下乡插队的女知青们的问题。

至少有着武力的威胁,那些再想对女知青们起坏心思的人就得掂量一下,他们受不受得起这样的后果。

有一瞬间,许明月甚至想将那些祸害人的玩意儿全都给物理阉割了!

第325章 第 325 章 这当然是不现实的想法……

这当然是不现实的想法, 因为她要考虑的不是一时的震慑,而是要从长远的角度彻底解决下乡女知青,包括原生本地女性现在和以后的安全问题, 而不是图一时的解气和痛快,甚至更长远的, 未来可能存在的拐卖妇女的情况发生。

她必须要趁着这个特殊的年代, 好好的把这股外门邪风给正回来!

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 是最混乱的年代,同时也解决这件事最好的年代,而恰巧, 她处在这个位置,有机会和能力来遏制和解决这股外门邪风。

用挑堤坝大政策这个方法将人引出来抓走,实际上是下下策, 一个弄不好,可能会导致山里人对山外人失去信任, 从而生出防备,今后再有什么事, 躲在大山里不出来了。

如今大山里的人会出来挑堤坝,是因为山里的粮食不够吃,挑堤坝也是有工分的, 一个正常男性壮劳力一日的十个工分, 女劳力是八个工分, 身材矮小瘦弱身体有残者六个工分。

若实在没有办法, 直接在山外抓人,也是可以的,可今后他们会不会更团结的深藏在深山当中不出来,谁都说不好。

毕竟他们可以不出来, 下乡插队的知青们却不能不进去。

蒲河口若不是有两百民兵,还有木仓械,光是凭借五公山公社的武力,想要进山抓人,根本不可能,山里缺媳妇,不是一家两家的问题,是这个时代大山里普遍的问题,他们的媳妇在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溺毙在了马桶里、粪坑中、山路下、狼腹中,他们想要解决传宗接代的问题,现下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外地来的,势单力薄的女知青。

不说存在于山里的山匪问题,就是去的人少了,山里人团结起来使坏,你想找到他们人都困难,你不可能将他们家里的老弱妇孺全部都抓到蒲河口来,干不了活不说,还要免费给他们提供饭食,而且对于丧了良心的人来说,他们只在乎自身的利益,他们会在乎家中妇孺的命吗?

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找到向导,让本地人带着蒲河口的民兵持木仓进入,直接武力震慑,先将犯罪人员抓到,利用这个时代的特色,进行批斗、游街、剃阴阳头等行为,让他们感到害怕,再以犯罪的名义带到蒲河口关个几年,挑石头,做苦力。

谁都知道蒲河口是干嘛的,蒲河口离的也不远,他们在心里上,就会把这事当做当地人的事,再过个一两年,通过政策,看能不能枪决首犯和情节恶劣的,给他们加大震慑力度!

即使大河以南与世隔绝,即使这个年代特殊,许明月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私下处决犯人,只能慢刀子割肉。

当上蒲河口的生产主任和水埠公社书记后,过去一些不明白的大政策问题,现在许明月也懂了不少,比如一些影视作品或者小说中提到的,这个时代流氓罪动不动就枪毙这个问题,实际上并不存在,在这个特殊年代,实际上并不存在‘流氓罪’这个说法,类似于白杏的遭遇,在这时候叫做“反/革/命/罪”或“严重刑事犯罪”,而所谓的‘流氓罪’,在非严打时期,是判不了死刑的。

而这时代对于犯了‘流氓罪’的人普遍做法是什么呢?是的,就是将受害人嫁给QJ犯,除了受害者本人外,皆大欢喜。

既解决了现在大山里大量光棍没有媳妇的问题,又解决了生育问题,同时还稳定了社会关系和社会结构。

至于被害女性的权益,谁在乎?打个几年,关个几年,她就成为了大山里的一份子。

这些问题她都明白。

大河以南平静太久了,久到水埠公社帮他们隔绝了外界的风波,一条大河将现在外面疯魔的世界阻挡住,让人以为现在的平静才是常态。

既然如此,那就借这一股火,把这项运动也燃烧的旺盛一些。

心底做好决定的许明月将午饭送给了孟福生,以往总是笑脸迎人的她,此刻哪怕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严肃来。

孟福生很敏感的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他知道这不是针对他,可他还是想要知道是怎么了。

山上现在人多,许明月并没有立刻和孟福生说,而是轻声的说了一句:“晚上回去和你说。”

白天因为来了一个常腊梅,当天晚上,张医生就卷着铺盖,和常腊梅一起,带着白杏一起住进了知青点。

哪怕之前已经见过临河大队知青们在临河小学住的宿舍,来到建造的崭新的知青点,常腊梅和几个吃完午饭,约她回去的知青们,依然在逛知青点的时候感到震惊:“我看两个村子里还有很多土坯房,为什么临河大队会愿意给知青点建造水泥砖瓦房?”

水泥砖瓦房在城市里常见,在农村就完全是独一份的,哪怕现如今临河大队‘富裕’了很多,可水泥厂产能有限,生产出来的水泥和砖瓦大部分都在紧供着堤坝建造在使用,剩下的部分几乎全都拉到了临河大队和蒲河口,也只够目前水埠公社的知青点、养鸡场、养鸭场,蒲河口的沼气发电站等设施使用,暂时还无法供给给普通老百姓家里建房子。

当然,除非你特别有关系,当然也可以叫水泥厂匀得一些水泥给你。

在当地老百姓基本都还是土坯房的情况下,临河大队居然给知青点用水泥砖瓦建新房,这让他们如何不震惊?

他们自己下乡的地方,说是知青点,几乎全都是荒废的破烂到无法住人的屋子,他们过来后修修补补,勉强住人罢了。

可临河大队的知青点,说句不好听的,比他们在城里的家里的房子修建的都好,都大!

临河大队因为知青人多,知青点建的是真大啊,长长的一条,面朝着大马路的方向,他们进去参观后,都很羡慕插队到临河大队的知青,只恨他们下乡前,根本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以为每个大队都一样,真来了这里之后才知道,大队与大队之间的差距,真的比人和狗都大!

家里有关系的,已经想着打电话或者发电报回去,看家里那边有没有给他们解决了工作问题,实在不行能转到临河大队来也行。

没有关系的,见常腊梅今晚不回去,要留在临河大队,就想着他们难得出来,下午去一趟水埠公社书店买齐本地初高中教材,好好复习,为下次老师招聘考试做准备。

刚才参观的时候他们也看了,学校学生虽多,但也只把一楼的十二个教师坐满了,二楼的教室除了开了临时性的“水电站基础设施维修班”、“卫生员基础知识学习班”、扫盲班外,大部分教室都还空着。

学校建的这么大,必然不是让它空在那的,这才第二届学生招生,目前按照年龄段,只分为了一二三年级,等到明后年,随着新的学生入学,新生步入一年级,已经学了一两年的学生,可能又会按照他们的年龄和学习能力升入到四五年级。

到时候学校必然还会再招学生,至少未来两年内,学校肯定还会再招老师的。

知青下乡的行动最早从一九五零年提出,一九五七年正式把号召知识青年回乡和下乡参加农业生产列入《全国农业发展纲要》后,开始正式下乡,最早一批插队下乡到最为艰苦的大西北、陕北、山西、内蒙古等地的知青,都已经过去十二年了,都还丝毫没有能返城的消息,反而在去年主席发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再度掀起了全国最大面积最大范围的,强制性上山下乡行动。

去年的这次大范围的上山下乡行动,彻底绝了刚下乡的知青们所期盼的,能够一两年,或者三五年内就能回城的想法,他们很多人都意识到,或许他们也和五十年代末下乡的那批知青一样,要在大西北、陕北、北大荒、深山中,扎根十年,甚至十数年的情况。

这个认知让他们如何不绝望?

下乡到五公山深山中的知青们现在能够摆脱深山里的唯一希望,就是临河大队的教师招聘。

而且他们在来的路上就发现了,临河大队不光有广袤的农田,有新建的占地面积极广的学校,在堤坝下放的斜梯形位置,还建了个不小的养鸭场。

虽然养鸭场没有说对外面招工,可临河大队有自己的厂子哎!

有厂,就意味着随时可能有招工信息!

从大山里请假出来一趟不容易,也就是现在刚开春,春耕尚未开始,山里正好也是农闲季节,他们才能请到假来临河大队考试,况且山里也有很多人的孩子被送到临河大队来读书,若他们大队出了个当老师的知青,认识之下,还能拜托插队到本大队的知青们照应一下他们的孩子。

知青们倒不是没有生出将钱交给常腊梅,让常腊梅帮着他们去水埠公社代买教材的想法,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们否认了。

也就是他们不放心把贵重物品留在那破破烂烂完全挡不住人进去的破屋里,不然他们都没钱去公社买书。

且不说那么多钱交和很多人都不熟悉的常腊梅,光是他们这批插队在山里的知青人数就有二十多个,即使是拼着买书,二十多人的初高中课本,也不是常腊梅一个人能背的动的。

况且现在常腊梅不和他们一起回去,回头她一个人,她要怎么回她插队的大队里去?如果没有考上临河大队的教师岗位,她的粮食关系都在原大队里,不是她想留在这里就能留在这里的,人家临河大队也不一定愿意收留他们。

所以他们想出来的办法是,去和许明月商量,他们去水埠公社买完教材后,还能不能返回临河大队,借临河大队的知青点宿舍住一晚!

至于临河大队的知青点没被子怎么办?

他们出来都穿了他们自己最好最厚实的棉衣出来的,只要知青点的大炕晚上能烧起来,有暖炕在,他们就能靠着暖炕熬过一晚,说不定比住在他们插队大山里的破屋子还要暖和,至少这里窗明几净,屋顶没有漏雨,墙面不会四处漏风,有暖炕在,屋内气温也比屋外暖和。

而他们给予的理由也很简单,一是他们要去水埠公社买本地教材,回去时间就太晚了,要是没有车的话,他们光是从水埠公社走到五公山公社,都要到夜里了,更别说黑灯瞎火的,他们还要进山了。

二是,他们回到临河大队,可以接常腊梅一起回去,不然常腊梅回头一个人回大队,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对于这样正常的理由,许明月自然没有理由不答应,正好,她也要向这些知青们了解更多的深山里的信息,和这些知青们在深山里插队的情况。

要杜绝,不光只独绝山椅大队一个大队的问题,而是深山里所有大队的问题一起解决,最好是能震慑的对于今后可能存在的妇女买卖的事情一并解决。

这事他们不用和许明月说,直接找大队书记江建军就可以了,知青们借住知青点,除了要睡一晚外,还得解决晚饭问题。

临河大队也不是善财童子,中午给他们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餐就得了,再蹭一顿免费午饭,肯定是没有的,他们有钱的付钱,没钱的给票,都行,自己大队产的粮食,不过是小学食堂多加几碗糠米的事。

晚饭可就没有小鱼干和莲藕片了,就是普普通通的糠米粥和红薯,盐分摄取就是一块酸萝卜,萝卜酸脆酸脆的,刚从大缸里捞出来,都不用油烧,就足够好吃!

他们时间很紧,在临河大队根本无法逗留太长时间,和江建军和老校长说好后,就赶紧出发了。

他们也没有全去,而是分为了两批人,个高腿长腿脚快的男生去水埠公社买教材,女生留下打扫一下他们晚上要回来住的知青点,要是他们回来的太晚,还需要她们提前帮着从临河小学食堂带饭菜回来,哪怕是只有一根红薯,能让他们先垫吧一口,把这一晚上对付过去了就行。

这时节河里水落石床出,没有提供这么多人的大船,他们是走到炭山,再从炭山走到水埠公社的,要是唇部步行的话,得走三个小时的路程,但他们路上居然幸运的遇到了两辆从炭山去外地的拉煤货车,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速度极快的爬上大货车的尾部和侧面,还不敢让货车司机知道,只能蹬着腿弓着屁股,侧面的就贴在脏兮兮的运煤货车上,一路到达了水埠公社。

跳下车的时候,还差点没摔了个屁股蹲。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来水埠公社,传说中的大社,因为都是把钱票带了才出来的,去书店买了城里卖不掉,全拉到水埠公社这个书店的初高中教材,他们见时间还充足,看到水埠公社的供销社,已经苦了一年的他们,终究是忍不住,去供销社里买了一包桃酥和一把水果糖,哪怕他们是男孩子,在大山里,偶尔有一颗水果糖甜甜嘴,日子也不会觉得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