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亲手将表兄逼上一条死路?!◎
凄厉的一声,像一柄尖刀猛地扎在了皇帝的心上,令他心头刹那间气血翻涌,似也要喷出一口血来。
皇帝不禁身体微微发抖,似被汪洋般的恐惧席卷包围,他见慕晚已凄然地哭倒在地,望他的泪眸满是悲伤愤恨,每一丝锐利的愤恨,都像是对他发出控诉的尖刀,要将他戳得千疮百孔。
“……把她发上的簪钗收起来,还有烛台等物,寝殿里一点锐利的物件都不许有”,皇帝沉声吩咐宫人道,“看管好她,若朕回来时,见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朕唯你们是问!”
叶兰等宫人自是连忙恭谨遵命。皇帝就要走时,望着慕晚泪水涟涟的双眸,又不由对她说道:“别怕。”不知是在劝慰慕晚,还是劝慰他自己,皇帝在临走前道:“谢疏临不会出事的,朕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皇帝没入紫宸宫外的黑夜中,直接动用侍卫精兵,赶往榆山脚下寻人,本人也未坐车辇,就在夜色中骑马在前,一路快马加鞭。
犹有暑气的晚风中,皇帝一时后背热得流汗湿透,一时又在扑面的疾风中因回凉微微颤抖,他身下所骑已是千里宝驹,却犹嫌骏马奔速太慢太慢,恨不能立刻赶到榆山,立刻找到谢疏临,安然无恙的谢疏临。
焦灼的忧思,在奔腾的马蹄声中,如烈火在皇帝心中熬煎,他将鞭子抽了又抽,穿破重重夜色时,忽脑海中一个闪念,忆起多年前的少年时。
常常他被父皇和霍妃苛待得喘不过气,就去郊野骑马打猎,以发泄心中愤懑,表兄总是陪着他,每一回,表兄的马总是紧随他左右,而又总落后他半步。
一次他驰骋半日后,累倦的马儿在河边吃草饮水,他就躺在河边的草坡上,望着无边无际的蓝天,同表兄说,他的父皇是个被奸妃迷惑的昏君,说他以后登基为帝,不仅要立贤后,宠爱的妃子也要温淑贤良,他提醒表兄,说表兄以后也一定要娶贤妻,不然家宅不宁,遗祸子孙。
表兄比他大三岁,那时候其实已到婚配之龄,表兄品性高洁,才华突出,名声在外,有不少世家高门有意和谢家联姻,但都被表兄一一婉拒了。他问表兄拒绝的原因,问是不是因为那些千金小姐,都不够优雅淑娴,不符合表兄心中的贤妻形象?
表兄却说,他并没有想寻一个完美的贤妻,又说,他就无意情爱,无意娶妻。他笑问表兄,是不是想做一世俗家和尚,表兄在他的取笑中也不着恼,就说,也许吧,又也许哪天“开窍”了,忽然想娶妻了。表兄像对后一种可能,自己也不相信,说罢后含笑轻摇了摇头。
然而后来到紫宸宫中,请求他下旨赐婚的表兄,却是深陷情网,不可自拔。那时的表兄,跟少年时无意娶妻相比,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表兄迷恋慕晚,定要娶慕晚为妻,表兄看向慕晚时的神情眸光,是他从前许多年里,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慕晚说他不懂得情爱,因为不懂得,而将这事看得太轻太轻了,是真的吗?他是否真的低估了“慕晚之死”对表兄的影响?
难道表兄不该伤心一阵,就从中走出来,彻底放下这事吗?难道表兄真的会走不出来吗?难道表兄……表兄竟会有寻死之心?在接受慕晚的死亡后,不是放下此事,而是……自杀殉情?
表兄不是在崖边不慎失足落下,而是以为慕晚就死在崖下的江水里,而纵身一跃,去与崖下江中的慕晚魂魄相依相偎?!
若真是如此,那他这段时日以来,都做了些什么!他明明是为表兄好,是要为表兄铲除祸患,却到头来,亲手将表兄逼上一条死路?!
皇帝越想越是心中惊骇恐慌,每一缕挟着暑热的夜风,在骏马的疾驰中,都似凛冽的寒刃,扑割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血肉。
皇帝盼着谢疏临平安,盼那些探子已将谢疏临捞救了上来,然而他终于赶到榆山脚下时,探子首领却向他惶恐跪禀道:“启禀陛下,奴才等仍未找到谢大人……”
探子首领向他磕头告罪道:“因奴才等领受的旨意是暗中监视谢大人,遂在榆山上时,为防谢大人察觉*,都离谢大人有些远,在谢大人突然出事时,拼死扑救不及,请陛下恕罪。”
现下不是论罪的时候,得尽快找到谢疏临才是。皇帝在亲自领兵寻找前,问那首领道:“谢疏临坠崖,是他不慎失足,还是……还是他主动俯身坠下的?”
探子首领谨慎地回答道:“奴才当时离谢大人有段距离,在夜色中看不大清,对谢大人是不慎失足还是主动坠崖不敢确定,只是……只是觉得谢大人当时的身形动作,是主动坠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皇帝闻言头脑一昏,一时间竟有些站立不稳,被侍在一旁的陈祯赶紧伸手扶住。“陛下……”陈祯担忧地望着他道,“谢大人……谢大人吉人天相,应该不会有事的……”
“……对,谢疏临不会有事,不会!”皇帝强行镇定心神,目望向榆山脚下的滔滔江水,就命令众将士举火乘船,分开寻找,定要找着平安活着的谢疏临。
这一夜,于皇帝来说无比煎熬,当一望无际的滔滔江水,在夜色火把的照耀下,将好不容易浮起的希望,一次又一次摇荡得粉碎,当寻找始终无果,夜色与江水似将一切都吞噬干净时,皇帝的心,似也沉溺在滔滔的江水里,似被溺得无法喘气,就要窒息。
当希望与绝望在心中反复摇摆,当恐慌与悲痛在心头来回熬煎,皇帝在船头望着漆幽无尽的江面时,忽然发觉,此时此刻的他,不就是前些时日坚持寻找慕晚的谢疏临。
当时谢疏临的心境,应与他此时相近,然而他不过才寻了大半夜而已,就已感觉心神支撑不住,而谢疏临在日日夜夜的寻找中,岂不早就暗地里心神崩溃,虽谢疏临表面仍强撑着没有倒下,但恐怕心里,早就被无穷无尽的悲伤绝望,煎熬地燃成了一片灰烬。
心如死灰,谢疏临回朝做事并不是因为心中悲伤减轻,因为看淡了慕晚的生死,而是回来为他这皇帝表弟,再站最后一班岗,谢疏临是否已想定随慕晚而去,他不忍妻子亡魂孤独冰冷地溺在江水中,他要陪伴慕晚,与他深爱的妻子生死相随。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情爱吗?所以慕晚才说,她更担心谢疏临,所以慕晚才求他,求他怜悯谢疏临,不要再折磨谢疏临……他害了谢疏临,他真如慕晚所说,害了谢疏临……亲手害死了谢疏临吗?!
皇帝一夜悔恨交加,心神如沸,终于在翌日天色初明时,得到了谢疏临尚幸存的好消息。有士兵在沛江下游的江岸沙滩上,找到了溺水昏迷的谢疏临,探到谢疏临尚有脉搏呼吸,推测因为昨夜风大浪大,谢疏临在坠江后,幸运地被江浪冲到了下游的岸边,从而得以幸存。
皇帝并不是笃信神佛之人,在听到这消息后,却不由在心中感谢上苍保佑。他急忙骑马赶到下游岸边,亲率士兵将昏迷的谢疏临送回谢家,并从宫中召来御医,为谢疏临诊治。
谢夫人等并不知谢疏临坠江的事,只以为谢疏临夜里不在家中,是还不死心,还率人在京郊寻找,直到清晨圣上亲自将人送回,才知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壁跪地叩首,叩谢圣上大恩,一壁都不禁哭成了泪人。
谢疏临之父谢循虽也眼眶通红,但更气恨儿子竟为一女子寻死,竟如此不顾惜自身性命,不顾惜父母养育之恩,不顾惜谢家的门楣传承,要将谢家的香火未来,在他一人身上断送干净。
即使圣上在场,谢循也难忍心中气恨,见谢疏临在御医施针后睁眼醒来,就要痛斥这顶顶不孝的儿子。只是没等他开口,见谢疏临醒来的圣上,就将屋内一干人等,全都屏退出去了。
若是从前的谢疏临,即使已经病得快要死了,在见到天子驾到时,也会严守礼制,拖着病体起身下榻,向天子行面圣之礼。然而此刻醒来的谢疏临,像已毫不在乎他从前谨守的礼制,他像是人虽然被救回来了,但一颗心已然死在昨夜的沛江中,就默然地躺在榻上,安静地几乎无声无息。
皇帝亦想痛斥谢疏临,为谢疏临竟为慕晚寻死,然而他微张口时,却说不出那些斥责的话,皇帝看着榻上面色惨白、心如死灰的谢疏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能开口时,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她不是还留了个儿子吗?”
经历一夜的揪心寻找,皇帝纵无病在身,声音也是十分沙哑,这会儿开口说话时,喉咙酸疼,嗓音似被砂纸磋磨过,“那个叫阿沅的孩子,虽然不是你亲生,但你不是一向视如己出吗?就为那个孩子,你也不该……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你该好好活着,好好教养那孩子,这样她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不是吗?”
但谢疏临对那个孩子的疼爱,像也随着慕晚的“离世”,直接随风逝去了,皇帝努力尝试劝导,然而谢疏临在他的话中,默默地阖上了双眼,似是不想看他,不想和他说半个字。
62☆、
第62章
◎请陛下赐死我。◎
皇帝拖着沙哑的嗓子,又是想用谢疏临“盛世太平”的理想,劝谢疏临放下与慕晚生死相随的决心,又是想用宋沅那孩子的存在,劝谢疏临担起人父之责,不可有轻生之念。他苦口婆心,挖心掏肺,劝了有个把时辰,将喉咙说得干疼,却一直是在做无用功。
谢疏临在这个把时辰里,仍是一个字也没有,谢疏临仍是沉默阖眼,像根本听不见外界动静,像他虽仍有气息,但身体已是一具等死的躯壳,只等气息散了,魂魄也就脱离尘世的躯壳,随慕晚而去了。
皇帝无法,只得不再浪费唇舌,先离开了谢疏临的寝堂。在寝堂外,他先看向守在庭中的舅舅舅妈,叮嘱他们不可为表兄坠崖之事,斥责表兄半句,皇帝道:“表兄需要安静休养,不能让他心神再受刺激。”
谢夫人怎舍得斥责儿子半句,儿子能平安回来就好了,就抹着眼泪,连忙垂首道“是”。谢循虽心里又是伤心又是气恨,很想搬出列祖列宗来骂醒儿子,但在圣上的命令下,也只能恭声遵命。
皇帝又看向了那个叫宋沅的孩子,那个他总是用来吓唬慕晚、说要剐他肉的孩子。也没什么肉可剐了,眼前这孩子同他第一次见他相比,已经瘦了好几圈下去了,这孩子已没娘了,而今,他的爹像是也不要他了。
皇帝也不知自己是需在人前做做样子,还是心里真的浮起一点怜悯之情,抬手摸了摸宋沅的头道:“进去好好劝劝你爹,让你爹不要做傻事。”
在回宫前,皇帝将太医和部分侍卫留在了谢家。太医留着为谢疏临调养身体,侍卫则留下来看守谢宅,不许谢疏临再回到榆山沛江做傻事。皇帝在走前留下了圣旨,最近几日,谢疏临不得出谢府半步,必须静心在家休养。
御驾离开后,阿沅走进了谢疏临的房中。曾经爹爹娘亲都住在这里时,每回他走进房中,空气里都像荡漾着欢乐的笑声,而现在,娘亲不见了,爹爹……爹爹也差点不在了……
爹爹先前总安慰他娘亲还活着,向他承诺会将娘亲找回来,可是……可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爹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了,爹爹也像其他人一样,不相信娘亲还活着了,爹爹……爹爹甚至想去地下寻找娘亲,陪伴娘亲……
沉重的心拖着阿沅的步子,他一壁关心爹爹,想看看爹爹这会儿怎么样了,一壁又害怕走近,害怕向爹爹问出那个问题。走得再沉重缓慢,阿沅也终究还是走到了爹爹榻前,他望着榻上面色苍白的爹爹,伸手小手去,抚上爹爹的面庞。
爹爹睁开双眸,沉默地看向了他。阿沅不想再在爹爹面前哭,硬忍着喉中的哽咽,低声问道:“爹爹,娘亲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爹爹仍是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个字也没有说。这样安静的沉默,于阿沅看来,就是爹爹的回答了,娘亲真的死了,就像之前皇帝说的,他的娘亲,已经死了。
本来阿沅想当小男子汉,一直以来为他遮风挡雨的爹爹倒下了,那他就一定要坚强,一定要撑住。可是,他实在支撑不住,在必须放弃那一点希望,必须接受娘亲的死亡时,阿沅伏在爹爹身前,无声地淌着眼泪,爹爹虽仍沉默不语,但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似是在默默地安慰他。
阿沅既为娘亲的死亡无比伤心,也为爹爹差点出事,十分自责。如果不是他不肯相信娘亲死了,总问爹爹找到娘亲没有,也许爹爹昨夜就不会跑到娘亲出事的地方,不会有到地下寻找娘亲的念头。因为他太不懂事,爹爹才无法排解悲伤,才像祖父祖母说的,竟会“想不开”了。
阿沅愧疚地伏在爹爹身前,淌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道:“都是我不好,在陛下跟我说,娘亲已经死了时,我就该相信的,我那时候,就该让爹爹不要再找了……。我不喜欢陛下,不喜欢他总吓我,不喜欢他像爹爹一样,将娘亲搂在怀里,可是陛下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陛下知道的事,应该都是对的,我不该不相信的……”
阿沅在极度的悲伤和愧疚下,将皇帝对他的恐吓都忘了,抽抽噎噎地将曾在这间寝堂亲眼看到的事,说了一句半句出来。
爹爹抚摸他的手,似因他的话微顿了顿,而后,仍是轻轻地安抚他。在他终于暂止泪水时,爹爹抚了抚他的脸颊,开口对他道:“你出去吧,我想安静地睡一会儿。”
阿沅就听话地走了出去,想着他就守在外面,等爹爹睡醒后,给爹爹送饭送药。然而,过了半个时辰,他想给爹爹送饭时,却发现爹爹在内将门窗都反锁了。不仅他,就算是祖父祖母来唤来敲,也敲不开爹爹的房门,众人焦急的呼唤没有任何应答,像是爹爹……决心将他自己锁死在这间屋子里。
皇帝在离开谢家后,就启程回宫。因一心牵着谢疏临的生死,皇帝早上都忘了让内监通知朝臣今日不朝,在回宫的路上,才想起来这事,派人去清晏殿外,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们都遣散了。
皇帝回到宫中时,已经接近午时了,这时间,已足够消息发散开来了。皇帝坐辇到紫宸宫附近时,见谢淑妃等在那里,谢淑妃见他御驾至,忙在道旁向他请安,着急地道:“臣妾听说兄长出事,惶恐不安……”
不待谢淑妃问,皇帝就打断她的话道:“你哥哥他没事,朕已将他救回来了,你不必担心。”
谢淑妃闻言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连忙叩谢圣上隆恩。皇帝对谢淑妃的谢恩,感到心中不是滋味,草草对谢淑妃说了一句,“快回清宁宫吧,别在日头底下站着”,就令侍从尽快抬辇回紫宸宫。
回宫的路上,皇帝也一路都在担心慕晚,担心他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刚救了谢疏临,慕晚这边,在他不在时,又出事了。幸而他快步走进寝殿时,慕晚好端端地在寝殿里坐着,她倚坐在榻畔,低垂着眼眸,十分地安静,没有似他想象中泪流不止,也没有自伤自尽之举。
静得……简直有点诡异了,静得……就像被救回来、躺在榻上不言不语的谢疏临一样。皇帝走近前去,令看管慕晚的宫人都退下,走到慕晚身边坐下,边打量着她的面容,边搂着她说道:“谢疏临没事,朕已将他救回来了。”
将话说下时,皇帝明显感觉到慕晚的身子瘫软了些,原来她的安静,也只是强装而已。皇帝还要再安慰慕晚几句时,见她忽然站起身来,向他跪下叩首道:“请陛下赐死我。”
皇帝经历一夜的寻找煎熬,已是身心俱疲,这时忽听慕晚有此一请,如被黄蜂尾刺狠狠地蛰了一下。他嚯地站起,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时,又听慕晚道:“如果陛下坚持不肯放我走,就请陛下今日赐死我,将我的尸身和遗书送到谢疏临面前,我会在遗书中请求谢疏临照顾教养我的孩子,如此他为了我的遗愿,不会有轻生之意。”
“胡说什么!”皇帝焦躁地在榻前来回踱步,望向慕晚的目光像能喷出火来,“朕不是说了,朕已将谢疏临救回来了!”
慕晚嗓音平静,似已然在心中放弃了生念,她静静地看着皇帝道:“这一次救了,那下一次呢?”
“不会有下一次!”皇帝恼怒地吼了一声,却心中也不自信,谢疏临那般情形,像是仍有可能做出傻事,不过无妨,他已派侍卫看守在谢家周围,谢疏临不可能再跑出谢家,跑到慕晚的坠崖处,再纵身坠下,为慕晚殉情。
皇帝在心中安慰自己,并怒声斥吼慕晚道:“谢疏临不会再有事了,你别想着借这事为自己盘算,谋求轻松一死或从朕这里逃出去!”
皇帝是在撕开慕晚的伪装,剖析她狡诈的心肠,指出她所谓“求赐死”的真实目的,却在斥责的同时,不由心里发虚,他斥吼慕晚的声音越大,心里就像是越没底,仿佛……仿佛他自己也不十分信他自己的话,他不由地在想,慕晚她……是否有可能是真的爱着谢疏临?
就像谢疏临对慕晚爱到愿生死相随,慕晚是否同样也是这般,她虽对他说了许多谎话,但是否在谢疏临的事上,她未曾说过半句谎话,她真的深深爱着谢疏临,一直以来,都并非演戏,现在,她愿为谢疏临主动去死,只求谢疏临能够活下去。
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真的……会真心地爱着一个人吗?皇帝心中乱绪纠缠如麻时,又听陈祯在外求见,说有急事禀报。皇帝令陈祯入内,听陈祯步声急促,到他面前躬身急禀道:“陛下,谢家那边的消息,谢学士将屋子反锁封死,将自己关在了里面,不饮不食,似……似是仍有死志……”
谢疏临是想绝食而死吗……皇帝心中惊乱时,见地上的慕晚,闻讯身子也微颤了颤,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伏地叩首,沉默地继续着她的请求。
他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可如今仅仅两条性命而已,就像一齐逼迫得他喘不过气来,皇帝心中挣扎,而殿内铜漏滴水的声响,每一声都昭示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声都像是在催魂追命。
63☆、
第63章
◎恭喜他复得爱妻。◎
谢家已是乱成一团,谢疏临的居室外,不仅他的父母孩子都在,谢家的管事仆役们,也都站得密密麻麻。
谢循气急得在外大骂“逆子”,就要让仆人拿斧头砸砍木制的门窗,将逆子强行带出绑起来,看他还能怎么为一女子要死要活。
但谢夫人拼命阻拦,跟儿子的性命相比,丈夫口中的门楣脸面等,都是不值一提的。
室内有灯烛火石,有锐利物件,若丈夫在外命人砸门、将儿子逼得狠了,儿子等不及绝食而死,直接在内自焚自尽,可如何是好。
谢夫人拼死不许丈夫妄动,就在屋外苦劝儿子想开些,说慕晚若地下有灵,定不愿见他这样作践自己,谢夫人也让阿沅跟着她一起劝,劝他爹爹将房门打开。
然而屋内始终如死水沉寂,无声无息,渐渐天色已黑沉时,屋内仍是死寂的漆黑。谢夫人精神身体都已支撑不住,要瘫软时,被丈夫扶在了怀里,谢循欲将妻子交给侍女,让侍女们搀扶妻子回房休息,自己则要趁着妻子不在时,命人将反锁的门窗都劈砸开。
但未等谢循有所动作,就有仆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少……少夫人回来了……”
谢循以为自己听岔,怔看向妻子时,见妻子面上同样惊怔茫然,庭中侍立的仆人也是,个个都面面相觑,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只阿沅在一怔后,拼命地跑出了清筠院。
夜色灯火中,阿沅竟真牵回了他的娘亲。阿沅扑在娘亲怀中哭泣,他的娘亲弯下|身子,努力地安慰他,抱他,亲吻他的脸颊。
夜色幽茫,灯火熹微,眼前情景如梦如幻,那在夜风中飘摇的衣袂倩影,仿佛是道幻影,是归家探亲的鬼魂,并不真实存在于人间。当那身影走近前来,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瞧看,却不敢则声,不约而同地为她分开了道路,令她走到了紧锁的房门前。
“疏临”,她叩着门唤着丈夫的名字,每一声都是凄楚的情深,“疏临,你将门打开,我回来了,我回家来了,你不把家门打开吗?”
死寂的屋舍内,随即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有重物落地的声响,像是屋内人在黑暗中急走时不慎撞到些什么。
但他的步声没有丝毫停滞,而是越来越焦急,他焦急地开锁,焦急地打开房门,却在那之后定在了门边,他望着门外站立的女子,深深地望着她,好一会儿后,忽地伸出手去,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
翌日天明时,京城中流传开一则奇闻,谢学士落水多日的妻子,那个命好却福薄的慕晚,竟然奇迹般生还,在昨夜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谢家。
据传,慕晚亲口说,她在坠落沛江后,被一对夫妇救起,那对夫妇是隐世高人,将她带到了深山中的自家救治。
因不欲与世俗官府有所纠缠,那对夫妇没有来京报官,而慕晚又因身体虚弱、无法下地,没办法立即自行回谢家,只能在深山里夫妇的隐居处,居住休养了多日,直到昨日能够行走,方才回到了谢家。
奇闻传得沸沸扬扬,市井街头一时议论纷纷,什么样的说法都有。有人相信慕晚说的话,相信深山里真住着救治慕晚的隐世高人,也有人认为,那对隐世高人不是凡人,而是榆山山神、沛江水神的化身,因为谢学士心系苍生、积德行善,神仙为了奖励谢学士为国为民的善行,化身成凡人形态,救治了谢学士的妻子。
还有人认为,慕晚所说的话,只是她的一场梦而已。慕晚本来已经死了,在多日前落水坠江时就已死了,但是,前夜谢学士欲为妻子殉情的举动,打动了苍天,老天爷将慕晚的魂魄放回了人间。慕晚所说的隐居高人等,只是她在还魂前所做的一场梦,实际上,她是从地府回到了人间。
外间流言越传越玄乎时,谢府只是沉浸在慕晚归来的喜悦里。谢循夫妇虽不中意慕晚这个儿媳,但也并没有盼她去死的意思,慕晚能活着平安归来,当然是好事一桩,这样他们那个不省心的儿子,就不会因为想不开,一再地想做傻事了。
自从娘亲归来,阿沅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娘亲,生怕娘亲回来只是他做的一场梦,生怕他一个眨眼,娘亲就不见了。就算已经困到极点,眼皮不停地打架,阿沅也拼命揉眼看向娘亲,娘亲捉住他的小手,温柔地劝他道:“睡吧,娘亲就守在你身边,不会走开的。”
虽然努力抵抗困意,阿沅终究还是被困意压倒,困倦地睡着了。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因为担心娘亲生死,默默地抱着枕头淌眼泪,担心得睡着了。
阿沅在沉入梦乡时,唇角是微弯着的,现实里有好事发生,梦里也是,梦里他和爹爹娘亲在一起,他们一家人会一直快乐地生活下去,不会再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会再有分离。
慕晚见阿沅睡熟了,将他的小手轻轻地放回了他身边,将一条轻薄的小毯子,盖在了阿沅的身上,多日未见,阿沅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慕晚看得心中酸楚,十分心疼。
阿沅在家中因思念她饱受煎熬时,她在宫中也同样煎熬地思念阿沅。慕晚曾多次以为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阿沅了,这会儿的陪伴,于她来说,像是从老天爷那里偷来的。
被困在宫中的那些日子,是偿还旧债的噩梦,慕晚曾以为她会死在噩梦里,虽然她没有死,虽然她回来了,但是噩梦并没有结束,皇帝是放她回来了,但也对她提出了一个要求,不容许她拒绝完成的要求。
慕晚心中戚戚,抬眸看向了同样守在小榻边的谢疏临。在谢疏临刚放下轻生之念的时候,她不能遵从皇帝的命令,立即去同谢疏临说那些残忍的话,慕晚强压着心中悲楚,微笑着起身,扶搂着谢疏临的手臂道:“阿沅睡着了,我们也去休息吧,我觉得好累,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慕晚与谢疏临回到了他们的寝堂,虽然现在是白日,但他们二人这两日都未曾好好休息过,身体都已疲倦到了极点。慕晚与她的丈夫依偎在寝榻上,她静静地听着丈夫的心跳声,想着若她再回来晚些,若她无法出宫,也许这颗心就不会再跳动了,心中如刀割般疼。
慕晚不知谢疏临信不信她的说辞。当她活着回来后,谢疏临都没有问她这些时日是在哪里、是如何活下来的,着急询问她的,是她的公公婆婆。当她将事先编好的隐世高人,拿出来草草讲了一遍后,也只有公公婆婆追着细问详情,谢疏临并未发问,他就只是静静地听她说,只是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
“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慕晚伏在谢疏临心口处,轻声道,“以后,不管我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够有轻生之念,不能够做傻事,答应我,好吗?”
慕晚却等不到谢疏临的承诺,她抬起眸子,见谢疏临双目阖着,似乎已经睡着了,只是搂在她腰身上的手,依然坚定有力。慕晚没有再说话,也就安静地依偎在谢疏临怀中,她珍惜此刻相依相守的时光,这样的好时光,是这一生夫妻缘分的最后欢愉,不会再有多久了。
谢府近来最平静宁和的一日,也是京中近来最热闹时,无论市井街头、世家高门,京城上下皆为慕晚的生还,热闹议论了一日,甚至这些热闹议论,也传到了官衙之内,深宫之中。
至次日,百官在上朝前见到谢疏临时,都纷纷围拢上前,有的满面笑容地向谢学士道喜,贺喜谢学士爱妻生还,有的则神神叨叨的,问谢学士那些关于谢少夫人生还的玄乎传闻,是真还是假。
有些闹哄哄的场面,随着圣上驾到归于平静。皇帝以为谢疏临在“失而复得”后,会借着养病在家中和慕晚相守几日,方才回朝,对谢疏临这么快就回来上朝,感到十分意外。
皇帝登上御座后,未让朝臣们就有事起奏,而是先关怀了谢疏临几句,恭喜他复得爱妻,微笑着道:“这是上天对谢卿的垂怜,定是老天爷被谢卿的深情打动了,不忍见有情人生离死别。”
谢疏临恭敬地拱手道:“臣子所有,皆赖于君恩,微臣与内子是受陛下隆恩庇佑,方能再续夫妻缘分,臣与内子,皆对陛下圣恩感激不尽。”
是经常能听到的场面话,皇帝每天接见朝臣时,都能听到一大堆,谢疏临以前也说过许多与这会儿类似的。皇帝觉得自己不必多想,但又不知是否出于心虚的缘故,他总感觉谢疏临这句恭恭敬敬、挑不出一丝错处的颂圣之语,听在他耳中,似是暗暗地生着尖刺,戳着他的耳膜。
皇帝压下这丝怪异感,温和地对谢疏临道:“你在家休养两日,再回来做事也不迟,不必急着回朝,先将身体养好为上。”
“谢陛下关怀,微臣身为人臣,不敢再因私事怠朝。”谢疏临上前一步,拱手谢过皇帝关怀后,又微撩衣摆,跪下向皇帝请罪。
皇帝讶道:“……谢卿何罪之有?”又让他起来说话。
但谢疏临仍是坚持跪地请罪道:“微臣近来为一己之事,不仅疏于本职,甚至劳动陛下为臣奔波。微臣有罪在身,无颜忝居京官高位,请陛下将臣贬至地方,微臣愿携妻儿为陛下治理地方,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64☆、
第64章
◎你敢跟朕耍花样?!◎
在谢疏临离家上朝不久后,有女官来到谢家,道是奉太皇太后之命,接慕夫人入宫相见说话。
慕晚不知太皇太后为何忽然要召见她,并对要入宫这事,十分地心有余悸。可是太皇太后的懿旨,不可不遵从,慕晚只能在懿旨下,连忙更换入宫觐见的衣裳,准备随女官去往宫内太皇太后的永寿宫中。
在临行前,慕晚特地同阿沅道别。阿沅这孩子,在经历她的“失踪死亡”后,变得特别地敏感,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她身边,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紧张不安,打从女官到谢家传旨,阿沅的一张小脸,就写满了担心。
慕晚弯身亲吻了下阿沅的脸颊,柔声对他道:“娘亲有事去宫中一趟,你在家乖乖的,娘亲很快就回来了。”
上次娘亲就是因为要进宫离家,失踪了好长时间,这会儿,娘亲又要离家进宫。阿沅心里很担心,可也知道娘亲不能违背懿旨,只能忍着担忧,懂事地道:“我在家里等娘亲,娘亲一定要早些回来啊。”
慕晚答应了孩子,随那名女官登上了进宫的马车。慕晚本来有些担心女官是假传懿旨,实际女官背后的主子是当朝皇帝,幸好她的担心是多余,女官真是太皇太后的人,真将她带往了太皇太后的永寿宫中。
这时候接近巳时,后宫妃嫔皆因每日的请安,聚在太皇太后的永寿宫中,陪太皇太后说笑取乐,打发闲暇。
之前后宫妃嫔陪太皇太后闲话时,都得绞尽脑汁地没话找话说,因为后宫甚是无聊,根本没什么新鲜事。
圣上的后宫,本来就因为圣宠明显倒向谢淑妃,缺少争风吃醋的波澜,因为圣上没有子嗣,也缺少因之衍生的种种风波,近来徐丽妃又特别收敛,在春日里被圣上责罚过后,连芝麻大点的波澜,都没掀起来过,后宫里平淡得如同白开水,妃嫔们陪太皇太后说话时,根本没什么可聊的。
绝大多数时候,后宫妃嫔们聊说的,都是宫外的事,比如哪家侯门娶了新妇,哪位公主添了儿女等等,而近来,后宫妃嫔们议的最多的,是谢家的事。
从慕氏落水,到谢学士殉情,再到慕氏平安生还,隔几天就有新消息传来,妃嫔变着花样地聊,每日聊得兴致勃勃,一时感慨谢学士深情,一时惊叹慕氏奇迹生还,再也不用没话找话硬说了。
这会儿永寿宫中,妃嫔们就在聊说慕氏的生还,是否真像民间议论的那样,是有神仙相助。因为慕氏是谢淑妃的嫂嫂,尽管谢淑妃在众人议论时一直保持沉默,并不参与进来,也有妃嫔直接询问她是否知道内情,宫外那些玄乎传闻是不是真的。
对于慕晚的“奇迹生还”,谢淑妃心情极度复杂。依她之心,自然盼着慕晚死亡,即使慕晚是活着被圣上金屋藏娇,也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世人面前,在世人心里早已死去。
对慕晚的“生还”,谢淑妃本来心中应该只有怨恨愤怒,然而又因为兄长为慕晚有轻生之念,慕晚活着回来,兄长就不会继续轻贱性命,谢淑妃又不能全然在心中肆意发泄怨恨,对慕晚活着回来这件事,心境复杂万分。
谢淑妃表面平静如常,而心中实在是烦乱得很,本不想参与相关议论,想就当没听见他人的询问。然而上首的太皇太后也正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谢淑妃正不知要说什么好时,恰有女官走进殿内,向太皇太后禀报道:“太皇太后娘娘,谢学士之妻慕晚到了,此刻就在殿外等候召见。”
太皇太后本正等着谢淑妃的回答,听到女官禀报,就笑对殿中妃嫔道:“好了,也不用听淑妃说了,我们来听听当事人怎么说吧,看是不是真有神仙将她救了回来。”
太皇太后笃信神佛,对宫外那些玄乎议论,自然十分感兴趣,所以派人将慕晚召进宫来,想听她亲口说说相关神迹。
尽管被传召进殿的慕晚,在谢恩落座后,只说是一对隐居山中的夫妇救了她,但太皇太后认为那对夫妇可能是神佛所变,依然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询问慕晚相关细节。
殿中众人上至皆听得十分入神时,独谢淑妃心中厌恶如暗潮汹涌。慕晚之所以能“奇迹生还”,应该是因为陛下看重与兄长的情义,不希望兄长真为慕晚送了性命,所以才将慕晚放还,谢淑妃相信自己的猜测,对此刻满口谎言的慕晚,心里厌恶不已。
明明说的全是谎话,明明是在向尊贵无比的太皇太后说谎,可慕晚竟然神色平静,镇定自若,在说着满口谎话时,面容上没有一丝羞惭,好像欺骗这事,对她来说是信手拈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欺骗这事,对慕晚来说,岂不就是信手拈来,当初慕晚不就是一边伪装成她温柔贤惠的嫂嫂,一边暗地里背着她勾引圣上。慕晚欺骗了她,也欺骗了她的兄长,这会儿再多骗几个人,岂是什么难事?!
谢淑妃心中冷讽不已,却不能在面上表现出什么来,只能忍耐地坐在殿中,听慕晚不停地为谎话加砖添瓦。谢淑妃在忍耐了快一个时辰后,终于忍到太皇太后满足了好奇心,太皇太后既满足了听兴,也听得倦了,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就要往内殿休息。
在入内*休息前,太皇太后含笑对慕晚道:“往后常进宫走走,进宫也别只顾着去淑妃那里陪她说话,也到哀家这里来坐坐。”
因为慕晚的“奇迹生还”,太皇太后认为慕晚被神佛庇佑,是个有佛缘的人,太皇太后素来信佛,怎会不喜欢有佛缘的人。
慕晚心里只希望此生此世再也不进宫半步,可对太皇太后此刻的话,她只能恭声道“是”,恭声谢太皇太后的垂怜与恩典。
这些话落在谢淑妃耳中,自是激起她心中更多的厌恶。不过一个时辰而已,慕晚就花言巧语地博得了太皇太后的喜爱和垂怜,慕晚就是这般擅于操控人心,她的兄长就险些死在慕晚的操控下,为这样一个女人,去坠崖殉情。
圣上既然不是将慕晚秘密杀了,而是将慕晚好端端地放了出来,便说明圣上也依然在受慕晚蛊惑。或许圣上有眼线在盯着慕晚这边的事,谢淑妃担心自己在面对慕晚时,会控制不住心中怒恨,在走出永寿宫后,就令宫人抬辇离开,却轿辇还没行进几步,慕晚就在辇旁向她行礼问安。
因谢淑妃是谢疏临的妹妹,慕晚在随众人离开永寿宫后,不能不特地向谢淑妃问安。若是从前,谢淑妃会和她在宫苑里走走、说上几句家常话,但这会儿,不知是因为身体疲惫还是什么其他缘故,谢淑妃似是没什么精神搭理她。
谢淑妃就只是靠在轿辇上,淡淡地对她说了一句,“还未特地恭喜嫂嫂,平安归来。”略顿了顿,又乜眼看她,“嫂嫂往后出门小心些,多走些光明正道,下一次再往山里水里的腌臜地里钻,也许就没有今遭的好运气了。”
淡淡说罢,谢淑妃就令宫人抬辇向前。尽管谢淑妃言语间像是并无异常,但慕晚还是感觉到谢淑妃待她态度,似是不同于以往。慕晚垂首躬身,拜送谢淑妃轿辇远去时,在心中暗想,谢淑妃是为谢疏临差点轻生的事,对她有怨意,还是……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慕晚未能深思下去,有脚步声轻悄地走到了她身边,有人轻轻地对她道:“请夫人随奴婢来。”
慕晚抬眸见是叶兰,便知是谁人要见她。慕晚不能违旨,只能随叶兰走御花园中僻静小道,最后来到了宫苑深处的撷秀馆前。
撷秀馆四周寂静无人,叶兰将她引进馆中后,就退出去将门阖上。慕晚望着馆中身着玄金龙袍的背影,正要如仪下拜时,那人已转身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欲弯膝的身子拽起,冷厉的目光似刀剑要将她活活钉穿,“你敢跟朕耍花样?!”
皇帝心中怒火滔天,在清晏殿上朝时,谢疏临忽然请罪,请求将他贬到地方,谢疏临为他自己近来的行为,列了一条条罪状,说他平日既深受陛下重用,在犯错时,就应受到更严厉的惩罚,说天下官员都等看着圣上如何处置,如果他不受到贬谪的惩罚,就不足以正朝廷纲纪、不足以正官风等等。
本来皇帝无论谢疏临将话说得有多厉害,都坚持不允,可是谢疏临比他还铁了心,谢疏临苦苦跪地恳请,坚持不起。
在皇帝要命内监将谢疏临扶起来时,谢疏临甚至朝地重重磕头,将额头磕出血印来,皇帝无法,只得拖延此事,说了些若即刻贬谪、舅舅舅妈无法接受的话,让谢疏临先安抚好家人,料理好家事,硬将这事往后拖了一个月。
在放慕晚离开紫宸宫前,皇帝逼令慕晚用她儿子的性命起了重誓,令她在回到谢家后,向谢疏临坦诚宋沅身世不明,告诉谢疏临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并与谢疏临和离,让谢疏临彻底断了对她的情意。
若情意断了,往后不管慕晚如何,谢疏临都不会再为慕晚有轻生之意,算是彻底摆脱了慕晚这女人的纠缠。
本来皇帝该在宫中听到和离的消息,结果却是谢疏临自请贬至地方,还是要带着妻儿一起到地方!
65☆、
第65章
◎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谢疏临为官的高远志向,是运筹帷幄见盛世太平,而非治理区区一方,且舅舅舅妈淑妃等皆在京中,谢疏临向来重视家人,怎会忽然就舍得远走他乡?!
皇帝以为谢疏临自请贬谪这事,应该不是完全出自谢疏临的本愿,而是慕晚在后撺掇,慕晚不想与谢疏临和离,她既想继续拥有谢疏临之妻的身份,用这身份庇佑自身性命和享有荣华富贵,又想利用谢疏临逃跑,从此逃离京城,逃脱他的掌控和报复。
谢疏临深爱慕晚,为慕晚屡有轻生之意,自然会对刚刚失而复得的妻子,言听计从。谢疏临本来在做官的事上就过于严于律己,再加上爱妻的枕边风一撺掇,谢疏临今日就在朝上请罪,铁了心要被贬往地方。
皇帝在清晏殿时就在心中这般推断,他当时见谢疏临吃了秤砣铁了心,只能设法拖延这事,面上维持镇定,而心中恨不得将慕晚立即抓到他的面前,跟她算账。
在离朝后,皇帝得知太皇太后今日将慕晚召进宫中说话,不必他暗中派人出宫去逮慕晚,就令人守在永寿宫附近,在慕晚离开永寿宫后,立即将她带到僻静的撷秀馆。
一见慕晚这副平静淡然、事不关己的模样,皇帝心中火气就蹭蹭地往上窜,他拽着慕晚,冷声质问她道:“你竟敢和朕耍花样!你忘了你在紫宸宫向朕发的誓吗?!如果你敢违誓,你的儿子会是怎样?!”
慕晚不想再说那样可怕的话,担心来自生身母亲的言语,会给孩子蒙上不幸的阴影。她沉默时,下颌被皇帝捏住,皇帝迫她看他,迫她开口,慕晚只能缓缓重复当日的誓言道:“……会……不得好死……”
那日在紫宸宫中,慕晚为了能回去阻断谢疏临的轻生之意,在皇帝的逼迫下,以阿沅的性命,向皇帝立下了重誓。
慕晚不会违背誓言,不仅是为了阿沅不受毒誓诅咒,也是她心里已经想定,在皇帝发现当年渡月山之事后,在经历了紫宸宫那些时日后,她确实已经无法再做谢疏临的妻子,即使没有皇帝的逼迫,为了谢疏临好,她也应该与谢疏临断了关系,断了谢疏临对她的情意。
皇帝是不会放过她的,他对她的报复纠缠与折磨,会一直持续到她死。如今紫宸宫之事是未揭开,可若是皇帝与她再纠缠下去,若是哪日闹得人尽皆知,她会将谢疏临推到风口浪尖,令谢疏临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料,让谢疏临蒙受奇耻大辱。
不仅要承受世人的耻笑,来自至亲至爱的背叛,更会将谢疏临的心推上刀山火海。与其等那一日将谢疏临伤到极致,不如她早些与谢疏临分开。
她应向谢疏临坦诚她是个在上段婚姻为求子嗣不择手段与人私通的女子,她应设法彻底断了谢疏临对她的情意,如此,将来她在承受皇帝报复死去时,谢疏临就不会再为她伤心,为她再做傻事。
且慕晚也担心,如果她一直黏着谢疏临不放,皇帝早晚会恨屋及乌,将对她的深重怨恨,在某日迁怒到谢疏临身上。天子的怒火,臣子如何能承受,就算谢疏临是有从龙之功的天子表兄,可历史上天子弑兄之事都不在少数,何况只是表兄……
为了谢疏临,为了阿沅,慕晚不会毁誓,此时在皇帝的冷怒质问下,微垂下眼帘,继续轻声回答皇帝道:“我没有忘记向陛下立下的誓言,我不会违誓,我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和离的时候,疏临他才刚刚好了过来,若我立刻就同他说,我怕他接受不了、支撑不住,我想过几日……过些时日等疏临完全心性稳定了,再跟他说……”
一听慕晚唤谢疏临的名字,皇帝心中躁乱就更上一层。皇帝见慕晚又装得一派淑良,又是她最拿手的事不关己的一派淑良,仿佛她做任何事的理由都是冠冕堂皇,任何不好的事情都是别人弄出来的,而她冰清玉洁、温淑贤良、不染尘埃。
皇帝气得发笑,怒视慕晚的目光,像能在她身上剜几个洞出来,“你是为了谢疏临着想,才想过几日再说,还是为了拖延时间,让谢疏临带着你逃跑?”
慕晚不解皇帝话中之意,抬眸看向皇帝,见皇帝冷看她的目光,盈满了鄙夷的嘲讽,皇帝冷笑着对她道:“你以为你哄得谢疏临自请贬官,朕就拿你没有办法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谢疏临自请贬到天涯海角,你也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慕晚根本不知朝上之事,这时忽听皇帝说谢疏临要自请贬往地方,在一怔愣后,忽地意识到了什么,霎时间心中震颤不已,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起来。
皇帝本来还想再叱骂慕晚几句,以发泄心头之恨,却见慕晚像是已被他的天威震慑到了,慕晚像在经历了紫宸宫那一遭后,真的明白了天子之怒,心性怯弱了些,受不得吓,他这会儿才戳穿了她的诡计,斥了她没几句,她就脸色发白,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似站都站不稳了。
又受不得吓,行事又狡诈多端、胆大包天!皇帝气得在心中又狠狠斥了慕晚几句,但手臂将慕晚揽腰抱起,令她坐在了室内的一张小榻上。
慕晚在坐下后,就侧脸向一旁,手扶向榻上凭几,似是要倚几支撑她自己。皇帝不允,径揽搂着慕晚肩背,迫她正向面对他,皇帝不许慕晚对他逃避,今天的这笔账,他还没跟她算完呢!
令慕晚稳当当地靠在他臂弯中后,皇帝继续向慕晚发泄他心中的火气,皇帝手揽得有多紧,愤恨质问的声音就有多冷,“你哪里来的胆子,还敢跟朕耍花样?!”
只是任凭皇帝有多恼火,慕晚此刻都半点听不到他的声音,慕晚满脑子都在想着谢疏临,惊惧地想着谢疏临自请贬谪的举动,想谢疏临是否早已知道了什么,是否那日在紫宸宫中响起的笛声,并非偶然,是否谢疏临对她的归来丝毫不问因由,是因他不必多问,因他心里隐约知道真相。
谢疏临知道多少?是仅仅知道她的“失踪”,其实被皇帝藏在了紫宸宫?还是知道的更多?谢疏临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她和皇帝的关系?是在她“失踪”之后?还是她“失踪”之前?
慕晚想不清楚,因为谢疏临总是那样地平静,那样地爱她。可是谢疏临表面的平静之下,是他为她坠崖沉江的凛然之举,慕晚想到此处,不由痛彻心扉,唇角轻颤,面上愈无血色。
皇帝见慕晚这般,似他半丝怒气,她此刻都承受不住,只得咬着牙,将未发泄完的怒气,未说完的呵斥,全都硬憋回了心里。慕晚这女人,被吓得狠了是会咳血的,皇帝恼怒而又无奈,心中有种失力的茫然,然揽搂着慕晚的臂膀,却不自觉越发紧了。
“……不可再跟朕耍花样了,再有下次,朕绝不饶你。”许久后再开口说话时,皇帝嗓音虽然冷淡,但已平和了许多。慕晚说要过些时日,等谢疏临心性稳定下来,再向他提和离的事,虽然像是慕晚想拖延时间的借口,但听着也不是没有道理,谢疏临才刚为深爱的妻子从鬼门关走了回来,骤然间就知道妻子是个蛇蝎女子,恐怕真会承受不住。
皇帝给慕晚定了个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内,朕必须听到你和谢疏临和离的消息,必须见你离开谢家。”这也是他拖延谢疏临自请贬谪的时间期限,只要谢疏临看穿了慕晚的真面目,就不会被慕晚的枕边风蛊惑,不会非要离开京中了。
“一个月内必须做到,不许再暗地里耍花样了,你应该知道,朕有的是法子罚你。”皇帝说着去打量慕晚的面容,见她低垂着眼睫不应声,也不知听没听到他说的话,就微衔薄惩之意地轻咬了咬她的唇问:“听到没有?”
这一咬之下,却勾起皇帝心中的某种绮思。慕晚回到谢家的这几日,皇帝在紫宸宫里是孤衾冷枕、孤家寡人,原本过去几年都这般,早已习惯,也没什么,可自与慕晚共眠几夜后,皇帝夜里再一个人躺在御榻上,就不由感觉身边空落落的,心也空落落的。
皇帝咬着慕晚的唇,就要深入时,慕晚似从长久的失神中醒过神来,极力推阻。皇帝捉住慕晚推阻的双手,仍要继续时,又忽地想起一事,暂离了慕晚的唇,目光紧盯着她。
也许慕晚此刻的推阻,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为了她所谓的“爱”。也许慕晚确实对谢疏临有真心,她撺掇谢疏临离京这事,不仅是因她想逃跑保命,也是她真的不想和谢疏临和离分开。但……但慕晚这种女人,没有去爱谢疏临的资格,她不配和谢疏临谈爱,也不配去亲近谢疏临!
那日他令慕晚立誓时太匆忙,忘了这事,忘了令慕晚在回到谢家后,不许再同谢疏临有任何亲近之举。皇帝冷盯着慕晚,目光似要将她灼穿,“这几日,你有和谢疏临行|房吗?”
见慕晚不说话,皇帝也不啰嗦多问了,径将她控在怀中,要去解她衣裙查看。但柔柔弱弱的慕晚、方才还面无血色的慕晚,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力气,在拼命拢着衣裳时,竟然还敢吼他,“陛下,你不能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