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我换个方式问你,你是想让我给你点鼓励,还是给你点建议?”夏明棠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都穿平底鞋的情况下,比秦滟高出一个额头的距离。
她的影子罩下来,连同身上的那股清香。
秦滟很小心的才把氧气吸进肺里:“建议。”
“我的建议就是没有建议。”
夏明棠表情总算冷了下来——
“搞临床很苦,心外更苦,比你在学校的时候还要苦上很多倍,你的条件是很好,但我也不敢保证你能不能坚持,太过肯定或者否定的话我不想说,我只是作为过来人给你一点忠告,你还年轻,现在要是回头,来得及。”
“什么意思?”
“改行,或者在实验室里坐着,随你。”
刚刚在夏明棠那样严厉的指正下,秦滟也不过就是面红耳赤,可现在她的心里却真正的酸楚起来,喉咙像堵了块沁满水的海绵,涨的她不能呼吸。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正在教室里认真备考,突然冲进来个人说你太烂,让你退学。
秦滟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她不敢说自己一定有多优秀,但也不至于被归类到‘退学’的行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牙齿死咬着腮帮子,一盆冷水由头淋到脚。
不是要哭了吧?九十分钟的地铁,脚挨路面的那一刻,人都麻了。
刚出地铁站,车就停运了。
秦滟走了一段有路灯的路,到了那条巷子口,完全漆黑。
夏明棠有点头疼,说几句就要哭了?耐受力这么差?
倒不是怕她哭,大不了自己走人就行。
主要是很麻烦,自己这个人——第一讨厌人哭,第二最怕麻烦。
趁着麻烦还没起来,夏明棠正想着要不要开口缓和一下,就见秦滟突然绷挺了肩膀——“谢谢您,我不会改行的,也不会去做科研。”
说完,秦滟对着夏明棠低了低头:“您说的话,我会记在心里,不耽误您下班回家了,夏主任我先走了。”
门被快速拉开,又被快速阖上,夏明棠隔着门板都能听见秦滟小跑起来的脚步声——
嘶她该不会跟王院长告状吧?
秦滟是逃走的,一出了办公室,两条腿立马不听使唤的加快速度,她没想跑的,而且她还记着夏明棠中午在病房外面提醒的那一句——医院里不准跑。
可这地方的空气太窒息,她需要赶紧离开,好让自己大喘口气,把心里的那股难受劲儿压制下去。
夏明棠正要走,门又被推开,她以为是秦滟又回来,扭头一看,是赵芹。
“什么房二代啊,我自己赚的。特意买了相邻的两间,一间自住,一间出租。”杨帆重新拿了个橘子,接着剥。
“实不相瞒,我这么做也是有私心的。
“我单身了26年,因为工作性质,平日里大多数时间都宅在家里,于是我便想通过租房的方式,来增加一些社交。
“这个地段年轻人多,没准哪天就有一个聪明美丽又单身的姑娘来租我的房子呢。”
“哦。”夏明棠似懂非懂地点头,“聪明美丽又单身的姑娘,那不就是说我吗,你租给我。”
杨帆:……
我刚刚是不是表达得太委婉了。
“话说你当初离开客栈不久,秦老板就去找你了,你俩现在怎么样了,还单身呢?”
第76章 夏明棠转身,看清来人,拔腿就跑
夏明棠原本不想再提及之前那段乱七八糟的往事,但杨帆不算外人。
既然人家问起,她便实话实说,“秦滟当时找到我,我俩结过婚。”
“什么!”这瓜太震撼,吓得杨帆手里的橘子都掉了。
还好夏明棠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吃不下了,别剥了,谢谢。”
杨帆:……
她这会儿一心问瓜,顾不得别的,“你刚说,你俩结过婚。那现在是……离了?”
“差不多。”夏明棠几口干掉一个小橘子,开始解决第二个。
“离婚这种事情,还能差不多?”杨帆脸上的疑惑真情实感。
夏明棠却不觉得这般说法有毛病。
“准确的说是,我之前跟秦滟结过婚的那个身份,已经死了。
“如今我办了新的身份证,便是一个全新的人,过往的婚姻关系,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杨帆嘴巴不自觉张成“O”字型:这说法,渣得好清奇啊。
夏明棠见状一时恶作剧心起,用剩下的橘子将那张得老大的嘴巴堵住。
她扯纸巾擦了擦手指,一脸理所当然道:“所以我现在就是聪明美丽又单身的姑娘,符合你对租*客的要求,签合同吧。”
杨帆觉得,夏小花也算是一朵奇葩了。
又渣又钝感,重点是那人自己还特别能逻辑自洽。
原本她是想借房东和邻居的名义,找机会邂逅一段姻缘。
现在被那家伙一搅合,暂时没戏了。
不过她也不算吃亏,毕竟这种集重逢+闪婚+死遁的狗血素材,现实生活十年难得一遇。
她作为一个醉心书写故事的网络写手,自是不肯放过。
或许夏小花就是老天爷送到她身边,来激发她灵感、开拓她思维的活素材。
在这样的活素材面前,姻缘什么的,可以先往后稍稍。
说是六点下班,这会儿都八点了,天都黑透了,也没一个走人的。
差不多快十点,张培下班了,紧跟着是葛薇薇,然后是王凯另外两个今天值大夜,病房有人摁铃,就过去处理了。
刘思思从抽屉里拿了袋速溶咖啡,问秦滟——
“哎,你要吗?”
秦滟摇头:“不了,我还不困。”
“第一天都这样,我刚来那阵儿,也特能熬,后来连着熬三天就不行了。”刘思思把包装袋撕开,仰头直接往嘴里倒,一口水都不喝,就这么硬生生咬咽下去,冲秦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心脏还怦怦直跳,我要不是学这个的,我都以为自己要翘辫子了。”
说完,刘思思瞄了眼秦滟的电脑屏幕——“还在写大病历?”
“嗯,夏主任说叫我一个小时交给她,现在”秦滟看了眼时间,八个小时都过去了,别说交,写都还没写完。
“别愁眉苦脸好不好,谁天生下来就会干这活?今天下午忙成那样,就算你想写也得有工夫写才行。”
“你也没写完?”
“我写完了。”
刘思思见秦滟瞬间黯淡下去的表情,立马笑开:“你可千万别觉着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知道我比你早来半个月,你现在受的苦,我早都受过一遍了。”
不论什么行业,都存在食物链,秦滟现在就处在食物链的最底端,她是一只小虾米,看着前面的小鱼大鱼游来游去随意摆尾,羡慕但不嫉妒,想要但不眼红,她作为一只小虾米并不想吃掉前面任何一个,她只想做好分内的事,手头上的事,夏明棠指派给她的事,然后从这个食物链的底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往上爬。
给我一个小小的角落就好,我一定加倍刻苦努力。
十点半,秦滟终于把大病历写完。
电子版直接发给夏明棠,给她十个豹子胆她都不敢,一想到那双锐利到能把人看穿的眼睛,秦滟就浑身发憷。
她拉开椅子站起身,临过去之前,灌了大半杯凉水。
如果她在就交给她,如果她不在,那自己也算是来过了,排除一个时间问题,至少态度端正。
老秦说过,做人最重要就是态度,态度到位了,就没有难办的事儿。
秦滟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遇见赵芹。
“找夏主任?”
“嗯,我大病历写完了,来交给她,她下班了吗?”
“这才哪跟哪儿~你以为光你们要加班,我们不用呀。”赵芹笑道:“进去等吧,她刚去病房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
“好的赵医生。”
赵芹刚往前走两步,忽然又想到什么,回过头来“秦滟——”
“您说——”
“你是新人,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夏主任平常话是少了点,但专业技术没得说,你要真能和她讨论起来,她心里一准是高兴的。”
“我知道了,谢谢赵医生。”
“别叫这么生疏,叫赵姐就行。”
“好,赵姐。”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真做起来,还是需要勇气的,秦滟手握着门柄,深吸了口气,缓缓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没人,但她也觉得跟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似的,蹑手蹑脚地走到夏明棠的工位上,没敢坐,挨着桌边站的笔直。
夏明棠回来的时候,就见到这么一幕——在自己的桌子旁边,身姿挺拔的立着棵‘小白杨’,就是没刻度,否则都能直接拿来当尺子用。
秦滟听见声音,回过头,头顶的灯光罩在她脸上,白色的光线明亮,衬得她的肤色也提高了一个亮度,巴掌大的小脸,五官分布均匀,猝不及防地抬眼,还有种小幼兽的萌态。
这么一看,夏明棠又觉得不像‘小白杨’了,像一朵任人采摘的小雏菊。
“有事?”
夏明棠走过去,拧开瓶苏打水,浅抿了一小口。
她的唇色偏淡,唇型姣好,说话的时候牵动的嘴角会带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印在左边脸颊,两只袖子向上挽起,露出一小节白皙骨感的手臂,再有医生白大褂的光环加持,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与众不凡的气质——矜贵自持,清冷修身。
“您让我写的病例,我写完了。”
“我让你写的?”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应该写的。”
耳鬓散落的碎发勾的夏明棠有点痒,伸手便想去捋,可还没等她手碰到那缕掉下来的碎发,脖颈后面垂着的低马尾毫无预兆地松散开,夏明棠回身低头一瞧,原来是绑头发的那根黑色头绳断了,看这个毛边程度,估计早就断得差不多了,一直坚持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随手丢进垃圾桶,转头去翻抽屉,她记得是有备用的,可翻半天也没找到。
没找到,夏明棠索性不找了,嘭一声合上抽屉,笔篓里随意拎了支笔,手绕到脑袋后面,两三下就挽了个髻,头发在后脑勺轻松盘好,笔斜插/进头发里固定住。
秦滟两手捧着递过去,谦虚又恭敬。
夏明棠接过,低头扫几眼,又抬头看一眼秦滟,秦滟还是站着,依旧保持先前的站姿,只不过腰弯了一点,头也低了一点。
新人态度表现的不错,但似乎有些过于卑微了。
有时候过度的谦虚与拘谨,也从侧面反映出一个事实——她对自己都不信任。
秦滟混淆了一个问题,谦虚和自信。
夏明棠要她谦虚,但更要她自信,作为一个医生,白大褂穿在身上的那一刻起,如果对自己都不信任,又怎么能指望病患相信你?
强将手下无弱兵,这是夏明棠一贯秉持的原则。
秦滟等了半天,也没见夏明棠开口说话,心里又突突地打起鼓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夏明棠的一页一页翻看着自己写的大病历,时不时眨一下的眼皮,直戳秦滟敏感的神经线。
内心被折磨的快要受不了,行不行总得给句话吧,终于秦滟鼓足勇气开口问道——
“夏主任,我是不是问题很多?”
“的确很多。”
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听着夏明棠亲口说出来,秦滟心绪还是猛地往下一沉。
“既然这样那我直说了,这么晚了,咱们都别浪费时间。”
一天到晚跟人命打交道,不是在上手术台的中途,就是在手术台上,夏明棠养成了争分夺秒的习惯,能一句掰扯清的事儿,绝没有二句。
“早上查房心不在焉,我点你你还楞,一个病房的人听你背书,这是你第一点;下午收病人,赵医生要是不去叫你,你是不是就打算窝在办公室里不出来?这是医院,不是你学校里的实验室,这是第二点;第三点——”
夏明棠顿了一下,半秒都没有,可秦滟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谁教你这么查体的?”
“不好意思商老板,我今天还有些事情,下次吧。”
商华音极懂分寸,没再勉强。
夏明棠出了琴行,找到一处公共电话亭,拨打了夏宅的电话。
其实在几日前,她便已经用公共电话联系过夏华英一次。
一为报平安,二为表达离婚的意愿。
季向岚那个不靠谱的,托她传个消息,好多天了没动静,还得她亲自来。
今天是她与夏华英约定再次通话的时间,她准点将电话拨了过去。
“奶奶~”即使多日未见,但斩不断的亲情还是让夏明棠在电话接通时,自然而然地撒娇。
只是她等了好几秒,却没有听见意料之中慈爱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棠棠,我在你身后。”
夏明棠转身,看清来人,拔腿就跑。
第77章 这样不听话的小狐狸,是不是只有将她彻底关起来才会乖?
苏城的小巷里,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五官明艳的漂亮女孩,踩着一双中跟小羊皮,在空气中跑出一道残风。
而在她身后,追着一个眉眼似水墨画般的女子,脸上表情十分焦急。
这两人你追我赶,途经几处摊位,均跑出了不要命的架势。
夏明棠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后靠着椅背,一只手垂在桌面上,另一只撑起,食指跟中指抵着眉梢,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松弛之中自带一股严肃。
忽然头就抬起来了——
那双眼睛似笑非笑,但绝对不是柔和的目光,秦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她的脸又红了,脸颊连带着耳朵都发烫起来。
秦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合适?是该承认错误还是为自己辩解一下,自己是第一天入院,很多东西都还不熟练,如果能再给自己多一点时间,自己一定可以做好的,至少比这次要好。
“夏主任,对不起。”
思来想去,秦滟最终还是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别的原因,没做好就是没做好,纵使有千万种理由,也都是借口。
要是这句‘对不起’说给别人,兴许看在态度端正的份儿上,能回一句‘不要紧’,搞不好还能获得一个类似拍肩式的鼓励,可惜秦滟这话说得对象是夏明棠。
夏明棠从来都不是那种你一句‘对不起’,我就必须要说‘没关系’的人,更何况就冲秦滟今天这个表现程度,这句‘对不起’——应该的。
“别光知道说对不起,问题出哪儿知道吗?”
对不起都说了,也不差这一个不知道。
秦滟摇头。
秦滟回到住院部,这会儿多少还有点时间,她觉少,不午休也不会觉得困,发小说她这体质压根就不是正常人,但秦滟自己觉着挺好,不浪费时间,特别是在学医之后,完全就是恩赐。
今天是报道的第一天,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秦滟都不大熟悉。但她知道一点,活都是自己找出来的,特别是现在这样处于一个新人的状态,多听多做少说什么时候都是至理名言,秦滟不想被人当核桃似的,榔头砸一下才知道动,那样的话就太被动了。
她想到早上病房的那几个病人,倒是可以再去熟悉一下情况。
人刚走到病房门口,秦滟下意识地朝里望眼,一个熟悉的侧脸,脚步顿时停住——是她。
夏明棠的头发不长,低低的束在脑后,她的发色很黑,迎着光还有点发亮。毫无修身的白大褂穿在她的身上,竟有种说不出来的妥帖。她有多高?一米七应该有了,而且她还穿着平底鞋,这要是稍微带点高跟儿的秦滟莫名联想到自己,至少要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来。
病房里,夏明棠正跟家属在说话。
“夏医生我妈她说疼。”女人说道。
夏明棠弯下腰,在老人身上检查了一番。
这人的骨头好像很硬,就算弯腰的时候,脊背也是挺直的。
“没什么大问题,刚刚做完手术,出现疼痛的感觉属于正常现象,身体需要一个接受跟恢复的过程,不过考虑到恢复期间有可能会出现伤口感染的现象,所以需要做好伤口部位的护理,千万不能让伤口过度碰水,家属在这方面一定要注意。”
说话间,夏明棠似乎察觉到病房外面有双眼睛盯着她看,随意一瞥眼,果然不是错觉大敞的门板旁边直挺挺的立着个人——秦滟猝不及防被抓了个现行。
跟早上查房偷看人家被抓包一样,秦滟觉得今天自己有点冒冒失失,总干些让自己不上不下的蠢事。
没早上那么幸运,这会儿王院长不在,没人能把这茬儿岔过去,而且看都看见了,再要装没看见,别说夏明棠秦滟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她想了想,自己也不是故意来看她的,刚巧回办公室的路经过这一段,病房的门又敞这么大,就算换做别人,应该也都会下意识往里探一眼吧。
这样一想,秦滟的逻辑通了,于是朝着夏明棠十分有礼貌地颔首点头。
老实说,夏明棠并不觉得被人看有什么关系,尤其还是被新人看,毕竟她手底下带过的新人,在最刚来时候,不管抱着什么目的或多或少都会这么看看自己。
这是一种打量很正常,就跟自己也会同样打量他们是一样的。但像秦滟这样,都被自己发现了,却还这么正大光明、不知避嫌的却没几个。
夏明棠又想到早上查房时候这人偷看自己的眼神了,这会儿可比那会儿大胆多了。
“十一床的心脏磁共振成像出来了吗?”夏明棠边说边朝秦滟走去。
“应该出来”
“应该?”
一个反问,将了秦滟一个措手不及——
“不好意思,我还没回去看。”
“没时间回去看,有时间在这儿晃,你当这儿是逛菜市场消食遛弯儿吗?”
“对不起,我现在马上回去看。”
“等一下——”
秦滟心脏一缩,有种被美杜莎盯上的感觉,整个人都石化了,夏明棠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您说——”
“早上新收进来的那几个病患,你负责,把大病例写了,一个小时之后交给我——”
“一个小时”
“有问题吗?”
“没、没有。”
“还有——”夏明棠顿了顿,目光在秦滟脸上梭巡,最后向下移去,落在她的白大褂上“医院里不准跑。”
说完这句,夏明棠都没等秦滟应她,就从旁边越过去了。
秦滟呢?确实是没跑,不过两只脚倒腾的速度也够赶得上去参加田径运动会的竞走项目了。
夏明棠在拐弯处停下,对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皱了皱,仁华在京北也算首屈一指了,这都招进来的什么人?说两句就跟耗子见猫似的开溜?
又想到王院长的那句话——‘青黄不接何以为继?’
的确,再这样下去,可真就何以为继了。
秦滟一口气窜进办公室,先前食堂偶遇的刘思思就在她对面坐着,见她一脑门子的汗,奇怪道:“你怎么了?见鬼了?”
可不就是见鬼了吗。
秦滟摇摇头。
她打开电脑,正想要去查看十一床的心脏磁共振成像,突然想到什么,手在桌面上拍了下——
不对啊!检查做完半小时都没到,哪来的结果?!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夏明棠拎着杯咖啡一阵风似地从门口飘了过去。
刘思思咬着嘴角,两手在桌面撑起——
“这姐们家住豪宅啊,飒完了!”
办公室不算小,拢共七个工位。病历车、办公桌,挨着墙边的还有一张单另出来的小长桌,上面摆着一次性纸杯,免洗消毒液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东西,靠着桌边立着台饮水机,一接水就发出咔咔的响声,这样一来,倒是显得有些拥挤了。
一个上午没时间认识的同事,临着午休结束快十分钟时候认识了。
这里头数张培年纪最大,他是从临市过来进修的,已经半年多了,再有一年就得回原医院去,不过这一回去升职加薪准没跑了。
葛薇薇和王凯,还有其余两个都是住院医师,年过三十的砥柱金流,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
刘思思也在规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跟秦滟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
张培发扬老大哥的作用,低头冲兜里的烟盒嗅了一鼻子解馋,再抬起头来,乐呵呵地摆手——
“秦滟是吧?才二十六呢~小,真小,往后别叫叔昂,叫哥,叫哥就行!”
“拉倒吧,你儿子明年都要高考了,好意思让人家叫你哥~”
“哎呦,称谓嘛,就得往小了叫,越叫越年轻,你懂屁。”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逐渐热闹起来,在这种同事间轻松无压力的环境,秦滟总算是毫无顾忌地笑出了声。
秦滟在这办公室里年纪最小,学医的,很难见到年龄小的,大家或多或少对她都带了些好感,哪怕像刘思思这种成天八卦人家住几环的,也爱动不动就凑到秦滟旁边唠上两句。
幽默的玩笑,也算是紧张高压下的一道调味剂,秦滟这会儿又觉得自己浑身干劲儿,又行了!
她对着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地敲击起来,不就是大病历嘛,我才不怕呢!
上班点到了,大家陆陆续续出去干活,秦滟正专注,丝毫没发现有人走过来,直到头顶响起一道爽朗的男声,她才抬头看过去。
“秦滟,加油昂~”王凯笑容明朗,说完人从秦滟椅子后面绕过去,离开办公室。
人刚一走,刘思思就凑过来——
“帅吧?上学时候人就是校草。”
因为突然情绪过于激动,她咳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她一手顺着胸口,一手摸索着抓出药瓶,抖出来两颗药,懒得和水,干咽下去。
她抓着沙发撑起身子,布艺的沙发垫被她抓出几个深深的指印。
就在她打算拨打电话,命人哪怕在苏城掘地三尺,也必须要将人找出来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她按下接听,那头响起另她魂牵梦绕的声音。
“你在哪儿,我们约个时间出来一起聊聊吧。”
第78章 我们离婚吧
夏明棠约秦滟到苏城的一处公园见面。
此地人来人往,视野开阔,要是聊不拢,她随时好开溜。
虽然她昨日听了杨帆的劝说,要勇敢地去面对,去沟通。
可现在当真要面对秦滟了,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她前面两次一声不吭地甩人,玩人间蒸发,现在回头想想,是稍微有些过分。
从病房出来,迎面碰上王院长。
相比较夏明棠这个‘罗马人’,王院长接地气的简直不可思议,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还未开口,和蔼的笑容便在嘴角堆起,满眼善意地朝秦滟望去——
“小姑娘很精神嘛。”
声音比笑容更加温和。
在王院长的关切下,秦滟紧张的劲头总算消退了一些,带着初出茅庐谦虚谨慎的口吻,说了入职第一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王院长好。”
“你好你好。”
王秋琴说罢,目光转向夏明棠:“你还没回去?”
“我睡好了,查完房再说吧。”
“那行,你自己掌握时间。”王秋琴又扭头看向秦滟“都认识没有?今天时间紧,简单做一下介绍吧,这是心外科副主任夏明棠,这是秦滟,往后你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尽管问她,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夏主任还是很有耐心的,年轻人嘛慢慢来。”
话音一落,秦滟下意识地朝夏明棠看了眼。
夏明棠显然对这种片儿汤话不感兴趣,眼皮都没抬一下,恰逢手机在兜里震了震,她顺手塞进兜儿里拿出手机,低头查看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发来的信息——差不多过了四十来分钟,她们这班新人办了工牌,分配好了科室,换好了白大褂。
等再回到住院部的时候,查房的时间到了。
秦滟低头看着工牌上的照片,这是她临毕业之前拍的,白衬衫,马尾辫,不露贝齿的浅笑,脸颊上只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跟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唇膏,规矩之中带着舒服的漂亮。
她听见医生办的门响了,顺势望去,一个身段细长,面容姣好的女人从背光处走来,路过墙边架子上的免洗消毒液时,快速抬手挤压两下,那双手白到发光,手指比一般人都要纤长,来回搓揉两下,消毒液便在手中涂抹晕开。
夏明棠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一阵风似的从秦滟身边吹过,除了消毒液的味道,还有一股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清香,沁了秦滟一鼻子。
随即推开病房的门,信步迈进。
秦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趁着门还没阖上,赶忙紧随其后。
“夏医生,您来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
夏明棠声音清冷,面色不苟言笑,自带一种专家权威。
她的声音不大,很轻,如果不看脸的话,还有种朗润的感觉,可配上那张脸,莫名的就让人心颤起来。
秦滟在床尾站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夏明棠的侧脸就跟拿刀削过似的那么凌厉。
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陈闵说的话——
“仁华心外的夏明棠听过吗?”
“听过,她怎么了?”
“人美、嘴毒、心狠、难搞,千万不要被美色迷惑。”
「凌晨的飞机,我不会再回来了」
夏明棠回都不回,删除拉黑的动作比掏兜儿拿手机的动作更加利索。
等再抬起头时,秦滟偷偷摸摸的目光就撞进了她的眼里。
一个成熟清冷,一个稚嫩青涩。
后者显然不是前者的对手,秦滟迅速低下头去,胸腔里的心脏怦怦直跳,原本就有点泛粉的脸颊,瞬间通红起来。
秦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她像只刚从母羊肚子里生出来的小羊羔,周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柔软的骨头跟单薄的绒毛,保护不了自己半点儿,夏明棠短暂犀利且一闪而过的目光,仿佛一瞬便将她由外到里都看了个通透。
所幸还有王院长在,才让这莫须有的对视很快岔了过去,王秋琴摆手示意,查房继续。
有了刚刚的尴尬经历,秦滟这回学聪明了,她没再跟在夏明棠后面,而是等着大家都进了病房,才迈开步子。
秦滟有个不好的习惯,她不喜欢挤在人前,而且越是严肃的时候,她的表情越像在开小差,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床脚,很难不让人怀疑她的思想抛锚,但实际上每一句她都有在认真听,并且边听边思考。
夏明棠捏着手里的听诊器,从刚才到现在余光一直就没从秦滟发呆的脸上收回来过,长得漂亮有什么用,青春无敌有什么用?这里是医院,没点真本事,还是趁早改行的好。
“秦滟——”夏明棠扭过头,目光锐利“焦虑症胸痛跟心绞痛怎么区分?”
原本大家都围着病床,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声,顿时齐刷刷地全朝秦滟看去。
秦滟是突然被点到名的,完全没有任何准备,一来人有点懵,二来她性子腼腆,突如其来被众人盯着的无措感,让她顿了大概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时候应该是要说话的——
“从病因、疼痛部位、疼痛性质以及持续时间来区分,焦虑症胸痛通常是由情绪过度焦虑导致的,是心理方面的应激反应,胸痛位置可能会比较广泛,心前区和后背区都有可能会出现压迫和发闷的症状,持续时间相对较短,疼痛程度与情绪变化有关;心绞痛通常是冠状动脉供血不足、心肌缺血和缺氧导致的,主要发生在胸骨中下段,还有可能放射到心前区,是压榨性和窒息性疼痛,持续时间与患病的程度有关。”
回答的不错,声音也足够连贯,没有磕磕巴巴。
如果换做别人,或许会觉得不错,但放到夏明棠这里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这会儿她已经把头扭过去了,连评价都懒得评价。
自己带出来的学生自己知道,王秋琴看她这样子也不指望她做什么了,就盼她这会儿千万别说话。
王秋琴看着秦滟,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基本功很扎实呀。”
有王院长和蔼可亲的态度,刚才被突然提问的紧张气氛顿时缓解不少,秦滟浅浅的舒了口气,稍微放松了些,实话实说道:“在校的时候,老师就说了,医学生的基本功必须扎实。”
王秋琴笑出声,对秦滟这种有点憨又有点直的性格,更加喜欢了。
这会儿夏明棠已经从刚刚的提问中抽身,转头看向病床上的老爷子,半开玩笑半正色道:“您要是下回再偷摸着抽烟,我还得给您这里头再多装个支架。”
老爷子立马缩起身子:“不抽了不抽了,我早戒了。”
查房结束后。
王秋琴叫住夏明棠——
“我看秦滟这个姑娘不错,说话踏实,人也不浮躁。”
“敢情您的意思会背书就是踏实不浮躁?”夏明棠两手垂在身侧,态度浮皮潦草。
“你看看你,我之前才说什么来着?就你那张臭脸,这要换别人估计话都讲不出来了,人家小秦够不错了,还能全都答对,再说背书怎么了?谁一开始不是从书本背起,要是连现成的东西都记不住,你还能指望她将来上手术台?我看呐这小姑娘挺不错的。”
“她怎么样我说的不算,得看她自己,仁华不是养闲人的地方,如果她实在不行,我也没办法。”
“那就让她先试试。”
夏明棠停住脚,眼眸一抬,一副狐疑的表情。
王秋琴:“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夏明棠:“我记得您就小素一个孩子吧?”
王秋琴愣了下,她结婚晚,生孩子就更晚,快四十才得了个女儿,大学还没毕业呢。
“什么意思?”
“就问问,看看小素还有没有个姐姐。”
王秋琴听明白了,立马扬手打她,夏明棠笑着胳膊挨了下,连忙揽住王秋琴的肩膀,给捋了几下顺气——
“跟您开个玩笑,您还认真上了,整个仁华心外谁不知道您王院长铁面无私。”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你妈妈的好脾气你是一点没遗传到。”
王秋琴跟夏明棠的母亲柳怡是同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夏明棠不仅是王秋琴的学生,更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妈上回打电话还念叨您,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过去,乡下院子里的桃树结果了,保甜。”
“让你妈邮给我吧,去是没时间了。”
“行,那我跟她说。”
夏明棠说完就要走人,又被王秋琴叫住——
“我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
“没说完吗?我以为您说完了。”
“你少和我打哈哈,人家小姑娘今天才报道,回头你要是把人家吓走了,我可跟你没完,听见没?”
夏明棠无奈点头:“听见了。”
“这还差不多。”
这麻烦,她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
她叹了一口气,重新回到病床前,拍了拍秦滟的肩。
“你妈妈不在这里,你现在生病了,要乖乖听医生的话,按时打针吃药。
“你要是再这么不乖,我就把你丢出去喂狼,听明白了吗?”
秦滟抬头,很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第79章 我可能暂时不能与你履行婚内义务
夏明棠婚后曾一度觉得,秦滟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缠的人。
如今她才发现,比31岁的秦滟更为难缠的,是心智只有10岁的秦滟。
倒不是说10岁的秦滟如何黏人,相反,人家非常的独立,非常有自主意识。
不仅不黏人,甚至简直是生人勿进,看什么都怀疑。
此时医生护士已经离开了病房,秦滟坐在病床上,面向夏明棠,双手抱胸,一脸审视。
“说吧,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昨夜下过一场大雨,地面湿漉漉的,电线杆上停落着几只麻雀,厚重的云层在临近日中的时候才被拨开,太阳稍一探头,两栋高楼间便架起了一座彩虹桥。
打车过来的时候,的哥一直在车上抱怨:“今年这雨下的有够离谱儿,一连几场不见停的。”
秦滟倒觉得没所谓,她不是本地人,家在北方一座三线小城,一年到头都下不了两场雨,记得刚考来京北那年,头回见这么大雨,兴奋的专门撑伞在雨中观摩了好久。
出租车停在巷子口,秦滟付完钱,道过一声谢后,便拎着自己那两只又大又笨的行李箱,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地拉了进去。
城西老片区,路面凹凸不平,头顶的黑色电线错综复杂的交织着,不远处的水泥电线杆上贴满了各种重金求子、人流堕胎小广告,狭小的巷道再多一个人都挤不进来,之所以选在这儿,无非冲着一个价格便宜。
老秦家就她这一个独生女,双职工的家庭,就供这一个女儿,即便不是多丰厚的家底,但家境并不差,临着快毕业的时候,秦明忠一口气给她打了三万块,还问她够不够,如果不够的话,再给她打,怕她心理负担重,专门又补了一句——家里不差钱,该花就花。
可这说到底也不是差不差钱的事儿,主要是二十六岁的年纪,还得靠爸妈供养,这三万块钱躺在银行卡里烫手的要命。
果然——要想学医先得啃老,秦滟现在总算是对这句话有了切身体会。
出了这条道儿,路就宽敞了,没走几步,两扇生锈的大铁门步入眼帘——荣华里小区到了。
老小区没电梯,四楼虽然不算高,可拖着两只大笨箱子,着实也费了一番气力。
秦滟沁了一脑子汗,好不容易到了四楼,刚歇了口气,准备掏钥匙开门,就听脑袋后面吱吱呀呀响了一声,对门里探出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左手拿着大蒲扇,右边肩膀靠在门框边,摇啊摇的笑眯眯地瞧她——
“姑娘挺眼生呀,今天刚搬来?”
“嗯,是呀。”秦滟还带着点初出象牙塔的青涩,手捏着钥匙,回身跟人点了点头。
“才毕业?”今天是秦滟去仁华报道的第一天,天不亮她就起了。
这会儿正在早点铺子,一碗热气腾腾的喷香小米粥,两个金黄酥脆的诱人焦圈,怎么吃都吃不腻。
吃过早饭,秦滟赶上了第一班地铁,却没能占到一个座位。
轰隆隆的地铁在隧道中飞速穿行,大家互相拥挤的站着,据说在京北平均通勤时间是五十分钟,但从这里上车到市区最起码都要九十分钟。
都说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躺平,秦滟不晓得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数据,反正在她眼中、在这列极速奔驰的一节节地铁车厢中,没有一个年轻人在躺平,大家一半脸上带着睡眼惺忪的疲惫,一半脸上带着迎接生活的美好期待。
这么早,这么勤劳,这么辛苦,又这么满怀真诚。
秦滟绷了绷站的有些发酸的小腿,莫名生出一股自豪激动,从今往后,这份勤劳和辛苦里,也有自己的一份真诚和期待了。
“嗯。”
“多大了?”
头回见面就问年龄,莫名有种不适感,但出于礼貌,秦滟还是回答:“二十六。”
“二十六?”老太太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嘶瞧着挺小的呀,我以为你才二十二呢,感情这都马上奔三张了,那是不小了,哎那你处对——”
没等老太太把话说完,这边秦滟拧开了门锁,快速把两个大行李箱推进门去,扭头跟人又道了句——
“回见您。”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关门瞬间,老太太嘟囔一句,秦滟没听。
客厅空荡荡的挺干净,塑料茶几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厨房灶台上有两口锅,其中一个剩了点米粥,冰箱里还有买好的蔬菜,看来大家都是自己做饭,秦滟想了想自己往后估计也得做饭,如果有时间的话。
她的房间在最里面,正好对着卫生间,这样晚上起夜倒是比较方便。
打开房间门,还行,比预想的要宽敞些。
等收拾完毕,秦滟看着被填满的屋子,终于有了一点点归属感,就目前得情况来说,她已经再满意不过了。
秦滟想到刚刚过来的时候,路过的一家早点铺子,心里盘算明天早上可以在那吃个早饭,然后再去仁华医院报道。
提到仁华,秦滟到现在也觉得像做梦,仁华是京北首屈一指的三甲医院,其中心脏外科更是神级一般的存在,每年数不尽的医学生挤破脑袋都想往里进,而自己作为万千学子中的渺渺一员能考进仁华,其幸运程度不亚于天上掉馅饼。
学医到现在,也就这件事让秦滟有了些成就感,同时也给了她留在京北这个一线城市为数不多的一份底气。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秦滟依旧保持学生时期培养的习惯,坚持每晚看书,等时间差不多,才去洗漱,本来是想洗澡的,但另外两个房间的室友到现在也没露面,秦滟心里有点拿不准儿,虽然中介拍着胸脯保证都是女生,可中介的嘴谁又敢真的信?反正在没有亲眼看见两个合租室友之前,这个澡秦滟是不敢洗的。
洗面奶冲干净,牙刷还没放嘴,客厅大门就响了。
秦滟穿着蓝白格子的睡衣,脑袋上卡着发箍,碎发毛茸茸的贴着额侧,她是典型的头包脸,皮肤又白又嫩,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洗脸的时候力气太大,这会儿脸颊隐隐泛红,搭配着那毛茸茸湿漉漉的碎发,活脱脱一个刚从树上新鲜摘得水蜜桃。
两人隔门而望。
秦滟心想,这应该就是自己其中一个室友吧,于是主动出声打招呼——
“你好,我是今天刚搬进来的,我叫秦滟。”
“陈闵。”说着伸手指了下左手边的门“我住这间,你好啊。”
秦滟刷牙的功夫,陈闵进了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件睡裙,刚披着的头发,用鲨鱼夹夹了起来,和先前的干练清冷不同,这会儿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有没有搞错!又不洗锅!”
陈闵皱着眉头,从厨房回来的时候迎面遇上刷完牙的秦滟。
两人在卫生间门口,你让我我让你,愣是把陈闵给让笑了。
秦滟不像北方姑娘,一米六五不算高但也不算矮,五官温柔惬意,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莫名随和,哪怕还没有打过交道,也会觉得她是个温柔耐心的善良姑娘。
“你多大啊?有二十二吗?”
“二十六。”
秦滟纳闷,自己到底是看起来有多小?今天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这样问了。
陈闵眼中划过一丝诧异——
“二十六?刚毕业?”
“嗯。”
“你学什么的?”
“学医的。”
“京北医科大?”
“嗯。”
陈闵怔了下“你该不是本硕博连读吧?”
“是。”
“牛啊,小妹妹,看不出来这么深藏不漏呢,八年制的医科可不好考,我记得我报志愿那年,分数线至少得超六十分才能上。”
“你也是学医的?”
“差不多吧,法医学。”
“你是警察。”
“谁告诉你学法医的就是警察,我搞dna鉴定的。”陈闵走到洗手夏边“工作有着落了吗,这年头学医的不容易,又苦又累,学出来了也还是得熬。”
虽说临床医学跟法医学本质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但好歹都沾了个医字,也算得上半个同行,秦滟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亲近之情,对陈闵自然而然也就多了些亲近——
“我考进仁华了。”
陈闵忽然回头——
“仁华心外?”
“嗯。”秦滟觉得她表情有些微妙“怎么了?”
“没怎么。”陈闵摇摇头,话锋一转“哦,对了,隔壁那老太太你可别瞎跟她搭话,还是你已经和她搭了?”
“我中午过来的时候,刚好碰上她怎么了?”
“也没怎么,老太太以前是在民政局给人结婚证盖戳儿的,现在退休没事干儿,一见着单身女青年眼睛就冒绿光,整天尽琢磨给人介绍对象。”
“那没事儿。”
“没事儿?”
“我正式上班之后,肯定会很忙,她年纪那么大,肯定早睡,碰不上的。”
“你真逗。”
就在秦滟要进房间的时候,陈闵突然冒了句——
“哎,仁华心外的夏明棠听过吗?”
既然秦滟有心想要快速适应,便不适合一直待在医院里。
医生检查后也表示,她身体上没有问题,没有继续住院的必要。
至于神经方面的问题,则需要家属的陪伴与关怀,每周例行检查一次就好。
夏明棠替她办了出院手续,陪着她一路回到酒店。
她将人送到地方,正要打道回府,便听秦滟对酒店前台道:“麻烦帮我办一下303号房的退房手续。”
夏明棠刚转身便又停下,“你把房间退了,后面住哪儿啊?”
秦滟瞄了眼正在电脑上编辑信息的前台,看向夏明棠,一脸的理所当然。
“当然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啊。
“我本来还正想问来着,为什么就我一个人住酒店,我俩之前是不是吵架了?”
夏明棠:……
岂止是吵架。
第80章 你就算现在来求我,我也不会与你履行婚内义务的
夏明棠在面对31岁的秦滟时,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跑。
如今当她面对心智只有10岁的秦滟,却一时心软将人领回了家。
还好当初杨帆租给她的是两居室,住两个人也不会拥挤。
“你房间在那儿,床单被褥自己铺,没问题吧。”
秦滟是第一个到的,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其余的新人才陆陆续续到齐。
不高不低的黑长马尾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化一点妆,米色的连衣裙堪堪遮过脚踝,就静静地站在过道靠窗的位置前。
窗外的树木青葱,巴掌大的绿叶交相呼应,投射进来的绿色朝气,把医院凝重的气氛都挥散了不少去。
落落大方的邻家女孩,得体规矩的漂亮,叫人一眼望过去,既觉得出众但却又不是那么招眼。
这样的人,怎么说呢?很难第一眼就看清。
因为出众跟不招眼本身就是两个反义词。
你要出众就不可能不招眼,你要不招眼就不可能出众。
如果说能把这两个词都集于一身,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是装的,要么就是缺乏某种活力。
秦滟显然属于第二种。查房到一半,又进来个人。
“夏医生不好意思,我刚刚去上厕所了。”秦滟觉得她话里有话“你喜欢?”
“呸!我有那么肤浅?”刘思思眉毛一挑,笑道:“帅哥是挺养眼的,不过我更喜欢美女,特别是像你这种又嫩又白,咬一口美味多汁的!”
“听你扯。”秦滟适应能力不错,这两天基本已经熟悉了病房流程,就连之前让她最头疼的每日交班,不敢说游刃有余,但至少不会再出现不该出现低级错误。
就是夏明棠的那句‘教科书式交班’,总时不时从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
秦滟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理论知识装了一脑子,单就专业名词来讲,她记得比谁都清楚,回答的比谁都快速,但理论是理论,专业名词记得在熟,运用不到病人身上,也是废话一堆。
她问刘思思——太阳慢慢位移,刺眼的光线射入窗内,照的四面白墙,更多了几分惨白。
王秋琴走了之后,夏明棠又在会议室待了会儿,等她出来的时候,就见走廊的白墙边立着一人,秦滟两手揣在兜里,额头两侧细碎的绒毛在日光的照耀下,渡上一层金光,巴掌大的小脸,泛着嫩嫩的粉色。
夏明棠的目光在秦滟脸上停落两秒。
秦滟觉得这人的眼睛里,似乎比平常少了什么,又多了什么
少了清冷,多了疲惫。
“你找我啊?”
“赵医生找您。”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夏明棠刚往前走两步,见秦滟还站在原地不动,那双眼睛虽然没盯着自己的脸看,但却一直盯着自己的衣角。
“你很喜欢盯着我看吗?”
“我我”
秦滟满脸通红的打结巴。
夏明棠手朝口袋摸去,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给。”
“你说做一台手术能有多少提成?”
“别的医院不知道,仁华的话应该没多少。”
“那八百有吗?”
“这的看手术程度,不过仁华制度很严的,特别是在这种事情上不过要是你接私活就不好说了,但是吧接私活也得医院批准,这东西不好说。”
刘思思摇摇脑袋,瞥了秦滟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刘思思嘿嘿一笑“不逗你了,他要家在京北,说不定我还能考虑一下,但他和我一个地方的,老家比我还偏,不合适。”
话到这儿就停了,刘思思没再多说,秦滟也没有多问。
心里默默勾勒出一副京北地图来——
豪宅的话,身价过亿了吧?
秦滟想到老秦年终奖多发二百块钱的时候了,乐的都能看见后槽牙~
“你怎么还在这儿?”
门突然被敲响,是主治医师赵芹。
秦滟吓一跳:“我在写大病历。”
“你现在写什么大病历?赶紧过去收病人。”
“来了。”吃的差不多,秦滟主动收拾桌子,没吃完的放冰箱,吃完的装垃圾袋里明早出门扔,陈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睡了~”
“嗯,晚安。”
各自回屋。
夜挺深了。跟头一天一样,秦滟依旧天不亮起床。
到医院的时候,六点三十分。
秦滟刚进电梯,好巧不巧跟夏明棠碰个正着,手里还拿着刚在超市里买的核桃奶。
“不进来吗?”夏明棠抬手摁了个楼层,淡声问了句。
昨天才劝自己改行,今天有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秦滟着实闹不明白夏明棠,所以她是逗自己玩,随便说说吓唬自己?不能这么无聊吧?
秦滟特别不想进去,可现在太早了,电梯里就夏明棠一个,要是自己等下一趟,心虚的也未免太明显,这人肯定以为自己怕了。
她不想让夏明棠得意,更不想对自己失望。
“早,夏主任。”秦滟一步迈进电梯。
和绝大多数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一样——面上揣着,心里慌着。
电梯门甫一阖上,夏明棠的眼睛就扫了过来,不偏不倚落在秦滟手里的核桃奶上。
秦滟没明白夏明棠的这个眼神,当然她也不需要懂,因为夏明棠的嘴绝对比秦滟的脑子快——
“挺好的。”
“嗯?”“因为你习惯了,习惯优先书本上告诉你的第一条,必须有人点你,你才能往下去看第二条,如果你今天从事的是其他行业,这根本不算什么问题,但你是医生,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思虑周全应该是你的条件反射,敲一下动一下的那是核桃,不是医生。”
夏明棠没觉得自己说的过,也没觉得自己说的重,想听实话,那就先得面对事实。
秦滟没法反驳,因为夏明棠说的没错,自己的确是这么做的。
绿灯在倒计时,夏明棠的油门每次都卡在最后三秒,就像算好了一样,每一个刹车,每一个油门,每一个路口。
快了慢了都不行,快了就不是那倒计时的三秒,慢了就会被留在原地。
车道上的绿灯有无数个,医院里的呢?大概只有那三秒,或者更少。
“核桃—补脑。”
下一秒电梯指示灯亮,门开,夏明棠信步走出。
秦滟脸都绿了——
核桃奶差点掐爆。
秦滟还不想睡,看书、看病例、看视频。明天早上还要交班,所有医护人员都得参加,这是仁华的铁律,而且不止明天,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一想到夏明棠让她改行,她就发怵。
秦滟看书看得眼睛发涩,想去拿眼药水,倒是先看见桌上的笔,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绕到脑袋后面也想要给自己挽一个髻,但她的技法明显不大熟练,两只手全番上阵,也没有某人一只手弄得好,松松垮垮的搭在脑后,秦滟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
皱眉
她到底怎么绕的?真想借她手来用用
秦滟认得她,刚刚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她也在。
女孩战战兢兢的怯懦样子并没有得到夏明棠的丝毫宽容,她甚至连头都没回,只冷淡道:“不要紧,我会扣分。”
说完,继续下一个病房。
越过众人的时候,依旧目不斜视,身姿挺拔的背影只留下四个字——冷酷无情。
秦滟头低着,慢吞吞地把肺里的空气呼出去,又偷偷摸摸地往里吸气,难不难搞尚不能定论,但就目前自己看见的这个情况来说,反正是不怎么温柔。
人美,但不温柔。
夏明棠压根儿就没注意到秦滟,她走路向来只看前面,至于身旁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她从来不在乎。
夏明棠很傲,但有傲的资本,医学世家,头脑聪明,天赋之外又刻苦努力。
三十三岁的年纪,别人还在为晋升主治挠破头皮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心脏外科副主任了,参加过大小手术近四千台,主刀超过一千台,号称仁华心外第一圣手,既是年轻骨干,也是医院领导的重点培养对象。
大家对她是又恨又爱,恨她的臭脾气,但不包括天资聪明;爱她的技术过硬,但仅限手术台。
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
她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从小脑袋就聪明,天生是块学习的料子,无论学什么都一点就通,典型别人家的孩子,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一点毛病都没有,她性格内敛,不善交际,骨子里又有那么点小城姑娘与生俱来的腼腆羞涩,除了在学生的本分上用功以外,从来不会特意去为自己争取什么。
聪明内敛,明明是加分项,但不争不抢的腼腆个性,又让她好像说不上来的差了那么一点果敢自信的魄力。
正因如此,秦滟就算是已经被录入了仁华医院的系统名单里,她也宁愿相信自己是天上掉馅饼的撞大运,而不敢相信是因为自己足够优秀,毕竟这里不是家乡那个出门买个东西都能碰见熟人的三线小城,这里是京北,全国的优秀精英都汇集于此的殿堂圣地。
也许你是金子,但这里金碧辉煌。
夏明棠:!
有没有搞错,说得我好像就惦记着与你履行婚内义务似的!
她一片好心,却遭人误解,气得差点当场喊人滚。
但她忍住了,要是在这个时候发火赶人,岂不是像被人说中一般恼羞成怒?
仿佛是为了自证清白,夏明棠往床边挪了挪。
“放心,你就算现在来求我,我也不会与你履行婚内义务的。
“爱睡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