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想起秦滟和她说的,本来打算是看完卓别林那部片子就睡觉的。时差没倒过来,可能当时就已经困了吧,所以并不是生病才那么蔫的。
她也忘了问秦滟到底多长时间没睡了。
夏明棠本来应该会愧疚的,但她没有,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
她们之间这样尴尬的交流,原来是因为一个时差没调,一个一心两用的结果。
夏明棠出去漱口,给秦滟也准备好漱口水和温水,才回来准备叫她。
“秦滟,”夏明棠蹲下来,仰头轻声叫她,“回房睡。”
秦滟露出很明显被惊醒的神色,睁眼那一瞬间全是没睡好的躁戾。
但她只是睁开了眼睛而已,很快就恢复到平静无澜的样子,朝夏明棠伸手一拉,手冰得像在寒冬。
“喝中药调一下吧。”夏明棠靠在墙上看她漱口时说,“感觉你的手越来越凉了。”
秦滟从镜子里瞥她一眼:“我中年肾虚。”
大晚上的,夏明棠有心接她的话开破车,但只是笑了一会儿说:“你喝不喝?我记得老太太那有一个特会调理的中医。”
老太太说的是秦决明。
秦滟“嗯”了一声。
夏明棠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秦滟吐掉漱口水,很清晰地说:“困了,不想动脑。”
看出来了,困了的人行事也变得慢吞吞,夏明棠已经躺下玩起了手机,秦滟才进来熄灯。
城市夜晚的微光从稠密的纱帘透过,变成模糊的、晨雾一样的薄晕在卧室里散开,夏明棠睁眼什么也看不清。不过太熟稔了,听着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就已经好像看清楚秦滟在做什么似的。
脱鞋,脱衣,换衣,盖被子,整理枕头,整理被子。
夏明棠等着她躺下、脑袋枕上枕头的声音,可是没有。
一股带着漱口水、沙仑玫瑰的温热吐息渐近,然后变成一颗小小的吻印在脸上。这团气息消失的时候,秦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晚安。”她用气音说。
夏明棠眼睛忽地睁大,她几乎用尽了声台行表的行当学问和自控力气,才回以一个温和、平淡的“晚安”。
秦滟抱着人平放在床上,俯身正要开始正题,突然感觉背上一道沉沉的力道。
她一个没跪稳,连躺在她身下的夏明棠也被压了个够呛。
“咪咪?”原本意乱情迷的夏明棠瞧见始作俑者,当即气得一脚踹在秦滟腿上。
“你没关门吗?”
“关了啊!”秦滟抬头,正好瞧见一旁敞开的窗户。
冷风透过窗缝吹入,如同她此时的心,一样凉。
第56章 家里太拥挤了
秦滟抱着咪咪重新回到猫屋,这次特意仔细检查一番,将门窗都焊得死死的,保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待她回到主卧,夏明棠已经重新套上睡衣,正将换掉的内裤洗干净晾起。
秦滟眯了眯眼睛,上前一把搂住自家小妻子的纤腰,动.作极不安分,“我把咪咪关好了,保证它这次不会再过来了。”
夏明棠一巴掌拍掉在自己身上捣乱的手,满脸写着不高兴,“算了,我才换了裤子,别又弄脏了。”
任谁在气氛正浓时,被这么突然压一下,然后让一只毛茸茸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裸.体,都会没了兴致。
神她大西瓜的打平了。
夏明棠声音瓮瓮地说道:“我不是为这个。”
谭俊明恍然大悟:“又吵架了?”看夏明棠不吭声,于是点点头说:“好吧,我们夏明棠好,秦总居然吵架,秦总坏。”
夏明棠没忍住笑了一下,差点冒出一个鼻涕泡:“哄小孩呢,我认真的。”
谭俊明嗯嗯啊啊,只管胡乱点头。【感谢关心,期待合作】
附图三张自拍,一张与孔康安、粉丝眼熟的助理周珊珊的三人合照。
粉丝不甚整齐地自发在微博下抱走夸夸团建,一派祥和。
秦滟已经回到办公桌前,敲下电脑enter键上传文件,拿起手机刷新热搜。
【黛兰公关就在等这一刻】
【黛兰硬蹭】
【十一调休】
【夏明棠发文澄清】
【调休从打工人的假期里拱出去】
【黛兰彩妆是卖不出去了吗】
这倒还真不能怪她不太在意。这么多年她也早看清楚了,头顶老板俩就不是浓情蜜意琴瑟和鸣的一对儿,说是天雷勾地火,热烈是热烈,说炸也炸。
她俩都有气到离家出走的行为,秦滟自然是不缺去处,倒是夏明棠第一次气到离家出走却不顺利。
她和父母断了来往也不在一个城市,又硬气地不肯去秦滟的大平层小别墅的,去宾馆又怕上热搜,想来想去让司机把她送去找谭俊明。
谭俊明倒也有空置的房子,她呆了没三天,开门收到了怒火更甚的秦滟。
原来是谭俊明硬气地不肯说在哪,让秦滟找得气急败坏。
一见面秦滟冷着脸丝丝冒寒,柳眉倒竖,眼神还残留着恨不能择人而噬的暴戾。夏明棠也确实被吓着了,下意识往后一退。
她一退,秦滟的怒火就忽然瓦解冰消了。
她声音有点哑地说:“要不是不想给营销号送KPI,我差点就报案了。”
夏明棠看着秦滟,眼睛有很明显的红血丝,除此以外就没有了,她依然是秾艳的。夏明棠心虚又心疼,吵不吵架早忘爪哇国了,犹豫着说:“你的声音……”
秦滟截住她的话头:“气上火了。”说完为了表明她很气,还狠狠地嗔了一眼。和刚才架势不同,这一嗔落在夏明棠眼里,居然有些风情万种的意思。
夏明棠环着她,轻易地亲到了秦滟的嘴角,尝糖果似的亲完说道:“现在看起来真好看,刚刚你吓到我了。”
秦滟蛮不讲理,幽幽地说:“你嫌弃我还凑上来,你走开。”
夏明棠是知道秦滟在无伤大雅的口角上很有些喜怒无常的德行的。她想退后拉开距离瞅一下脸色,没想到秦滟搭在腰上的手忽然发力锢住。
“你要干啥?”秦滟先声夺人,倒打一耙。
夏明棠知道吵不过,于是恶声恶气地直接警告:“我要生气了秦滟。”
秦滟没说话,头向后仰着瞧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头埋在她肩膀上,半个人的力量压过来,声音也因此变得闷闷的:“哦,那晚了,生气也跑不了了,我可不想再找一遍,带走锁家里生闷气去吧。”
夏明棠气笑了,低头咬了一下她白到透明的耳朵。
秦滟耳朵很敏感地一动,还是没抬头,慢悠悠地、含糊地说:“咬我也没用,我们有钱人是这样的,会金屋藏娇。哼,以后离家出走也再不许乱跑,华庭壹号空着,去那多好。”
“你,”夏明棠抱着她无语,“那还叫离家出走嘛?”
秦滟很懂地说:“嗨,不就是想静静吗?干嘛非要找谭经纪?她怪可恶的,死活不肯说在哪。”
夏明棠注意被后面的话勾走了:“哦,那我和谭姐说一下?”
秦滟一顿,抬头看过来,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拂过夏明棠的脸颊,是幽微醉人的沙仑玫瑰的味道。
“不用,”秦滟看着夏明棠笑,语调还是她一贯的不紧不慢,尾音若有若无地一勾,“她精得很呢阿棠,就这样挺好的。”
夏明棠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都没意识到,想到半中央的时候还忍不住嗤地笑出来。
谭俊明安静地递纸,纸在她眼前出现,搅开她放空的目光时,夏明棠有种突然被从记忆中拉扯出来的荒谬和孤寂感。
她接纸,仔仔细细地擦掉眼泪,擤了擤鼻子,可惜鼻子彻底不通气了。她试着吸了好几次都徒劳无功,只好放弃。
放弃的那一瞬间,理智上告诉她正常,感觉却是什么都在和自己作对,万般不顺,她满心疲累。
“是吵架了。”夏明棠轻声说道,“确实吵架了。”
谭俊明又递了张纸,夏明棠接了,只是握在手里。
“我……”
夏明棠想说什么又卡住,感觉混混沌沌的,半天才找到话头子。
“我感觉挺累的,挺茫然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吵起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这假酒。”
谭俊明脑子还停留在猜测夏明棠会不会离家出走,万一离开秦滟回国后要怎么应付的念头上。听了夏明棠最后半句,眼睛瞟了一下半空的贵腐甜酒瓶上签着顶级酒庄名字的花体字,用尽了高年薪的情商,跟着点点头以示附和。
“我本来没想打电话,只是今天和孔导聊提到她了,忽然就很想。半个月没联系了,我想算了吧,以前也不是没吵过,砸东西的都有。所以这次又何必这么僵着怄气呢,就打了电话。”
夏明棠慢慢地说:“打了发现……其实继续不联系好像也可以,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想她。”
谭俊明一怔。 “什——”秦滟骤然提起来的声音戛然而止,数秒后她忽然嗤笑了一声。
“哦,”她轻柔地说道,“怪不得嫌我问了呢,抱完新欢想起来旧爱,是新欢终于让你开怀了吗?”
秦滟说完啪地挂断电话,给夏明棠甩下一串急促的“嘟嘟”声。
夏明棠一懵,低头看向手机,还没等她回拨过去继续争吵大战,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夏明棠疑似出轨】
“我的行程她都知道,她的行程,我也随时能从葛助那里问到,甚至身体状况也是。”夏明棠笑了笑,“我确实还是很关心她,但是……但是不惦记了,没有那个动力和热情了。”
谭俊明低头想了想,轻声说:“日子过久会这样吧,我没结婚前也如胶似漆的,现在也平淡下来了,生活总是柴米油盐的。”
“是吗?是吧。”夏明棠慢慢地说,“你还记得我和她吵,第一次离家出走的事儿吗?我当时找你去了,住在你家空置的那个房子里,住了好几天。”
谭俊明颔首。
夏明棠说:“她脾气真的差,一开门那神色就把我吓到了,我说了之后她再也没有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谁能说她不爱我呢?她记得每一个纪念日,记着口味好恶,我因为她顺风顺水,我共享着她的荣光。”夏明棠闭着眼睛说,“这次也是,气急败坏挂电话的是她,飞速帮我处理烂摊子的也是她,哪怕上一秒我们还在吵架。”
谭俊明说:“等秦总回来,话讲开了就好了。”
“是这样吗?”
夏明棠轻声问完,安静了很久。
沙龙区与室外只有一道可升降的全玻璃幕墙相隔,透明到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而外面俯瞰则是半个城市的繁华,众星拱月一般将这座宅居托起。
夜幕深沉,芒寒色正,而万家灯火璀璨,如银河跌落人间。
秦滟的住所自然不止这一处,她对这样奢豪的景致早已免疫,这处是夏明棠最喜欢的。
“没见到她的人时,满眼都是她的印迹。可是真正听到她的声音,却只剩下疲惫。”
夏明棠低声呢喃,声音小到谭俊明几乎听不见。
夏明棠还有话没说出来。
秦滟依然是模范伴侣,报备、及时澄清、毫不藏私,连从前那招蜂引蝶的风流也没有了。
只是自己不是她的模范爱人了,于是原先能包容的也成了不堪,贪恋也变成不耐烦。
不就是野营吗,正好最近公司里也没有特别忙的事情。
“行,什么时候出发?去哪儿啊?我需要带哪些东西?”作为野营的一份子,夏明棠也在旁边帮忙拆起了箱子。
“后天,去城北的苍翠山,至于旁的你都不用操心,带人就行了。”
“很好,我就喜欢这种只需要出个人的旅行。”夏明棠满意点头。
她这会儿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上面没有写产品名,封条也特别严实,拆了半天也没能拆开,急得额头冒出两颗汗。
“这什么东西啊,包装这么严实。”
秦滟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将箱子拿回,“这个,先不拆。”
第57章 捆着我干什么呀!
到了野营那一日,因为需要带的东西不少,秦滟特意换了一辆大型房车。
夏明棠看着体积堪比好几个劳斯莱斯船尾的房车,十分怀疑,“你这车,能开上山吗?”
“能。”秦滟将事先准备好的设备搬进房车休息区。
车子一路使入苍翠山山脚,秦滟给司机放了假,自行将车开到山顶露营地。
秦滟只是把自己合理地放在语境中的低位了而已。
夏明棠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烧钱似的保养当然有效果,她这张脸和七年前没有区别,甚至更嫩,但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多出来的底气、自信,或者其他什么,就像秦滟一样。
于是原来满心满眼的爱情,现在也可以自如地放置在一边了。
当然最自信、最游刃有余的永远是秦滟。
夏明棠又往上翻了翻记录,几乎翻不到头。问候、闲聊、分享、争执,长短不一的语音、各种各样的图片、趋同的表情包。
分享的内容她开头的多一些,吐槽的内容秦滟开头的多一些。但如果细究的话,还是她起头的更多。
夏明棠退出,在健康管理师的信息框里长篇大论,然后又点开秦滟,盯着那无比熟悉的情头看了一会儿。看久了忽然生起一股无名火,恨恨地揿灭手机屏。
有本事你就一直别联系,我不联系你也别主动。
做完造型,夏明棠戴上墨镜,穿着黑皮衣在周珊珊几个陪同下上车。执行经纪已经在车里候着,和她迅速谈起工作。说到最后提起《ELEGANCE》销量,因为突破了什么什么记录,所以需要在社交平台转发一下。
夏明棠从善如流打开手机,照着执行经纪的文案打字转发,看着后台一瞬间冒出的小红点,想起来刚才执行经纪说的话。
她有点奇怪地抬眼问:“这一期销量为什么这么高?”
夏明棠如今已不乏经典大小荧幕形象,也早有被盘点为金曲的冠单冠专,现在已经可以说是金身已成,早跳过还在冲顶流的艺人们拿销量做实绩给市场证明的阶段。按理来说在她这种时期的艺人粉丝都比较平和正常,不会像她刚作为爱豆出道时的粉丝打投得那么狠。
再者她的团队也不会做这种低端圈钱的事儿,现在工作室呈上来的月报内容都是讲究布局粉丝生态闭环,沉淀赋能粉丝经济可持续发展。
执行经纪转头和周珊珊对视了一眼方道:“粉丝知道马上是结婚纪念日,有好些老粉的意思就是庆祝庆祝。”
夏明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和秦滟正式确立关系的时候同性婚姻法还没通过,即使如此,秦滟也在老宅办了很正式的宴会将她介绍给亲朋。只是当时夏明棠的父母没来,夏明棠没有邀请,只有秦家的亲朋和两人的好友。
后来婚姻法一通过,秦滟就问她要不要公开结婚,夏明棠当然想。当年没有刻意瞒,但是也没法高调。她和父母形同陌路,在乎的人除了秦滟就剩下那些一直祝福自己的粉丝。
结果是比预想的还要好。
夏明棠成了响应新法案的第一位名人,舆论将秦滟作为影后同性爱人的身份提起介绍,粉丝留言几乎都是温和的祝福,大众关心的是奢华浪漫的婚礼现场。至少在夏明棠刷到的互联网中,似乎没有说变态回踩的粉丝,也没有揣度是金丝雀献身豪门的言论。
她俩自己过的结婚纪念日是第一个,而为大众所知的纪念日是后一个,相差一个月。
夏明棠算了一下时间:“这不是四周年?七周年庆祝什么?”
“是杂志访谈,《ELEGANCE》访谈里您提到说结婚七年了,粉丝意思是……”执行经纪低头瞟了一眼平板,也不知道是真不记得还是在暗示这是粉丝原话,“冲喜渡劫。”
夏明棠权当她是真不记得,只说了一句:“临近那天提醒我录段VCR或者拍照片发上去。”
执行经纪点头,扭头又看了周珊珊一眼问:“要不要联系小秦总那边?”
“问她什么?我来拍给我的粉丝,她又不是艺人。”夏明棠刷了一下评论,看着有点好笑,“我还以为我的粉丝年纪都不小了,居然还这么上头。”
执行经纪和几个工作人员跟着笑着附和一会儿,接着将平板往过来一推:“何小青何导,她的经纪人发来一个剧本,谭姐和影视经纪都看过了。女主角,何导主要投拍执导的项目,已经备案,发来的条件也还不错,就是题材问题。”
夏明棠接过去的时候,执行经纪方才补上最后一句:“是同性恋题材。”
平板上是影视经纪总结的剧本梗概以及出演条件,分账不可谓不优厚。
这是自然,何小青是秦滟发小,家里是社交平台起家的互联网巨头,一向更随心所欲。夏明棠第一部电影就是何小青执导的。何小青和她们两人也都相当熟络。
“这题材……确实,还没拍过。”夏明棠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这不是还可以?这两年同性题材也挺多,没什么题材忌讳吧?”
大概是旁边宫闱内臣角色的周珊珊坐镇给了信心,年轻的执行经纪坦率说道:“主要还是看您这边有没有忌讳。”
她都和同性爱人结婚了,她还忌讳什么。
明摆着的意思就是看秦滟忌不忌讳。
人们好像就喜欢这样,差距过大的一对,总是默认强势的一方会将弱势的爱人视作禁脔。
夏明棠知道执行经纪上任时间不长,但还是有点生气。
周珊珊反应过来不对劲,暗地里扯执行经纪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直温柔带笑的夏明棠嘴抿成一条直线,盯着执行经纪看了几秒,眼神竟也和秦滟冷厉时有几分相似。
执行经纪没接触过秦滟,此时宛如意识到布偶也是猫科,竟有些惊吓。
夏明棠口吻有些冷淡地说:“什么忌讳?秦滟?她没干涉过吧?”
“主要是……”执行经纪一哽,组织了一下语言,“主要是以前感情戏都是异性恋,所以有点犹豫。”
犹豫夏明棠之前经历过的入戏是假入戏,同性题材怕会忌讳假戏真做,剧里夫妻又不罕见。
夏明棠看着瞬间尴尬起来的执行经纪,还是放弃了露骨刻薄的话:“没事儿,有说准备什么时候开机?”
执行经纪松了口气说:“还没定,预计就是年底或者明年开春,给您的角色是先定下来的,另一个角色再随这个选,戏份算女二。”
“好,我看完给你回复。”夏明棠说,“如果没问题的话,和《甘遂》档期不冲突就行。”
《甘遂》就是那天秦滟提起的孔康安导演的项目,夏明棠确实很喜欢它的原著,只是和孔康安没有合作经历。
今日和她约在一家淮扬菜馆见面商谈。
这些年各种菜系名厨的手艺夏明棠也算也尝了不少,这家淮扬菜馆还是从前秦滟带她来的,也算是轻车熟路。车直接开进幽僻的苏派院内,夏明棠下车,从专业侍应生引导到千金一菜的询问,神色岿然不变,一直是礼貌的温柔含笑的样子。
孔康安短发高个,大骨架,粗粝又带着书卷气质,行动也像是北方文人做派,客气两句,茶酒三巡,话头也打开了,倒也直接。
“实话说接到谭总的联系时真挺高兴的,我和唐棠,哦就是《甘遂》的作者,你也知道,” 夏明棠颔首,孔康安看见后莞尔继续,“我和她聊得时候还说,《甘遂》可能题材敏感了一些,真不好拉到投资。夏老师感兴趣的事儿传出去,无论如何最难的投资问题倒解决了,所以我也好唐棠老师也好,真的都特别高兴。”
夏明棠如今也算学会了听话听音,颔首等她的“但是”。
“但是,”孔康安果然说道,“我觉得可能不太适合夏老师。”
夏明棠被直接否定也没动怒,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露出点真挚的好奇:“怎么说?”
孔康安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磊落:“夏老师一定看过原著,也看过改编初稿。其实这个题材本身就已经有点冒险,有点怎么说,敏感吧。不过这个故事唐棠老师写完好多年,在我手里又压了很长时间,其实也没有最开始那么浓烈的指向性了,我和唐棠老师也有了一些其他看法。所以我们商量后决定再深入一点,这一版改编也挺大的,好在基本完成了。第二版内容更凝练、更简洁,但是也更深入。”
她下意识往口袋一摸,又很快收手,摩挲了一下手指。一直在认真听,也在认真观察的夏明棠注意到孔康安的手指有些发黄。
常见的烟民的手指。
看起来孔康安再是电影圈里的大导、大制片、大投资,也还没过得精细到像秦滟一样保养手指的地步。
夏明棠很自然地开口插了一句:“没事儿我不介意,您抽什么牌子的。”
“嗐,就杂牌子。”孔康安笑笑,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女士香烟,看起来似乎档次不低,然而夏明棠确实没印象。
不止是夏明棠在注意对面导演的动作神色,孔康安也一直在观察她。此时见到夏明棠目光落在香烟盒子上时陌生的样子,孔康安忽然有点突兀地换了话题:“刚才那一瞬间其实和剧本里有个情节很像。”
“什么?”
下一秒,双手便被人从后方用绳子缚住。
玫红色的绸绳穿过她的肩胛,一路往下……
夏明棠还未回过神来,便被秦滟跟包礼盒似的在身上好一番缠绕。
她扑腾着鱼一般的身子想要挣扎,却发现根本没有太大活动空间。
带着绳结的绸绳经过她最为脆弱隐秘的部位,只是微微一动,绳结带来的摩擦便让她止不住全身发抖。
更过分的是,这绳子上还缀着小铃铛,会随着她的颤抖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什么隐秘的催促。
夏明棠看着自己被红绸交错捆.绑的身子,再开口时声音都带着哭腔。
“你要做就做,捆我干什么呀!”
第58章 夏明棠说得没错,她确实变态
秦滟伸手将人拉起,抱坐在腿上,手.指从红绳间穿过,轻轻一勾,便惹得小铃铛“叮当”作响。
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第一次玩这个,本以为绑起来会很麻烦呢,其实也不是很难嘛。”
夏明棠:?
现在的重点是夸奖你这手艺吗?
“赶紧把我放了……嗯~”
毫无意外的,夏明棠想起方才执行经纪提何导项目时也在问秦滟的意见。
秦总,秦滟。
秦滟秦滟秦滟。
夏明棠被问太多次“秦总知不知道”“小秦总同不同意”“能不能问下小秦总的意见”之类的问题了,刚开始有惶恐、莫名和为难,后来是习惯与偶尔的骄傲,她毕竟也有虚荣,也会为自己的秦滟爱人身份而悄悄得意。
后来就变成平淡和麻木了,现在甚至忽然开始升起了厌烦和难堪。
电影不是我来拍,影视行业不是我在从事吗?
好像她这么些年的努力都是边角料,仍然只是爱人的挂件一样,到头来还是事事得靠爱人。
她好像夸父逐日,永远追不上她的骄阳。
夏明棠一瞬间的神色没瞒过孔康安,她本来也没想到要掩饰。
孔康安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刚才在回想,抱歉。”夏明棠礼貌性地一笑,“应该没有。不过这和我爱人有什么关系?”
孔康安已经把烟点着了,偏头吸了一口,有意识地往下风处吐烟。比起秦滟焦躁起来拿烟当提神药和镇静剂,孔康安更像是老烟枪,有瘾,缓解一口也享受。
或许是提到爱人的缘故,夏明棠毫不意外地又想起秦滟吸烟的样子,恹恹地垂着眼睫,或者透过缭绕白灰的烟看过来,挑逗或是冷漠,都带着和烟草一样火烧火燎的刺熏感和掌控欲。
一支黄金价格的烟,可能也只能让秦滟赏一口而已,娱人的玩意儿有瘾也做不了她的主。
孔康安看着对面圈内如雷贯耳的大明星温柔含笑,熹光照雪似的,自然而然。
她的作品在业内不是以视觉美学出名的,而是像手术灯佐以柳叶刀刺向社会议题,这也是她会选择拍《甘遂》的原因。
此时孔康安看着夏明棠,想起来的居然是前一晚看的《ELEGANCE》九月刊。
夏明棠地位举足轻重,孔康安当然也要谨慎对待,昨晚也冲着夏明棠近期的访谈看了平日不太关注的时尚杂志。访谈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孔康安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对她的几张大片多看了一会儿。
时尚摄影拍得很美,美得非常直观浅显。
孔康安真挺动心的。如果夏明棠做女主,资金不用愁,浓淡相宜的美人吸引市场,她本人也决不是脑袋长草的九漏鱼。
孔康安的惋惜不加遮掩,她啧了一声说道:“其实秦总一看就知道了。当年唐老师就这一本书没卖影视版权,是因为有原型,而且原型还活跃在台前幕后,位高权重,何况所涉又这么敏感。拍什么不好,非得上赶着得罪人?如今时迁事移,剧本也改了不少……哈,但恐怕得罪的也更深了。”
孔康安说着从一旁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打开推给夏明棠的同事手指往打开的情节文字上一划。夏明棠看见他几乎指了所有重要角色,包括她想演的那个女主闻馨。
夏明棠早把《甘遂》这本小说和改编剧本读透了,正因如此她才奇怪:“什么原型?可以说说吗?”什么原型是她知道我不知道的?
最后一句没说,但她的神色已经清晰地表达出这个意思。
孔康安深深地注视着夏明棠,表情有点奇怪,像是为难,但又有点像哭笑不得。
她指着“闻馨”两字说道:“你知道这个原型是谁吗?”
闻馨,文中被誉为“国嗓”又长袖善舞的女主持,靠着爱人权势登顶为当家花旦,大厦将倾的时候她断尾求生,爱人过往的腌臜被揭,锒铛入狱。
夏明棠把文娱界所有身居高位或被封杀冷藏的旧日风云人物想了一遍,仍没想出一个拥有过权势煊赫前任的女人。孔康安看她半天还是一头雾水,笑了一下:“我说透夏老师别生气。那天唐老师和我聊的时候,我就说她是不是参照夏老师你写的闻馨,她说是。”
夏明棠恍然,又有点恶心。不是厌恶闻馨这个角色,是条件反射地对人们臆测的通病而厌恶——她甚至都不认识这名声很大的作者唐棠。
孔康安说道:“其实唐老师也说过,夏老师只是闻馨一部分特质的灵感来源,而且也不是原型参考痕迹最重的,最重的在几个配角身上。而且剧本改编之后内容虽然依旧是反贪剧,但拿来批判的事例还是主要凝缩在平台经济上。夏老师,您也知道这个题材敏感,我之前请张梅张监制帮忙看了一下剧本。”
何小青家里就是做平台经济的,夏明棠来往合作最多的当然就是何小青那一圈人。孔康安说的张梅是她们西北圈的,认识但不熟。
夏明棠确实明白孔康安为什么对审核有把握了,同时她也意识到孔康安向她提出的问题。
她能为这部剧提供多少帮助呢?
哪怕她背景再深厚,和张监制不同圈不亲近是事实,何况这并不是会完全属于她的项目。
孔康安在委婉地告诉她,其实原本就从未考虑过她,而且它现在是、未来也会是她孔导掌控的项目。
夏明棠记起那天秦滟的问询,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她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为这个而烦恼?
孔康安不知道夏明棠想了什么,她往后一仰,话说得更浅白了:“夏老师和闻馨关联并不大,但是别的原型却很好挖。现在的影视都喜欢加上真实事件真实原型作为卖点,如果夏老师出演闻馨,我们势必要占夏老师的资源,最后分账就不可能没有夏老师这边的。按理来说没什么,其他人怎么想?”
夏明棠垂目:“有钱大家赚?”
孔康安被她猝不及防的冷幽默逗乐了:“夏老师真看得起我,我都不敢说正剧稳赚。不过吧,能独赚的钱,人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她给夏明棠一个“你应该很懂”的眼神,饶有深意地说:“我在镜头上不妥协,用我就得信我是不是?其他商业什么的,我从前和张监制合作得多,她人厉害嘛,独揽惯了的。”
所以要真有强横人物施压,那些封闭抱团的“圈子”也不是不能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夏明棠微笑看着她,口吻轻缓又随意,就像那天在徐睿总编面前一样:“哦,闻名已久了,我也挺想和张监制合作一次的。”
夏明棠上车到家,还在看孔康安给她的剧本。
孔康安口头上是婉拒,倒把第二版剧本给她了,也不知是欲拒还迎还是纯放心她人品。
夏明棠和第一次读原著、读剧本时的感受一样,非常顺畅精彩。回了家换了衣鞋,就近往沙发一坐,继续往后看,不知不觉就看完了。
看完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她大概明白孔康安是什么意思,她也确实对这个剧本很动心,秦滟也确实那么说了。
但有些事就是不能做,她绝不会恣意拿着秦滟的人情去挥霍。相识十年,结婚七年,牵扯到秦滟的事儿在她这儿始终有一条线。
当初认识秦滟的时候,她只是选秀综艺成团出道的唱跳爱豆,不但虚假繁荣的流量日渐消退,傍身的作品也只有粉丝可听的电音歌曲和舞台。她能迅速蹿红是因为秦滟给了她风露旗下的高奢代言和自己的大秀领闭,能顺利转型三栖是靠着秦滟将自己塞给名导、大制作人合作积淀。
秦滟不是魅魔,也没有一手遮天到别人俯首听命的地步。夏明棠不知道那些帮扶是秦滟用什么换来的,秦滟没有说,她也没问。
她一直觉得亏欠。
她并不能帮上什么,从前只是菟丝花,如今好一些,大概能勉强当一下“贤内助”。唯一可以和别人区别的,夏明棠以为是自己永不厌倦、永不消退的炽烈的爱。
如今好像连这一点纯然的热情也没有了,秦滟像高悬碧空的烈阳,她在光辉下几近干涸,是贫旱的荒原。
爱情的表现是什么?是女萝草竟然低头娶了只会攀附的菟丝花。
而她又带去了什么?娱乐圈这个行当里源源不断的吸血鬼。
夏明棠靠在沙发上,就这么看着外面日头一点一点滑下,然后咕咚一跳隐藏在灰黑的地平线和黛褐色高楼之后。
夜色降临后的别墅简直就像空荡荡的鬼屋。空气中的每一颗微粒都充斥着两人生活的气息,此时偏偏缺一个,反而比单人独居的更孤寂。
诚如孔康安说的,这一版剧本确实更好、更利落,拿着这剧本就隐约能窥见孔康安导演出来后大刀阔斧乃至凶横暴力的剖切。
夏明棠忽然特别思念秦滟,如果她这阵在家,自己肯定已经拿着剧本去找她了。
季家没一个好东西!
此时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女子沿着山路往上,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这动静太明显,惊得夏明棠抬头去看。
“季向岚?”这么巧的吗?
“夏明棠?”对方脸上的惊讶也一点不比她少。
夏明棠与秦滟结婚多日,季向岚却从来没按辈分唤过她。
若是换做以前,夏明棠或许还会口头调侃两句,占一点辈分上的便宜。
如今,她却没了这心思。
夏明棠这会儿比平时文静许多,倒是将季向岚衬得健谈起来。
“你出现在这儿……”季向岚说话间抬头看山顶,面上露出了然的笑。
“把苍翠山顶峰整个包下,不让旁人踏入,我还当是何方神圣,原来又是我那神通广大的小姑姑啊。”
第59章 这么晚了,棠棠出来散步,怎么也不告诉我声?
夏明棠醒来时,帐篷外已是繁星满天。
她撑着睡袋起身,身子酸疼得像是被货车碾压过一般。
秦滟替她做过了清洁,但那满身遍布的红痕却是很难快速消除。
她微微转头,便瞧见落地镜里自己浑身泛红的模样。
铂金鸟笼项链坠在红白交错的胸前,隐隐闪着暗光。
在LED彩灯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淫.靡之色。
她赶紧背过身,不愿再看。
睡袋不远处整整齐齐堆叠着干净的衣物。
她动作有些粗暴地将之抓来,胡乱就往身上套。
都过去这么多个小时,帐篷里依旧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现在的她只要一闻到这气味,就能立刻想起自己几小时前的荒唐狼狈。
这破地方真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帐篷窗帘被掀开些,正好能瞧见秦滟在不远处烧烤。
夏明棠此时已是腹中饥饿,却并不打算上前要吃食。
她快速梳了梳头,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往帐篷外边走。
秦滟烧烤得很仔细,蔬菜、肉窜放在碳烤架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一时竟未察觉原本应当在帐篷里睡觉的小狐狸,竟然已经偷偷溜走。
《ELEGANCE》是时尚圣经,然而不是夏明棠正好这个月杀青了一部电影,又有新主编托人情,还不一定会接这个要约。
被称为“时尚魔头”的女强人狄丽尔干的最长的职位就是《ELEGANCE》本区的主编,如今高升集团总部,群狼环伺之下杀出徐睿这个浸淫快销品牌的“新人”。
众星争抢的金九银十也配不起夏明棠的价值,哪怕是代表时尚媒体权威、捧出时尚魔头的《ELEGANCE》也一样。再是时尚圣经,也得趴在时尚大鳄的身上吸血。
如今秦滟就是时尚大鳄的主人,夏明棠是大鳄身边最浅近的登天梯。
当年夏明棠在众人眼里还只是公主豢宠的角色的时候,秦滟就用《ELEGANCE》封面做礼物,也给她教明白了什么是咖位。
资本说她是什么咖位,民众就会相信她是什么咖位,不够就说十遍,一千遍。她又不是捧不起来的阿斗,各种S级项目里总有一个爆款。
那是夏明棠第一次发现纸醉金迷的娱乐圈居然也可以这么不值钱。
几十号人围着夏明棠一个人工作,她对着摄影和采访编辑侃侃而谈。摄像头刚挪移走,夏明棠的神色立刻平淡下来。
周围的人对她情绪内敛习以为常。助理们递外套的递外套,举镜子的举镜子,送罗汉果茶的送罗汉果茶,剩下一个周珊珊,捧着平板挨着夏明棠坐下汇报舆情。
先大概说了一遍各大平台的热搜话题,从上榜的到数据曲线不对被压下来的,听得夏明棠兴致缺缺。直到最后周珊珊开始说起最近有关联的活动和新闻,才勉强打起了一点精神。
“最后一条,昨天秦总被拍。”周珊珊念了一遍转发评论量,终于从平板抬头,“有评论猜是从I国连夜返回的,龚姐公关那边压了没上热搜。”
晚上十点回家也叫连夜?
夏明棠沉默了一下没说出口,从层层包围隔开的《ELEGANCE》采拍团队身上收回视线,落在周珊珊身上,声音不大:“怎么被拍到的?”
周珊珊应道:“就是秦总见卡米拉的时候被拍到的,拍照的是一个粉丝,本身也是做时尚八卦的自媒体的。她在机场正好看到卡米拉往私人航站楼去,猜测她是会面艾洛蒂的高级客户之类的,没想到是秦总,随手拍下就发网上了。”
秦滟本非明星,她能被公众所知自然是风露和夏明棠的缘故,但也不至于到被人拍照的地步。但这人既然是夏明棠粉丝,那就很好理解了。
她俩的婚姻一直都被津津乐道,舆情引导得也非常好,夏明棠粉丝中不少也是CP粉。
卡米拉是风露旗下另一高奢艾洛蒂的创意总监,夏明棠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风露掌控的奢侈品牌太多,秦滟涉猎的行业也太广,夏明棠的极限是记住秦滟给她隆重介绍的,眼熟被允许在她面前凑趣过的。
要不是艾洛蒂的高定是明星们在晚宴红毯上争抢的战袍,连带着创意总监在她面前提起多次,她委实记不住一个洋名儿。结合这新闻,估计还以为是什么上进心强的模特。
夏明棠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语调平常,内容揶揄,像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于是助理们也都捧场地一笑,和乐融融的样子,只周珊珊表情一僵。
周珊珊没想到夏明棠居然不知道秦滟的动向。原本也没什么,但今早明显状态不对,像是不欢而散。其他小助理们看来是亲和幽默,她耳朵里听来是阴阳怪气,简直头大如斗。
夏明棠注视着她不到三秒,周珊珊又恢复了言笑晏晏的完美打工人状态,轻轻松松地告诉她工作室已经和秦滟团队那边沟通过,确认拍不拍到都无所谓,降权防热搜只是避免多余的舆情工作,让夏明棠不必担心。
夏明棠有一瞬间感觉有点荒谬。
她本来是有点心疼的,毕竟秦滟确实连轴转赶场,劳心劳力,但更多的是生气。
夏明棠真不懂难道空出一个结婚纪念日,是不是第二天就秦家破产风露重组她们只能直播拉子日常过活了。更烦躁秦滟对别人的话字字分析,对她的只当耳旁风,让她少抽烟喝酒不规律作息的话到现在都懒得说了。
早上临下车前夏明棠还打开手机查了家里智能监控,果不其然含烟指数和餐厅画面显示的秦滟快把房子点着当烟吸了。车停了夏明棠没下,习惯性带着火气一通截屏,截完点开秦滟的微信又倏尔停住。
有什么可说的,发过去多半也是在对话框里躺着,等秦滟空闲看上一眼,要么装死不回,要么就发个“嗯”或者“好”。甚至还不如当初被“包养”的热恋时期,当年秦滟起码还知道回复的时候配个表情包。
而现在,周珊珊告诉她秦滟还能卡着下飞机往家赶的时间空隙见高管,好笑的是她居然不知道。
她没问,秦滟也没说。夏明棠知道不是故意瞒的,没必要,可能是秦滟单纯忘了提。
但夏明棠只觉得自己为她担心和生气挺好笑挺多余的。
更荒谬的是周珊珊为首的这些团队成员们,看着她的脸色安慰,说辞居然是别为秦滟担心。
夏明棠忽然就想打电话问葛莉,秦滟挂脸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不是同样觉得是在为秦夫人七情上脸。
不过夏明棠没有迁怒的习惯。她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点头,抬眼看向《ELEGANCE》团队。远处采访编辑向这边转身,那位在时尚摄影驰名的大师也朝这边微笑,看样子是准备妥当了。
她沉默地披着白色西装起身,团队让开道路,摄影师指挥着助理布景挪移,长枪短炮开始向她聚焦。
这一期拍摄的主题是新篇章,位置选在海滨。
拍摄区域已经做了清场,一时间就剩下摄影师调度安排的声音。海浪一下下拍着沙滩和礁石,水鸟很少,很远处才有数只,小的像一个黑点,上下追逐着彼此和浪花。厚厚的云翳中有光刺破,晕开红赤金黄。
这位摄影师最大的特点就是会捕捉美,也很会和脾气各异的巨星名流打交道。此时他对夏明棠的话很少,目前就一条,随意走走。
夏明棠当真将周围人视作空气。从她起身,将西装脱下搭在臂弯,向前行走,相机开始一秒不停地工作。而她几乎视而不见,恍如未闻。
她穿的是一位秦滟很欣赏的创意总监的作品,未曾向大众露面。夏明棠的职业特性决定她和其他那些看着试衣模特穿着合眼缘就购买的豪门先生太太们不一样,每季都会有专门用于拍照、红毯等等特殊场合的高定造型,比日常会更有夸张的时尚设计感。
夏明棠也不是非穿自己的衣服不可,不过既然合适那就用它。按秦滟的话说,悭吝到让这些无用武之地,那才是浪费。
很奇怪,夏明棠忽视一切去想“新篇章”这个主题、去在这个海滨展示美的时候,她却又会想到秦滟。
她第一本时尚大刊的单人封面就是《ELEGANCE》,认识秦滟的那一年拥有的。那年夏明棠还是选秀节目出道后迅速滑落的小爱豆,能见大摄影师一面都是三生有幸,拍摄时让左不敢往右。
那一期的封面是秦滟带她拍的。秦滟和人谈笑风生,她在“头左偏”“头往右”“耸肩”“咬唇”的指令下,硬凹出来摄影师要的故事感。
夏明棠一头雾水地拍摄,一头雾水地收工,回程的时候问秦滟有没有表达出杂志要的主题,摄影师满不满意。秦滟漫不经心地说那是编辑的活,你什么都不需要管,漂漂亮亮的就行了。
说实话,什么是新篇章,那一期的主题才应该是新篇章。什么对她来说都是新的,未来也是改头换面的,她对观众也是新的。
摄影师的镜头捕捉到夏明棠低头,海浪向她涌来时,她用力一踩,水花四溅,几滴挂在了她的黑色亮漆皮长靴上。
她没什么表情地垂目一瞥,然后继续往后倒退,偶尔扫过一眼镜头。背后无际的海洋和遮天蔽日翻滚的乌云,所有天地伟力的情绪到她这里都被收敛。
参与采访拍摄的《ELEGANCE》团队当然提前了解过夏明棠,大小荧幕上的她,舞台上的她,采访镜头下的她,时尚大片里的她。她原本就是业内人士们无人不知又羡慕嫉妒的对象,见了面果真绝世独立。
但此刻依然身体紧绷,心跳加速。
夏明棠与大海实在相配。
孤独,内敛,成熟,像平静的大海一样幽深冷淡,与喧嚣的人世临近又隔绝。而那种内敛温柔的美又隐约蓄着张力,一场飓风或者地岩下的震荡就可以翻覆成海啸。
她随意地踩着水浪,就无可阻挡地散发着费洛蒙,吸引人向她沉溺,哪怕早知她辽远、冰冷又不可接近。
金乌方沉,海上明月共潮生,夜晚刚刚开始。
旁观拍摄的新主编徐睿预感这一期将会成为经典。夏明棠展现过帅气的、冰冷的、温柔的、清纯的,从来没有拍摄过这样沉静又危险的。
不多时,秦滟便抱着她出了林子,走在路灯通明的山路上。
路灯灯光打在夏明棠脸上,让她有些尴尬。
“其实也不用……这么抱着。”
她想提议就近去找个工具,秦滟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放心,我体力很好的。不会像有的人那么弱,只是背着人走几步,就喘不匀气。”
夏明棠:……
她刚看见了?
第60章 感觉自己要坏掉了
夏明棠之前下山走得急,没意识到自己走了多久。
这会儿秦滟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这条路显得无比漫长。
夜风习习,带来阵阵凉意。
身边的人让她感到害怕,却又有着温暖的气息。
夏明棠一方面想要远离,另一方面却因为害怕跌倒不得不主动搂住那人的颈脖。
当然更有可能是累的。
昨天结婚纪念日,秦滟晚上十点才匆匆忙忙回家,三两杯酒下肚就开始索求。夏明棠在繁重的档期中挤出一天安排浪漫,又花了大半天等待和半宿来满足爱人,现在委实有点累了。
秦滟对她来说太熟悉了,早就没有那种热恋时那种足以忽视疲惫的新鲜的兴奋。
夏明棠往后捋了一下头发,注视着秦滟,慢慢直起身子,什么话也没说地转身出去了。
她的素食沙拉吃到一半才见到穿着睡袍来餐区的秦滟。
私人厨师和生活管家离得很远。秦滟的头发被鲨鱼夹高高夹起来,很有些碎发像她的主人一样慵懒地垂下。她和把满头银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祖母不一样,精致的发型是等着别人伺候收拾的,比如夏明棠。
秦滟拿着盛着牛奶的玻璃杯,走到夏明棠旁边,也没坐,只是向后靠在餐桌上。她将玻璃杯向后一放,伸手摸了一下夏明棠的脸,掌心还带着热牛奶的温度——她的手很凉的。
“有点黑眼圈。”秦滟垂着她那一双潋滟多情的眼睛,有点漫不经心地说道,“最近孔康安的那个项目还顺利吗?”
夏明棠“嗯”了一声。过了几秒,秦滟的手还没有拿开,于是她向边上稍微侧了一下脸。
秦滟的手落了空,她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顺势搭在夏明棠的肩上。像哄猫一样捏了捏,顺着她的脖颈轻柔地顺了两顺。
夏明棠因为她这个动作抬头看过去。
秦滟朝她笑了一下,安抚的、随意的,风情万种的。
秦滟长得是真的好看,好看到很长时间都被人质疑她的能力的地步——这却不是偏见,而是嫉妒。
怎么上帝会如此钟爱一个人,既给她阿芙洛狄忒的美貌,还能给予她宙斯的权势呢?
更何况她的美不是那种掌门人的大气雍容,而是像娇养鲜烈的大马士革玫瑰。一双桃花眼自不必说,嘴唇更是玫瑰的底色,唇呈弓形,不笑亦弯。
她要是乐意能吐露出比风露旗下黛兰的沙仑玫瑰香水还馥郁的话儿,当然更多人是从此知道为什么莎翁在商籁中的血腥战争演绎要冠以玫瑰之名。
秦滟抽手站起来,轻柔地说道:“要是不顺就告诉葛莉,阿棠。”
夏明棠咽下最后一口早餐,“嗯”了一声起身。
孔康安,业内著名的导演、制作人、投资人,手里很有几部口碑收视双优的正剧。如今风传立项要拍压在她手里不知道多少年的小说,可惜过于敏感,大家兴致寥寥。
里头有挺重要的一个女性角色,偏偏夏明棠看上了。
夏明棠还没决定,起码她的总经纪人谭俊明是不知道的,只是和助理几个透露过意象而已。当然更不可能和秦滟说。既是因为没时间,也是因为没必要。
秦滟眼中多半这只是个哄人高兴的玩意儿,就像其他豪门夫人先生们热衷的茶道和慈善一样。
但秦滟就是知道。
要不怎么说夏明棠是她捧起来的金丝雀呢,从助理到经纪人再到如今资源优渥的夏明棠工作室,都是秦滟包办的。
夏明棠一直觉得这是关心,是在乎。你看看跟着我最亲近时间最长的助理,连给她艺人老板的合法爱人沟通都这么战战兢兢。
但没必要。
夏明棠闭着眼睛一想就能想到秦滟的回答,她多半会再次耐心劝自己以后有事直接找葛莉,因为她既不觉得周珊珊的敬而远之是个问题,也知道自己不是真的不满周珊珊。
秦滟说不定还会暗自满意,按照她的话,有敬畏才会对她夏明棠投鼠忌器。
她也总会以赞同秦滟并忘掉纷争为结束,一次又一次。
秦滟真的有摄人心魂指鹿为马的能力,最后总是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遂了她的意,不止是对自己。
但她这一瞬间却忽然不想应对,甚至有点厌烦秦滟这个居高临下的抚慰关心,轻飘飘的,还没她敷衍商宴来得情真意切。
这种厌烦不止充斥着她整个沉默的清晨,一直到她坐上车还在涌动。
车里充斥着沙仑玫瑰的香氛。
助理周珊珊敬业地给夏明棠念行程,夏明棠全程闭着眼没有表情,念完周珊珊停了一停,轻声叫了一下:“棠姐?”
夏明棠睁开眼,周珊珊见她不是睡着,于是又问:“棠姐,不舒服吗?要不要打电话让《ELEGANCE》那边晚一个小时?”
夏明棠轻声否定:“不必,我没事儿。”
周珊珊一点也不意外,她这个老板——账毕竟是从夏明棠这里走的——脾气一直很好,声音也碎玉沫珠似的清凉又温柔。
如今一听声音还好,看起来不是生病,那当然要继续。
心情不好吧,可能是担心秦总?听说秦总最近连轴工作,昨天赶回去的时候都天黑了。
棠姐多半要生气,她为秦总这种夏事业不夏命的做法光火过好几次,当着面都吵过架。不过最后还是一次次没办法,发火也是担心在乎,怎么可能真的冷落。
都说是爬床,周珊珊这样在身边的反倒觉得是真爱。
周珊珊理解地笑了一下,自然询问:“晚餐要和葛莉联系吗?”
葛莉是秦滟目前的生活总助。
夏明棠没来由地感觉疲惫。
她平淡地说道:“和《ELEGANCE》主编约吧,她不是提议过好多次吗?问问她有没有时间。”
周珊珊记了笑道:“他们新主编徐睿,时间肯定有的。”
周珊珊这么平淡地答应下来,夏明棠反而忽然心惊。
为什么周珊珊答应得这么快?因为她觉得这是人情往来应该有的,为老板的“通情达理”高兴还来不及。
为什么自己忽然心惊?因为她突兀地意识到这一早上其实是在逃避,面对着秦滟她感觉心累。
我可能不爱她了。
这个念头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一点征兆都没有。
夏明棠有一瞬间,感觉呼吸都停滞了。
可能是真的没休息好吧。
她带上眼罩,车内很安静,气味却无处不在。
一闻就知道是沙仑玫瑰,想到沙仑玫瑰就要想到黛兰、风露和它的主人秦滟。
“还有,”夏明棠闭着眼说话,轻声到周珊珊差点听不见,“把香氛换掉,我中午不想再闻沙仑玫瑰……换随便什么木质调的吧。”
“和陈列师说一下把香氛换掉。阿棠挑的?有点甜腻了。”
与此同时,还在家里的秦滟对家庭管家艾琳说道,艾琳之前是家庭办公室礼宾部门下的一员,后来征调上来、终选由夏明棠拍板的英裔姑娘。
艾琳答应了,笑嘻嘻地解释:“黛兰今年的新品嘛,夏觉得还不错,我就挑着主要香调做了香氛。”
秦滟不置可否:“她还是这么喜欢花香调。”
艾琳转头和端着一盘亚诺夫饼干过来的私厨罗斯对视一眼,谁知道雇主之间发生了什么,清早的气氛就如此奇怪。
罗斯将饼干放在旁边,朝艾琳耸耸肩转身去厨房,愉悦地把奇怪的雇主丢给她一个人。
“秦姐,今天早上我看夏的神色不太好啊,换一个‘安神气场’如何?只用气味扩散器,简单的让佛手柑和广藿的味道轻盈缥缈地扩散,可以吗?”
秦滟指间夹着一根烟,正对着镜子慢悠悠地用另一只手捏着口红描摹唇形,闻言朝镜子笑道:“她不喜欢广藿香的,你这要让阿棠更不安神了。”
“夏曾经或许不喜欢,但早就变了不是吗?她已经雷打不动地用了几年的沙仑玫瑰,它的中后调是多么馥郁的广藿与玫瑰的味道啊,就像嗅着战地玫瑰入睡一样酣畅。”艾琳轻快地回答,朝秦滟俏皮地眨了眨眼,“人的爱好是那么得多变,就像流动的水一样永不停歇,哪有一个定数呢?”
秦滟没说话,只是将口红往桌上一放,起身一手拎着外套,一手将骆驼骨烟盒往桌沿一磕,又抽出一根香烟,艾琳在旁边帮忙点开打火机。
蓝色火苗安静地竖立,秦滟低头引燃,然后咬着香烟穿衣。
定制香烟每根都写着她的名字,造价不菲,不过她从来都只抽不到三分之一。没瘾的时候半年不碰一根,瘾上来了,一天抽完一条烟体积的黄金。
夏明棠气呼呼地将毯子丢回睡袋上,滚进去睡觉。
不久前秦滟还在另一只睡袋上狠狠欺负过她,那只现在已经被挪了出去。
秦滟见小狐狸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偏偏还要厚着脸皮凑上去。
她掀开睡袋被子,一并钻了进去。
身后是高热的体温,夏明棠无处可躲,“这儿就一只睡袋了,你去睡房车。”
虽然没什么底气,但说得字正腔圆。
秦滟不语,俯身亲了亲那圆润的耳珠,开始默默解着她的睡衣衣扣。
夏明棠按住胸前那只手,转了个身,在昏暗的灯光下,与那人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