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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王的六零年代 九紫 36369 字 6个月前

第371章 第 371 章 高考还没来,曾经下放……

高考还没来, 曾经下放到这里,一来就是十年,七八年的劳改犯们, 倒是一个又一个被平反的消息传来了。

随着蒲河口的专家们,一个又一个的被接走, 蒲河口的研发中心, 也逐渐安静下来, 除了少数已经心灰意冷的专家和研究人员,及对一些研究到了关键时期,不愿意离开的专家外, 大部分人都回到了他们曾经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城市。

许明月现在不当书记了,也不在蒲河口, 自然没法去送,很多人想感谢许明月, 都见不到她,只能将这种多年的保护, 多年的照顾记在心里。

他们没办法感谢许明月,就托同样在研究室当助理的阿锦帮他们带话,并让阿锦一定要好好考试, 考他们所在的大学。

为了争夺阿锦究竟去哪个大学, 几个老人还吵了起来。

阿锦心大地说:“我妈妈要考京城大学, 我也要考京城大学, 我要和我妈妈进同一所大学!”

来自京城的范老听完就高兴的笑的像个得胜的小孩子,哈哈大笑着,拍着阿锦的肩膀:“说的好!来京城大学,一定要好好考试, 舅爷爷在京城大学等你!”

他是孟福生的舅舅,这么些年,下放到蒲河口,一点罪都没有受,知道阿锦是孟福生的女儿,对阿锦也跟对待亲外甥孙女一样,对这个阳光开朗的小姑娘十分喜爱。

阿锦现在已经知道生父和养父的区别了,可她前世加今生,十几年的时间,都以为父亲的概念就是母亲选择的男人就是父亲,母亲离婚的男人,自己就与对方无关了,哪怕她现在已经理解了,可还是打从心底就认孟福生是父亲,对范老也同样亲昵,拿他当自己亲舅爷爷一样撒娇,丝毫没觉得是外人。

送走一个又一个下放到此地的老人和后来下放过来的电力行业的专家,突然有一天,一辆汽车开到了临河大队的大队部旁边的稻场上。

这个时节的稻场,刚经历过双抢,稻场被老牛拉着石磙,滚的平整干净,稻场上除了一个个草垛,平坦的像停车场一样。

稻场的上面高地上就是水电站,下方就是大片的水田。

哪怕这个季节农忙已经结束,人们依然需要施肥,浇地,田地里依然还有着许多村里的老人、妇人做着这些相对来说简单的活。

见到有汽车的到来,之前就在姜家村看到过汽车的人,就以为这辆小汽车又是来接茶山上的人的。

哪怕江老他们当年刚来时,村里很多人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们在茶山上的生活,临河大队与周边的人去山上采茶,也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了。

今年他们去山上采茶时,就已经知道七个老人中,有一个老人被接走了,就是那两辆小汽车接走的。

这次又见到小汽车来,以为又是来接茶山上的老人的。

没想到车上的人下车,居然站在田埂上,像在田地里除草的人,用普通话喊道:“老乡,请问你知道孟福生住哪儿吗?”

“你是来找孟技术员的呀?”站在田里的人站起了身子,好奇的看一下问路的年轻人。

想到孟福生确实作为技术员下乡的,问路的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来,递给田里除草的人:“是,我是他表弟,你知道他人在哪儿吗?”

田间里除草的人,指着马路对面的荒山道:“看到没?那个院子就是。”

“谢了!”

说话的青年看着不到30岁,身量高大挺拔,与乡下完全不同的气质,让田地里的人都看着这个面目俊朗的青年。

等青年离开了田埂,向荒山走去,田间劳作的人才轰然议论开。

“来了来了,接孟福生的人来了!”

“我就知道孟技术员也要走,许书记好好的书记不当,就是为了他!”

“许书记也是可怜哦,前一个离了,这一个也离了,你让她日子怎么过?怎么活的下去哦?”

临河大队的人还都是很关心许明月,很维护她的,见有人来接孟福生,都纷纷从田间地头往岸上跑,跑去荒山看热闹。

范智博沿着稻场往马路上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临河大队的情况。

从水埠公社一路开到炭山,他已经看了一路。

水埠公社这几年在许明月的带领下,已经把从水埠公社到临河大队的主路全部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

水泥路虽然不像柏油马路那样扛压,但路面的下面,先是铺了一层婴儿拳头大的石子,再用水泥搅拌了瓜子片铺在石子上,最上面铺的是河沙拌水泥,一层一层铺下去,竟也经受住了几十吨中的装煤炭的大货车。

范智博这一路行来,路面都还算平整,十一月份,堤坝两边得荷花已经凋谢成为残荷,河风已经变的冰凉,世界一片凋敝的景象。

他打量着大队部,这栋过去是地主家的四进的大宅院,如今作为大队干部们办公的场所,目光又从大队部,沿着水泥路,一路转到荒山。

他首先看到的,便是建在最外面一片,朝着江家村方向的知青点。

知青点是一排长长的房子,红墙黛瓦,和现在这个年代许许多多的胡同里的房子一样,区别是,京城胡同里的房子用的是青砖,这里用的是红砖。

再往前走,便是一栋栋并排建的带院子的独门独户,每户看起来面积都不大,却井然有序。

他不知道哪一栋是他表哥住的地方,正好有看热闹的人从田地里飞快的跑到岸上来,在大水沟里洗脚,他看到便指着荒山那一排排带院子的房子笑着问:“老乡,请问这哪一栋是孟福生的家?”

被问的老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知道这人是来接孟福生回去的,一双三白眼抬起,有些不客气地指了一下许明月家的院子,用方言说:“呶,这就是许书记的家!”

她说的是许书记的家,而不是孟福生的家。

本地人还是维护本地人的,在她们看来,孟福生过来的这十几年,要不是有许书记照顾,就他刚来时瘸腿的模样,现在还不知道过成啥样呢,现在政策刚一松动,就要回京城去了,能是什么好人?自然对过来接孟福生的范智博没什么好脸色。

可惜范智博听不懂中年妇人说的方言,只从她指的动作中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她指的大概是荒山最前面,面积最大的那栋院子。

只是马路与荒山之间,有道大水沟,他过不去,又问中年妇人:“大娘,请问这要怎么过去呀?”

大娘能听懂他的普通话,闻言翻了个白眼说:“怎么过去?淌水过去!”

她做了个赤脚淌水的动作。

本地人寒冬腊月都要去养鱼场捞鱼,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齐下水捞鱼,现在才十一月,这点温度对于本地被冻的习惯了的妇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本地有些妇人,初冬时节,家里男人们出去挑堤坝了,地需要人犁,有些没有了壮劳力的人家,就是老头子和妇女去犁田,老头儿和妇人赤着脚在前面犁田,小孩子腰上,或手上挎着个细颈大肚的竹篓子,跟在犁后面捡被犁耙挖出来的黄鳝和泥鳅。

此时的田地间,就有不少这样的风景。

范智博依然没有听懂妇人的语言,也依然看懂了她的动作。

他以为乡下人淳朴,不会骗人,又左右两头看了眼这个大水沟。

大水沟一头通向许家村,许家村前面是高地,高地上见着红色的临河小学与临河中学,虽通向许家村的这一段大水沟是直线,但到了许家村高地,就是一百二十度的转弯,通往许家村有两座桥,一座石桥便是在转弯这里,一座在学校通往许家村的中间地段。

许家村大,若是村里孩子都从转弯这里的石桥入临河小学,村子上头的有些孩子就要绕不少弯路,临河小学和中学一向起的早,许家村小孩迟到了是要被罚站的。

通往江家村临河大队方向的大水沟,他刚刚走过来时,已经看到了,确实有一座石桥,这座石桥可以直接到大队部和江家村,还有一座桥是通过江家村的田地里,他看了眼那大片的田地,似乎从那边入荒山也可以,可就要走回去,再绕个大圈才能进荒山,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入这个院子。

而顺着大娘指的路,淌水过去,对面就是院子的大门。

好似真的是从这里淌水过去的。

他又看了眼大水沟对面吊起来的竹桥,知道这竹桥应该就是对面住的人日常出行时放下来过桥用的,回家时再收起来。

他也不疑有他,朝着荒山的院子先喊了两声,看有没有人出来给他把竹桥放下来:“孟福生!孟福生!”

喊了两声没人应。

大娘说:“这个时间点,都出去干活唻!”

范智博心想,出去干活了,那竹桥是怎么收回去的?难不成是自家表哥在乡下娶的老婆?

由于语言障碍,他也没和大娘多说,打算先去表格家里等着。

看着大娘坐在大水沟边,初冬时节,脚就这么在大水沟的水里摆弄着,洗着脚上的淤泥,也脱下了鞋袜,小心翼翼的踩到大水沟中。

大水沟里的水,和竹子河里的水涨水落是一致的,冬季竹子河水落而石出,大水沟也一样,只在底部有浅浅的一层水,水是肉眼可见的浅,他赤着脚小心的踩下去,水只到他膝盖上面一些,可他依然不太适应本地初冬的环境,被冻的一哆嗦,双手拿着鞋袜,抓着卷到大腿的裤腿,一点一点的淌水过大水沟。

就在他小心翼翼的淌水过大水沟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从田地间走到岸上来,站在水泥马路上,看着范智博淌水过大河沟,一个个轻声的指指点点,笑着说着什么。

范智博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又听不懂本地方言,只过了大水沟后,拽着河沟边上的野生枸杞藤,往岸上爬,不想野生的枸杞藤蔓是有刺的,不妨之下,被藤蔓上的刺扎了个正着,藤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岸上又是传来一阵笑声。

有个大娘就高声喊:“孟技术员!孟技术员!你家有客人来了!”

大娘嗓门出奇的洪亮!

许明月这么多年书记当下来,本地人都习惯了喊她‘许书记’了,现在她不当书记了,大家也改不过来称呼,总觉得‘书记’二字,只有许明月能当得起她们这样称呼。

范智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了岸,也顾不得岸边的草地脏不脏,坐在草地上,学着之前中年妇人的模样,脚在水里摆动着,清洗干净,也顾不得脚是湿的了,直接在裤腿上擦了擦,穿上袜子,就套进皮鞋里,起身去敲院子门。

许明月和孟福生都在家里。

十一月份,天光已经不像夏日那么亮,许明月要复习功课,白天还要开着电灯,书桌就摆放在窗户边,孟福生就坐在她旁边,遇到她不会的题,就教她。

他这么多年给阿锦辅导作业,相当于他自己把初高中的课本又重新吃透了一遍,教许明月毫不费力。

许明月欠缺的不是数理化自动丛书上的内容,这一部分内容,包括英语在内,她只需复习一遍,基本就会了,她真正欠缺的,是这个时代意识形态的知识。

日常不会,只需要会《主席语录》《红色宝贝书》之类,会喊口号,日常便也够用了,可考试不一样,这时代的书,从语文,到数理化自动丛书,再到其他考试类的书籍,都和许明月前世所学,差距巨大,大到你看了这个时代的书籍后,对于后世这个年代的人,和几十年后的年轻思想完全不一样,你都不会感觉到有丝毫的奇怪,因为他们自小接受的教育,和几十年后的教材内容,就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就好比是许明月几十年接受的都是几十年后的思想教育,现在不管她接不接受,都要全部换掉,重新学习,有些内容她是认同的,有些内容她是不认同的,却必须背,必须学,必须在考试中写出来。

这个过程是比较痛苦的。

自从他们家闭门谢客后,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来打扰他们了,即使有人在外面喊门,没有特别的事,他们也不开门,久而久之,就没人来了。

除了许凤台和江春水。

江春水是现在临河大队的大队支书,原大队支书也被调到公社里,担任公社干部去了。

江春水就是十几年前,和许明月一起,考上记工员的那位江家村的初中生,十几年时间过去,他如今也三十岁,从记工员,到小队长,再到如今的大队支书。

原本外面大娘的喊声,许明月和孟福生是不打算理会的,可听到是有客人来了,许明月还是推了推孟福生,让他去开门。

阿锦在蒲河口的研究所,阿瑟在临河小学里上学,家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孟福生走到院子门口,刚打开院子的门,就看到正要举起手敲门的范智博。

范智博比孟福生小了好几岁,那十年动荡期间,他也是跟着红小兵四处串联,他脑子比较活,这些年一直过的还算不错。

在他想象当中,自己的表哥应该和这么多年他见到的许许多多被迫害的知识分子一样,满头白发,或者头发花白,人瘦的像根竹竿,脸上完全没有了精气神。

哪怕他已经从父亲那里听说了,表哥在乡下已经结婚,他脑海中,表哥依然是一个颓废的中年人。

可他看到的孟福生和他想象当中,被岁月和生活折磨的形容枯槁的男人,完全不沾边。

他梳着干净整洁的三七分的头发,里面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款羊毛衫,衬衫的领口从羊毛衫的领口里露出来,下面穿着一条灰色长裤,身材精瘦而颀长,面容俊美的不光不见半分苍老,那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睛也温和了许多。

主要是,眼里有光。

这十多年来,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人,有些人的苍老,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瞬间心死了,心灰意冷,眼里的光芒便灭了。

他一时间竟有些欣喜,眼眶发热:“哥!”

他先是看孟福生的脸,接着条件反射的去看孟福生的腿。

孟福生下乡到这个地方来,有些手续还是他办的,孟福生走的时候,腿是断了的,他知道。

哪怕他已经尽力为孟福生找了中医开了药,给腿上用桦树皮捆绑固定住,稳住骨头不移位,可路上的变故太多了,就连他都不知道,表哥下乡后会如何。

有时候他只庆幸表哥下去的早,是以技术员的身份下乡的,不是如后来那些人那样,以劳改犯的身份。

要是再迟两年,表哥能不能活着他都不知道。

那些年,死了太多的人。

孟福生见到他也有一瞬间的惊诧,却又好似在意料之中,多年未见亲人,他也只是打开了院门,身体侧着招呼他,“进来吧。”

“哎!”

范智博裤腿有些湿了,腿上有些冷飕飕的,赶紧钻进了院门。

转身关门的时候,就看到大河沟对岸的水泥马路上,好奇的站着许多看热闹的村里人。

他举手朝这些人打了个招呼,就关上院门,跟着孟福生往院子里走了。

孟福生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他看着孟福生的腿,见他的腿走路与常人完全一样,丝毫看不出这条腿曾经被打断,骨头碎裂,稍有差池就可能落下终身残疾。

他松了口气,又打量着院子周围。

菜园子里只剩下萝卜、香菜、白菜等一些蔬菜,倒是院子的枝头上,火红的柿子和成熟爆开的板栗,挂满枝头,地上还有几只被鸟雀啄下来,落到地面上的红柿子和板栗壳。

这些落下的板栗和板栗壳,都是要扫回去的,板栗烤着吃、煮着吃、炒着吃都很粉糯香甜,板栗壳可以作为冬季火盆烤火用的原料。

孟福生走到廊下,拎个竹椅给范智博,又拿了双乡下的布鞋给他换上,自己坐到一旁的摇椅上,身体闲适地摇晃了两下,抬眼看他:“你怎么来了?”

范智博仔细的打量着孟福生的神情,判断他在乡下结婚,娶了一个乡下女人,是被逼无奈,还是什么状况和心理,说:“我爸都回京城一段时日了,我见你还没回来,就过来接你呗~!”他朝着屋内看了一眼:“怎么没见我嫂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紧紧盯着孟福生的神情。

只见孟福生唇角漾起一个浅浅的笑意,眉眼都跟着柔和了许多,说:“你嫂子在复习功课,下个月就高考了。”

*

孟技术员的家人开着小汽车来接他回家的事,瞬间传遍了整个临河大队。

有人好奇的去大队部下面的稻场上,近距离的看着小汽车,有的还伸手小心的摸一摸,摸完一连激动。

有的则捧着饭碗,站在大队部的门口,朝荒山看,看那人什么时候出来,是他自己走的,还是带着孟福生一起走的。

他们都估计,应该是一起走的。

孟技术员要是不想走,许书记又怎会辞去书记一职,一大把年纪了,还和大队里的娃娃们一起,去参加那什么高考?

*

许明月原本以为是村里的人,要么是大队部的人来找她,没想到孟福生出去后,好一会儿都没进来叫她,反而是过了许久之后,才轻轻推了房门进来,“我表弟来了,你要出来见见吗?”

许明月唯一知道的他的亲人,就是之前一直在蒲河口养猪场研究猪饲料、鸡鸭饲料的范教授,除此之外,这么多年没有他家人的任何讯息。

突然听到他表弟来了,她还有些惊讶,略微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笔,把胳膊向后拉伸,对孟福生说:“帮我向后压一压胳膊。”

做了一天的题,看了一天的书,脖子僵硬,胳膊也僵硬。

孟福生先是帮她捏了捏脖子,然后将她抬起的两只胳膊向后拉伸。

他们的房门没关,范智博见表哥进了屋子,就不见人出来,还以为他和嫂子吵起来了,探头一看,就看到他过去宛若谪仙人般的表哥,正站在一个相貌温婉大气的女人背后,抓着她的两只胳膊,往后拉。

*

“怎么样?怎么样?孟技术员走了吗?”村里一直在探头探脑看着荒山的人,相互扒拉着打探消息。

“吵起来没有?快去喊大队长,多叫几个人来,要是打起来了,别让书记吃了亏,咱可不能让书记被欺负了!”

“还没呢,啥动静也听不到!”

“有哭声没有?听听有没有哭声!”有人着急地说。

“你以为书记是你啊?那可是咱公社的一把手,哪里会哭哭啼啼的?”他们是怎么也想不出来许书记哭着的模样。

“书记又怎么样?书记也是女人,女人被离婚,哪有不哭的?”有男同志不屑地反驳。

一直到临河小学放学,阿瑟放学回到了家,众人依然没有看到听在大队部下面稻场的汽车离开。

第372章 第 372 章 临河小学放学,阿瑟和……

临河小学放学, 阿瑟和赵贵芳两人往荒山的家走,从学校门口的石桥上过去,往荒山上走, 还没到家呢,路上就看到了不少从田地里回来不回家, 蹲在距离她家水沟不远的地方洗手洗脚的人。

看到她放学, 都忙小声的喊她:“阿瑟, 你过来!”

本地方言中的‘阿瑟’发音和普通话是一样的,只是带着一些卷舌音,听起来就特别像‘阿sir’。

他们神情神秘又紧张, 搞得像地下党接头一样,让阿瑟也不由的好奇起来,走到大水沟下面, 探着头过去小声的问她们:“有事吗?”

“有事!咋没事?”喊她的大娘们隔着大水沟,满脸严肃的压低声音说:“今天有个开小汽车的人去你家了!”她左右张望一下, 看看周围全都探着头看热闹的人,低声说:“估摸着是来接你阿爸回城的!你快回去看看你阿妈怎么样了, 叫她别动气,知道不?要是你阿爸要跟接他的人走,你就抱着你阿爸的大腿哭, 不让他走!”

在众人看来, 阿瑟是孟福生的亲生女儿, 他们夫妻俩从小是怎么宠阿瑟的, 他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只要周末他们夫妻两个回到临河大队,阿瑟要么被孟福生抱在怀里,要么骑在孟福生肩膀上, 等稍微大一点,就是牵着,可以说是被孟福生一手养大的。

他就是再想回去,能对这个小女儿没感情?

她们用她们自己有限的人生经验和人生智慧教阿瑟:“你阿爸要是走了,你和阿锦就没爸了,你可千万不能让你阿爸走,知道没有?”

阿瑟一头雾水的从直起身,又抓着大水沟梯形的斜坡上的蒿草爬上去,赵贵芳在上面拉她,上去后两人背着小书包往家走。

她们说的话,赵贵芳也听到了,有些紧张的看着阿瑟。

阿瑟倒是平静的很,一点紧张的情绪都没有,她甚至都不信大娘们的话,即使是真的有人来接爸爸回城,也不会和大娘们说的一样。

这就是一个自小在全部的爱中长大的孩子的安全感。

到了家门口,都不用她敲门,院子门就自动打开了,是许明月。

阿瑟想到那些大娘们说的话,很自然的张开了双臂,许明月顺着她的动作,就将她抱了起来,又摸了摸赵贵芳的头,关上院门看了眼都下工了,还在大水沟周围不愿意回去的队员和村民们,喊了一声:“天都黑了还不回家吃晚饭?电费收少了是不是?”

现在临河大队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按上了电灯,以前电费是按照每家每户安装电灯的数量和瓦数收电费,这两年随着电表的出现,国家收电费的标准更合理了,按照每家每户实际用了多少电来收取电费。

有些省钱的人家,就尽量天黑之前把洗漱吃饭的事情全都做完,这样每个月的电费就可以省下好几毛钱。

一听说电费,原本还围在荒山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赶紧穿上草鞋,放下卷起的裤脚回家吃饭了。

主要是她们看到了许明月,还是那么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受伤的模样。

许明月抱了阿瑟进屋,走到廊檐下将她放下来,问两个小姑娘今天在学校的情况,“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吗?”

阿瑟快速的和许明月分享了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头就迫不及待的朝里面看,没有在堂屋看到陌生人,倒是闻到了从厨房传出来的饭菜的香味,知道肯定是爸爸在厨房做饭,把小书包往家里的书包架上一放,就赶紧往厨房里去了。

虽然她爸爸妈妈都爱,但从小被孟福生带大的她,还是和孟福生的感情更亲近些。

赵贵芳则有些担心的看着许明月。

她是个有些早熟的小姑娘,明明小小年纪,却像个大姑娘似的,十分懂事贴心。

她小声且担忧地说:“小姨,我听人说,小姨父要回城了,是真的吗?”

虽然都默认许明月是她‘干妈’,但称呼上,她并不叫许明月‘干妈’,而是和她哥一样,称呼‘小姨’。

许明月没有撒谎,而是摸了摸她的头,帮她将额前的刘海捋到她耳朵后面,温柔地回答她:“小姨也不知道呢,不过大人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小姨自己会解决的,知道吗?”

赵贵芳忐忑地点点头。

许明月失笑:“你要相信小姨和小姨父。”

曾经,她对婚姻保持的态度,一直都是合则聚,不合则散的想法。

可这么多年,她和孟福生处出感情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洒脱,若真要分开,就像是两颗心脏已经长在了一起,想要剥离,还是会有撕心裂肺的阵痛的。

阿瑟一进厨房,就看到正在厨灶前做菜的孟福生:“爸爸~!”

已经很久没要人抱的她,直接跑过去,吓了孟福生一跳。

他生怕烫到阿瑟,大长腿条件反射的往阿瑟身前一挡,将她整个人与厨灶隔离开。

厨房有菜刀、有煤炉、有热水,这些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还是太危险了,日常他都禁止让阿瑟进厨房。

他弯下腰,熟练的伸手一捞,将阿瑟抱了起来,一只手抱着阿瑟,一只手熟练的搅拌了两下红烧肉,加入开水,然后盖盖闷了起来,锅铲也用开水冲过,将有油花的一头放在碗上,这才问阿瑟:“不是和你说过厨房危险吗?怎么来厨房了?”

阿瑟小嘴微微的嘟起,抱着爸爸的脖子不开心地说:“放学路上好多人说有人来接你回城,说你不要我和妈妈了。”

气的她小脸鼓鼓的,不开心!

“谁说我要回城了?即使回城,肯定也会和妈妈,和姐姐,还有我们阿瑟一起。”孟福生语气温和地哄着她。

“我知道。”阿瑟很确定地点点头,“我就是不喜欢她们这么说。”

她将头埋在爸爸的肩膀上,目光突地看到了从灶台下面探出头,正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这对父女的范智博。

今天见到的一切够范智博惊讶的了,先是看到他哥在给嫂子拉伸胳膊,接着就看到他哥特别熟练的拿起围裙来厨房做饭烧菜,最后还看到了什么?他哥一边做菜一边带孩子!

这动作熟稔的程度,没有个三年五载练不出这样条件反射的动作!

“哥……”他简直要哭了,“你……”你受苦了!呜呜呜┭┮﹏┭┮

他哥啥时候做过饭啊!

他心中思绪翻飞,就看到同样被吓了一跳的阿瑟,也瞪大了和许明月那如出一辙的大眼睛,正好奇的看着他。

他立刻露出笑容来,“你好,我是你爸的弟弟,你得叫我叔叔哦~”

想到这个人是来拆散她的家的,她把头一转,换了个方向埋在孟福生肩膀上,不搭理他。

孟福生胳膊上下颠了颠她:“叫人。”

阿瑟看着脾气很好,实际上很倔,就是不开口。

范智博忙笑着说:“没事没事,小孩子第一次见,怕生很正常。”

实际上看到阿瑟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孟福生小时候。

除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像,其余简直和孟福生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这小脾气都一样!

顿时让他梦回童年,对这个大侄女喜爱的不行!连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塞给阿瑟道:“来来来,这是叔叔给你见面礼!”

他准备了两份,一份是给阿瑟的,一份是给阿锦的。

他来之前,虽没有见过许明月,却听他父亲已经简单的说过他表哥在乡下的情况。

当初孟福生下乡,他虽把人运作到了南方来,不像大西北、北大荒那样艰苦、荒凉,可情况也不容乐观,何况他表哥那样骄傲的人,突然遭受到双重的背叛,从学成归来,踌躇满志,一心报国;到众叛亲离,身陷囹圄,坠入深渊。

其中给年轻的孟福生世界观、人生观以及他本身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他是亲自找人找关系,把他哥从牢狱中捞出来,将他送到火车上的,知道自己表哥当时的情况有多差。

后来他们接收到一封无名电报,哪怕没有看名字,只有寥寥数字,他们也知道,是谁发来的。

他父亲出事,同样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可想到几年前的那封电报,他还是用尽最后的一点手段,将父亲送到了表哥这里来,不求在乡下过的有多好,只期望表哥来的早,又是技术员的身份,能给父亲多一点照顾,至少能让父亲身边能多个亲人,多个念想,能……活着。

亲人都不在身边,他也就完全没有掣肘,没有了顾忌。

他眼底不经意的闪过一丝狠辣,又将那股戾气完全的藏在心底,再抬眼,又是那个看上去有些带着些傻气的青年。

现在天冷,阿锦晚上不回来,他的另一份礼物也没有送出去。

晚饭是孟福生做的,自许明月开始复习后,家里的做饭之类的事情就完全是孟福生在做,许明月要做的,就是好好复习,考上京大。

可今天家里来了客人,许明月也没让孟福生一个人忙着,安抚好了赵贵芳后,就进厨房,让孟福生带着阿瑟出去:“你们兄弟许久未见,出去说吧,厨房里有我。”

她的厨艺是临河大队出了名的好,谁见到孟福生都羡慕她娶了个好媳妇,在外是公社一把手,在家还做的一手好菜。

完全不知道,自从许明月忙起来后,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饭,家里事情基本都是孟福生处理的比较多,她只有周末在家时,才会兴致大发,不让孟福生动手,让他歇着,自己做好吃的犒劳他们。

许明月这样做,是为了给孟福生面子,毕竟他家里来人,还让他在厨房做饭不合适。

孟福生自己却没有这样的想法,直接把阿瑟递给许明月抱着,“饭菜快做好了,你带着阿瑟和小芳去写作业,我一会儿过来,我身上已经有油烟味了,别把你身上也弄了油烟味。”

他知道许明月不喜欢身上头上有油烟味,可只要进了厨房,总难免沾染上,于是她每次做完饭菜,都要洗头洗澡,将全身衣服都换过一遍才舒服。

现在是初冬,已经比较冷了,他头发短,洗完容易干,许明月母女仨的头发,那是一个赛一个的多,洗完要许久才能烤干。

范智博已经麻木了,看着自家表哥如同乡村里最普通不过的乡下煮夫一般,炒菜盛菜,洗碗刷锅,在做菜的时候,还能顺便把灶台、锅盖都擦的干干净净,活干的有条不紊。

他突然想到父亲说的,嫂子是当地公社一把手的书记,同时还是蒲河口农场的一把手生产主任。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父亲下放到劳改农场这么多年,才没有受过任何精神和身体上的折磨,有能力庇护他们。

他表哥这不是入赘了吧?

用色相勾引了表嫂?

这个念头一散开,他就收不住了,看着自家表哥年过三十还俊朗如昔的外表,挺拔有劲的身材,看向自家表哥的眼神,忽然就不对劲了起来!

晚上吃饭,吃着桌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要不是这些都是他亲眼看着自家表哥做的,还是他自己在灶下烧的火,他都不敢相信,他表哥居然还是这么贤夫良父的一个人。

晚上许明月考虑到孟福生好久没见亲人,还想把床铺让出来,自己晚上去和阿瑟她们一起挤挤,让他们兄弟俩好好叙叙旧,说说她在旁边不方便她听的心理话,比如让他回城什么的。

阿锦现在在蒲河口学习、工作,现在天冷了,河面上水位下降,阿锦一般一周才回来一次,阿锦房间的火炕够大,倒也挤得下。

这还真是范智博的想法。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被平反回城,孟福生本就是作为技术员下放来的,不是犯人,他已经可以回城了。

回城并不是抛妻弃子,反正表嫂也是要考京城的大学的,京城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孟福生回去呢,他家的那些房子,他的家人,过去的亲戚朋友。

他完全没有想过,孟福生如果就这么回了京城,许明月要是考不上京城的大学,或者完全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孟福生直接将范智博塞到堂屋后面没炕的小房间,自己打了水进屋洗头洗澡,然后满身水汽的从浴室中走出来,一个打横,就将许明月抱起上床。

莫名的情绪,让孟福生整个晚上就像阴湿缠人的蛇,紧紧缠绕在许明月身上,一直闹腾到大半夜,直到累极了,依然抱着她不肯撒手。

许明月还以为他这样,是心里打定了主意这几天就要先回城去呢,结果他先委屈上了:“不要想着赶我走。”

多年的夫妻,没有人比孟福生更明白,外表看着温婉明朗的许明月,内心有多刚强。

若他真的和范智博离开,她绝对会笑着挥手,不会有半点挽留。

许明月被他折腾的筋疲力尽,捶了他一下,“你们这么多年没见面,就没有什么私房话想要说说?”

孟福生抱着她:“两个大男人,哪来的私房话,我只和你有私房话。”

范智博来到表嫂家。

是的,表嫂家。

他表哥一看就是入赘的啊!

他本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睡不着的,但不知是不是在路上开了太长时间的车,呼噜打的震天响,一夜到天明,倒是好久没有睡的这么安稳,这么沉过。

这些年,他父亲他们这些下放的人日子不好过,他与父亲断绝关系后,留在城里的他,日复一日,将害他家的人一个又一个,送进监狱,抓去批斗,他日子又何尝好过?无数次在扭曲诡谲的噩梦中惊醒,又无数次成为那些害他全家人的噩梦。

第二天一早他倒是神清气爽了,还去井里打水,给自己用井水洗了把脸,人都清澈了。

他本就是来接孟福生回去的。

当年的兄弟姐妹,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如今还能信任的,也就只有孟福生而已。

他自然想让孟福生跟他回去。

这里不该是他哥待的地方。

他们说话时在院子里,许明月特意没有早起,在床上睡着懒觉,将空间留给他们。

孟福生目光一直注视着他和许明月房间的窗户,窗户上蒙着防蚊虫的窗纱,即使开着窗,也看不清房间里许明月的模样。

他看向范智博说:“你也看到了,我妻子在这里,我孩子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

范智博无语地说:“你是不是昏了头了?下放几年真拿自己当乡下人了?你家在京城,你要实在舍不得嫂子孩子,一起带回京城去呗?还怕没地儿安置嫂子孩子?京城的学校不比这里好?”

孟福生只是看着许明月所在的方向,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吃过早饭,我送你回去。”

“你真不和我回去?你真就这么放过他们?”他有些烦躁的掏出一根烟来放在嘴上,用力吸了一口。

阿瑟和赵贵芳已经上学去了,此时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孟福生将他手中的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语气轻松又闲适:“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许明月躺在床上,想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起床洗漱。

早饭依然是孟福生做的,许明月朴素着一张脸,头发简单的扎在脑后,坐下心安理得的接过孟福生盛过来的鸡蛋面。

范智博就这么观察着嫂子,白天光线亮堂,比昨晚上看的更清楚。

嫂子外表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的多,若不是他父亲提前打过招呼,完全看不出她已经有个十八岁的大女儿,身上有股如初升朝阳般的蓬勃朝气,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样子。

肤色不白,也不算黑,鼻梁高挺,为她原本柔婉的脸上增添几分刚强之气,不知是不是基层一把手当的久了,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比他想象中要好看得多!

这个发现明显让他心情大好!

要送范智博走的时候,许明月在房间里拉着孟福生的手问他:“真不和他一起走?你这段时间帮我复习,也看出我学习进度了,我会考到京城去的,和阿锦一起,你要有事,可以先回去处理事情,你知道我的。”

她是真心这样想,如果没有事,他表弟也不会千里迢迢的来接他回去。

孟福生只是拉着她的手,忽地紧扣在一起:“我和你一起回去!”

范智博是一早走的,孟福生和许明月一起送的他。

临河大队的人起的比他们还早。

冬天没什么活了,田里的事情很少,他们一大早起床,除草的除草,施肥的施肥,还有躲在稻草垛后面,伸长个脑袋,两只手无意识的搓毛草绳的。

许凤台也一早就过来了,想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见到孟福生也出来了,到车子旁边,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以为他要走了,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紧张的看着。

范智博接过孟福生提着的一大包土特产,放到车子后座,开车离开。

许明月和孟福生站在堤坝上朝走远的黑色车子挥手,驾驶室里,也伸出一只手掌来,故作潇洒的摇了摇,就收回手,开着车子走远了。

他们都知道,他们相聚的时间不会太远。

*

时间就进入了十二月份,就在十二月中旬,高考终于来临。

五百七十多万人,奔赴阔别十年的考场。

许明月是临河大队少有的,母女一起上考场的。

刚开始大家都说许明月糊涂,为个男人辞去书记的位置,可时间长了,说服不了她,慢慢大家又都接受了结果,又开始看西洋景起来。

大家都好奇,许书记这样,连个小学都没有读过的女人,到底能不能考得上大学。

有些人认为许书记从一个小学都没读过的,被休离回娘家的女人,能一步步走到公社书记的位置,一定是非常聪明的,这一点从她在水埠公社这么多年,把水埠公社一步步带到整个吴城最繁华最富裕的公社就能看的出来。

有些人则认为,许书记就是再聪明,那也没有上过学,没有正式的进入学校读过书,还这么大年纪了,哪里能和学校里的知青老师和学生们比。

知青老师们过去是正式的读过高中的,学生们更不用说,这么多年一直在学校里上课学习,即使是已经毕业的,也才脱离学校不到两年,许书记过去整日里忙碌,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

也亏的现在没有正反辩论赛,不然不同观点的两边得吵的打起来。

饶是如此,大家也都看热闹。

几乎是全大队的人都出来,送本大队的考生们,坐上了去往吴城的大货车,顶着凛冽的寒风奔赴考场。

他们是提前一天到了吴城,许金虎和江天旺早就为他们提前订好了招待所。

当水埠公社和五公山公社两大卡车的考生齐刷刷的走近招待所的时候,哪怕全国的知青都报了这次的考试,只要是附和考试要求,能来考试的知青,都来了,也没有这两个公社的半数人多。

第373章 第 373 章 “这是哪个公社的?怎……

“这是哪个公社的?怎么还坐大货车过来?”招待所已有的知青们不由探头出来看招待所门口的两辆大货车。

由不得他们不好奇。

他们很多人, 都和水埠公社的知青们一样,没有熬过乡下十年漫漫时光,大部分知青都在乡下娶妻的娶妻, 嫁人的嫁人。

并不是每个公社,都和水埠公社一样, 愿意放他们出来考试的。

他们很多人, 从接到高考恢复的通知那天开始, 就一直为了参加高考和妻子丈夫做斗争,因为参加高考,也是需要证明的, 有了大队部开的证明,才能拿到准考证。

为了得到丈夫、妻子和他们家人的支持,他们做出了很多退让和许诺, 许诺自己考上了大学,一定会带着丈夫、妻子进城, 过好日子。

饶是如此,这些知青中, 依然有三分之一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到来, 还有一部分人, 为了这个考试机会, 偷偷摸摸的提前从家里跑了出来。

没有一个公社像水埠公社和五公山公社这样, 由公社安排了大货车,专门送他们来吴城考试,人还来的这么整整齐齐,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知青都来了。

虽然大货车是本地拉煤的大货车, 看上去黑乎乎的,可也是货车,不需要像他们一样,在寒风中走很长时间。

很多公社距离吴城,走路要五六个小时,即使是骑自行车,也要两三个小时,寒冬腊月,不知道有多冷,原本他们手上、脸上就长满了冻疮,这一趟来吴城,手更是冻的肿的跟肉包子一样。

许金虎早就等在招待所了,看到许明月和阿锦两人,头上带着羽绒服的帽子,外面用围巾将头脸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两人,只因老远的,阿锦看到他,就超大幅度的挥手,拉下了脸上遮挡的围巾,大声喊着:“二爷爷!二爷爷!我们在这呢!”

车子刚一停下,她就第一个从大货车车厢跳了下来,看的许金虎心惊胆战的,同样大声喊着:“你慢点!你慢点啊我的祖宗!”然后训斥许明月:“你这个当妈的也真是的,货车这么高,地上这么滑,你就看着阿锦这么往下跳,马上就考试了,要是摔到哪里,后悔都来不及!”

此时已经是深冬,路面上结冰降霜,确实很滑。

然后又训斥送许明月来考试的孟福生:“大兰子不管,你也不管!你是她爹,你要教她知不知道?”

又训阿锦:“你是个大姑娘了,人家十八岁都嫁人结婚了,你怎么还跟个飞天蜈蚣似的,人家小子都没你淘!”

他如今已经五十出头,人一过了五十,就明显感觉到精力下降,尤其是这两年越发的混乱后,为了防止红小兵们最后的反扑,他还拿自己跟年轻时候一样,身先士卒,摔了一跤,养了好久才好,现在看到人从高处往下跳,就心惊胆战。

尤其阿锦还是个大姑娘家。

他继续说教阿锦:“你阿妈多稳重的一个人,你阿爸也斯斯文文的,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飞天蜈蚣出来?从小就捣蛋,全大队都找不到一个比你还淘气的!”

许明月向来不喜欢别人这么说阿锦,在一旁维护道:“二叔,我家阿锦只是性格活泼开朗了些,淘气倒不至于,她从小到大都是天使宝宝,很乖的!”

阿锦立刻抬头挺胸,笑的跟四月天的阳光似的,咧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二爷爷,你听到没?我很乖的!”

许金虎没好气地说:“你乖?你也不知道有多乖,天天在大河里翻江倒海的人也不知道是谁?给你个混天绫,你都能去闹海了!”许金虎买了收音机后,就没少听评书,自然听过大闹天宫和哪吒闹海的故事,又说许明月:“宝宝!宝宝!多大个人了,还整天宝宝!宝宝!”他指着被孟福生抱着从大货车上下来的阿瑟说:“阿瑟这么大的孩子都不喊宝宝了!”

阿瑟走过来乖乖巧巧地说:“二爷爷,我也是宝宝。”

许明月莞尔一笑:“嘻嘻。”

阿锦也跟着呲牙乐:“嘻嘻!”

阿瑟也歪头朝许金虎露出乖巧的笑容:“嘻嘻!”

母女三人如出一辙的装傻笑容,看的许金虎一阵辣眼睛,掩面转头不想再看,喊着陆续下车的其他人:“水埠公社和五公山公社的知青到这边来,房间开好了,一个房间住四个人,铁柱!铁柱!你安排水埠公社的知青!”

许铁柱就是几次跟着许明月去省城保护许明月的民兵,后来又跟着叶冰澜去过几次广市,属于临河大队少有的几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几年前也被调入到吴城公安局,现在是一名公安民警。

“晁立伟!你把你们五公山公社的知青安排好!”

自从下放的人一个个平反回城后,五公山公社的晁立伟,就解散了革委会,如今他是五公山公社的派出所所长,现在也是过来参加高考的知青之一。

他也三十岁了,人到而立之年,多年的革委会工作,让他身上同样多了几分干练和威势,少了年轻时候的轻浮与油滑。

周围的知青们全都好奇的看着这两个公社的人,几乎插队到五公山公社的所有知青都来了,人数是其它公社将近两倍,还有政府的官员亲自给他们定房间,安排他们住宿。

“腊梅,腊梅!”人群中,一个女生叫住了从水埠公社大货车上下来的一个学生头的短发女生。

短发女生听到喊声回头,连带着她身边的女孩子也回头,正式如今已经是临河大队卫生院正式卫生院的白杏。

当初就是常腊梅给白杏说了临河大队在招老师的信息,让白杏逃到临河大队的临河小学考老师岗位去,后来常腊梅也考到了临河小学,成为临河小学的一名教师。

她当时其实没有想太多,只觉得白杏读书时成绩好,应该能考上,只要能考上,就能脱离了那里,脱离了地狱。

没想到白杏没有成为老师,反倒是成为了医生。

白杏就在她的身边,她也是要来考试的,要通过高考回城的,她要回城去找她的父母家人。

之前两个大队分为两辆大货车来的,很多人都没有认出白杏,此时见白杏跟着一起回头,都诧异的看向白杏。

六七年的时间过去了,时光仿佛没有在白杏身上落下什么痕迹,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清澈中又透着一丝平静,就像山涧中常年潺潺流淌的溪水。

“你是……白杏?”当初和白杏一样,插队到山里的知青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的模样。

七八年的下乡生活,早将青春年少的他们,磋磨成了皮肤黝黑粗糙的中年人模样,而白杏仿佛还如当初刚下乡时的样子,眼神清澈,面容秀美。

当初正是因为她这过份的秀美精致,一看就是家里千娇百宠长大的模样,遭到了旁人的嫉妒,向人透露了她资本家女儿的身份,才让白杏后来遭受到那样的劫难。

可苦难仿佛都格外的优容她,没有在她身上烙下太多的痕迹。

当初举报她的人,已经在山里结婚生子,若不是晁立伟将他们都接出来高考,她甚至连出山的机会都不会有。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考上临河小学教师的岗位的,哪怕每年临河小学都对五公山公社的知青招聘,可一年都录取不到一个。

不是每个公社都是水埠公社,也不是每个大队,都是临河大队,给他们那么多的时间和机会,让他们考试。

辛苦的农活,身体的疲惫,让很多人选择了与当地人结婚生子,生了孩子后,就更难有时间和精力,甚至是心气,去看书学习了。

有个皮肤黝黑的女生走上前,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白杏,“白杏,你……你居然还活着啊。”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嫉妒,更多的是释然。

白杏略微的皱了皱眉,没有出声,只看向身边的常腊梅说:“腊梅,我先跟书记进去了。”

她和张医生在许明月家一住就是好几年,直到她后来病情稳定了,好几年没再犯了,才回到卫生院独自居住,毕竟许书记夫妻虽然一周只回来一次,可家里是有男主人的,她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本能的惧怕一切成年男子,自然对孟福生也充满了恐惧,每次都不等许书记夫妻回来,她就自动从许书记家消失不见,回到卫生院,等许书记夫妻离开了临河大队,再去找张医生。

可她怕的只是许书记的丈夫孟福生,对许书记还是很亲近的,张医生也回城了,她就本能的依靠许书记,要跟在许书记身边。

常腊梅是后来考上临河小学的,几年临河小学的教师生活,让实际年龄三十一岁的她,看起来和说话喊住她的女生仿佛两代人。

见到曾经一起插队下乡的知青,常腊梅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你怎么……”这样了?

怎么苍老成这样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可喊住她的女知青却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了,脸上露出一丝难堪。

她也只是初中毕业,家境贫困,连数理化自动丛书都买不起,只来临河大队考了一年,就放弃了再去考试,她知道自己考不上,很快就找了个本地的小伙子嫁了。

山里缺女人,像她这样读过书的知青,在深山里是很受本地男青年欢迎的,她嫁人后有丈夫帮忙,确实过了一段时间较为轻松的日子,直到她剩下第一个孩子。

她生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没有活下来,或许是被狼吃了,或许是被摔死了,或许是被埋在了哪里,她还没出月子,孩子就不见了,她当时精神就有些崩溃。

下乡八年,有六七年时间,都在怀孕、生子,怀孕,又生子。

生的男孩子能活,生的女孩子就只有死路一条。

刚开始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生产已经掏空了她全部的力气,以为孩子生下来就先天不良,没活下来。

后来晁立伟成了五公山公社的主任助理,开始了严禁和严查溺婴杀婴的事情,她抱着当时还在吃奶的幼子,就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开了她一直懵懂混沌的脑子,突然就明白了过来,她的两个女儿哪里去了。

她心痛如绞,差点就疯了。

她当初能暗戳戳的举报白杏,自然也能举报她的公公婆婆和丈夫。

她悄悄的找上晁立伟,想让晁立伟帮她调查,帮她报仇。

晁立伟不负她所望,真的找到她两个女儿的尸骨。

一具被山中野狼吃的只剩下白森森的尸骨,一具在山路的中央,山路中央并不止她都没来得及多看几眼的女儿的一具尸骨,而是许许多多,有新鲜刚埋的,还有许多往年埋下的。

她们从出生,就被活埋在这里,未来得及多看这世界一眼,就被埋在冰冷的山路中,祖祖辈辈,世世代代,十年,百年,在此地遭受千人踩,万人踏,让她们魂魄不安,从此再不敢投生为女孩,再不敢投生到埋葬她们的人的家里。

那些人家,没有她们的活路。

她的丈夫被抓去挑石头了,她的婆婆也被抓走做劳改。

家里只剩她和公公、小叔子,她一个人还要带两个年幼的孩子,山里缺女人,她丈夫去挑石头,做劳改,都不受她控制的,几乎是所有人都默许,她又和小叔子过到了一起,她小叔子帮她养孩子,她继续和小叔子生孩子。

这似乎就是嫁进大山中女人的命运,不停的生儿子。

巨大的精神打击,和多年多次的怀孕生子,几乎要掏空她年轻的身体,让她老态必露,明明才三十岁的人,看上去比四十多岁的人还要苍老,老的快要和这里的人,和山里的人,将要融为一体了。

她人是对着常腊梅的,眼睛却还在看着白杏如七八年前一般的面容和眼睛。

常腊梅见白杏要往里面走,她自然是想和白杏一个房间的,忙说了一句:“我先进去了,回头聊!”

说是回头聊,实际上也没有人真的会去叙旧,寒暄,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看书学习,哪怕是临时抱佛脚。

这样的场面在别的公社大队的知青那里更是常见。

水埠公社的知青是常年在学习,别的公社的知青,是真的从恢复高考的消息下来后,才开始看书学习的,时间非常紧迫。

第二天便是考试。

许金虎为了许明月这个大侄女,是真的费了心了。

五十出头的人了,一大早就带着热腾腾的包子和几大桶的白米粥,来到了招待所,给许明月一家人分了大肉包,其他知青们也一人分到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

在这样寒冬腊月的早晨,喝上一碗热乎的白粥,四肢百骸都暖和了起来。

其它公社大队的知青们就麻木的看着。

这么多年的下乡生活,早让他们习惯了贫苦和劳累,习惯了饥饿与寒冷。

许金虎见周围的知青们都眼巴巴的看着,作为现吴城公安局局长的他,也是受不了了,赶忙叫招待所的人,“知青们都要考试,没吃的怎么行?有粥不?没有粥把粉丝汤搞点上来!”

本地红薯种的多,也盛产粉丝,粉丝煮的快,加点油盐、辣椒,就是一碗粉丝汤。

现在的公安局局长,曾经的革委会主任发话,依然还沉浸在许金虎余威下的招待所的人哪里敢不遵从?很快一碗碗的粉丝汤就端到了各个公社的知青们手中,知青们也顾不得烫,一碗粉丝汤下肚,哪怕没有吃饱,可有了这一晚粉丝汤打底,上午的考试也没有那么煎熬了。

高考从十二月十号,考到了十二号。

大部分人都只考了五门,十二号上午就考完了最后一门课,陆陆续续的返回各自的公社了,从吴城回去路途遥远,他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所有考完试的考生,都严肃又沉默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说笑。

许明月和阿锦多考了一门英语,要十二号的下午才能考完,已经考完的许小雨,带着阿瑟的孟福生等人,都在招待所里等待母女俩考试结束,等时间差不多了,又一起去接许明月和阿锦。

许小雨是有些怕姑父的。

姑父性格温和又孤僻,他除了对待姑姑的时候,会眼里有光外,对待别人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是温和中透着冷淡,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只有在姑姑、阿锦姐姐她们面前,姑父才像是个回归到人间的活人,身上带了些活人的温度,虽对她也客客气气的,从不会说她什么,可就是这份从不会说她什么,让许小雨始终对姑父害怕又亲近不起来。

哪怕小时候不懂,她也知道,如果她做错事,姑姑是一定会说她,教育她,而不是不论对错,都只看着,不教育,也不评论,就算教育,也只教育阿锦姐姐。

她站在大姑父的身边,寒风凛冽,大姑父的周身仿佛同样刮着寒风,让她恨不能离大姑父再远一点。

一直到阿锦出来,她才惊喜的睁大双眼:“阿姊!”忙捧了装着热芝麻糊的保温杯上去给阿锦喝:“我出发前才刚泡的,热乎的,你快喝点暖暖身子!”

她拉过阿锦的手,将包着袜套的玻璃暖手壶塞到阿锦手里。

多年的同吃同住,让两姐妹和亲生姐妹也没有多少区别,尤其是对阿锦,比她对两个弟弟要亲近多了。

哪怕她是家中长女,本地人对待长女和下面的女孩态度完全不同,可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她依然感受到大环境和小环境中的重男轻女。

她家应该是临河大队最不重男轻女的人家了,可她依然感觉到家里对她和对两个弟弟的不同。

比如妈妈和奶奶,从不要求两个弟弟做家务和洗碗做饭,可总是理所当然的要求她去做这些,总是会说:“你是女孩子,你不做这些谁做呢?你现在不做,以后长大了还是得做哎!”

小时候她不懂,总是和阿锦姐姐对标在一起,反驳说:“大姑姑就从不让阿锦姐姐做这些!”

她妈妈和奶奶先是叹气,又是理所当然地说:“那哪能一样?你大姑姑就阿锦一个孩子,那是当男孩子养的,以后要招赘上门女婿的,不养着强硬些,今后不得被人欺负了去?你有弟弟,又不需要你招上门女婿,你和阿锦比什么呢?”

有时候她就想,要是她也没有弟弟就好了。

可这样的想法,在从小的大环境中,周围人说的,‘谁谁谁家没有儿子,太可怜了’之类的话给淹没同化了。

小时候,也有人在背后说姑姑,‘没有儿子,太可怜了’之类的话,却从没有人说过阿锦姐姐‘没有兄弟,太可怜了’之类。

同样是女孩,大家本能的对阿锦和对周围的女孩的要求和评价都是不一样的,哪怕大姑姑后来又有了阿瑟妹妹,大家提起阿锦,不是许书记家的‘大女儿’,而是‘长子’。

她因为从小在大姑姑家,跟着大姑姑和阿锦姐姐长大,很多思想和习惯受的都是大姑姑的教育和影响,她奶奶和妈妈看到,总是会很焦虑,忍不住叹息地说:“等你长大了该怎么办哦?”渐渐演变为“等你嫁人了要怎么办哦?”

这话她们还不敢在大姑姑面前说,要是被大姑姑听到,大姑姑则会反驳道:“她才多大点孩子,心思要放在学习上,考虑那么多做什么?”然后告诉她:“小雨,别听你妈的,谁说女孩子就必须会做家务,要围绕着灶台转了?你好好上学,将来考到城里去!”

她很小就被大姑姑种下了一棵‘好好上学,将来考到城里,当城里人的种子。’

不多时,大姑姑也出来了。

大姑姑不像阿锦姐姐性格那么跳脱,她任何时候,脚步都是沉稳有力的,一步一步的踏出来,就像是那么多年,她在公社大院里开会时走出来的模样。

她身后大多数的考生都和她一样,每个离开考场的人,面上神情严肃、认真,又神圣。

“大姑姑!”她满眼孺慕。

许明月同样向她招了招手,朝她微微一笑,然后就看向了她身边的阿锦和孟福生父女。

阿瑟挣开孟福生的手,哒哒哒的朝许明月跑去。

许明月就像阿锦小时候放学时,接阿锦那样,一把将阿瑟抱了起来,再原地转两个圈,阿瑟随着她转圈的动作,身体在空中横着飞舞,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许小雨也笑着看着这一幕。

她小时候也没少被大姑姑这样抱着转圈,家里的几个小一辈中,基本上都被大姑姑这样抱着转圈过,也只有大姑姑会这样带他们‘飞飞’,阿爸最疼爱他们的方式,就是将他们一个个的扛在肩上骑大马。

上午出来的知青们,还在招待所等待许明月母女和所有加考了一门外语的考生,大货车要下午回去,他们不想靠双腿走回去,就只能在房间里等。

他们大多都在房间里小声的对答案,听到外面的许铁柱喊都出来回去了,又都肃着面容带着自己的东西出门坐着大货车。

他们大多年龄都不小了,有些甚至和许明月母女一同上考场一样,有父子一起上考场的,也有父女一起上考场的。

他们从下乡那天起,许明月就是蒲河口的一把手干部,后来又是公社书记,在知青当中很有威势的,他们会相互问彼此考的怎么样,却没有一个人敢问许明月考的怎么样。

基本上人人都知道,许书记连小学都没有读过,是自学认的字。

他们甚至都不敢在许书记面前大声说话,生怕许书记考的不好,他们说考试题目,许书记太尴尬。

一直到大货车回到临河大队,知青们下了大货车车斗,回到知青点和教师宿舍了,他们才又兴高采烈的讨论起来。

临河大队的人也都在讨论许书记的这次考试结果如何,百分之八十的人,对此的看法,都是考不上,许书记可怜,日子过的好好的,男人突然要回城了。

之后就是填志愿和漫长时间的等待。

许明月和阿锦都没什么好说的,母女俩同填一个大学。

许小雨原本想听她妈妈的话,考一个本地师范类的中专,离家近一点,出来后当一个小学的老师,吃国家饭,又轻松不累,还有寒暑假,以后嫁人了还能照顾家庭和孩子,这是许多女孩子最理想的选择。

既能兼顾工作,又能兼顾家庭,照顾孩子。

可看着大姑姑和阿锦姐姐毫不犹豫的填京城的学校,她又升起了一股冲动,不想过她阿妈给她规划好的路。

可这些她都不懂,她只好问大姑姑、大姑父。

她不敢选择阿锦姐姐和大姑姑选的学校,只想离她们近一些,哪怕学校差一些都不要紧。

任何时候,等待结果的时间都是最熬人的,也幸亏此时是冬闲季,除了挑堤坝之外,没有什么农活要做,家家户户都在家里猫冬。

一个月后,高考成绩终于陆续的出来,随着邮递员骑车带来的叮铃铃的铃铛声,临河大队的考生们也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录取通知书。

第374章 第 374 章 这次的高考是十年来的……

这次的高考是十年来的第一次, 相当于十三届的考生,齐聚一届,规模空前的盛大, 考生之多也是难以想象的。

光是批改试卷,就花了很多天的时间, 而录取通知书的到达, 基本也都是先本地, 后外地。

主要是这年头交通缓慢,本地离的近,消息和邮递也快, 第一批的通知书也送的最快。

被录取的还不是临河大队本大队的学生,而是出自深山里的一个姑娘,也是临河小学第一届的女学生, 名叫孙萱草。

孙萱草原名本叫孙小草,当时由于女孩子中, 名叫小草、大丫的人太多了,重合很多, 当时负责报名的知青老师,就给她改名为孙萱草。

孙萱草也不知道是因为深山里送邮件不易,还是其它什么原因, 留下的地址并不是她深山中的家, 而是临河大队的临河小学。

邮递员不知道孙萱草不是临河大队的人, 信送到临河小学的门口, 就大声的嚷嚷起来:“孙萱草!孙萱草在吗?有你的信!”

此时正值寒冬,孙萱草本该到了嫁人的年纪,可她在临河小学学了多年,在临河小学多待一个月, 就能多领一个月的粮食,她家人也希望她能嫁到临河大队来,将来不论是进临河大队的厂里工作,还是进临河小学工作,对家里都是助力,尤其是如果她嫁了临河大队,将来有机会把她的兄弟们也都拉拔到临河大队的工厂里来上工,那她们家就因她改换门庭了。

时间刚进入阳历的78年,今年的新年在二月,此时正值一月中旬,距离寒假还有十多天。

孙萱草也不知是在等待通知书,还是什么原因,留在了学校帮着照顾年纪小的学弟学妹们,偶尔还给学弟学妹们上上课。

听到有人叫孙萱草的名字,门卫那大嗓门就朝着学校里面喊了起来:“孙萱草!孙萱草!有你的信!”

待在低年级学弟学妹教室的孙萱草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她的信件,她有些不敢置信的飞奔出来,接过邮递员递过来的信。

信的封面就是很普通的牛皮纸封面,上面有一张盖了黑戳的邮票。

知青老师们和本地老师们全都围了过来,好奇的看着她手中的信。

信的寄件地址是本市的一个中专师范学院。

“快看看!快打开看看里面写的什么?”哪怕很多人通过寄件地址,已经猜出来里面是什么了,可大家还是止不住的兴奋,让孙萱草赶紧拆信。

她表哥赵青山等不及,一把抽过她手中的信件,就要从信件口子那里撕开。

“哎!”孙萱草又气又急,赶紧又从赵青山手里夺了回来:“你小心点儿!别撕坏了!”

“你磨磨唧唧的!”赵青山有些无奈的嘟囔。

他二十岁了,去年已经娶妻了,也是今年参加的高考成员之一,临河中学毕业之后,他就考入了临河包装厂,现在是临河包装厂的工人。

现在和孙萱草一样,留在临河小学里等通知。

其他人都纷纷指责赵青山:“就是,你把信还给萱草,让萱草拆。”

“萱草,你快看看信封里面是什么!”

“对呀萱草,快拆看看看!”

孙萱草抢过来信封后,很是小心从信封口,一点一点的将用米糊贴住的纸张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和录取通知书来。

通知书是一张纯白色的纸,上面的字是打印出来的,但开头却是手写的,只见上面写着‘XX师范学院’下面一行是‘新生录取通知书’,然后是‘师范学院物资科’转‘孙萱草’同志,经‘XX市招生办’批准你入学‘XX中等师范学院’‘教育类’专业学习,请于1978年二月二十七日前,凭本通知到学校报到。

下面是录取学校的盖章和年月日。

信封里一共两张纸,录取通知书的底下还有一张新生入学注意事项,其中第一项,就是‘自带马列、毛主席著作和学习用书’。

后面还有什么‘带上户口、粮、油等副食品关系’‘带三张半身正面一寸照’‘自带讲义费五元’等等。

小小的两张纸,孙萱草和围在她周围的人,是看了又看,仿佛都看不够一般,大家羡慕的看着孙萱草。

尤其是带她到大的知青老师们,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未来怎么样,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就已经先他们一步,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了。

孙萱草拼命的用袖子擦眼泪,生怕眼泪落到录取通知书上,弄花弄皱了录取通知书,通知书就没用了。

她又哭又笑,忍不住转头看向围在她周围的同学和老师们:“叶老师,我考上了!”

“闫老师,我考上大学了!”

“罗老师,我考上了!”

她又哭又笑,哭声止不住,笑声也止不住。

当初和她一起入学的女孩子们,就只剩下她还在学校里上学,没有嫁人,剩下的几十个女孩子,有的上了两三年就回去嫁人了,有的后来考入了临河大队的养鸡场、养鸭厂里工作,就没再读了。

只有她,还一直坚持着。

她本来没有想那么多,就是想留在学校里,想着能留校当个老师也不错。

她只是不想再回到深山里去了。

她比别的女孩子幸运的是,她有她阿妈支持她。

叶甜和罗喻义他们也为这个深山里出来的女孩子感到高兴。

深山里的女孩子想要继续学习,太难了!

这么多年,学校因为未女孩子提供糠米的政策,吸引了不少深山里出来的女孩子们,可她们总是上到中途了,就会被她们的父母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叫了回去。

有些是年岁大了,要嫁人了,有些是家里的活没人干,女孩子大了,就是家里的壮劳力,学校每个月给的五斤糠米已经不足以满足他们的父母了。

总之,能够坚持到如今的,孙萱草这第一届中,就只有孙萱草一人!

孙萱草很小心的将她的录取通知书收到信封里,她的‘入学注意事项书’,却被很多人传阅。

“这上面还要三张一寸半身正面照呢,我没有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考上,要不要准备?”

“还要自带五元讲义费呢!”

这么多年,学校的学生每个月上学放学的路上,没少才药材去卫生院里去卖,每年少的可以攒下两三块钱,多的五六块钱都能攒的下来,像孙萱草,她的阿奶阿妈都会采草药,用她教的方式在家里炮制好,等她每个月回去,再带过来去卫生院卖,每年能给家里进项近十块钱。

可学校里的学生都有个共同的特征,就是他们卖草药的钱,也全都带回家里去了,自己身上能留下个三毛五毛,都算是会攒私房钱的了。

五块钱讲义费,对他们这些深山里出来的学生而言,已然是天价了,他们家里不一定愿意掏这个钱来给她们上学。

她们平时买药材给家里挣的钱,可没有花在她们身上,家里的哥哥弟弟多呢,哥哥要娶媳妇,弟弟也要娶媳妇,山里的姑娘少,要给的粮食和彩礼钱便也多了,她们平时挣的钱,家里早就花完了。

孙萱草也是一样,她这些年在学校里吃住不用花钱,学校学杂费全免,她感念母亲为了支持她读书不易,身上有点钱就都给了她阿妈。

可她不确定她阿妈能不能拿出五块钱来,给她交讲义费。

这让她一下子急了起来。

不光是她急了起来,学校里许多参加了考试,却没有钱的人,看到孙萱草的新生入学注意事项中的五元讲义费,都陷入了着急之中。

不光是女生着急,男生同样着急。

五元钱对于女生来说不是小钱,对于大山里走出来的男生来说,又何尝是小钱?

五元钱,是深山里的人,一家人大半年的积蓄!

许小雨回来后,和姑姑说了这件事。

她倒不担心她自己,她知道,只要她能考的上大学,无论如何,她阿爸阿妈也会送她去上大学的,即使她阿爸阿妈没钱,大姑姑也会送她去上学的。

她原本只是习惯性的分享学校中的事情跟大姑姑说,没想到这事却被许明月记在了心里。

如今她已经不是水埠公社的书记了,自然不能再以公社书记的名义召集临河大队的干部们来议事。

只私下找到了许凤台,以个人的名义捐了两百块钱,“我能拿的也不多,这两百块,是我和福生两人私人捐赠给学校的,要是学校里有学生考上大学,就奖励六元作为奖学金,五元讲义费,一元路费,别让我们学校的学生,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却因没有路费去不了。”并向他建议说:“随着这几年我们大队几个厂子的效益日渐提高,大队里的盈余也越来越多,我建议大哥和春水支书商量一下,看能不能以我们大队部的名义,以后将奖励考上大学的学生们一点奖学金的事形成惯例,也不需要多,足够他们支付大学的讲义费和去学校的路费就足够了。”

这个时代的读大学是有补助的,只要学生去了学校,学杂费和学费就并不需要学生们操心,只要他们能顺利抵达学校。

所谓升米恩,斗米仇,这些年来,临河大队和临河学校为学生花费的心力和钱财已经足够多,再大包大揽并不合适,可若是学生们考上了大学,没钱去上,也不合适。

许明月建议许凤台,“你自己找春水支书商量,再和春水支书一起去找老校长和红荷。”

许红荷现在是临河小学的副校长。

江春水一听许凤台的话,就知道这主意肯定不是许凤台自己想的,问他:“是许书记给你出的主意吧?”

他们都固定在老思维里头,上面命令什么就做什么事情,很少会自己去想事情。

江春水也不含糊,直接就去了老校长家,找到许红荷、方平安,又去了罗喻义家中,将学校的几个骨干,大队会计等人,都叫到了许明月家里开会,听许明月指示。

许明月当了多年的公社书记,临河大队的人还是习惯性的喊她许书记,也依然将她当做带领家乡百姓发家致富的公社书记。

就连已经不管事的老校长,都拄着他的拐杖,颤颤巍巍的来到了许明月家,听着这事。

许明月见这么多人都来了,让阿瑟去把住在她家不远的叶冰澜和许金凤也叫了过来。

江春水就直接说:“许书记,我听凤台也说了一些,这个钱肯定不能由许书记您出,我看就按许书记建议的,以后以大队部的名义,每年向临河中学捐赠两百块钱当奖学金,给考上大学的学生,你们看怎么样?”

临河大队有好几个厂,尤其是茶厂,效益一年比一年高,随着五公山公社的茶山种的茶叶也都进入了盛放期,茶厂的茶叶较之五六年前,几乎翻了一倍,每年给国家带来的外汇收益就超过了五百万漂亮币,成为本地的税收大户!

临河大队的大队部自然也富得流油,不然也禁不住临河小学这么多年的免费还倒贴工资倒贴糠米。

还是太有钱了!

大队会计他们自然是没有意见。

许明月道:“我还有一点小小的建议。”

当公社书记,和没当公社书记,许明月说话的语气和方式跟过去都不同了。

过去的建议,带着点不用质疑的命令式,现在的建议则是真的建议。

可她一发话,临河大队的干部们还是条件发射的闭嘴,认真倾听。

许明月见大家都看着她,也不卖关子,说:“随着高考的恢复,今后国家必然会越来越重视文化教育,纵观历史,文教都会成为地方官员们的政绩之一,以史观今,想必这一点并不会改变。”

众人听着许明月的话,点头,尤其是江春水,这是他过去从未考虑过的方向。

他还年轻,才三十岁出头,还有大好的未来,自然听得更加认真些。

许明月道:“古代学子考中秀才、举子和进士,官府会有什么样的表示?”

现在还没有电视,连收音机里的评书都听的少,过去十年,连唱戏的戏班子都没了,罗喻义他们懂了,可在场的本地人,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许明月。

许明月无奈地说:“我建议啊,给每个考上大学的学生,不分男女,身上都披上大红花,叫上锣鼓队,一路上敲锣打鼓的送学生们回他们大队,回他们家,当着他们大队的所有人,送上奖学金,恭喜学生的父母为祖国培育出人才,是英雄父母!祝贺他们大队的大队支书大队长,培养出了大学生!”

“这个好!”在场的年纪最大的大队会计激动的一拍桌子!

他家映荷今年也参加了高考,那个什么孙萱草都考上了大学,没道理他家映荷考不上!

想到到时候他家映荷身披大红花,在全大队的见证下,他成为培养出大学生的英雄父亲,大队会计激动的脸都红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在座的人一致好评!

现场除了许红荷和方平安夫妇俩的孩子还小,距离考大学还有几年外,大队支书江春生的儿女还有两年也要考大学了,罗喻义和叶甜更是今年的考生,还有许凤台的女儿许小雨,今年也参加了高考,不管考不考的上吧,反正是去考了!

身披大红花,在全大队的人面前接受表扬,不光表扬学生,还表扬他们的父母,这样的荣耀,只要是有虚荣心的人,都拒绝不了!

至于许明月这个也参加了高考的人,此时的人都陷入了自家孩子考上大学身披大红花的荣誉当中,把她这个滥竽充数的人给忘了。

接着就是众人商讨具体细节!

关于许明月提出的吹锣打鼓,众人的意见又不一样。

本地的锣鼓队,一般是用作丧事。

“用锣鼓队会不会有点不吉利?”大队会计提出反对意见。

他年岁大了,在这个平均年龄只有四十岁的年代,年近五十岁的他,已经是相当长寿的了,自然有些忌讳。

“丧事什么丧事?”已经老态龙钟的老校长杵了一下拐杖:“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头子都没说话,轮得到你们说不吉利?”

他无条件的支持许明月,对许明月说:“你继续说!”

罗喻义没见过本地的丧事,这十年中,禁止一切封建迷信,喜事丧事一切从简,他也只在当年晁立伟他们去深山里抓流氓罪的流氓犯们搞批斗的时候,听过本地的铜锣声,所以并没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想法,点头赞同说:“我也支持许书记的意见,在我们那边,办喜事也会敲锣打鼓。”

叶甜也举手说:“可以用欢快一点的音乐嘛,比如《赞歌》《东方红》就很好!”

叶甜的话立刻得到了闫春香的赞同,如今她也是学校主力培养的下一代临河小学校长,现任临河小学教导主任:“《打靶归来》也很合适。”

这几首歌曲一出,大队会计是再说不出来什么‘不吉利’的话了,他哪里敢说?

虽说高考恢复了,全国各地的革委会都湮灭了下去,可过去十年给人们心头笼罩的阴影并没有散去,让众人习惯了谨言慎行,他一句‘不吉利’,本身在这个时代就是犯忌讳的话。

确定了仪式的问题,一直认真听着大家发言,没有说话的妇女主任许金凤的问题又来了:“那红布哪里搞呢?”

别看他们自己是大队干部,临河大队也是出了名的富裕,可缺棉布这问题,是全国性的资源匮乏,不是他们一个地方,在他们这里,红布更难得!

这时叶冰澜举手说:“红布的问题我来解决。”

许金凤也立马笑道:“那做成红花的事,我来解决!”

她以为的扎成红花只有一朵,没想到叶冰澜直接给她弄来了好长的红布,每条红布都有一米宽,几十米长。

全都是叶冰澜的商超开业时,从商超四层楼,拉到一层的红色彩带,用了一个月后,就收到仓库里没用了,里面还有好几卷新的。

这东西在她商超里一点用途都没有,她趁着这个机会,全都拿出来给许金凤了。

叶冰澜过去好几年都是跟在许明月身边当她的助理,经常往省城和广市那边跑,大家都知道她是能人,没想到她能能到搞这么多红布来,以为她是‘打劫’了哪个纺织厂的库房。

原本计划只扎一朵大红花的许金凤,干脆将村里闲在家里纳鞋底、打毛线的妇女们,全都召集在了大队部,扎红花!

由于红布实在过多,叶冰澜提议按照能给成年人够做一件裙子,或是一件衣服的量,来制作大红花,红花干脆就送给考上大学的人,红布就当是庆祝他们考上大学给他们做新衣裳的布料。

这要是一点两点的红布,许金凤说不定还舍不得,可这一卷一卷的,太多,太长了!

红布的质量也一般,只比他们本地产的麻布细密些,胜在一个颜色鲜亮。

许金凤带着村里的妇人们在扎大红花,叶冰澜那边在带着村里的锣鼓手们,排练《赞歌》《东方红》《打靶归来》等歌曲,让他们务必能从临河大队,沿着山路,一路吹吹打打,进深山里,路上不至于从头到尾只吹一首歌曲。

几个老人从年轻时便是村里的锣鼓手,唢呐、锣鼓一代传一代,如今也传到了他们的儿孙辈手中。

好不容易又能吹又能打了,就教他们的儿孙。

这都是他们祖传的手艺活,平时就已经教过,只是那些年风声鹤唳,没敢在公开的场合吹唱过而已。

等他们排练好,第二个,第三个录取通知书,也都陆续的送过来。

由于是本地的录取通知书先送到,别的省市的通知书到来没那么快,于是几乎是每天,锣鼓队都要锤锤打打,热闹非凡的,将临河中学本地考上‘大学’的学生们,身披红花的送到他们各自所在的大队。

送的第一个,便是孙萱草!

将孙萱草送到山里大队的那天,无数窝在家中猫冬的山里人,听到外面锣鼓喧天的声音,都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知道是山里大队一个女孩考上了‘大学’,全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啥?谁考上了大学?”

他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哪个男娃考上了大学。

山里娃儿们出山读书许多年,还头一次听说女娃娃考上大学的。

“你确定你说的不是男娃,而是女娃?”

深山里的方言虽和山外面有些许的不同,但大抵还是同一种方言。

进山带队的人是长的满脸喜庆的许红荷和大队支书江春水。

江春水笑着说:“是女娃咧!我们临河中学的校长都亲自来送咧!”他指着走在最前面,身披大红花,手拿奖状的孙萱草说:“就是这女娃咧!恭喜你们山里大队,有文曲星降世咧,娃儿上了大学,今后就也能和咱们临河大队的许书记一样,带领家乡父老,发家致富咧!”

许书记这三个字,不光是在大河以南的父老乡亲中大名鼎鼎,在这大山里,也是传奇一样的人物,是无数山里女孩子心目中的偶像,那是距离她们最近的,被无数人亲眼看到过的女性干部,是被无数人敬仰的实实在在的带领整个公社,乃至隔壁公社发展成现如今整个吴城最富有公社的书记!

众人一听这个男人居然把孙萱草和山外临河大队的许书记相比,看孙萱草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那不再是看一个与他们无关的,甚至带着些嫉恨与不屑的姑娘,而是再看降世的文曲星,未来的‘许书记’!

许许多多的山民,看热闹也好,还是想沾些文曲星的喜气也好,连家中只有一条薄裤子可穿的小娃儿们,都抱出来,想让小娃儿们多看看孙萱草的文气和喜气。

有认识孙萱草的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拔腿就跑,去报喜去了,一边往山上跑一边站到山头上,朝着下面的被山林遮掩中的村子大喊:“小草娘!小草娘哎!你家闺女考上大学咧~~!!!”

第375章 第 375 章 “考上大学咧~~~~……

“考上大学咧~~~~~”

“上大学咧~~~~~”

“大学咧~~~~”

巨大而悠扬的呼唤声在山谷间不断的回荡, 就好像是此地的山灵都在山上人的呼唤中惊醒过来,一声声的回应着她的呼喊声,也叫醒了山林间掩映着的村庄与山民。

孙萱草家就这座山头下面的村落里, 此时炊烟袅袅,孙萱草的母亲头发已经花白, 和孙萱草小时候才二十几岁的妇人已经完全不一样, 生活在她脸上、手上、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和岁月的痕迹。

她从厨灶下走出来, 有些不确定的问身边的小女儿:“刚刚有谁在喊你大姐来着?”

村里叫花儿草儿的太多,她一时也分不清喊的是不是她的草丫。

她从厨房的小木门走出来,抬头往山上张望:“是不是我草丫回来咧?”

作为一个山里被换亲的农妇, 为了坚持让女儿读书,她背负了很大的压力,尤其是山里姑娘们, 一般十四五岁就定亲,十六七岁就嫁人, 可草丫不想嫁人,她想读书。

她没有读过书, 不知道读书人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平生走过最远的地方, 就是去山外的临河大队, 给草丫送她纳的鞋子, 别让草丫冬天在学校脚太冷了, 冻的没心思上学。

好在草丫是个争气的,临河小学不仅每个月有五斤糠米送给去读书的女娃娃,每个学期结束,还有奖学金, 光是每年的奖学金,草丫都能带一到两块钱回来,加上她和老婆婆采草药挣的钱,在家里挣得不比男人少咧!

这也是她有底气支持女儿继续读书的原因所在,自己能挣钱,在家里的话语权自然就高了。

她娘家也在山里头,家里兄弟多,她丈夫可不敢和山里别的夯货一样打她咧!

就在她以为幻听,准备继续进厨房时,山上的喊声又响起:“小草娘~~~你闺女考上大学咧~~~~”

“小草娘哎~~!你闺女考上大学咧~~~!!!”

还是她小女儿听到喊声,抱着怀里的小娃娃也走出来,“阿妈,好像是喊大姐考上大学咧~!”

她怀中小娃娃并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大哥的女儿,她大哥小时候也在临河小学上学,但因为男娃不送糠米,只识了几年字,就不再继续念了,回去帮忙干活去了。

去年刚娶了媳妇,生了娃,生了娃娃小闺女帮着带。

这几年因为临河大队临河小学免费入学和给上学的女娃娃送糠米的事,加上革委会那边晁立伟隔三差五就去山里批斗游街,抓溺杀女婴的人去劳改农场挑石头,现如今山里年龄小的女孩越来越多,他们生了女儿也不敢溺杀了,实在不想养的,就送到山外面设立的育婴堂。

高考恢复两个月就去考试了,临河小学一个月才放一次假,这次因为高考的原因,要统一留在学校里复习,孙萱草已经两个多月没回家了,村里说什么闲话的都有。

有人说她女儿白养了,念什么书,上什么学,心都上野了,不要家咧!

气的孙母就破口大骂:“我闺女要是能留在临河大队,不知道有多享福,你想要闺女还想不到呢!”

“养闺女有什么用?还不是给别人家养的?”

“我家闺女不晓得有多争气,年年拿奖学金回来,一年的奖学金比你那没用的儿子挣得都多,你儿子才没用!”

能在大山里活下来的女孩子,除了一部分娘家是为了给兄弟换亲,才养活女儿,大部分愿意养女儿的家庭,比很多女婴生下来就溺死的家庭,要好的多。

孙母自己就是大山中的女儿,她从小虽也要干活,却受她娘家爹妈影响,对女儿并没有那么苛责,她的婆家也一样。

这也是孙萱草到了年龄还没嫁人,还能继续读书的原因之一。

孙萱草的母亲不确定上面喊的话,赶忙往上山的方向走了两步,继续往山头上张望。

此时锣鼓队的乐声也响了起来,他们吹打的是节奏欢快的《东方红》,这首人人都会唱的歌曲,锣鼓队从山下一路欢快的往山上吹。

听到锣鼓队的声音,山另外一头的人家,也都好奇的打开了自家冬天的木门,从房间里钻出来探头探脑的看。

刚开始有人不知道发生了啥情况,还问:“谁家老人走了,请了锣鼓队吗?”

“这年头谁还敢请锣鼓队?都多少年没听过锣鼓队的声音了,别是山外面的革委会又进来批斗抓人不?”

这几年晁立伟隔个十天半个月的,就抓人进山批斗,要么就进山抓人,每次都锣鼓开道,让山里人都出来看热闹,搞得他们都形成了惯性思维,是不是又有谁家溺死了女婴,或者犯了流氓罪,革委会的人进山批斗游行了。

“听声音不像是批斗游街,咋听着声音还怪欢乐的呢?”

批斗游街只有敲铜锣和铜钹这两种乐器比较多,还没见过吹成乐曲的。

随着锣鼓队的上山,萱草妈越发的往山上这边来了。

山里面并不是没有田地,像孙家村这样有人聚居的地方,一般山坡和山坡下都是开垦出来的菜地和良田,所以孙母从村子走出来,到山下,还有几百米的路要走。

她小女儿抱着大孙女想要跟上,被孙母赶了回去,自己则迫不及待的往山边小跑着,越是靠近山脚,听到的声音也越发的清晰。

等她要上山的时候,山这头的锣鼓队也上了山来,开始往山的另一头下山去。

锣鼓队已经换了另外一首欢快的《打靶归来》,孙萱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她满脸通红,激动、紧张,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说不出的情绪充斥在她的胸膛中,热辣翻滚着,辣的她眼眶滚烫。

她身上穿着临河中学发的校服,身上绑着红布做成的缎子,胸前通红通红的大红花,在冬日暖阳下,仿佛闪着红色霞光,映的她原本黝黑的脸色光华璀璨,熠熠生辉。

“草儿!是我的草儿吗?”山下传来孙母的呼喊声。

下山的路并不是直的,而是弯曲的,有时候很近的路,山上与山下的人也看不到,只能听到声音。

孙萱草眼泪忽然夺目而出,顾不得路上有霜冰,下山路滑,穿着草鞋忙向山下跑去:“阿妈!阿妈!我考上大学啦!”

高考才刚刚恢复,很多人都不懂中专和大学的区别,对于孙萱草来说,中等师范学院,就是大学!

孙母还在向山上走,听到孙萱草的声音,脚步越发的快了:“啥学?啥大学了?是不是山外有人欺负你了?”

孙萱草的声音却越发的激昂高亢起来,眼泪的泪水化作了纯粹的激动与笑意,大声的回着:“阿妈!阿妈!我考上大学啦!!!”

母女两人鸡同鸭讲,一个向山下跑,一个往山上走。

母女两人终于在半山腰的地方地方见到。

孙母就看到自己女儿和戏文里走出来的人一样,身披红霞,脸上是她在山里女孩们身上,从未见过的神情,是骄傲?是自豪?是……

她没读过书,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那一刻,好似山顶的太阳长在了女儿的背后,让她光彩夺目的同时,太阳都仿佛在她身后化作了五彩斑斓的翅膀,将要展翅翱翔!

“阿妈!我考上大学啦!!!”

孙萱草两只脚在山上的黄泥地上倒腾的飞快,一直跑到距离孙母五六米的地方,才突然止住了脚步,可下山的惯性还是让她的身体快速的向下冲了几步,吓得孙母忙伸手去接她,孙萱草却熟稔的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止住了继续向下冲的身体。

她激昂激动的声音却突然变得和缓了,看着她的母亲轻声的哭着说:“阿妈,我考上大学啦。”

她止不住的哽咽。

母亲苍老的面容在她的视线里逐渐的模糊。

她忽然想起,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粮食不够吃了,她每天饿的只能拔茅草根吃。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饿死的时候,她表哥赵青山跑到她的村子里来,同志她阿妈,山外的蒲河口农场在收药材!

表哥教她认那些草是药材,能换钱。

她阿奶阿妈都将信将疑,这些山里随处可见的杂草,咋就成药材了?

阿奶和阿妈要忙着砍过冬的柴火,就让她和大哥一起,去蒲河口卖药材。

那是她第一次出山,第一次见到了蒲河口农场,第一次听说,女孩子去读书,每个月有五斤糠米。

为了那五斤糠米,她就那么懵懵懂懂的下了山,进入了临河小学。

一眨眼,九年时间过去了,她从一个七八岁大的懵懂小儿,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女。

身后的赵青山也终于领着锣鼓队赶了上来,一路上敲锣打鼓,喜庆的音乐声围绕着孙萱草和孙母两人。

一首曲子完毕,江春水和许红荷两人才走上前。

长着一张喜庆的圆脸的许红荷笑着走上前说:“大姐,恭喜你啊,孙萱草是咱们临河中学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以后出来就当干部啦!我作为临河中学的校长,感谢你为我们学校养的好闺女,为祖国培养的人才!”

江春水也走上前,学着报纸上看到的领导们的模样,握住孙母粗糙的仿佛老树皮一样的手,笑着道:“大姐,你为我们大山培养出了一个好闺女啊!你是英雄母亲啊!”

孙母脑子嗡嗡的,听着什么‘大学’,什么英雄母亲。

国家高考停止十年了,外面恢复高考的消息,根本就没有传到他们山里来,甚至‘大学’二字意味着什么,她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定是个很好的事情!

她只是不停的点头,笑着回应江春水和许红荷二人:“哎,哎!”

“好,好!”

她满目欣赏的看着自家女儿胸口的大红花,就好像看到自己养大的女儿,在出嫁那天穿上的新嫁衣,不住的点头:“好看,我儿真好看!”

她和孙萱草被一群人簇拥在人群的中间,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走路了,就这么被人拥着穿过了山下的小田埂,进入了村子。

她们村子依然是往山谷上面建的村子。

喧闹的锣鼓声打破了冬日山林的寂静,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村子从寂静中醒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

“哪家老人去世了吧?”

“好像是有人结婚!”

“你家结婚吹喇叭?”有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好像是孙家小草嫁人了吧?我刚刚看到她穿着嫁衣从山上走下来哩!”

“读了这么多年书,总算是要嫁人了,嫁到哪里去?”有人好奇地问。

他们都想知道,孙家这个读了这么多年书的姑娘,能嫁个什么样的好人家。

有出去看了热闹的人跑回来,大声的反驳说:“你们瞎说什么?是小草考上了大学,临河大队的大队支书和临河中学的校长来她家恭喜来了,听说考上了大学,出来就是干部咧!”

“啊?那她家不是要出一个女干部了啊?”

“可不是!听说和临河大队的那许书记一样,是国家干部,以后吃的是国家饭!”

“我滴个山神老天爷!和临河大队的许书记一样啊?那真是差不了!”

山里大队的大队干部们听到声音,是最快走出来的,看到大名鼎鼎的临河大队的大队支书,忙不迭的跑出来迎接。

他们能不积极吗?要是能搭上临河大队的大队支书,说不好他们家的儿孙子侄,就能进临河大队的工厂当工人,那可就了不得了!

听到临河中学的校长也来了,就更是热情的不得了,不光是大队干部们热情,每个见到许红荷的人,听说她是临河中学的校长后,全都对她露出超级热情的笑脸。

现在他们山里的娃儿,哪个不是在临河小学上学?即使现在山里也有小学了,小学的老师校长也全都是临河小学出来的,今后中学还是要去临河中学去读。

看到临河中学的校长,居然是个年轻的女同志,还是个长的一连喜庆,笑容爽朗亲切的女同志,所有人都好奇的盯着许红荷的脸看,眼中又是惊讶又是好奇。

他们惊讶于许红荷的年轻,更惊讶于,在山外头,不仅女人能当公社书记,女人还能当校长!

许红荷从临河小学创办开始,就在临河小学教书,后面作为临河小学学历最高的人,一直被当做未来的校长人选在培养,这么多年,她早就被培养出来了,虽笑容亲和灿烂,为人处事却很沉稳,一点不见年轻时的跳脱。

她和江春水一起,亲切的和山里大队的妇人们握手、问好,问她们家中的孩子,嘴里不断的说着:“三个孩子是吧?好好培养,将来也来我们临河中学读书,也考大学,考出去,当干部多好?”

“对对对,跟萱草一样,萱草现在考上大学了,以后出来就是干部了!”

“你家四个孩子是吧?要是四个都能考上大学,你以后就享孩子的福了,姑娘也要好好培养,在我们山外面,不论姑娘小子,都送去念书,不管考上了哪一个,不都是自家孩子不是?”

“女孩子也不比男娃子差,你看萱草,不就考上了大学?今后连带着全家人都要改换门庭,是干部家庭了呢!”

许红荷性格天生就爽朗热情,这么多年的老师工作,也没有磨灭她性格中澄澈认真的一面,反而因为工作和生活的顺遂,性格中天真赤诚的一面始终保存着,这使得她不光始终眼神保持着年轻时候的清澈明亮,也使得她在教育工作中,满心的都是为孩子们的将来考虑。

也正是她的这种火一样热情爽朗的性格,让山里所有见到她的人,不论是出于对自家孩子的未来考虑,还是喜欢许红荷这个人,都对她抱有极大的好感,纷纷邀请她来自家坐坐,吃点山里的板栗、柿子,进来喝喝茶。

许红荷一边和山里的人打着招呼一边说:“我们还要送萱草回家,给她颁发我们临河大队奖励她的奖学金,庆祝她考上大学,她是我们学校的第一个大学生,是我们临河中学的骄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