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多费唇舌。”齐岁柏笑意出尘:“给他的银子翻几番罢了。”
第36章 第36章夫人并非无缘无故落水而……
李檄这几日不论国事多忙,每日傍晚,皆会去北苑石壁前伫立。
可姜诺却始终未曾露面。
王公公每次都提心吊胆:“陛下,咱们也不必每日都来吧,若是姜姑娘知晓了,想必也心中有愧,觉得担待不起呢……”
李檄沉默。
自己不过来此地几日,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姜诺不可承受的恩宠了。
可姜诺从前为他做了许多事情,却无人问一句,他心中可曾有愧?
李檄走出北苑,盛夏将至,热沉的风吹起衣摆,他望着宫外的方向,忽然道:“她如今已不再进宫了。”
除去宴席之外,姜诺从不再主动进宫,若非他出宫过一两次,他们几乎已不再有交集。
王公公忙道:“听说这几日姑娘病了,奴才想着,可能不是姑娘不愿进宫,而是不方便……”
王公公本想用此话安慰李檄,谁知李
檄一听便道:“她何时病了?朕怎不知?”
王公公忙道:“只是风寒,太医已去过,说不曾有碍。”
李檄默了一瞬,低声吩咐道:“你去寻食钵和火炉来。”
李檄寻来了药膳方子,学着姜诺从前对他的模样,慢火煲汤。
真的动起手来,才发觉那菜并不好处理,控制火候也并不比批阅折子容易,宫人看陛下有心煲汤,自是都围拢了上来,有人处理好了菜肴,有人支起了火架,待到看火候时,李檄再也不让旁人插手,仔仔细细的看着那火苗。
火苗跃动,李檄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却都是姜诺的模样。
从前,她几乎每日都会来送汤,有时看他在忙,便蹑手蹑脚的前来,将那汤煲放在猫爪垫上,眉眼笑起,弯出清澈的小月牙。
她那般大意,煲汤时可曾烫到过手?
她生性喜欢热闹,在炉边守着时可曾觉得无趣?
真可惜,他竟然未曾问过一句……
甚至就连那热腾腾的汤,他有时也懒散去喝……
他挥霍着她的心意,因为他心底总觉得,那心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若非她迷途知返,他又怎会想到这些?
待到那汤煲好,王公公忙小心翼翼捧起:“奴才这就遣人给姑娘送去,让姑娘趁热尝尝这汤如何?”
李檄坐在炉前,望着簇簇火焰,声音带了一丝沙哑:“不必扰她,给她身边的丫头们说一声便可。”
熬汤本只是他的心意,他并不愿强加于她。
姜诺给他熬了那么多次汤,他也未曾重视。
自己不过偶一为之,又何必盛气凌人,好似给了她多大的恩典一般。
*
太皇太后叫章若书章若琴觐见,因了是商量姜诺之事,章若书略一思索,将周栀也带在身边,几人一同进了宫。
章若书和章若琴一见到太皇太后,便又开始讲姜诺如何拿捏身份,又是如何骗了陛下的心:“姑奶奶,陛下如今还真的吃她那一套,前几日宴请北戎使者,陛下亲口说什么她是他一心认定的皇后——这在以往可是从未有过之事,如今姜诺学聪明了,不再像从前那般逢迎热络,倒激得陛下反是以她为主,处处相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平日里真看不出她还有这等心计,如今她就这般得意,若她进了宫,那还有我们的活路吗!”
太皇太后淡淡道:“她不会进宫了。”
几人登时怔住,齐齐噤声,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面色如常,手中捻着佛珠道:“姜诺已亲口向本宫说明了心意,她已和皇帝言明退婚一事,不当皇后了。”
章若书懵了:“退婚……她要和陛下退婚吗……”
皇后之位,难道不是全天下女子最翘首以盼的位置吗?
她怎么可能会推拒呢?
甚至已经向陛下言明了心意?
章若书惴惴不安道:“这……这不会又是她的计谋吧……”
“人各有志,你们盼着的未必是她盼着的。”太皇太后道:“她确是不愿和皇帝成婚了。”
章若书章若琴对视一眼,一时也拿不准了,章若琴眸光一闪道:“可这是先帝赐的婚事,还是一国皇后,她说不当就不当了,这将陛下放在何处?又将先皇的圣命,皇家的体面放在何处啊?”
太皇太后沉吟,若是民间两家,或有不愿成婚的,还可自己决断,顶多有伤两家的感情颜面。
可皇家……却绝非这般简单。
姜诺是先帝订下的皇后,若皇家反悔倒还好,可女子怎可无缘由的退婚?
若真的要退婚,那也必须是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
而最能减少流言蜚语的理由,想来便是……女子病逝。
“姜诺如今称病,正是好时机啊。”章若书也已想到此处,她已是计上心来:“若是姜诺一病不起,这婚事自然而然也就退了。”
太皇太后皱皱眉:“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若让她出家去庙里吧。”
章若书还要再说,却被若琴一个眼神止住。
两个人走出大殿后,若琴低声道:“也不必给太皇太后说那么多,你可还记得她家中那个伯母,前几日来咱们家,正好说姜诺去看了那塔,让她心神不定的——本来还忌惮姜诺要进宫为后,如今皇后她也不当了,那正好——给她家人说一声,她家人又怎能容得下退皇家婚约之人,到时新仇旧恨的,她伯母自会清理门户。”
章若书也笑道:“如今还真是万事俱备,真是个好时候,她不是想退婚吗,咱们这么一来,也是帮了她呢!”
周栀在一旁听着,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却未曾开口说什么。
*
谢氏已经从章家人嘴里得知了宫里的一切,惊诧过后,心中浮现不屑轻蔑:“亏我当初还高看她一眼,想着她以后是要执凤印的!如今一看,她是只能吃苦不能享福的东西,果真上不得台面!”
姜诺既然已向皇家明说了退婚一事,且听起来心思坚决,那皇家自然也不是非求着她当皇后,这婚事怕是退订了。
自古没当成皇帝的太子,都没有好下场,废弃了的皇后,也如此。
姜诺虽未曾入宫,和皇家订婚的事儿却早已人尽皆知,她退婚,怕是连整个姜家都要因她倒霉。
谢氏看向银珠:“你确定她身边那人,就是从前的王妈妈?!”
银珠点头:“奴婢这几日一直在院子里守着,确信是从前的王妈妈无疑。”
谢氏冷冷一笑:“那就怪不得我出手了!皇家的婚可没那般好退!也唯有她病重难治,骤然离世这一条道可走!”
谢氏将安插在姜诺身畔的丫头叫来,从夏日的衣裙,到冰块玉扇,赏赐了不少,笑着道:“如今已是夏至,你们姑娘身子却不好,又素来是个怕热的,这些东西你都拿去,告诉她,让她安心养病,缺什么,尽数给我这个做伯母的来说便是。”
那丫头忙战战兢兢谢过。
谢氏摆摆手,让站差的丫头小厮们都退下,方才低声道:“近前来。”
那丫鬟的身子轻轻一抖,爬起来缩着肩,走到谢氏身侧。
“别的也就罢了,唯有这个香囊。”谢氏将那精美的莲花瓣形的香囊放在这丫头手中,面上带笑,眸中却透着阴暗的光:“里头装着的香是宫廷贡品,这些年来一共也没多少,最是养身安神,你须亲手放置在她帐中枕侧旁,每一日都要仔细查看,可曾听明白了?”
那丫头抖抖索索的伸手接过,低声道:“奴婢明白……”
她自从来到姜诺身边,便想到大约要有这一日,因此也并无多少恐惧。
*
这丫头回去,也和平日里无异,待到姜诺有了空闲,才将谢氏的赏赐一一说与她听。
姜诺穿着家常的银白襦裙,坐在凳上笑着清点把玩,偶尔和这丫头开开玩笑,和平常的模样无异。
千橘笑着道:“姑娘,还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瞧瞧这个香囊,据说是宫中贡品,最能安神养身,助梦好眠的。”
姜诺嗅了嗅,香囊的味道清冽温雅,一时半会,姜诺倏然恍惚了片刻,这香囊,确是能让人渐渐抽离繁杂,想来该是能助梦的,她笑道:“伯母有心了,你快去摆在我床头,我今儿就要染染这帐中香。”
千橘忙笑着应了一声,去帐后将那香囊挂起,含笑的眼眸渐渐变冷。
姜诺含笑的声音在账外响起:“多谢你了千橘,下去歇着吧。”
待千橘退下,姜诺才让六时去请王妈妈,她并不收拾方才谢氏赏赐的物件,随意的堆叠在桌上,看到王妈妈进来,姜诺一笑道:“王妈妈你总算来了,伯母又给了我好些东西,可这么多东西我也用不完,你看看有哪些你喜欢的,就拿去用吧。”
王妈妈面色瞬时凝重,自从她来到侯府,便看到谢氏三天两头的安插物件给姜诺,偏偏姑娘,连带着身边这几个丫头
,又是个最没心眼的,也唯有她仔细检查,勉力支撑着,小到连送来的手帕子都未曾大意过,可她百般留意,也并未发现有哪里不妥。
今日她仔细看了那物件,也如同往常一样并未发现什么,正要开口,却忽然闻到一阵说不出的香气,她面色一凛,霍然站起:“姑娘,你房里换燃的香换了?”
“未曾。”姜诺仍是天真的模样:“妈妈说这香吗,这是方才伯母给我的帐中香,说最是安神的……”
她话还未说完,王妈妈已一把掀开帐子,一眼看到了姜诺枕畔的香囊,她抖着手,将那香囊紧紧攥紧:“就是……就是这个味道……”
“王妈妈……”姜诺看着王妈妈忽然失控的模样,有几分无措:“这香囊怎么了……”
“姑娘……”王妈妈转过身,面容认真:“你不是已和陛下订婚,不日就要进宫称后吗?不是这姜家上下,对你甚是上心爱护吗?”
姜诺作势扯出一丝苦笑:“和陛下订婚是真,可并非要称后——王妈妈还不知晓吧,我已和陛下退婚,从此不是皇后了,只是还未曾来得及昭告天下,但是姜府中人都是知晓的——说什么上心爱护,只要不嫌我,我便知足了……”
王妈妈面容愣了片刻,一下子全想明白了。
她本来想着皇后的身份能护着姑娘,让姑娘一世安稳无人敢欺,没曾想陛下竟然已和姑娘退了婚,那曾经的婚事……还不是成了姑娘的催命符一般!
王妈妈再也不敢耽搁,定定神道:“姑娘,今日有个事儿,老奴必须对您言明了。”
姜诺心跳怦然,面上却是风平浪静的模样:“王妈妈,您这是怎么了?什么事儿这般严肃……”
王妈妈吸了一口气,定定道:“夫人……夫人不是无缘无故的落水而死,她……她是被谢氏害死的!”
第37章 第37章陛下也并非全然无用……
姜诺对此事早有预料,可听到这明明白白的一句话,面色仍刷的白了:“妈妈,这话可不能乱说,伯母……伯母怎会害我母亲?”
“姑娘,此事千真万确!”王妈妈已忍不住哽咽:“老奴本来已打算此生不再提起此事,可老奴心中实在不安,况且……况且老奴又瞧见了这个……”
王妈妈举起香囊,声音颤抖道:“老奴记得当初夫人出事前,曾经极爱香插,那香插的盘香,燃后便是这个味道……”
“这……”姜诺瞳孔微缩,转瞬却摇摇头道:“也许只是香气相似,再说就算这香囊和当初的香插是一种香,又能如何?”
“姑娘……”王妈妈紧紧的攥住姜诺的手腕,颤声道:“你一定要相信老奴,老奴是经过从前事的,这香囊,定然不干净!她忍了十年,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她想要对姑娘您下手了……”
姜诺回握住王妈妈的手,低声道:“妈妈,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从前的事情,求您,都告诉我吧,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我母亲……我母亲当初……当初为何离家,又为何失神坠河?!”
这是她最深的噩梦,可每次回望,却也如梦境般,也唯有王妈妈,能将其中的谜团一一解开。
王妈妈身子轻颤,低声道:“当时夫人知晓了老爷在战场上的噩耗,说什么都不相信,便要出府前去陇地找寻,可当时……当时夫人便略略神志有失,当时我劝夫人莫要去,不若在府中等进一步的消息,夫人挂心老爷,硬撑着要出门,我跟随夫人出了府,当时在夫人身边的,除了我,唯有两个侯府的丫头——这两个丫头都是夫人一成婚入府便分来伺候的,照顾夫人甚是用心忠心,我们……我们便一道出了府……”
王妈妈面色痛苦,似是又回到了那一夜:“可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事,第一日傍晚,我们赶到了京郊,想着休息一晚再出城,因了房间不比侯府,我便和姑娘住在一处,后来昏昏沉沉之际,我竟然看到,看到……看到那两个丫头把睡着的姑娘抱了出去……”
“我半梦半醒听到姑娘呼救,醒来才发觉这不是梦……”王妈妈全身颤抖,额上渗出冷汗:“我忙跑出去,可那两个丫头已经将姑娘扔到了护城河里……”
王妈妈低声道:“……等到我追上去将人救起,姑娘已经不行了……”
王妈妈再难抑制,泣不成声的哭着:“姑娘,是我对不起你……”
姜诺全身颤抖,她从来没曾想到,真相竟这般惨烈动魄。
若是王妈妈当初听到了母亲的呼救,那是不是说明……母亲当时曾清醒过……母亲会游水,当时又是怎么被淹……
姜诺一颗心紧了又紧,她不敢去想那一夜,究竟是何种情形……
姜诺喉咙发干,全身一阵发颤:“那两个人为何要害母亲……你为何又回到了侯府,那两个丫鬟呢……”
她只知道事后跟随母亲的两个丫头都畏罪自杀了,并不晓得其中之事。
“当时还有几个小厮,还有渔夫……总之我们几个一起,将那两个叛主害主的丫鬟押了回府审问,谁知我一回府,老夫人便将我叫过去,说此事太过骇人听闻,她会暗中好好审问那两个丫鬟,让我忙姑娘的丧事就成,莫要宣扬的满城风雨,我当时只顾悲痛,想着老太太定然能给姑娘一个公道……”
“可谁知,谁知那一夜我去大夫人房中询问丧事细节,还未进门,却透过窗户的烛光,看到那两个丫头跪在她面前领赏银……”
“我立刻跑走了,我开始从头到尾,想大夫人对我们姑娘的一举一动,我忽然想起,我和姑娘住的那一夜,燃的盘香是姑娘在府中所用的香料,平日里姑娘极为喜爱,还是大夫人给她的宫廷贡品……”
“可当初我闻了一晚,便觉得神智沉沉又不能自拔,那姑娘总是独自在内房燃香,说不定……姑娘神智有失就是这香的缘故,我正打算查看,却又出了一事……”
“那两个丫鬟竟有一个自尽了,却不是弑主,而是护主不利,后来另一个丫鬟告诉我,那人是被逼死的,她想必也活不久了,她没曾想谢氏过河拆桥,连命都不给她们留下,她死前告诉我,她已把事情的结果写下来给了她的妹妹,若我想为姑娘伸冤,可去寻她妹妹……”
“我知道侯府不是久居之地,毕竟当时谢氏早晚要对我下手,我将夫人当日所用的东西都悉数拿了一些走,想着留到以后当物证……”王妈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当时唯独放不下你,可看你在宫中有表哥护着,我也下定了决心,做出在庄子里放火自缢的假象,逃出了侯府……”
姜诺全身发颤,指尖掐得泛白:“妈妈,您继续说。”
“我找到那人的妹妹,看到那丫头写的字据,才发现姑娘神智有失,的确和那香有关……”王妈妈低声道:“她们早有预谋,就是想除掉夫人,贪图姑娘的钱财……”
“整个侯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可怜我们姑娘,到最后还把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亲人……”
王妈妈叹口气道:“这些年我在京城隐着,总算看着他们对姑娘还成,我也就不再追究,我知晓,若是姑娘活着,也不会想让你报仇,她宁愿你什么都不晓得,在家人的照料下过安稳的日子,可如今……谁知如今竟到了如此地步,我也只能将这些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事,说给姑娘知晓。”
姜诺噙着眼泪,缓缓抬眸。
那些所谓家人,是她的弑母仇人。
可她到
如今,方才知晓这一切。
太晚了。
她爱的人已成枯骨,那些始作俑者,却仍在侯府,万人侍奉,过着金尊玉贵的日子。
她们的慈孝,她们的笑意,她们的伪装……
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插入她的心尖。
她将那香囊缓缓握紧,再抬头,盈着泪水的眸光透出几分坚韧:“多谢妈妈告知当年之事,天理昭昭,我如今已长大,定不会让我母亲含冤而去。”
*
周栀在承安侯府门口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决定硬着头皮进去:“我要见姜诺姑娘,劳烦通传一声。”
姜诺得知周栀前来,甚是惊讶,她和周栀年幼时都在陇地长大,她五六岁便随着母亲来了京城,之后再也未曾回去过,也从未再见过周栀。
待到周栀来京,二人也是在宫中宴席相见,每每暗流涌动。
真不晓得此人专门来侯府寻自己,又是为了何事。
周栀一进门,便闻到一阵药香,不由得怔了怔,她也没料到姜诺病倒的这么快,她身体强健,平日也未生过病,瞧见姜诺精巧的脸蛋比前几日见时还要苍白娇小,一时不知要说什么:“怎么突然病了,可曾看过太医?”
“太医说只是风寒,不碍事。”姜诺本就无病,可这些时日心神交瘁,看起来也有些憔悴,她抬眸道:“周栀姐姐是担心我吗?”
听到姜诺语气三分含笑,周栀立刻硬邦邦顶回去:“自然不是。”
她们二人都是从小长在陇地的将军之女,可姜诺从小就爱生病,还总爱哭,抱着个兔子跟在她身后,想要和她玩……
周栀一直看不起姜诺,她也始终认为,姜诺的性子,和李檄是不相配的……
便如苍鹰便该于她这样的凤鸟翱翔于世,若是和姜诺这等爱红眼睛的兔子在一处,岂不是折了苍鹰的威严吗?
可知晓章家要谋取她的性命,还要通过她家人之手,周栀心里又有些恻隐。
姜诺看起来就是娇娇弱弱的,如此一来,岂非更是不久于人世?
“你……要和陛下退婚?”
姜诺动作一顿,转瞬又如常:“是啊,周栀姐姐也知晓了。”
“为何要退婚?”周栀不由得加快语速:“陛下是普天之下的英主,最是让人仰慕的男子,你怎能……”
姜诺径直打断她:“你是不是喜欢陛下?”
姜诺淡淡道:“若是喜欢,你自可去在他面前说这些话啊。”
周栀怔住,万万没曾想平日里哑声细气的姜诺会如此说,面色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只是……只是为陛下抱不平……”周栀移开眼眸:“就算那日订婚宴上,他因你奢靡训斥了你几句,那又何至于到了退婚的地步,陛下定然是为你好……而且陛下对你也是有情谊的……”
姜诺忍无可忍,也不打算再忍:“我是想找良人,对找个爹没兴趣,您若是喜欢,您请自便……”
周栀气得哽住,末了终于道:“你喜不喜陛下随你,不过我还是劝你莫要太过随心!自古被废的皇后没有好下场,你既已订了婚,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说罢,也不看姜诺是何表情,起身冷冷离去。
六时看着周栀飒爽离去的背影,有点无措:“这……这是来劝姑娘莫要退婚的?她不应该盼着姑娘退婚,好给她让路才对吗!”
姜诺摇摇头:“随她去吧。”
周栀对她来说只是无关紧要之人,如今她的心思皆在母亲一事上,实在顾及不到旁人。
“陛下的情谊,也并非无用。”姜诺想起周栀的花,缓缓弯起唇角:“此事,也许陛下也可以帮忙。”
“你去找王公公,说我最近这些天心思恍惚,总是梦到亡母,想为母亲重新修塔,超度亡魂,”姜诺低声道:“陛下是一国之君,若能前来,定然最好不过。”
第38章 第38章不再索要他的纵容呵护……
王公公得知此事之后,不必问李檄,也晓得以姑娘如今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陛下自是恨不得立刻前去的。
李檄听了此事,默然良久,他忽然想起姜诺曾经向他问他祭日一事。
而当时的他,久久沉默,竟然未曾回答出。
他至今难以忘记姜诺宛若冰雪般清醒又自嘲的眼神。
她曾经对他也是满怀期待,是他的漠不关心,让她抽身离去。
如今她要超度母亲,于公于私,自己定然是要前往。
再说她又染了风寒,那汤虽已送,人却未曾见到一眼,李檄沉吟着吩咐道:“从皇家寺庙里选二十名僧人,待到那日,随朕一同前去超度。”
*
姜诺梦到母亲亡魂,想为母亲重新修缮旧塔,谢氏听了也并不反对,却和心腹银珠商量道:“那香囊千橘放到她帐中了?”
“回夫人,放着了。”银珠压低声音道:“姑娘一直未曾起疑,只是……只是如今姑娘突然提出要择日修缮抚魂塔,再加上前几日又似是在府中看到了王妈妈,也不知姑娘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谢氏不屑道:“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再说她为何突然多梦,还不是因了那香囊?她如今神思想来已有几分凌乱,更是不必怕她。”
这十年来,姜诺都是单纯可欺的性子,谢氏从骨子里便不由低看她一眼。
如今虽晓得她也许和王妈妈相认,可一个是老仆妇,一个养在高门的少女,又十年未曾见,想必也不足为惧。
再说那香囊既已放到了姜诺帐中,那姜诺思绪定然受其影响,想必已多多少少出现神志不清的状况了。
“你不必自乱阵脚。修缮那塔一直是咱们的人负责,如今那塔已有十年,算来也该修缮一番,她这点要求不过分。”谢氏思索道:“把修缮的人都事先安置好,她又不懂这些事,还不是由着我们去做?”
*
待到修塔那一日,承安侯未曾露面,姜老太太以礼佛为由,也未曾出现。
清冷的诺园中,万盈盈站在谢氏身侧侍候,和尚侍立两旁,在佛香缭绕中念经诵文。
木鱼声声虔诚肃穆,姜诺却默不作声的冷笑,看眼下情形,她那好伯父和好祖母是打定心思避嫌,将此事交由谢氏一人负责了。
待和尚围着塔念经超度完毕,谢氏点燃手中香,弯身插入香炉之中,早就侍候在一旁的工匠们也闻风而动开始动工,抄起楸子,作势要去铲塔周遭松散的土。
“且慢!岂有修塔之前不查塔的道理?”姜诺神色平静,缓缓出声道:“若是不查好此塔当下的状况,又如何修缮呢?”
谢氏不由得看了一眼姜诺。
几日未见,姜诺面色比以往更是苍白清浅了几分,身影单薄,捏着手里的帕子也在轻轻颤抖,一看便透着几分虚弱。
想来是近日都在用那香料,硬撑着罢了,没几日,就如同她娘那个短命鬼一般,命丧黄泉!
谢氏和声道:“多少年了,这塔都是我在操心?这塔是什么模样,没人比我更了解,重新修缮而已,还有什么要查要看的?”
“我也并非信不过伯母,但这塔是我母亲的塔,如今母亲托梦给我,让我重新修缮,那定然是对此塔有了不满,若不仔细查看,又怎知母亲是不满何处?”姜诺抬眸,她面色虽淡,眸光却如剔透冰玉,冷而锐利的眸光直直射向谢氏:“伯母和母亲最是要好,想来不会让她魂魄难安,伯母最是体恤侄女,想来也定会成全我这微末孝心。”
姜诺身侧也站了和尚和工匠,只等她一声令下就前去勘验。
“你……”谢氏被说得哑口无言,末了道:“你也不必总抬出你的亡母,我自问从建塔到立碑,事事都为她尽了心意,你那时年幼,事事都是我来操持,你如今长大了,却这般咄咄逼人,难不成是觉得我这些年所做之事,有愧于你吗?”
周围登时响起窃窃私语,谁不晓得承安侯府看顾弟弟家的孤女多年,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还为她打理父母之事……如今她不思回报,还突
然这般咄咄逼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万盈盈此刻也低声道:“诺诺,都是一家人,谁查看不一样呢?这塔向来是母亲照管的,如今你却要自己派人去查看,岂非是在说母亲所做不周到?此事就由得母亲吧。”
“由得她?”姜诺短促的轻笑一声,眸光却灼灼隐着簇簇火焰:“这是为我母亲所建的塔,母亲一生磊落,为朝廷做了多少慈善之事?为何这塔却讳莫若深,不敢让人勘验!”
谢氏冷冷道:“有何不敢,只是不必如此费周折,你母亲不也是姜家的媳妇儿?本就是我们的家事,何必兴师动众?”
正在僵持,忽听身后有人跪地请安。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李檄也领着身穿袈裟的皇家僧人,和一队禁卫来到了姜府。
李檄眸光微微一转,最终落在姜诺身上:“有何事?”
皇帝驾临,众人讶异慌张,可姜诺却丝毫不见惊慌,平静得仿佛早就知晓皇帝要来:“回禀陛下,母亲托梦给我,说是日夜不安,请我重新为她修塔,臣女想查塔一番,却被伯母拦下。”
李檄冷淡的黑眸掠过谢氏,谢氏登时惊了一头冷汗,结结巴巴说完了自己所想,末了又道:“陛下明鉴,这塔一直是我打理的,已经查看过不止一次了,姑娘说夫人托梦,修缮一次倒没什么,又何必让人爬高上低,再次惊扰亡魂呢?”
李檄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夫人这么怕惊扰亡魂?”
皇帝的语气甚是平静,却激得谢氏背脊一抖,她赔笑道:“这……这毕竟都是一家人,臣妇也不愿打扰影响她啊,再说臣妇这也是怕耽搁了吉时啊……”
李檄眼眸沉静深邃,看不出任何涟漪。
看皇帝丝毫没有退让的模样,谢氏有几分无措的扯了扯唇角,对下头人低声吩咐道:“还不快去查查!”
本来只想做个样子就下来,谁知李檄的声音响起:“各位师傅也请去查看一眼,万不可疏忽。”
谢氏肩头一抖,面色登时惨白。
皇家的那些和尚围着塔看了半晌,一个个煞白着脸,却未曾回禀一句,姜诺见状,知晓让他们主动出面怕是不能够,站出来道:“这抚魂塔可有异常?”
她特意加重了抚魂塔这三字。
那些僧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出言。
这可是皇帝姨母,殉国将军之妻的抚魂塔,十年的抚魂塔,若有异,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姜诺转身,静静跪在李檄面前,将那塔图递到李檄面前:“陛下,我父亲英勇殉国,母亲生前贵为诰命,扶国救灾,捐赠金银无数,身后未余这抚魂塔一座,可这塔,非是抚魂,竟是镇魂,还请陛下看在母亲一心为国的赤诚上,彻查此事!”
一言既出,众人大惊。
李檄心口猛然跳动,稳了稳心神,才冷冷扫视过那些僧人:“此言可当真?”
众僧人看事情已挑了出来,立刻将实情禀告:“回陛下,这确确实实是镇魂无疑。”
李檄听罢,心口倏然一阵急痛,他不由低眸去看姜诺,姜诺仍安静疏离的跪在地上,发丝上唯有一根素色的白玉簪子,脊背挺直,未曾哭闹,也未曾崩溃,她沉静自持,顶着周遭或观望,或冷漠,或怜悯,或兴奋的眼神。
李檄恍然间突然想到,姜诺因了和旁人比赛输了,坐在宫墙根委屈哭泣的模样。
她的一颦一笑,向来不会对他隐藏。
可她如今真的长大了,不会轻易的流泪,不再索要他的纵容呵护。
哪怕受了比从前更重的伤,遇到更凶险的情形,她也未曾事先知会他,而是凭了一己之力,有条不紊的为母亲讨要公道。
她口中所言的,不是皇后之母,也不是陛下姨妈,而是扶国救灾,有关国体的诰命夫人。
就算到了此时,她也不愿借他的情……
李檄缓缓握紧拳头,将思绪拉回来,冷冷看向谢氏道:“你说这塔从前皆由你负责?”
“不是……不是……”谢氏面色僵住全身发抖,她未曾想姜诺真的就知道了这一切,甚至连图纸都有……
谢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明鉴,这应该是那些修塔的工匠们大意了,或是……或是收了谁的好处来害我们家……”
“伯母,”姜诺声音轻柔,如月下湖辉清光:“如今你抵赖也晚了,画图的工匠已经亲口承认,你身边的银珠姑娘曾以重金许他,令他焚毁塔图……难道你的心腹,也是收了谁的好处,来害你吗?”
“这塔是你用我母亲的银子所建,耗时多月,设计严密,你当时日日监看,竟没发现半分不妥?”
谢氏咬死不认账,跪下喊冤道:“臣妇是真的冤枉啊!那人说是银珠,万一……万一是血口喷人呢!再说这塔,臣妇一个妇道人家又如何懂得,都是听那帮僧人工匠的话啊!若是臣妇心怀歹意,臣妇又怎会如此大胆,特意将这塔矗立在家中,这岂不是故意留下证据!臣妇就算再蠢笨,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事啊!”
第39章 第39章他怕了她眸中的凉薄
姜诺扯扯唇角:“我自不会无凭无据就来指认你,这些时日,我偶然遇见一人,伯母可还记得她是谁?”
王妈妈立刻上前,跪在李檄身边磕头道:“陛下,夫人出事时,奴婢和另外两个丫头始终跟在夫人身边,可事后,那两个丫头却先后被谢氏逼死!这是其中一人临死前的遗书,请陛下过目。”
这是那丫头写给妹妹的事情经过,一直被妹妹悉心存放着,王妈妈颤着手递给李檄,李檄匆匆扫罢,面色愈发阴沉。
王妈妈道:“这都是奴婢亲身所经之事,不敢有任何欺瞒。”
那纸上有多触目惊心,姜诺此刻的平静便有多让人心疼。
捏着纸笺的指尖渐渐泛白,李檄努力不带出情绪,语调平静而森冷:“证人证言俱在,也只得委屈你去刑部一趟,协助调查了。”
话音一落,立刻有禁卫上前,将还要伸冤的谢氏“请”去刑部。
万盈盈眼看婆母被禁卫带走,全身颤抖,但也只是垂首侧跪在旁,一句话也未曾开口。
陛下亲至一事,定然有人告知了公公和祖母,他们二人都未曾出面,轮得到她一个媳妇抱不平吗?
*
刑部牢中高墙遮了光影,唯有一束斜斜的稀薄光影透过最上头的小方窗斜射下来,谢氏蓬头散发的坐在矮凳上,她已是饿了两三日,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可无论狱卒如何问,她都咬定了不清楚那塔,至于那所谓丫头的遗书,更是死不见鬼的诬陷!
大牢深处,李檄一身玄衣,壁烛幽然的光映在他漆黑的眸中,显出几分冷戾:“看来不动刑,她是不会开口的。”
“若是严刑逼供下她招认了,时日久了,也许会被有心之人说这一切不过是屈打成招。”姜诺站在李檄身侧,垂眸轻声道:“事关母亲冤情,臣女想暂缓用刑——臣女还有一法子,也许可诈出她。”
李檄垂眸,狱中烛火森然跳动,远处犯人的惨叫隐约可闻,姜诺垂睫的样子仍柔和温婉,说出口的话也是无比清醒冷静。
乍然知晓不堪的真相,又来到这等阴森可怖之地,
若是以往的她,想必早就拉着他的袖口,委委屈屈的叫着表哥,让他为她做主,让他给母亲一个公道了。
可如今,她调理清晰,步步为营。
她向来胆小,可如今到了此地,却连肩头都未曾瑟缩一下。
“诺诺……”李檄抿抿唇,他无比怀念姜诺曾经的依赖和天真,那明明是前不久的模样,可如今久远得就像是未曾发生过,李檄心口涌起难言的酸涩:“剩下的事,交给朕可好?”
像从前一样,信任他,交给他。
他还想让他们和从前一样。
“此事陛下不宜过多干预,以免旁人认为陛下和臣女有私,陛下故意偏袒臣女。”姜诺福身陈情,思路清晰缓缓道:“臣女已料想到她会如此,特意留了防备,陛下放心就好。”
“还有……”姜诺福得更深,头顶发丝在烛光的映照下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诺诺是臣女闺名,还望陛下……自重……”
“你……”
李檄缓缓垂下举起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害怕见姜诺的。
怕看到她如看陌生人的眼神,怕听到她句句冷漠疏离的话语。
他并不坚强,至少面对姜诺时,她的冷眼,她的凉薄,能轻易的击溃他。
李檄轻轻将脸扭向一侧:“表哥就是……想陪陪你……”
“像往常一样,那么多难捱的时光,我们不都是互相陪着彼此走过来的吗?”
毫无预兆的,胸腔里的心缓缓跳了起来,姜诺侧头,不去看烛火中曾经朝思暮想的脸,缓缓捏紧手中帕子:“是啊,能彼此相伴一程,已是幸事,实不必强走到终途,相看生怨,陛下,留步吧。”
说罢,她守礼浅笑着,一步步走向牢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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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饥肠辘辘,桌上的烛光火苗忽然一闪,灭了。
火光熄了,牢狱阴森,回响着凄惨的嚎叫,如同深陷修罗地狱。
她登时如炸毛老鼠喊了声:“谁……是谁?!”
正惊慌间,忽然看到一女子从光影里飘荡出来,她衣袂轻摆,面色惨白,脖颈尚有勒痕,清秀的五官有说不出的眼熟。
谢氏吓得说不出话:“你……你是谁……”
“怎么?”那女子轻轻扯出一个幽然的笑意:“夫人威胁我,让我害死了主子,后来夫人又杀我灭口,如今夫人却都不记得了吗?”
谢氏吓得蹭一声从凳子上站起,她几日未曾进食,乍然站起,眼前发黑,看着倏然出现在面前的这张脸,更觉可怖:“是……是你……”
那女子不再说话,只轻轻幽幽的笑着。
笑声环绕在谢氏周遭,激了她一身鸡皮疙瘩,她吓得五魂散了三魂,嘶吼道:“不是我……不是我……”
“你……你别来寻我……我已经给了你银子,也为你体面办了丧事,我们已经两清了啊……”
“你不光背了我的命,还有夫人的……”那女子声音缥缈,如凄冷的琴音拨在心弦上:“你还欠夫人一条命……”
“那是她自己喜欢那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将这香给了她,她每日都要用,都是她自作自受。”
“而且,她和她相公那般恩爱,没了她相公,她早晚也活不下去的啊!”谢氏手抱着脑袋,颤抖着嘶吼道:“我只是帮了她一把而已……我是帮了她……我是帮了她……我让他们团圆了……团圆了……”
周围登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周遭的壁烛纷纷点燃,一时间,照彻了狱中。
李檄,姜诺两人冷冷立在谢氏面前,他们身侧站着的,是刑部负责审案的官员。
谢氏目光呆滞,看着衣裙纤尘不染的姜诺,瓮动着唇说不出话来。
姜诺也并未曾打算听她说什么,她深深的看了谢氏一眼,淡淡道:“方才那女子,是被你灭口丫鬟的亲妹妹。”
说罢,她似是极厌了,冷冷俯视瑟瑟发抖的谢氏一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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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经过审问,那谢氏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了。”王公公小心翼翼道:“当时她是先用一种云南进贡的奇珍香料配了线香,夫人有焚香的习惯,每每便要用上。”
“这奇珍香料偶尔用之可宁神,每日用却可摄魄,因此也被人叫为晓梦。”
王公公说着,将盘子上的香呈给李檄。
“庄生晓梦。”李檄拿起那香仔细看了看:“这香朕有印象,因极为稀有偶尔上贡,父皇当时只赐给了宫中爱妃,公主和权贵之妻,连母妃都未曾得到多少,姜府……不该有这香。”
“可……”王公公斟酌道:“姜府并不稀有,因为前几日,谢氏这罪人,又故技重施用这香给姑娘做了香囊……”
他看李檄幡然变色,立刻道:“不过姑娘得知了异常,立刻将这香囊当成证据扣了下来,如今也已送到了刑部……”
“谢氏其人,阴险狠毒,谋害国之诰命,大逆不道,妄图弑后,于家不慈,于国不忠……”李檄咬牙冷道:“择日处斩,谢氏一族皆流放三千里,至于姜府……”
李檄顿了顿:“再令刑部详查,朕要知晓他们每个人,都是否知晓,又知晓多少!”
李檄闭眸,姜家的那几口子,皆是姜诺的家人:“若是查到了什么,不要报于诺诺,先让朕过目……”
王公公噤若寒蝉:“奴才明白!”
李檄眸光落在那香上,是啊,他竟忘了,这名贵的香料,若是每日都在身侧,可令人神志不清。
萦绕在周遭的气息,是陌生的,李檄仔细回想,从不记得曾闻到过类似的香味。
可这晓梦,和不同的香去配,似是能配出好几种不同的味道。
太子哥哥当时,不也是神志不清,最后蓦然离世吗,三哥当时坠马,也是因了神志恍惚……
为何这般巧,这些所谓的巧合,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哥哥们的不测,会不会和这香,也有关?
而姜府,又怎会对这等珍稀名贵香料,用之如此随意,是谁暗中将这香料尽数供给了姜家?
这在此时,王公公进来,低声通传道:“陛下,章丞相来了,在殿外等着求见您呢。”
李檄冷冷伸手,捏住那薄薄的香片,眸中一片冷意:“丞相来了,还不快请进来。”
第40章 第40章你在诛朕的心
章怀走入殿内,请安后开门见山道:“陛下,听说承安侯府出事了,甚至惊动了刑部?”
“丞相也看看。”李檄直接将那香料交给章怀:“这香料何其名贵,可那恶妇竟用来害人,如今竟还准备向自己的侄女动手。”
“这恶妇手段毒辣,的确该死。”章怀话锋一转道:“可姜家毕竟出了殉国之臣,且姜家之女和陛下早有婚约,陛下也有意将姜家之女立为皇后,姜家之事,还是隐晦不表为好。”
李檄含笑看向章怀,眸光中却并无笑意:“丞相的意思,是让朕既往不咎?”
“臣绝无此意……”章怀平静道:“只是这只是恶妇一人所为,姜家是京城名门,忠良殉国,且要和皇家节结亲,不可不慎啊。”
“那恶妇要害的便是殉国之人的发妻,至于承安侯等人,若也参与其中,那这等家人,就算没有又何妨?”
“可刑部查案,并未查出旁人参与其中的证据,臣想,定然都是那恶妇所为,不易株连甚广。”
李檄沉默。
此事究竟是谢氏一人所为,还是姜家皆有参与,时至今日,仍模糊不清。
若是只谢氏一人所为,那她怎能在家中这般为所欲为,甚至将那塔建在家中长达十年?
可若是姜家皆有参与,刑部审了这么久,却也未曾有直接证据证明,姜家皆暗害了夫人。
再说谢氏害死夫人,还能说是贪图商家留下的滔天之财,可一个注定袭爵的侯爷,又为何要害死自己兄长的寡妻呢。
确是说不过去。
但刑部未曾查出姜家旁人卷入其中,却查出了另一桩蹊跷之事。
谢氏手中攥着本该给姜诺的产业,但这些实业有不少并未曾在她名下,甚至未曾给儿子,也未曾给娘家,而是在外人名下。
问此人和谢氏的关系,谢氏却只说地契曾丢失过,咬死也只这么一个答案。
李檄未曾声张,让刑部暗中调查此事。
李檄看向章怀淡淡道:“谢氏如今身负重罪,她手里的实业家产大多是从前二房的,如今还是交还给二房。”
章怀面容一僵,随即恢复正常道:“这都是承安侯府内宅之事,让他们自便就好,何劳陛下费心和臣商议。”
李檄眸光未曾移动分毫:“也是,朕想着这笔实业不少,就想先知会丞相一声,许是朕多想了。”
*
谢氏在刑部牢里,姜家从姜老太太到姜棠万盈盈,都未曾有一人来到姜诺处求情。
姜诺自从去了刑部牢房,得了谢氏的口供,便闭门不出,每日
为母亲上香祈福,为修塔移灵做准备。
六时匆匆进了房间,低声道:“姑娘,陛下又来了。”
姜诺将手中的香端端正正的插在灵前,未曾转头便道:“若是陛下是来寻我的,你便直接拒了吧……”
“怎么?如今朕见你一面都不成?”疏朗的声音响起,姜诺转头,李檄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前,笑盈盈的看向自己。
他眸光坦诚语气含笑,似乎两人之间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谢氏的案子判下来了,朕知道你惦记此事,特意来给你送信。”李檄将刑部的判决文书递给姜诺:“谢氏处死,承安侯闭门思过,姜棠罢官,姜家其余人等不受牵连。”
姜诺默然道:“所以陛下已经查清,姜家旁人和我母亲一案无关?”
“他们的确未曾参与,但同在屋檐下,多少定然有所察觉,看在他们皆是你亲人的份儿上,朕才如此判,你意下如何?”
“陛下处理得妥当。”姜诺轻声道:“可我母亲被姜家所害,实在不应停灵在此,臣女要建塔移灵,给母亲找片清净之地。”
“此事好说,朕会找个合适的皇家庙宇,让姨母世世代代享皇家香火。”
“不必,臣女已为母亲寻到了清净之地,只是母亲是朝廷侧妃的诰命,移灵要诉于朝廷。”姜诺福了个礼:“此事已惊扰陛下良多,陛下万万不必思虑此事了。”
李檄定定的望着姜诺疏离淡然的模样。
她一字一句,皆是言明的拒绝,如同窗外即将消逝的春光,温柔静谧,可离开时却又猝不及防。
从前她总怨自己不够用心,如今却唯恐自己对她用心太多。
“诺诺,今日来之前,朕心里是喜悦的。”李檄侧过头,眼角泛起不易察觉的红:“谢氏一案你早有察觉,虽未曾对朕说,可到了最后,你仍是想着朕,引朕来了侯府,和你联手……”
“朕能帮你,朕也开怀,可你为何又要如此疏朕?”李檄呼出憋在腔子里的沉闷,低声道:“是,是朕对你有愧,你从前在北苑做的事,朕这些时日翻来覆去的在想,朕亏欠你的,都会偿你……”
姜诺清清冷冷的笑了笑:“臣女明白,陛下定然又想起了在北苑的那几年,想起往昔,陛下便难以放下。”
“今日不妨将话都说清楚,也解了陛下的心结。”姜诺如映星月的眸子微微弯着,晶莹通透:“臣女知道,陛下对北苑旧人向来甚好,北苑侍奉的宫女去年要回家乡,陛下都心下不舍,再三挽留,更何况是臣女呢?”
“陛下挽留是因为臣女对陛下真心,也是因了陛下也知道,这份真心您未曾放在心上,因此才诸多愧疚……可陛下的挽留,只是想要弥补而已,并非对臣女动了心……”
未曾被囚前,李檄也是肆意无邪,备受宠爱的小皇子,后来被囚北苑,才看清了所谓人情冷暖。
因此,李檄对在北苑时曾帮扶过他的旧人格外偏袒倚重,李檄被囚时,章怀多次提出立年幼的李简为太子,李简却将此事尽数告诉了姜诺,姜诺来北苑时,李简也总会托她给李檄带来消息和物件。
李檄登基后,对这个曾经差点成为太子的弟弟甚是殊荣恩宠,只因念了当时他的好。
王公公本只是李檄身边的小太监,只因在北苑时侍奉李檄,便摇身一变,成了御前第一太监……
而她,除了先皇赐婚外,也是因了北苑那段时光,成了李檄继位后心中唯一认定的皇后。
姜诺盯着李檄的靴尖开口了,深夜反复思量后已经想清楚的事实,再说出口,心底仍有几分怅然若失:“陛下如此想立我为后,并非是心悦我到非我不可,只是觉得我对您曾经有恩,可陛下并不……并不喜欢臣女啊,所以才会对臣女有诸多挑剔和不耐……”
“在北苑时的一切,都是臣女喜欢陛下才做的,并非对陛下有恩,陛下若真想补偿臣女,更该放手,让臣女能寻一得意郎君,相守百年。”
李檄心尖如同被尖锐刀刃狠狠切了一块,他登时皱眉道:“不许说疯话,朕……朕又不像父皇,后宫满是佳丽,朕身畔唯有你一人,怎会不喜你?”
“喜欢一个人,会想知道那人的心情,会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情,我喜欢陛下时总缠着您说些无用的话,可陛下从未想过和我分享什么?”
“喜欢一个人,会想利用一切时机见他,我总会找到机会来宫中见陛下,可我就算坐在陛下对面,陛下都未曾抬几次眼。”
李檄心口疼到撕扯,他低哑道:“诺诺,朕对你有愧有亏,可若是以此来定心悦与否,岂非太武断浅薄了吗?”
“喜欢一个人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姜诺摇头,如春风吹过的清澈湖面,笑起轻盈的涟漪:“就像是风吹起,树叶会飘拂一样,一目了然,是藏不住的。”
“诺诺……你如此说,岂不是在诛表哥的心?”李檄眸中满溢心疼,他声音低哑,缓缓道:“姨母去时,你在我怀里哭,让我讲典故哄你入睡,每日看你睡下,我才能睡得着……我母亲将你托付在我手心,我们发誓此生互不相负她才咽下最后一口气,你难道要把我们的过往都否定吗?”
姜诺莞尔一笑,竟破天荒主动问李檄道:“那陛下如今觉得,我们如何是此生不相负?”
李檄注视着姜诺:“登上帝位,立你为后。”
姜诺精致的脸庞缓缓抬起,初夏的光影细细碎碎落在她浅淡的眸孔中:“陛下未曾心悦臣女,若是爱了,便会觉得冷落,疏忽,漠然,皆是相负,若是无爱,只为责任和报恩,自是立为皇后,便是此生不相负。”
李檄抿唇:“朕是否心悦你,朕自有定论,诺诺,无论如何,十年之久,朕竟未曾让你感受到爱意,这都是朕无可挽回的过错,朕这些时日已在弥补,你别拒朕可好?”
“陛下将我憧憬之事列下来伺机实现,也是想补偿挽回我,陛下并未有何事,期待和臣女一起做。”
“旁的事也一样,是陛下对我的亏欠,并非陛下对我的恋慕。”
姜诺很是干净利落:“陛下,臣女所说,并非是让陛下弥补,而是想让陛下知晓臣女并非您心悦之人,您莫要执念于臣女。”
李檄面色苍白,缓缓退后两步。
姜诺说出的话宛若隐于空中的利刃,字字如刀,冰冷无情的射向他,割入心口间,刺入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