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最需要搭救之时,他未曾出现。
从那一刻开始,这一局,他已经败了。
既然败了,就该学着反败为胜,而不是以势压人,堕了风度。
李檄眼尾黯淡了一瞬,再抬眸时,已恢复了以往的镇定:“此事是朕做的不妥,既然齐岁柏在民间有贤名,就特赐他偏殿应试吧,也莫要耽搁了人才。”
王公公听罢,终是松了口气。
这次科举选才,是李檄继位来头次大考,新君继位选拔天子门生,可是关乎到未来几十年的朝局。
齐岁柏,民间呼声甚高,想来是个能臣,如此好苗子,不该埋没了。
王公公正在思索,忽听李檄又道:“王郎中之事,让刑部仔细审,此事的卷宗朕要亲自查看。”
李檄这几日仍为边境军事忙碌,但王郎中一事关乎姜诺,关乎李简,李檄自是要亲自参与。
陛下亲审的案子,刑部自是不敢耽搁,早将王郎中等人统统捉捕进大狱,此案涉及的人皆是权贵,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将卷宗原原本本送到了御案上。
李檄坐在案前,打开卷宗缓缓查看。
直到了此刻,才将来龙去脉统统摸清楚。
李檄眸光久久未从卷宗上离开,透过薄薄的卷宗,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却更为真实的姜诺。
她并不懦弱,她会在友人无助时挺身而出,坚定的帮助
她勇敢又有侠义,将此事传得满城风雨,只
为了让更多的人不再被庸医所害。
李檄覆在卷宗的掌心,缓缓握拳。
从前,他总让她去学书上的贤后。
可她,本来便有一国之母的贤良仁慈,又比书上的贤后,更鲜活肆意生动。
李简在一旁,看李檄始终不发一言,心里不由忐忑,毕竟姜诺遇袭,和他出手殴打王郎中也有关系,李简踌躇道:“皇兄,臣弟看此事也简单,把那王郎中一家全部处以重刑,特别是对小嫂子下黑手的那畜生,更是要处以极刑……”
这些自然是都要做的。
李檄眉心轻皱。
可他看着卷宗,忽然便明白了姜诺所看重所坚持的。
李檄沉吟道:“你帮朕牵头做一件事。”
“王郎中欺世盗名,谋财害命,将他的种种恶事张贴,和其子一同问斩。”李檄顿了顿道:“但民间不止一个王郎中,这些郎中行医毫无仁心,乱用药材草菅人命,必须要彻查,以免更多百姓受害。”
“但只彻查无济于事。”李檄道:“从京城到各个县,药铺医馆的坐诊郎中每月可设定日子去民间坐诊,他们的诊费,由朝廷补贴。”
李简怔了怔,才遵命退下。
李檄继位来,一心想着备战北戎,所用心思大多在军政兵马上,此次却难得走下神坛,切实的做了这等和百姓相关的小事。
*
齐岁柏从马上摔下,右腿骨折,幸好太医医术高明,总算将骨头包扎定位妥当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他下地行走仍十分吃力,大部分时辰只能躺在床上静养。
本来齐家上下都劝齐岁柏写下悔过书,齐岁柏却坚决不退让,事情已无转圜之机。
谁曾想,竟然最后是陛下开恩,宫中放出话来,仍准许齐岁柏带伤在单独考场应试。
此事传来,齐家上下自然一片欢欣,齐岁柏却不由沉思。
他救姜诺一事,想来也已传到了宫中,若皇帝心中芥蒂此事,不愿他参考,倒是在他衣料之中。
可未曾想,皇帝还特意开恩,允他专场应试。
可见,陛下还是有为人君者的胸襟,齐岁柏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对朝廷也怀着君明臣贤的期待,得了这消息,自是生出几分感激,备考更为努力。
这一日,街上纷纷攘攘,就连齐府的丫鬟小厮都跑出去看热闹。
齐岁柏合上书本:“京城又出了何事?”
那丫鬟停住脚步道:“就是前些时日,草菅人命的王郎中,被朝廷叛了斩立决,今儿行刑,这王郎中是咱京城有名的送子圣手,如今这般下场,京城的百姓都去看热闹呢。”
此事也在情理之中,齐岁柏顿了一瞬道:“那他的儿子……”
“公子是说王郎中的儿子吗?”那丫鬟道:“也和王郎中一起被绑到刑场了,说是心思歹毒,暗害贵人,而且也和王郎中一起看诊,谋财害命,也有他一份儿呢!”
齐岁柏沉思一瞬道:“刑场在何处?我也和你一同去看看。”
那丫鬟甚是讶异,笑道:“公子向来不关心京城热闹,如今腿还有伤,竟还专程出门。”
齐岁柏淡淡笑了笑。
他不关心京城热闹,可他心中仍念着姜诺。
若有机会,他还是想亲眼看着曾经妄图害她的男子被明正典刑。
刑场在京城的主道一侧,惊动了不少京城百姓,齐岁柏赶到时,刑场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随着一声行刑,刀起头落,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离去。
齐岁柏始终站在人群之外,行刑后,便要离开。
却没曾想,一转身,便看到停在一旁的马车车帘被掀起,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公子留步。”
齐岁柏看过去,登时一怔,掀帘的竟是姜诺贴身的六时姑娘,齐岁柏忙朝马车处走了几步,六时身后有一角精致的裙边,露出的一侧耳垂皎洁莹润,齐岁柏知晓姜诺也在车内,心跳渐渐加速。
“那日公子太过鲁莽。”姜诺低低的声音传来:“还好朝廷开恩,未曾耽误公子大事。”
语气里有抱歉,也有几分……惶恐不安。
齐岁柏忍不住轻声道:“事是大是小,全在人心如何排列选择。”
“姑娘当时身处险境,这对岁柏来说,便是头等大事,岁柏庆幸当时救下姑娘,纵然有失,也决不后悔。”
在救姜诺那一瞬间,可能付出的代价和后果在齐岁柏脑海里依次浮现,可他仍不曾有片刻迟疑。
如今,他性命无碍,腿脚过几月也会转好,已是上天对他的眷顾。
至于科举前程的耽搁,大不了,再等三年便是。
姜诺怔怔的望着齐岁柏,轻笑道:“可当时……你不救我也无妨,摔一下也无事……”
“可我在意。”齐岁柏长身玉立在马车外,定定看向姜诺,认真道:“无论如何,我都不愿看到姑娘受伤分毫。”
姜诺坐在马车里,春风吹散男子温润的嗓音。
不知何时起,她早已习惯将自己放置在可以被挤压舍弃的位置。
煲了几个时辰的汤而已,若是李檄忙,大可不必喝的。
她的一个生辰而已,还有那么多生辰,这次他不陪自己也无妨的。
……
所以这次,她回想,想来也是摔一跤而已,只要不耽搁他前程,她也能忍的。
可今日却有人对她说,他在意她受伤,哪怕分毫。
马车里,姜诺柔密的睫垂下。
原来……这才是被喜欢被珍视的待遇啊。
她和李檄在一起的十年,被乍见不久的齐岁柏衬托成了一场笑话。
第47章 第47章一同泛舟荷池可好
到了春闱那一日,齐岁柏最终还是去应了试。
他的腿已能下地行走,他也未曾大张旗鼓,加恩于偏殿,而是拄着手杖,和其他考生一同去了考舍。
密封姓名的考卷,他的论述文章却难得被年少的皇帝看重。
李檄未曾因私废公,钦点齐岁柏为一甲第二名。
一跃成为新科榜眼,齐岁柏和众多此次中举的进士一起,参加礼部准备的恩荣宴,每日都极为忙碌。
有不少人为中进士皓首穷经,齐岁柏却年轻俊秀,且尚未婚配。
京城有女儿的人家,早就紧紧盯上了,仅仅这几日,给齐岁柏说亲事的便有四五人,却都被他一一婉拒。
此事自然也传到了李檄耳中,他特意叫来齐岁柏,眸光沉沉的划过眼前的少年:“近几日,京城不少权贵都找你联姻,听说你已一一婉拒?”
李檄的语气并不严厉,平静中却有淡淡的压迫威慑感。
齐岁柏却并不惊慌,淡淡含笑道:“陛下可曾看了臣殿试的答卷?”
“以臣看来,当今朝局,权贵云集,勾结相缠,在朝野结为朋党,在民间吞并土地,却让百姓们更是苦不堪言。”
“臣明知其弊,可臣尚未报国,又如何能和权贵结亲?”
少年的语气沉静坚决。
李檄沉沉注视着他,扯了扯唇角:“你能如此想,朕自是欣慰。”
垂下眸时,眼神里却有几分忌惮。
拒婚的缘由,齐岁柏回答得滴水不漏。
既赢得美名,还让他这个暗中下定决心铲除以章家为首权贵的皇帝,再也不好为难于他。
齐家这少年,温润,沉稳,心里有主见,又善于明哲保身。
让人连半分刺都挑不出。
会是……她喜欢的样子吗?
李檄一想到此,心头登时一阵沉痛,缓缓握紧手掌。
*
风波过后,汤小关再次来到了姜府。
自从姜家老太太等人去了老宅,沈菱清几乎日日都要来姜府和姜诺呆上片刻,如今汤小关一来,更
是热闹。
汤小关穿了一身青绿色的月华裙,墨发盘了个灵动的双螺髻,发簪上只点缀了一个莲青色小玉钗,比起之前的富贵雍容,更显清爽娇俏。
沈菱清望了她一眼,奇道:“你今日怎么这身打扮?倒像个没成婚的女孩儿。”
汤小关笑了笑,理了理袖口道:“怎么?就许你每日由着性子穿衣裳,却要来管我?”
沈菱清做个鬼脸道:“你只要不和我撞了衣裙,我才懒得管你——只是见你婚后,很少如此装扮——是吧诺诺!”
姜诺点点头。
汤小关婚后的衣衫都稳重华贵,和少女时期的风格截然不同。
谁知汤小关却摇头道:“为何婚后就非要梳妇人的发髻,梳妇人的衣衫,连行至走动,都要被人拿来说三道四。”
沈菱清闻言抚掌笑道:“好,咱们三个不愧是一同长大的,不如搬出来,和我一同快活吧。”
汤小官摇摇头:“你父亲去了山里当道士,无人管束你,我却不行。”
“但经了此事,也算重新活了一遭,我是不会像从前一样,任由他们一家摆布了。”
汤小关眼眸里划过一丝怅惘:“我们还有很多从前约定的事,如今都没来得及去做呢。”
“还记得吗,我们当时都想学冰嬉。”汤小关看向两个好友:“可那时候,教冰嬉的嬷嬷都说我们太小了。”
姜诺轻笑道:“记得,那时候咱们才十岁左右,嬷嬷说要再等几年就可以学了,谁知再过几年,冰嬉未曾学,却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嫁了人,便更是要循规蹈矩,妇德妇容,行止有度。”汤小关望着飘飘坠坠落于清潭的梨花:“一夜之间,我们似乎又太大了,大到过了年纪。”
“一辈子时辰这么多,真不晓得何时才能顺随己心而活。”
这句话说出口,三个人都齐齐沉默了。
“我们去学冰嬉吧。”姜诺仰眸,望着此刻灿然,却又转瞬而逝的春光道:“不必等到冬日,京城郊外的天池山上常年有积雪,听说也有冰场,我们一同结伴去学冰嬉。”
“好啊。”
“好。”
没人说改日。
没人说要思虑。
过去种种不必再提起,还好,她们仍有共同奔赴的来日。
姜诺送汤小关沈菱清出府,回来的路上,却缓缓停住脚步。
府旁小巷,垂柳依依,齐岁柏站在树下,笑起来如春光般好看明朗。
姜诺没料到他会在此处:“大人怎么有时辰过来?”
“无事,今日散朝后恰好看到有卖荔枝的摊子,同僚都给家中的女眷带了,我想你也许爱吃,也买了一些。”齐岁柏笑着举了举手中的纸袋,里面是一颗颗饱满的荔枝。
姜诺一个恍然。
原来,春末夏初,又到了京城第一茬荔枝新上的时节。
齐岁柏所说的家中女眷,不晓得是妹妹,还是……家中的妻……
姜诺状若无事的笑着,接过荔枝笑道:“多谢大人,大人初到京城,又是初入朝堂,想必事务繁多,实不必费心的。”
“从前还叫齐公子,科考一场,反而愈发生分了。”齐岁柏笑着道:“没什么费心的,下朝后,从宫里走到姜府,不到半个时辰,一路上吃的玩的最是热闹——这可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也不必绕路去买什么,很方便的。”
姜诺微微笑着。
是啊,从宫中走到姜府,只需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能路过京城最繁华的街,有琳琅满目的吃食,有趣新鲜的玩意儿。
可李檄,在她一心恋慕他时,却未曾现身过一次。
其实想想,又能耽搁多少时辰呢?
人是要一路向前的,姜诺并非要回头,可在向前的路途中,总有无数时刻,让你联想到过去未曾被满足的委屈。
“京城的荷花也开了,虽是花苞,却也甚是清雅。”齐岁柏站在春光下,坦荡又直白:“我这月末休沐,想邀你一同泛舟荷池,可好?”
泛舟荷池。
姜诺怔了怔。
这个画面,她早已设想过无数次。
只是每一次设想中,陪伴在她身侧的人,皆是李檄。
可原来没了李檄,荷池尚在,小舟尚在。
她也有无数个,未曾度过的春日好时光。
姜诺弯了弯唇:“我是怕大人初入朝廷,诸事繁忙。”
齐岁柏眼眸深邃:“诸事繁忙也有应对之法,我若是连这片刻时辰都腾不出,岂非无能?”
姜诺笑着摇摇头。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齐岁柏言语中,有几分暗刺李檄的味道。
回府后。
姜诺轻轻尝了口荔枝,甜意在唇齿间蔓延。
民间的荔枝不比宫里,想必在日头下晒了片刻,已微微酸涩,可她却品尝到另一番香甜。
第48章 第48章也许他真的失去她了
京城夏日逐渐炙热,荷花满池,夏日泛舟赏荷,一向是京城民众的盛事。
今日的湖岸仍有不少来往的民众,小舟游荡,一片祥和,几十个禁军早已装扮成商贩游客,分布在荷花池周遭,他们甚是低调,融入人群,谁也未曾发觉。
李檄罕见的选了件月白长袍,他平日皆一身玄衣,冷峻淡漠,如今换了常服,面庞罕见的有了几分温润,举止之间,别有一番风流倜傥。
他盼这一日,已盼了多时。
姜诺每逢夏日,便要向他提一次去荷花池泛舟。
当时他被囚在北苑去不得,当了皇帝后,又日日忙于国事。
况且,当时的他,也从不觉得,陪姜诺去一趟荷花池是什么重要之事。
他从心底也是不愿纵容她的。
李檄在马车上挑起车帘,马车一路从宫城而出,行驶了小半个时辰,空气中渐渐有清冽荷香。
他总想着日后有了空闲再和姜诺前来就好,毕竟,他们还有无数个共度的日日夜夜。
可没曾想,姜诺有一日,也会温婉又决绝的,一次次拒绝他出游的邀请。
也多亏了身边的太监和姜府中的小丫头是乡邻,他才得知今日姜诺会来此地游乐。
诺诺一直想和他一起泛舟荷花池上。
若能在今日偶遇,两人一起泛舟,也许……也许也会度过一个难忘的午后。
想到此,李檄黯淡的眼眸终于闪过一丝微光。
李檄刚下马车,便听到荷花池畔的几个年龄略大的妇人在聊天。
“你前段时辰不是说脖颈酸痛,去京西的朝廷义诊瞧了没?我这个月刚去的,贴了两贴膏药,如今已大好了。”
另一人奇道:“朝廷义诊?”
“是啊,你竟不晓得吗,是朝廷出银子,特意让药铺的郎中为百姓诊病,这些都是京城知名药铺里的坐馆郎中,瞧病瞧得极为仔细,你下次也去瞧瞧。”
“朝廷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众人七嘴八舌道:“咱们这位陛下,真是有仁心的好皇帝啊……”
“是啊,平日这些官员谁管你死活,可陛下却能想得如此细致入微,真的是行善积德了……”
李檄听罢,不由一怔。
王郎中一案,李简按照李檄的意思,极为全面的善后了,民间的百姓也算因此事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医者仁心,那些坐馆的郎中也并非不愿义诊,只是长此以往,没有报酬也不妥当,如今朝廷出资,没了后顾之忧,不管是民间百姓,还是医者,皆在赞扬朝廷的仁政。
李檄从前只是听朝廷上的官员议论此事仁德,如今来到民间,真真切切听到百姓们的评价,心绪却甚是不同。
李檄站在岸边,望着满池菡萏沉思良久。
从小时候开始,他看到了朝廷畏惧北戎,一次次躲避烽火狼烟,也看到了章家做大,视皇权于无物。
因此他一直以来的心愿,皆是外击北戎,内收君权,为了和亲的姐姐,为了离奇死去的兄长。
可他并未真的脚踏实地,去做几件有利民众之事。
若非因姜诺去京郊的善堂,若非因姜诺插手此事,他不知何时才能注意到成千上万的生活在这片国土上的,真真切切的百姓。
诺诺……
说来也奇,当时她每日痴缠在身侧,倒也未曾觉得她如何独特,偏偏到如今,真的离远了看清了,才晓得她的光芒。
靠近荷塘,望着来往的船只小舟,李檄竟没来由的生出几分犹豫胆怯。
诺诺此时,大约也会在这湖上的小舟中吧?还是在岸上如他一般在等待?
竖长轻巧的小舟,两头翘起有船篷,每船至多可坐四人,乌木色的船桨轻划,漾起层层涟漪。
李檄站在岸上,湖面的风吹起他的衣襟。
他知晓
姜诺今日会来泛舟,却未曾让人刻意她是在东岸还是西岸,此刻身在何处。
荷花池并不大,他也相信,若二人本就有缘分,总会偶遇。
这念头刚一闪过脑海,便瞧见远方河堤上,站着个身穿月白色裙衫的小姑娘,春光照拂下,洁若梨花。
是姜诺。
李檄心中一震。
这是二人之间的羁绊和缘分,就连上天都不愿看爱人错过,一次次给他们重来的机会。
甚至,连衣衫的颜色也是一样的。
李檄忙也上了一艘小舟,他独自一人匆忙划动船桨,终于遥遥赶上了她的船。
水波荡漾,二人的船离得极近,只是船篷遮挡,姜诺却看不到自己。
李檄缓缓探出身,湖泊荡漾,姜诺半倚在舟头,任由裙摆落在船舱中,她手中还拿了一片刚摘的荷叶,探身从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舀了一叶水。
她的笑明媚粲然,眼眸弯弯眯起,唇角肆意上扬,让人瞧了就心生欢喜。
李檄不由得怔了怔。
他忽然觉得,他似乎很久,未曾见姜诺如此笑过了。
每次见他,她似乎也是笑着的。
温婉的笑,守礼的笑,谦和的笑……
不知何时起,在他面前,她连笑都有了分寸感。
姜诺调皮的将荷叶里的水抛洒,阳光下的水珠清透晶莹,似乎有些水珠洒在了她对面的人身上,有道清澈含笑的声音传来:“姑娘平日沉静,却难得喜欢这荷花池,难得看到姑娘笑得如此开怀。”
李檄缓缓抬眸。
虽和姜诺的船隔了一段距离,岸边也有喧嚣传来,他仍能听出,这是一道男声。
姜诺对面的人,并非汤小关沈菱清,而是一个……男子。
李檄定定望着不远处的姜诺,她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衫,从发髻上的珠玉,到耳珰首饰,皆是他从未见过的。
她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
追在他身后不住叫表哥的诺诺,长大了……
就在这个时刻,李檄忽然意识到,也许,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这一生还很长,她会有新的衣衫头饰,会有新的朋友,会有新的快乐,甚至会和旁的男子,成婚生子……,
而他,随着年月,终究会淡化成陌生的陛下,童年时照拂过她的表哥。
李檄眼眸泛红,胸口起伏,连船桨几乎都拿不稳。
可偏偏姜诺的声音清晰传来:“是啊,幸好有你,齐公子,若非是你,我都快忘了要如何笑,也不敢去笑。”
姜诺侧过头,看着波光潋滟的湖水,轻笑道:“从很小的时候,她们就戏侮我,打趣我笑起来的模样……我常常会想,也许我笑得真的很可怕吧,也许……真的会吓到别人。”
李檄缓缓握紧手指,心头如同被钝刀划过,过往的一幕幕残忍又清晰的划过脑海。
旁人窃窃私语议论着姜诺笑起如囤鼠,自己大步漠然离开。
她跑到自己面前来,忍不住诉说委屈,他却淡淡丢下一句,要她自省。
……
在北苑时,她细瘦的肩,一次次挡在自己面前,绝不允许旁人说自己一句不好。
哪怕那些话,他并不在意。
可在她最需要之时,他却从未站在她面前。
哪怕那些话,真真正正伤到了她。
甚至他都未曾对诺诺说过一句,你笑起来很好看。
眼前渐渐模糊,李檄望着篷顶,一时心如刀绞。
齐岁柏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沉沉坠入心口:“并非是姑娘的错,是那些人……原本就不配瞧见。”
李檄想要移开视线,却一丝一毫都挪不开,如同自虐的紧紧盯着姜诺的脸庞。
原来,她也会对别人笑。
笑容和当初面对自己时别无二致。
“这位船家,可否收收船桨。”眼看有一艘小舟始终贴着自己的舟划动,齐岁柏再好涵养,也终于忍不住道:“两舟距离过近,恐会倾覆。”
身侧的小舟静默无声,半晌,船桨拍打水流,缓缓远去。
第49章 第49章你的笑朕都记得
六时左右瞧了瞧插在粗陶瓶中的荷花,笑道:“姑娘前几日带回来时还是花苞的模样,这两日开起来,愈发雅致清香。”
姜诺笑道:“你养得真好,不枉费我特意将这几束荷专程带回来。”
“姑娘还说呢,非要将这荷带回来。”六时想起姜诺前几日身上起的细小疹子,叹息道:“从前不晓得姑娘对荷过敏,偏姑娘喜荷,每年总想着去荷池玩。”
也不晓得是在荷池待久了,还是因手持了荷茎,姑娘身上起了不少绯红的小疹子,还好没几日便尽数褪下去了。
姜诺笑笑,眸中含着清淡的光芒。
六时和吉祥会心一笑,也不再多说。
也许姑娘特意将那日的荷花带来,就是因了,想纪念和齐公子此次的夏日午后呢?
从荷花池回来后,六时和吉祥再次提到齐岁柏,神情已和往日不同。
从前姑娘和齐公子皆是因了善堂的孩子们偶遇,如今却是真真正正的来往甚密。
姑娘嫁入齐府和成为皇后,自不可同日而语。
可她们也并非只看权势高低,齐公子性情温润,又是疼惜关怀姜诺的,况且如今高中一甲,前途无量,定是相伴一生的良配。
姜家出了丑事,姑娘虽说为生母讨回了公道,却也伤了父族的根基,如今姜家唯有一个堂嫂在家,从老太太到老爷皆回了老宅,再加上从前姑娘和陛下的纠葛,整个京城自是无人为姑娘张罗婚事的。
因此,姑娘虽看着身世品貌花团锦簇,实则身边并无人选可言。
若齐公子愿意,齐家也不介意趟这趟浑水,她们二人自是乐意促成的。
正想着,姜府看守大门的小厮已笑着过来通传道:“齐公子从翰林院下值了,和小燕等人一起,在门外候着呢。”
姜府在京城甚是微妙,毕竟住在此处的是个高门女子,未出阁,家人刚遭了难,更何况,还曾经和皇家有牵连。
日日夜夜,看似无波无澜,实则暗涌都在水面之下,不晓得多少个眼睛盯着呢。
齐岁柏虽是少年,处事却甚是细腻周到,若是独自来寻姜诺,难免会留人话柄,再说善堂的孩子也是想见到姜诺的,因此最近这些时日,他来寻姜诺时,皆将孩子一同带来。
孩子们也对姜府渐渐熟门熟路,没了最初的青涩拘束,和姜诺打招呼后,便一起去了园子里玩耍。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齐岁柏和姜诺二人。
*
宫中,李檄多次蘸墨,铺开的画纸上,却仍未着一笔。
他想要画下姜诺笑起时的模样。
可灯的菱格终究只有八面,从小到大,岁岁年年,她的笑,让他记忆深刻的又怎能数得清。
李檄脑海里闪过姜诺从小到大的笑颜,最终提笔作画。
与其说画,倒不如说,是将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的画面,如实的腾挪到纸张上。
记忆里她的第一张笑脸,是姜诺刚刚来京不久,当时她的父母都在陇地,他很是好奇的问陇地是什么模样,她一脸自豪,童言无忌,笑着对他说起诺河上空的星星,说起她名字的来历,还说要带他去看。
他至今未曾去她口中的诺河看星星,可他记得姜诺那时的眼眸,亮得像星辰。
他还记得被父母疼爱庇佑的姜诺,灿然天真,毫不设防。
可那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后来,她寄居在叔父家中,仍是爱笑的,可笑容里夹杂了一丝忐忑和小心。
连捉迷藏,都是小心翼翼的藏起,唯恐被人抛下。
李檄缓缓闭眸,他知晓她藏得浅,只是怕旁人寻不到。
他去寻到她,她在梨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唇角的梨涡漾了春梨的甜意……
马球场,姜诺白皙的脸庞和衣裙上有了脏污,却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举着象征他们婚事的玉连环。
当时,生母愉妃只盼他平安喜乐,看自己和诺诺青梅竹马,倒颇想促成这份姻缘,可姜诺毕竟是漂泊孤女,根基薄弱,婚事不稳。
姜诺举着赢下的玉连环朝他奔来时,眉眼间俱是婚事安定的笑意和殷殷期待……
后来,他被囚在北苑。
她也始终是笑着。
笑着在北苑种菜,笑着在月夜里偷偷亲他,笑着陪他度过寂寥孤苦的日日夜夜……
李檄将这些转瞬即逝,却铭刻在心底的瞬间仔细画好,裱在流转精致的八角琉璃灯上。
他想把这盏灯送给姜诺。
他全都清清楚楚记得。
记得她所有的笑。
也记得她所有的好。
那些岁月,他还未曾报之万一。
李檄仔细提着灯,出宫来到姜府。
自从二人决裂,皇帝已不是第一次来姜府。
“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齐公子还在里头呢……”六时不由嘀咕:“早干什么去了,如今偏不放过我们姑娘,闹得人尽皆知。”
李檄的诏书,早已让朝廷皆知他对姜家女的情谊,诚然,这保住了姜诺在外的体面,惹得不少贵女艳羡。
但也阻碍了京城乃至整个官场旁的少年对姜诺的示好。
“怎么就不肯放过我们姑娘。”吉祥气道:“从前做什么都没时辰,三言两语派内监打发我们,现下来又是何必!”
齐公子再心仪姜诺,毕竟是臣子。
李檄是皇帝,他却是要在朝廷行走的。
姜诺和皇帝一刀两断也便罢了,若如今还藕断丝连,万一齐公子避情求安呢。
吉祥气得恨不得直接将李檄从此拒之门外,再也不让他踏入姜府一步,可终究还是进门,欲言又止的向姜诺禀告:“姑娘……”
姜诺抬眸:“怎么?”
眼看姜诺没有避讳齐岁柏的意思,吉祥只好撇嘴道:“陛下来了……”
姜诺不由看向齐岁柏,齐岁柏朝她坦然一笑,眸中有和姜诺如出一辙的坦然。
两人起身,恭敬下拜,趋迎李檄。
李檄在路上的马车里,已细细思量过见到姜诺要如何说,未曾想刚一进门,便撞见恭敬叩拜的齐岁柏。
李檄提着灯,面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你怎在此地?”
齐岁柏不卑不亢道:“回禀陛下,臣和姜姑娘在善堂结缘,这些孩子皆是善堂的孤女,几日不见,甚是思念姜姑娘,臣便带她们来拜见姑娘。”
李檄缓缓握拳。
善堂,孩子。
从前她天地里的一草一木,皆和他有关。
如今,她也有他尚未触及之地了。
李檄冰冷道:“善堂之事,朕自会安排,你退下吧。”
待齐岁柏退下,李檄眸光,定定落在姜诺身上,向来如寒潭清冷的眼眸,闪过深沉的温柔。
“这是朕亲手画的灯。”李檄将灯递给姜诺,双眸定定的望向姜诺剪水双眸,道:“诺诺,朕此番来,是想对你说,你笑起来的模样,在朕心中无人能及。”
“以后再无人会笑你。”
姜诺接过象牙灯柄。
精巧的宫灯在炙热的夏日风中微微转动。
过往的岁月飞快闪现。
这些画面,姜诺也都记得。
可她仍是讶异的。
毕竟李檄画得甚是细微,连配饰和发髻都一模一样,宛若往日重现。
李檄并不像能记得住这些细节的人。
可他……却都清楚记得。
可就算记得又如何?
她从未怀疑过二人年幼时的相伴,也未曾否定过二人年少时在北苑艰难困境下倔强生长出的青□□意。
可人总要向前走的。
她早已想通了。
那些过往的岁月不曾有想象中重要,她要奔赴的前路,也不能总被过去种种阻碍。
第50章 第50章这道歉,晚了将近十年……
她早已想通了。
那些过往的岁月不曾有想象中重要,她要奔赴的前路,也不能总被过去种种阻碍。
两人相顾无言的伫立片刻。
窗外飘落细密的夏雨,轩窗微敞,空气闷热,雨丝却夹杂了几分凉意。
“你说了好几次,想在夏日去荷池。”李檄自嘲的摇摇头道:“可谁知,最后竟是和旁人去的。”
“可这约定,是我们的约定。”李檄嗓音沙哑:“朕还想陪你再去一次。”
姜诺侧转过头,微垂的睫羽纤细颤抖。
是啊,她曾多次和他撒娇,想要和他一同在夏日前往荷塘,可他却兴致缺缺——不止是去荷塘,她提议的旁的事情,他也皆是淡漠以对。
最初的憧憬,渐渐化为委屈难过,直到如今,凝为无波无澜的平静。
她只是觉得讽刺和可笑,在看到提灯的李檄时,看到邀他去荷塘的李檄时,她总忍不住一次次想起,从前那个卑微又小心翼翼的自己。
她想抱抱那个双眸明亮,语气试探的小姑娘。
轻轻告诉她,从前她起就忍不住笑起的场景,如今都一一实现。
可荔枝会坏,孔明灯的灯烛会灭,被搁置太久的愿望,也没了实现的必要。
待到李檄走出姜府,齐岁柏才缓缓走到姜诺面前,轻笑道:“看来那片荷塘,竟是姑娘每年心心念念之地。”
姜诺看向他:“我最开始并非想和你同去荷塘,你可失落?”
齐岁柏莞尔:“能完成姑娘的夙愿,是我之幸。”
齐岁柏眼眸明亮,声色坦然清晰,让人听了心中释怀。
姜诺也轻轻翘起唇角:“你可知……我为何想要和他去看荷?”
姜诺面上浮现一抹轻淡的笑:“这其实,是前太子和陛下的约定。”
“前太子生来便是储君,受人爱戴,朝野上下皆是赞赏,他对弟弟也照拂爱护,陛下那时年幼,自然仰慕依赖兄长。”
“前太子喜欢作画,尤其是喜欢画荷,陛下瞧见了,便总闹着……想要哥哥带他去看荷花。”
姜诺还记得,太子在时,李檄身为闲散小皇子,双眸清澈,无忧无虑的模样。
他也曾稚气天真,拉着太子兄长的衣袖,嚷着要去看荷花。
太子笑着答应了弟弟,可谁知没多久,太子便遭了不测。
“也许是他忘了,也许是他不愿再揭开往日的伤疤……可我总想着,他在北苑被囚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放出来,就该去看看山水天地,看看曾经心心念念的荷……”
去而复返的李檄站在窗畔,姜诺的一字一句,皆清晰的传到耳中。
李檄怔了怔,肺腑似是被这几句话密密匝匝的网住,骤然涩疼,向来冷冽的眉眼暗流涌动。
李檄缓缓闭上双眸。
他只当她是童言无忌,幼稚天真。
可她的执念,并非无来由的贪玩,细论起来,仍是为了他。
在北苑的那些年,他将自己磨炼成冷静克制,不做无用之事,不为情所累的君王。
可他并非天生如此。
他自己都快忘记,或者刻意摒弃的最初模样,姜诺却小心翼翼,悉心呵护着。
李檄眼眶泛红,紧紧握拳。
可她终究要离自己而去了。
*
宫中,李简早已等待在殿中。
看到李檄,李简立刻上前道:“皇兄,您嘱我查的事,已经查出头绪了。”
“谢氏的确是将那些宅子存到了一人身上,此人乍看和朝中人都无甚联系,但臣弟蹲守了几日,发现章家的管家曾和此人在酒楼碰面,臣弟暗中走访,此人竟是管家的远方亲戚。”
李檄沉吟:“谢氏贪图姜家的财产,却将产业记在了章家名下。”
李简沉沉点头:“确是如此,而她最后身死前未曾透露出章家的行踪,定然也另有隐情。”
李檄不由沉思,姜诺的这位伯母,也是出身高门,她嫁入姜家,心思顶破了天,也是惦记姜家家业罢了,却为何会和章家联手,转移姜家财产。
谢氏的所作所为,姜家人又知不知情?
李简奇道:“皇兄,谢家并非章家党羽,她为何会暗中将庄子记在章家名下,还做得如此私密?”
李檄思索良久,眸光渐渐
沉冷。
*
章府,章若书和章若琴得知太监传旨,让她们二人进宫,两人皆甚是欣喜,挑选佩戴好衣衫钗环,袅袅娜娜赶到了宫中。
宫阶下,几个小太监手持板子,正狠狠责打几个趴俯在长凳上的宫女,宫女连声叫嚷,甚是凄惨。
章若书章若琴心中一惊,此处是李檄起居之处,他怎会下令惩罚宫女?
再说就算责罚,也不该让她们撞见。
两人面面相觑的对望一眼,正疑惑中,李檄沉沉的声音已传来:“这几个宫人,曾和你们一同奚落嘲弄姜姑娘。”
宫阶之上的李檄长身肃立,令人望而生畏。
两人心下一抖,不知陛下为何提起这等陈年旧事,忙赔笑道:“回禀陛下,小时候……我们几个都是一同长大,那年纪最是天真,是有几个宫女也常凑来和我们一同玩乐,不过都是孩子时玩闹……”
“是天真的玩闹,还是不加掩饰的恶意,你心里应该清楚。”李檄目光微冷,语气冰冷道:“姜姑娘是朕的未婚妻,朕在北苑那些时日,你们对她肆意取笑,打量着朕都不晓得?”
章若书和章若琴没曾想李檄会提起这等陈年之事,她们确是曾拿姜诺逗乐取笑,可李檄瞧见几次,也并未发怒。
姜诺一介孤女,她们更是有恃无恐,便总拿她来取笑……
两人脸色发白,知晓李檄是来秋后算账了,吓得跪地道:“陛下,臣女冤枉,臣女年幼无知,冒犯了姜姑娘……”
“不止无知,还甚是恶毒。”李檄平静而冷漠的打断了她们:“姜姑娘不会被你们这等人和陈年往事所困,但朕命你们亲去姜府,悔过道歉。”
这道歉,晚了将近十年。
孩童时,他只当这是童言无忌,小姑娘之间的私下小事,并未次次护好她。
在北苑,他心沉意冷,自顾不暇,未曾挺身而出,也总觉得这些小事,不值得浪费太多口舌。
继位后权柄在握,他更是投入国事之中,无暇顾忌这些细枝末节。
……
他的苦,她同担同受。
他手握权柄,却未曾想到要护着她。
李檄呼吸之间,肺腑沉痛窒息,看向二人的眼神,愈发阴冷。
章若书和章若琴微微犹豫,一阵风掠过,带来淡淡的血腥味,二人打了个寒噤:“是,臣女遵命,这就去姜府道歉,求得姜姑娘原谅。”
李檄冷冷道:“也莫要以朕的名义让她原谅,原谅与否,本是她的事。”
章若书和章若琴忙应了是,作伴一同去了姜府。
章若书心里愤愤。
她不晓得陛下为何就非要她道歉,毕竟事情已过了这么久,为何还非要揪着不放。
两人眼底皆闪出一抹清晰怨毒。
她们确是欺负了姜诺。
可那又如何?
谁让她爹娘都不在了,寄人篱下,刚来京城时还一嘴陇地口音?
如今她还不是皇后,便如此仗势欺人,待她入宫真的成了皇后,还有她们二人的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