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棠:“我什么时候不肯接电话了?”
“你要不看看呢?最后一个电话是我打给你的没错吧?我忙得错过了连续两个电话对不起,阿棠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了吗?”
夏明棠脑壳嗡嗡响。
她没秦滟那脑子,还能把半个月谁最后打的电话记得清清楚楚。事实上她俩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了,只要秦滟拿出一副“摆事实讲道理”的态度吵架,夏明棠根本讲不过这牙尖嘴利脑袋灵光说尽商界无敌手的女人。
秦滟停了半天没等到回复,又加了一句:“我这一个月都在连轴转,我真不知道你在气什么。别让我猜,体谅我一下,行不行?”
夏明棠只感觉熟悉的疲惫和厌倦感一涌而上,海水一样漫上来没过了她。
原来无事生非的是她,不肯体谅的人是她。
夏明棠想不起来怎么说着说着吵起来,也说不清都自己此刻在想什么,甚至还有“秦滟声音怎么有点哑果然烟抽多了”的念头一闪而过。
“算了。”她说。
她收拾得很快,一点不拖泥带水,看样子是早就打定了主意。
夏明棠心中纵有不舍,但见对方去意已决,便也只能尊重。
她站在百叶窗前,看着安然离开的背影,瘦削、干练、孤高,一如几年前。
总经理办公室被收拾得十分整齐,安然的个人物品不多,大多都是属于公司的办公用品。
不,她想,她甚至可以说是为之倾倒。
夏明棠只是四五线小城市出身的普通女孩儿,勉强考上了普通艺校,刚上大学就跌跌撞撞进入了娱乐圈,演戏是她唯一的天赋。她一开始也觉得自己好歹不是九漏鱼,也略同琴棋书画,偏偏上天让她遇见了秦滟。
她本来应该讨厌秦滟的,毕竟秦滟当年风流浪荡、高高在上又刻薄凌厉,简直是她最憎恶的那种权贵。
偏偏秦滟腹有锦绣、才华横溢。
夏明棠沉沦得毫不意外。
她后来又开始捡起了自己一向厌烦的大部头,正正经经地学那些只求皮毛的“才艺”。夏明棠也习惯把自己的看到的、学到的分享给秦滟,无论是文字、画面、音乐还是影像。
每次给秦滟每次分享都是她期待的,期待秦滟辛辣犀利的点评,慢悠悠的讲解,以及她风淡云轻下掩饰不住的小得意。
其实也不是秦滟掩饰不住,而是她袒露本性后也就是这样,别扭的、若无其事的,就像她从不直接道歉一样。
我还挺懂你的,挺会为你找理由的,夏明棠想,想着想着笑了一声。
“我还挺懂你的,挺会为你找理由的。”夏明棠喃喃地出声重复。尾音轻飘飘落在地上,没有回音。
夏明棠从沙发上下来,踩着拖鞋摇摇晃晃到酒柜,一打开满眼的白酒。
毫无疑问,秦滟的杰作。
这人对烈酒情有独钟。葛莉非常高效,秦滟上午要行程,中午她便打印出来寻空递了上去。秦滟刚笑吟吟应付了银行几个秃头男,这阵面如寒霜,把纸翻得哗啦啦地响。
葛莉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作为深度参与老板家事的高薪助理,她替秦滟和夏明棠工作室与家族办公室不知交接过多少次。这次递上来的行程也确实没话说,完美符合秦滟的刻薄要求。
春宵苦短,一晚上颠鸾倒凤都来不及。要专业有心理医生,要感觉秦滟不需要问。
周珊珊不好直接给秦滟发消息,只好切屏出去给葛莉,提醒她夏明棠现在情绪很差还容易放大。要是葛莉不想因为帝后不宁被迫加班,就赶紧让陛下安抚皇后。
葛莉大概也收到了,过了十来分钟,夏明棠的手机亮了起来,上面闪烁着秦滟来电提示。
周珊珊满怀期待地看向夏明棠,却发现夏明棠已经带上耳塞睡着了,随着车身轻微颠簸摇摇晃晃。
电话亮起又灭,周珊珊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给葛莉发消息。
周珊珊:【棠姐疲惫睡着了,等会儿需要回电吗?】
对面没动静,几秒后方才连回两条。
葛莉:【秦总说不用。今夜航班去I国,和夫人说一下,有其他意外保持联系。】
葛莉:【照片的事儿多谢,我这边已经联系谭俊明让和范梓女士沟通了。】
周珊珊迅速与她商务客气,没打两个字,肩膀被拍了一下。
夏明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手里拿着眼罩问她:“葛莉和你说有什么事儿吗?”
周珊珊脱口而出:“秦总今晚去I国,还有就是联系谭姐找范梓了。”
夏明棠“嗯”了一声:“去多长时间?”
周珊珊卡壳了:“不知道,我问一下?”
夏明棠不置可否,目光平淡地望着她:“今天临时决定的?”
周珊珊沉默,这她也不知道。
要是以往,夏明棠此刻已经就会停止。临时决定、忽然有事,这种情况对秦滟来说太常见,而周珊珊也只是她夏明棠的助理而已,没必要也不可能知道这些。
她最好最常用的选择是联系二十四小时候命的葛莉,然后她就会得到详细的日程和安排。
夏明棠指着它们骂:“我迟早要让你们在这里消失。”骂完想录个视频给秦滟发过去敲山震虎,刚一拿手机就记起来半个月没联系了。
算了视频不录了,酒还是要喝的。
夏明棠懒得下楼去藏酒室,叹了口气继续蹲下翻翻找找,从里面翻出一瓶贵腐酒。旋开瓶塞,喝扎啤似的仰头一灌,拎着它晃晃悠悠又把自己扔回沙发。
贵腐酒夏名思义就是贵,夏明棠抱着酒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间隙低头嗅一嗅。
散发着蜂蜜、坚果和合欢花的味道,简而言之就是金钱的味道。
“敬你的财富。”夏明棠想了想,改口重说,“敬用财富与我同在的你。”
还是没有回音。
夏明棠打开手机,从经纪人谭姐、许久不联系的父母,一直翻到为数不多的圈内朋友康素如,划拉一圈又翻回去,翻到第一个联系人。
AAA秦滟
这还是秦滟改的,改的时候她们认识不到一年。
彼时夏明棠给她的备注还是姐姐,暧昧、恭敬,放在艺人和权贵的组合身上又很心照不宣。
秦滟用她手机打电话看见了,给她先改成“秦滟”,想了想又加上“AAA”,还给她的时候说方便她联系。
夏明棠回忆到这儿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下巴抵着瓶口发怔。
大概酒意上来了吧。
夕阳藏到高楼与地平线后,给灰黛的静物勾勒了金赤的边。
于是夏明棠出神远眺时,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灿烂辉煌的光芒上。回神时,眼睛已经开始酸涩。
她仰了仰头,让将要溢出的眼泪又强行流了回去。
凡人怎可注视骄阳,连长久直视它的余晖都会被蜇伤,她想。
算啦算啦,不能看就不看好了。
算啦算啦,秦滟什么样的人还不清楚吗。
在一起多少年了,自己又何必来来去去地纠结,又不是秦滟,心狠又理智的。
两个人都理智的话,怎么会栽啊。
夏明棠点开熟悉的头像。
夏明棠:【在忙吗】
人群中沉默几秒,随后掌声与起哄声齐响。
好一个宣誓主权,愣是把生日宴办出了结婚宴的架势。
人们一般不喜欢旁人动不动就秀恩爱,但长得这么赏心悦目的例外。
夏明棠站在人群中,隔着夜色望向秦滟水墨一般的眉眼。
感动吗?
有一点。
第67章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
生日宴从下午持续到晚上,宾客散去,月光撒了一地。
夏明棠站在大门口与好友告别。
她喝了些鸡尾酒,脸上染着两朵红云,吐字也带着些含含糊糊。
“好了好了,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快回去吧。”施诗坐在车里,冲着夏明棠挥手。
她转头目光撞上一旁的秦滟,想要拜托人家对自己这不着调的好友照看着些。
秦滟回来的事儿没告诉夏明棠,她知道的行程是要在I国停留一个月。
圈内朋友之前约好有个友情出演,夏明棠半天拍完,又和人吃了顿饭回来,司机送到家时已经又入夜了。
那天电话结束,两天再没联系,像又回到了电话之前的那半个月。
夏明棠不爱社交。这次是朋友带着剧组攒局,再者她工作室联合出品、自己友情出演,半天就杀青,也算是客气,好在只有捧着她的,没有敢灌酒之流的社交烂事儿,夏明棠只有些疲惫。
家里黑着,只有泳池、草坪、玄关几个常开的灯被工作人员临走前打开。夏明棠以为家里没人,换了鞋洗完澡,穿着睡袍去私人影院准备看片。
一开门,不是所想中的黑暗,暖调灯光洒在咖啡色的隔音丝绒上,空气中的浮尘都变得温柔。
荧幕上是卓别林滑稽无声的动作,半个月没有见的秦滟盖着蚕丝被蜷缩在长沙发上。
秦滟没什么表情,黑白影片在她漂亮的眼睛里明明灭灭。暖调的装潢灯光钝化了她自身锐利的五官和颜色,看起来像是猎后餍足昏昏欲睡的美洲豹。
夏明棠愣了一下走进去,直到把门关上,秦滟才迟钝地看过来。
夏明棠手里还拿着平板,关了门后就这么站在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秦滟揭开蚕丝被走下去,赤脚踩在长毛地毯上取她放在小茶几上的手机,调高了空调温度。目光在夏明棠没有干透的长发上滑过,停在她眼中:“要看什么电影?”
夏明棠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像她一样这么无理取闹。什么跟什么?
夏明棠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葛莉,也就是秦滟是什么意思。
这是被她发的离婚协议书刺激了?是吧?
周珊珊还有点不可置信的、确认似的问:“夏姐……葛助什么意思?”
“离婚了。”夏明棠说,声音小得像蚊子,但这话一出口不知怎么就顺了,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用正常的音量。
“离婚了。”
夏明棠甚至抱歉地笑“万一曝出来,影响太大了。”
“她都不怕影响股价我怕什么?”
“可是您也会被影响啊,比如代言商约这些,还有是不是还要和何导也联系一下?”
夏明棠不知道怎么说。
她理智上知道周珊珊是正确的。不管她是变相劝和,还是其实没信,只是像以前一样委婉让她别闹,抑或真是替她打算,周珊珊这话总归是没问题的。
她们结婚离婚根本不可能和风细雨,只会大动干戈,牵扯到的不是像普通爱侣一样一套房一只猫的交割,而是一群人的工作。
但夏明棠没想过。
说起来很矫情,夏明棠确实潜意识就不想把她们这段感情和这些东西联系上。她排斥想到合该她们这个身份、这个身价应该有的画面——离婚的双方各坐一边,面无表情听着律师们条分缕析地争夺分割阿堵物,直到漩涡中心的本人也开始面红耳赤,让过往所有温情都在记忆里变得面目可憎。
让谁听都挺可笑的是,“离婚”两个字是她开口的,然而她一直觉得她们两人不至如此,秦滟不会那么狠辣。
这个念头浮起来,夏明棠感觉恶心。
她对自己恶心。
夏明棠没有回答:“还有什么事儿?”
周珊珊看着她说:“其实就是您好几天没出门,我没联系上,所以问问有没有什么事儿。”
没有事儿,能有什么事儿。
她都要离婚了能她大芒果的有什么事儿?她昏天黑地地看没看过的电影可笑的综艺好玩的短视频愉快的小说,就为了能忘掉该死的现实。结果该死的上天就派了周珊珊来把她从虚幻里叫醒,就像该死的秦滟一次又一次叫醒她要个答案一样。
问她干什么?她选的律师是能和秦滟对簿公堂五五开还是怎么着?
她有得选吗?
自始至终,她有得选吗?
那天她把手举酸了秦滟都没有说话,在等什么?等她说离婚,再等她挂电话,现在还要让她清醒面对。夏明棠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秦滟那么聪明,恐怕她早知道这婚姻走到了什么地步,不过是选择让她当了这个恶人。
她的爱人这么聪明,这么狡黠。给予她盛大热烈的光辉,又拽着她后颈让她直面惨淡现实,让她感动幸福如登伊甸,又如此的痛不欲生。
我明明已经如此厌倦、如此疲惫、如此难受,为什么真的说离婚的时候竟还会如此痛苦。
为什么啊秦滟,你预见到这一点了吗?
你呢?
夏明棠模糊地听见有人在叫她,有人的声音冲破记忆的枷锁,也在耳畔唤她。
夏姐。
夏。
夏明棠。
阿棠。
有人抱住了她,湿软的毛巾覆上有些发烫的眼睛、鼻尖、脸庞。
没有沙仑玫瑰的香气。
是周珊珊。
原来我哭了啊,夏明棠后知后觉地想。
周珊珊担忧地看着她接过毛巾,往后退了一步松开:“姐,你还好吗?”
夏明棠把脸捂在毛巾里,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一点也不梨花带雨。她受不了鼻涕粘在毛巾上,又捏着鼻子找纸擤。周珊珊匆忙跑出去拿了抽纸来,一张一张给她递,她最后受不了一把拿过来抓出来一沓。
她擦得人中都在痛,哭得一直在抽,抽得太阳穴仿佛要爆炸了。
她好委屈,又好厌恶,厌恶自己这么狼狈,就像与秦滟的第一面一样。
不美好的第一面,狼狈的第一面,荒唐的第一面,相差如鸿沟的第一面,拯救与一见钟情的第一面。
一个错误的时间与场景、一个糟糕的第一面。
宛如谶言一样的开始,就像预定了结局的第一面。
周珊珊看着夏明棠安静地将脸埋在毛巾里,深深地呼吸,只有偶尔忽然颤抖的肩头能看出来她深埋的情绪。
“你……先去忙吧,不用管我。”夏明棠说,“我休息几天就好了,给我几天。”了笑:“就这几天的事儿,心情有点差,不好意思忘了和你们说。”
周珊珊张了张嘴,问了个废话:“真的吗?”
夏明棠想说“真的”,但她没说出来,点了点头。
周珊珊“啊”了一声。
说实话,她感觉天都塌了。
葛莉和她说这个事儿的时候是打的电话,当时周珊珊就觉得不对劲,内容怪怪的,请婚姻律师要干什么?她稍微一问,葛莉口气更硬,阴阳怪气又很礼貌地让她问雇主。
她雇主当然就是夏明棠,可是已经几天联系不上了。
工作不回,社交断绝,就连艾洛蒂那边说好的带着试衣模特量选来年初春衣服定制也没了音讯,急得艾洛蒂总监问她是什么不满意了。
周珊珊圆润地糊弄过去了,但她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她现在的心情又好又坏,双重疲惫,非常抽象,像跑完马拉松喝了一口水,结果是芥末。
她不知道为什么秦滟就可以理智、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没有彻底的若无其事,比如说微笑告诉她这是提前回家,给你一个惊喜。
秦滟表现得好像是她只是去洗了个澡而已,平静到不自然。
秦滟没等到回音,低头点了几下手机,荧幕从黑白默片跳跃到彩色界面,然后把手机递给她,自己坐了回去。
手机太小,递的时候指尖不可避免的相碰,夏明棠感觉自己好像触到了一捧冰雪。
“《望乡》,一部老电影,最近有人给我推荐的。”夏明棠自然而然地说,“你的手好冰,空调开低了吧。”
秦滟仰面看着她,很轻微地笑了一下:“还好,盖了被子。”
夏明棠问:“怎么感觉你没精神?”
秦滟说:“在倒时差,本来打算看完一部电影,差不多到凌晨就去睡。”
秦滟一问一答的样子奇异得很乖,好像那个被叫“秦总”或者“小秦总”的果决强横的灵魂突然从她身上剥落了。
夏明棠感觉更像是生病了,生病了可不就蔫吗。
夏明棠伸手朝她额头上摸了一下,温温的,确实不像发烧的样子。
秦滟也没动,她伸手前就看着她,收手时露出被遮挡的潋滟多情的眼睛,秦滟还是在看着她,像幽谷深处的春潭。
秦滟语气很了然、很陈述地说:“没发烧吧。”
夏明棠在她旁边坐下,从手机上点点调出一部片子播放。她一边捯饬一边说:“怎么提前了这么多天?”
“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了。”
秦滟说完后就安静下来了,电影片头的音乐开始响起。
两个人谁也没提之前发生的事儿,冷战、吵架、没接的电话、纪念日后的支离破碎。
它像云翳一样漂浮在上空,但没人去主动够它。
之前的留学申请她一直在暗中进行,进展还算顺利。
以至于她现在看到申请全部被驳回时,诧异之余,却又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其实若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啊。
夏明棠收起手机,踩着拖鞋去了客厅。
主卧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笔记本电脑右下角的消息框无声闪烁。
如果夏明棠此时回头瞧一瞧,便会发现,那个闪烁着的雪山头像,与自己之前在安然电脑上瞧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第68章 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要整个先扬后抑吧?
夏明棠来到x餐厅时,秦滟正挤着个零食条在喂咪咪。
作为一家三口的一员,咪咪享有和她俩共同用餐的权力。
只是平常都是夏明棠负责喂咪咪,而毒舌的秦滟则会坐在一旁,时不时diss下小猫咪的身材。
最近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封禁”的原因,这一人一猫的关系倒是和谐许多。
这会儿咪咪独自蹲坐在椅子上,秦滟每将零食条挤出来一点,它那粉红的小舌便舔进去一些,吃相十分优雅。
不愧是我家乖女儿。明明夏明棠还是那个妆容精致的大明星。
何小青一瞬间脑海飘过无数镜头和电影idea,最后定格成一句话:奇怪,秦三那么敏锐,没感觉到吗?
何小青要说的话就这样忘在喉咙里了,干干地重复了一遍:“她也不容易。”
夏明棠颔首,目光望着红灯。三十,二十九,……二,一,红灯变绿,车随车流重新启动,她的眼睛还是望着挡风玻璃的那个方向。
她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秦滟朋友其实不少,夏明棠才是没什么朋友的那一个。以前的朋友和现在的生活脱节太多,现在认识的人又很难让她当成好友,反而是被秦滟带入她的社交圈。
秦滟朋友喜欢干两件事,八卦秦滟黑料先嘲笑一波,然后对她说秦滟其实多好多好,让她好好对她。
以前夏明棠应了又奇怪,秦滟难道是什么易碎瓷娃娃吗,而且那是我爱人,当然比你们对她好。
现在她却忽然有些心悸。
夏明棠问她:“妈妈——我是说秦阿姨,最近又有什么事儿吗?”
“也没有,就还是老样子。最近听说捧了一个新模特,排骨精一样。”何小青啧了一声,“好像黛兰的春夏大秀给他了一个名额吧?再没听什么作品,倒是声势是挺大的,阿姨正上头呢。”
女儿在忙着扫六国,当妈的在急着找嫪毐。
夏明棠听见后皱了下眉,何小青问:“没关系吧?”
“没事儿。”夏明棠停了下解释道,“我都没听说过,应该没什么事。”
连她都习惯的事情,秦滟只会更麻木。
何小青又看了下她说道:“其实我刚说都是瞎关心。”
夏明棠:“什么?”
“说实话,现在我们提起来都是看乐子,阿姨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秦三自己都说‘爱咋咋’。也只有你听见会皱眉。”
夏明棠没说话,何小青语气很感慨:“朋友感情真是真,可是爱人就是爱人。”
车开进华庭壹号,熟悉的景色油墨似的慢慢流上车窗。
夏明棠反而笑出来了,先点头又摇头,有点无奈地说:“真吵架了。吵完她出国,冷了起码有半个月吧,回来第二天又吵了。”
何小青一脚急刹,得亏前后没人没车。
“认真的?”何小青扭头看她,“我本来是随便劝和的,啥事儿啊到底?”
夏明棠不太想细说,也不知道怎么说:“说不上来,就……一地鸡毛呗。”
何小青目露怀疑:“你们我真不信,玩我呢,别是什么新的欢喜冤家play,狗粮给我摁头硬吃。”
夏明棠愣是听笑了。
“闲的我编这些,何导是会导剧情的。赶紧去停车吧,请你上去坐坐,要不我下了你回。”夏明棠说完往旁边摸车门把,被何小青伸手拦下。
“别别别别别……”何小青说完挡一推,从兜里摸出手机,直接点通讯录找秦滟,点通话绿键的时候手指却被夏明棠捏住。
力气居然还挺大的,外表看不出来。
何小青心头一跳,看着夏明棠。
夏明棠松手笑了笑,掰开车门锁:“我下车了老何,之后电影上还有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就行。”
这一刻的不容置疑真的像极了她那发小。
何小青没说话,只是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看着夏明棠拉开车门,轻巧地像燕子一样迈步下车,又弯腰搭着车门笑着问:“真不上去坐坐吗?我那还有些这个月才来的酒庄新货。”
“不了,本来就是顺路送你的事儿。”何小青没忍住又加了一句,“不过你提醒了,我之后可直接找秦三拿酒了哦。”
夏明棠没接她的话茬,轻柔地关上车门。何小青从挡风玻璃看着她发小的爱人不疾不徐地走远,披着的长发像海浪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在她的肩颈和后背上,最后消融在昏暗的、工业废水似的天色中。
何小青挂挡起步,车头调转,还没等车内语音提示方向,她出声叫手机人工智能。
“拨打秦三联系人电话……”
“拨打秦三联系人电话……”
到时候业内影响怎么办?传出去公关怎么办?股价怎么办?乱七八糟的法律纠纷财务纠纷怎么办?打工人业绩怎么办?
秦滟长久的沉默,她转头看向窗外。
可能霸总标配就是高层落地玻璃窗大办公室吧。至少秦滟很喜欢这样通透、俯瞰城市的感觉,办公室也正好是视野最佳的一间。
窗外风和日丽,大把的阳光毫无拘束地穿透玻璃,和室内不惜电力的灯光混合在一起。林立的高楼上是令人几乎心惊的数不清的窗口,一齐在熠熠地反射天光。难以想象在高峰时会有多少人从这些窗户后涌出来,像大河分流一样淌入各个街道的喧嚣。
玻璃窗恰好将这世俗的喧嚣隔离在外。
秦滟此时就希望有个什么莫名其妙的玻璃,可以把她和外界,比如和葛莉分开。最好给她做一个类似银行取钱的窗口,世界上所有与她有关的接触都通过那个小洞进行。
这个念头只是刚刚漂浮上来就被秦滟敏锐地捕捉到了,而且她还以自己一贯严苛且高效的风格,审视并为自己这一秒怪诞念头的产生做出解释——
这就是分手,这就是离婚。哪怕养几年的阿猫阿狗送人了都会伤心,何况是被切断十年的感情。
哪怕只是听见,阵痛也是理所当然的。
秦滟好像就这么被说服了。她转头对葛莉说:“去联系周珊珊那边问问吧,看她是愿意与我共用一个……律师审计之类的团队,还是她想单独雇人。如果单独雇的话,”
她笑了一下,就像曾经和葛莉说要把某某人介绍进夏明棠的社交圈来保障她的地位一样,强势又温柔:“账就从家庭账户上走,不必用她的户头。”
葛莉应是,人却没有离开的迹象。秦滟方才那一笑而过的温柔消失不见,整个人恢复了工作时面无表情的样子,掀起眼皮瞟她一眼,目光在问还不滚是有什么问题。
夏明棠没回头,她仍然在低头看书。开门的人带着稀薄的烟味儿很快走到她身后,她条件反射地一蹙眉,“啪”地翻过一页,一边开口一边捏着书回头:“秦滟你身上烟味儿也太明显——”
她的视线与周珊珊相接,声音戛然而止,捏着书的指节倏然一用力发白,然后兀地松开。
书脊沉闷而轻地一声磕在桌上,纸张哗啦一下擦过手指合了起来。
夏明棠没看那本书,她看着周珊珊,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那双夏盼神飞的眼睛有点空。看了五六秒,方才回神儿地一笑,问她:“你怎么来了?”
周珊珊晃了下手机,很小心地说:“这两天和您联系不上,而且今天有事没办法。艾琳说您还在华庭壹号住着,所以就过来了。”
夏明棠还在华庭壹号,她不知道去哪,也不想琢磨该去哪。那天说完“离婚”后,她一直在沙发上从白日坐到黑夜,打开电视机放综艺,放电影,不断开始、快进、退出。
夏明棠感觉自己似乎突然变得好聪明,看电影不到二十分钟就能猜到过程和结尾,看综艺也能一眼看出哪些是台本哪些是真情流露哪些是神奇剪刀手。看完晃到卧室睡觉,醒来继续看综艺电影,还玩了一会儿手游。
她几乎是从一个天黑熬到另一个天黑,甚至都没有碰见来做饭的厨师。卧室门被敲了敲,她过一会儿慢腾腾地出去,吃的喝的就自然而然地从餐桌上长出来,整整齐齐。
她随着综艺短视频大笑大乐,今天又摸出来一本小说看,几乎感觉自己可以这样闷头活到地老天荒。
直到现在。
夏明棠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叹息似的吐了出来。
直到现在周珊珊上门,带着熟悉又陌生的烟味儿。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杀青了一部电影大肆放纵恢复状态时,那个剥夺她奶头乐索要春情的爱人。
夏明棠甚至还能听到秦滟那个熟悉的、含笑又散漫的声音在耳边呢喃:“阿棠,阿棠?”
她陡然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夏明棠两指抵着太阳穴,慢慢问道:“你说有事儿,是怎么了?”
“夏姐,葛助今天联系我。”周珊珊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心理准备似的,“问您是要和秦总共用一个律师团队,还是说单独请婚姻律师,如果单独请的话,账单可以让办公室那边,呃,报销。”
婚姻律师?办公室?报销?
夏明棠在心里将自己狠狠夸赞一番,点开小打算将这张照片传给自己。
她还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头像,就被最顶上的雪山头像吸引了注意力。
右上角的红色小图标里面写了一个数字“3”,她不用点开都能看到最近的消息提示。
秦总,那人已经到达M国,目前一切正常。
第69章 什么都愿意做,那你会骗我吗?
秦滟听见手机拍照声,等了好几秒都没见夏明棠有任何反应。
她突然想起些什么,有些慌乱地合起手中假装翻阅的蓝皮书,急声道:“棠棠!”
“嗯。”夏明棠应声抬头,漂亮的眉头蹙了蹙,“别催,我在调照片呢。”
秦滟两步挪到她身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照片中的自己被抓拍下恰巧低眉的那一瞬,构图很艺术。
葛莉保持社交微笑说:“需要通知公关团队吗?”
那一瞬间秦滟投射过来的目光堪称可怕。
葛莉感觉那是自己毫无道理的错觉,因为下一刻秦滟依然用平静到散发理性光辉的语气陈述:“你觉得传出来会对股价造成影响。”
葛莉精明地说:“不过有预见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利用。”“别问了。”夏明棠低头倒酒,只是手上没力气,一晃洒了出来,金棕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茶几上,像蜜蜡一样。
她的经纪人、工作室实际CEO、业内人称拼命三娘的谭俊明女士很不精英地穿着小黄鸭卫衣牛仔裤,素面朝天地打了哈欠,眼角溢出来一点眼泪。
谭俊明懒得擦,就这么湿着眼角瘫坐在对面对夏明棠说道:“你这么闷头灌我也拦不住,也不好拦,但走是走不了的。我只好给你再送一个‘经纪人夜宿当红影后’的热搜,还省钱了。”
夏明棠瞪着她,眼神毫无威胁力:“没有工作?”
“有人替我加班,按规定给加班费了。”
“不回家看娃?她该中考了吧?”
“自有命数!”谭俊明大手一挥。
夏明棠气闷了,可惜酒精让大脑不可抑制地迟缓,她抱臂想了半晌才回嘴:“我只想、静静地、一个人、在家、喝酒。”
“一”和“家”两个字咬的特别重。夏明棠错过电话的那一晚真没想到能半个月不联系。
秦滟离开第二天,夏明棠收到了范梓和她经纪人的道歉电话、道歉长文和道歉晚餐邀请,她将这些全扔给周珊珊处理,自己和总经纪谭俊明见面,很晚回家倒头就睡。
秦滟离开一周,夏明棠受邀参加一个风露集团全资酒庄的活动。她作为大明星夫人应付完一群忠实客户们,想起秦滟曾经锐评这座顶级贵腐甜酒名庄的话,习惯性拿手机准备分享的时候,愣了一下又收回去。
秦滟离开半个月,健康管理师给她发来秦滟的报告。收到的时候她正拿着平板,造型师在后面给她做头发。点开一看是健康管理师控诉小秦总密密麻麻的行程和严重不足的睡眠,一副臣等尽力奈何陛下不肯纳谏还望皇后进言的样子。
夏明棠点开秦滟的微信,日期还停留在半个月前,最后一条消息是秦滟发来的“这几张比较清楚”。
夏明棠第一反应居然是自己没睡醒。
半个月?半个月没联系?
她无意识抬头有点懵地看向对面,目光与镜子里看过来的造型师碰在一起。
造型师依然是标准而亲切的微笑:“棠姐?”
夏明棠也笑了一下,神情自若地:“没事,你继续吧。”
这句话是夏明棠看着镜中的自己说的,说完有点感慨。
夏明棠忽然有种自己越来越像秦滟的感觉了。
放在以前刚认识的时候,别说半个月,一天没有秦滟的消息她就会辗转反侧。
那时候她还没随便联系的胆量,也正值事业低谷,秦滟一出差就天天守着手机。一来消息,喝点水,仔细阅读琢磨措辞,等半小时再字斟句酌地回复。
和人交往不能回复太及时显得很不值价,这她知道。不过这种把戏没几天就被秦滟看穿了,把助理的联系方式给她说有事尽管联系。
当时最亲近的助理如今已经是高管了。
后来夏明棠能很平常地提起当年这些混乱经历的时候,秦滟摇着手指说她控制欲强,到现在都强,恨不得给她的手机装个监控好方便夏明棠随时联系查岗。
说完秦滟忽然抬头,推了一下银边眼镜问她装不装。夏明棠没看出来秦滟是不是认真的,但她立刻摇头,病娇看看文学作品就行了,她还不想当变态。
几分钟前的风露官号原始微博里,黛兰彩妆的宣传字数比澄清字数还多,大有一副送上门的流量不用白不用的态势。“夏明棠疑似出轨”的热搜已经降到了三十三。
葛莉添茶的时候就看见秦滟在沉默地盯着那六个字。
“这新闻肯定是假的,我联系过谭经纪了,她说确实是会面洽谈合作。”葛莉说道,“当时夫人还带了执行经纪、周助好几个人,拍照离得太远所以没注意到。刚才联系的时候,工作室那边已经着手准备澄清了。”
葛莉已经做好上司不理人的秦滟的准备了,不料秦滟居然开口了:“我知道。”
葛莉看过去,秦滟单手从烟盒抽出一支,从桌子上拾起打火机点燃,在火苗将要触碰香烟时停住了。
谭俊明眯着眼,安静地看着这个比她小十来岁,沾点酒就变幼稚的老板。
严格来说她还是因为秦滟才带夏明棠的。
夏明棠换经纪人换得不少。最早带她的经纪人在她选秀成团出道后就被挤走了,第二个经纪人就是当初哄她见老阿姨的皮条客。接下来遇到了秦滟,于是经纪人就变得像白菜一样任她试配,谭俊明是第六个。
谭俊明平日没有年龄感地嘻嘻哈哈,做事仔细不缺霹雳手段,夏明棠相处不久就成了朋友,秦滟也相当满意。按当时秦滟的说法,总裁式大经纪既需要双商优秀的人才,也不可大意以致予人非分之想。像这种已婚已育带俩娃的中年事业型女性,她最放心。
谭俊明最开始本心其实也是冲着秦滟来的。
她一直记得签合同时和秦滟见面,婉转表达了一定按秦滟的意思照夏好夏明棠,不料秦滟不吃这一套,纠正说不是以她秦滟为主,聘用她的是夏明棠。
谭俊明本不以为意,她知道夏明棠不满意自己也会被换,可说到底连夏明棠自己最后靠的还不是秦滟。
“站在我的角度体贴我伴侣的事儿是我的团队应该做的,我对你而言应该是夏明棠的伴侣。”当时的秦滟说完,忽然一笑,“不过也许不用我提醒解释。我的魅力在权势,阿棠的魅力是她本身。”
这话前半句不好评价,后半句谭俊明承认是真的。
如今对秦滟依旧是尊敬有余,对夏明棠倒却是当做自家小妹妹。
谭俊明叹了口气说:“热搜爆料那个营业号应该只是蹭流量乐子,风露那么快公关,秦总她也明显没信。”
夏明棠抱着谭俊明塞给她代替酒瓶的玩偶说:“我知道。”
谭俊明一拍手:“那不就行了。反正最近她被那个总编徐睿暗示出轨一次,你也被营销号暗示出轨一次,打平了。”
秦滟说:“那叫补救。所以就不必了,能压尽量压着,我不想兴师动众。”
葛莉很少见地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但介于,嗯,介于夏姐的身份,可能很难压制住。”
秦滟表情有一刹明显的空白,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葛莉口中的“夏姐”是谁。
葛莉以为秦滟是在担忧,她补刀:“像最近《从冬到夏》虚假票房的事儿就能看出来,其实盯上的人不少。所以……这个,恐怕很难瞒住业内,也不好完全压住。”
“知道了,暂时不要让董事长……阿奶知道就行。”秦滟半晌说道,“你先去忙吧。”
葛莉照做,“咔哒”一声轻扣是这个房间最后的动静。
“咔哒。”“比如?我想想啊,比如秦三是个工作狂吧?她这阵干啥呢?有钱有权是能为所欲为,想什么时候年假就什么时候年假、想年假休几天就休几天,但秦三还不至于,没亲政的万历可不能随便罢朝。”
何小青说到这也没什么瞧热闹的好奇了,她叹了口气继续:“虽然这么说确实挺……但比起我这样的,确实也不容易吧。秦阿姨是不管不夏的玩咖,秦董……秦奶奶直接就是养蛊,她……”
车慢慢在白线后停下,何小青拉档,转头和夏明棠正好对视。
车窗外是将暗的蓝黛天色,混合着阴沉沉将下不下的湿冷灰黄,像荒败地桥旁的废渠里淌着的工业污水。夏明棠是唯一纯净的颜色,然而从何小青的方向看去,好像是从污淖的背景里挣扎、分离上来的。
甚至似乎还带着挣扎的疲累,灰黯黯的蒙尘明珠。
她看着电脑桌面上的图标,鬼使神差地双击。
这台电脑记录了安然的登陆信息,一段时间内都可以免密登录。
雪山头像这次没有排在最前面,夏明棠找了一阵才找到。
她点开聊天框,云端同步又多了一条信息。
[现在可以正常与她交流,但不能提及禁止事项]
可以与“她”正常交流。
所以,安然刚刚送了她生日礼物。
一次两次可能是巧合,但如今,她好像真的没有办法再替秦滟找理由开脱。
第70章 那个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夏明棠下午旷了班,开着车在榕城没有目的地瞎逛,不知不觉地回到了母校。
毕业不过两年,此处的一草一木都还十分熟悉。
她漫步在林荫道上,不远处有个活动角,有好几个社团在招新。
当初就是在这里,她单枪匹马追上安然,凭借三寸不烂舌将人拐入伙,从此成为战友。
葛莉想起刚才听到的两人关于香烟的对话。
秦滟将打火机往办公桌上一扔,骆驼骨烟盒在桌上碰出有点闷的声音。
她的指腹狠狠揉捻了一下柔软的烟嘴,目光落在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有些讥嘲地说道: “不过那些胡搅蛮缠的评论倒有一点说对了,我也确实不敢说了不了解我的爱人了。”
“什么时候她说正事前还需要客套和关心铺垫了?我要是不提,是不是所有的矛盾都可以若无其事地装作没发生过?半个月的空白也可以一带而过?”
葛莉公正猜测:“秦总,也许夫人大概看到监控或者小康的健康报告,只是单纯想念了吧。”
所以单方面决定结束冷战。但可能是心情本不好的今天连续遇着两个和秦滟有关的破事儿,也有可能是那个菟丝花角色的敏感还残留在她身上作祟。总之夏明棠就是不想那么体贴,也不想做那个周到、包容、温和的爱人。
夏明棠停了数息,语调几乎有些咄咄逼人地再次开口:“刚刚打电话怎么没接?”
周珊珊终于说了一句:“应该是在忙吧。”
秦滟沉默半晌才说:“你真这么认为的?”
“是啊。”何小青非常爽快,“所以过了就好了呗。”
秦滟说:“那完了,因为其实真没有问题,所以我也真没有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何小青还在开车,听见这句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说:“也许是你太忙了,所以你忽略了呢?我们搞艺术的心思都很细腻的。”
秦滟不置可否,大概何小青把自己也归为和夏明棠并列的“搞艺术的”让秦滟殊为别扭和无语,或者说她确实不想和别人搬弄是非,她直接跳过这个话题。
秦滟问:“什么时候开机?”
“顺顺利利的话就翻过年,到时候开机之前至少一周我就给你秘书说好吧。”何小青说,“到时候告诉你,许你现场当监工,好吧?”
何小青最后说话的口吻还有点闺蜜似的劝哄。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
《从冬到夏》下映后热度迟迟没有散去,反而因为年底自媒体各种年度盘点点名又重新刷上头条。主创团队人员在忙海外回收、版权再售之类的事宜,反应过来后一个视频已经悄然爬上热搜出圈——
《偷票房?幽灵场?揭露票房造假背后的资本逻辑》
谭俊明和夏明棠的宣传经纪几人可以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然而夏明棠一方并未牵扯投资,因此第一时间也只是与主创团队其他人通气,对外保持了沉默。
热搜从视频平台b站转移到微博。热搜是屡上屡撤,然而动作却不敢太大。导演制片出品发行等等主要在忙着扯皮攻讦找内鬼,以至于给吃瓜群众的观感就是反复换词条,但一直在榜上。
夏明棠作为主创、招牌之一也自然有牵扯,但说实话影响不大。舆论开始发酵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铺垫“夏明棠背靠大资本,吃相一定不可能这么愚蠢”的话术,因此粉丝和路人针对夏明棠还停留在“夏明棠到底是不是被保护很好很干净的高贵储妃”的争议上。
这段时间的舆论翻覆谭俊明和风露、家族办公团队在密切沟通,本来是不想过度打扰夏明棠的。夏明棠没有掌控欲,也不做决策,一般的事她们自己就能处理。
夏明棠也知道这个情况。因此谭俊明到来之前,她已经看过周珊珊整理给她目前所知道的详细情况了。
“先说票房造假的事儿吧,干是肯定干了,东西就是周珊珊总结的那些。”
谭俊明挂着黑眼圈,眼睛挺亮,脸色倒也算平静:“票房注水大家都干,投资方买票房,前期炒一波热度。《从冬到夏》不一样,制片方拿去证券化操作,没上映前就获利将近两个亿现金。说起来也赚得够够的了,又贪心,口碑票房本来就挺一般,投资制作联手还要抬。这一下拦着别人的路,被人戳破,投资方股价大跳水,现在唯一干干净净的就是咱们。”
夏明棠问:“牧导也掺和进去了?”
“高票房其实就是牧导和我的名字撑起来的……是我和牧导再次合作撑起来的。”夏明棠沉默一会儿,“他们想干什么?”
“和我们绑死。”谭俊明说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我们本来没做的事儿当然有能力断干净,现在就是他们杂七杂八地靠上来,把水搅浑。公众都记挂着这事儿,还怎么求宽大处理呢?”
夏明棠慢慢喝着咖啡,直到杯底见空,她往杯盘上一搁,清脆的一声。
她忽然抬手,把谭俊明手里工作平板拿走打开。
谭俊明不知道是没想到还是什么,没有阻拦。
“夏明棠疑似拍同性电影,何小青自导自演……”
“夏明棠与牧宏儒导演于《霜降》合作细节……”
“五年前《霜降》所获华曦奖最佳女主角内幕……”
“夏明棠的恋情回夏……”
谭俊明看着夏明棠垂着眼眸,一路快速划过会议材料中简扼概括的舆情,一直到文档最后几页才慢下来,其中还插入了好几段会议录音。
点开,转化文字。
“风露:没有接到处理舆情的相关指使,我们不能动作太大。”
“风露:可以让你们夏……夏总那边和秦总或者葛助联系一下吗?”
“风露:其实夏总该断就断嘛。”
最后一句录音之后还被加了一个句号,看起来非常突兀,像是整理者心烦下胡乱碰的。
谭俊明解释了一句:“其实也不是他们那边突然有什么问题,主要还是因为我们想让风露那边炒一炒年底回夏、风露盛典之类的话题。这个工作也需要他们和下边子品牌沟通,所以确实为难一点。”
但之前为什么不为难呢?
因为之前有人提前替她想到了。
“除了这个转移视线的方案,”夏明棠拿电容笔点了点录音,“还有别的吗?”
谭俊明点开另一份文档,然而指尖却没有离开屏幕,停了半晌说:“其实……风露的人说得也有道理。”
“什么?”
三分钟后万众关注的风露集团官方号刷出新微博,紧接着黛兰Daline、夏明棠工作室、谭俊明先后转发。
粉丝在工作室和谭俊明转发微博下留言,让他们学学风露的公关能力。网友则在震惊黛兰Daline转发评论时以“限定秋冬彩妆系列”开头的满字长文,感觉好像它就在等这一刻。
十分钟后,夏明棠本人的号连续转发风露两条微博,然后发了一条原创。
她笑了一下,多好笑似的,有句话她忽然特想对秦滟说。
“或许吧,或许打电话是这个缘故。”秦滟纤长浓黑的眼睫垂着,看不清她的神情,“或许我真听错了,什么事儿没有,一片和平。要不你打电话问问,是不是今天她和孔康安见面也顺顺利利,没有发生什么事儿——什么和我有点关系的事儿。”
葛莉沉默了一会儿,敬业地说道:“工作难免遇到不顺很正常,夫人正因如此才将心比心,不想重提不愉吧。”
秦滟忽而笑起来,像是电子屏幕盯久了似的仰头阖目,向后靠在椅子上。
“要只是这样就好了,”秦滟边笑边轻声说道,“我要是蠢得能被这种垃圾新闻骗过就好了,也没那么多‘为什么’‘怎么了’。”
葛莉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漂亮的、玫瑰一样弯着的红唇。她抬起一只手覆在眼上,像是用她手上惯常冰冷的温度为眼睛缓解疲劳。
“你也忙了一天了葛莉,休息吧,叫司机等我就行。”秦滟就这样说道,“明天再说吧。”
葛莉答应了转身出去,转身关门的时候,听见秦滟又补了一句:“别问了。”……也很卑微。
她那是控制欲强吗?或许是,但恐怕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吧。
她明白,秦滟当然也明白。
说完,重重一口咬在柔.软的粉.嫩上。
“啊!”夏明棠疼得飚出眼泪,下意识拼命挣扎。
秦滟却十分狡猾,懂得如何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
她一面将人控得死死的不让人动弹,一面又用湿.滑的舌头抚.慰着被咬得犯疼的脆弱,削弱人的意志力。
夏明棠被她这般反复折磨,挣扎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
只能不住发出悦耳的哭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