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点开平板,将策略部拟的一份风险说明递到他面前。
“斯图加恩目前的市场占比是这个数,一旦我们打赢州政府的官司, 会到这里——”
“这
是最低预期,如果今年的赛季梅兰特表现不错, 还能更多。”
梁聿生笑,抬头对季阅微说:“哥哥要发财了。”
要不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过这话他没敢当着季阅微的面说,不然也太讨骂。
“打吧。”
合上册子, 他道。
往后靠了靠, 梁聿生垂眼盯着平板, 容色深思,半晌, 他微不可见地牵起唇角笑了下。
不同于技术研发,生意场上他永远都讲实际。
处人情、打官司,手段归手段, 赚钱才是目的——
毫厘必争、一本万利。
虽然异国他乡,但医院这边的仪式感给得很足。
窗花是下午过来贴的,几串小灯笼、几盆富贵竹,看得出来都很精致,加上上午那几位官员送来的大灯笼,病房外间已经很有节日氛围了。
傍晚的时候,医院又送来两瓶葫芦样式的花瓶,都是火红的颜色,一瓶插着蝴蝶兰,一瓶摆了几簇腊梅。还都是新鲜的,香气幽静。花瓶一看价值不菲,本身寓意也不错,“福禄双全”,打量着瓶身丰润、光泽细腻,像是古董。
果然,问了躺床上闭目养神的梁聿生,才知道是这边合作的几家原材料工厂送的,都是外国富商。
还有一礼盒的年糕,出现得突兀,但实在喜气,还系了个格外复杂的中国结。
拎着沉甸甸的年糕礼盒,端详片刻,季阅微觉得有些好笑,扬声问梁聿生:“吃年糕吗哥哥?”
做完检查回来他就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这会也不知道想什么,估计是官司,没应声。
季阅微进去看他,梁聿生才抬头,笑问怎么了。
“刚和你说话。”
在他身边坐下,季阅微靠进他怀里抬手就搂住他的腰。
“没听见。说什么了?”
察觉她的动作,梁聿生莞尔。
他忽然发现她总喜欢搂他腰,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动作其实特别撒娇。估计季阅微本人也不清楚。伸手摸了摸环在腰间的手,越摸他越忍不住笑。
“你在想什么?”
季阅微闷他怀里问。
梁聿生一边摸一边汇报:“医生告诉我,下个月开始可以尝试康复训练。”
预定计划,梁聿生要在洛杉矶接受为期三个多月的、最基础的康复训练,用以恢复腿部神经感知。
季阅微抬头,梁聿生低头,两人对视,都没说话。
过了会,她伸手环紧他,用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隔着时差,国内先过年,等到这边的时间跨过零点,窗外居然传来隐隐的爆竹声。
童朝朝他们卡着这边的时间给季阅微送新年祝福。
另一边,梁聿生翻了会手机就不想翻了,电话接了五六七八个,说的话千篇一律,什么还在医院、什么要等康复,好的谢谢,也祝你新春快乐——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像个自动应答机。
季阅微时不时扭头瞧他,脸上总是笑,梁聿生就关了机,靠过来搭在她肩上看她和同学在群里玩。
只是没一会,季阅微就嫌他脑袋重。
她肩膀细细窄窄的,其实他搁得也不是很舒服——他都没说什么。
而且她总这么嫌他,搞得他觉得自己像个笨熊。
他有点不高兴,躺回去抱臂看着一双毫无知觉的腿,瞪着它们的样子好像在灌输某种意念。
过了会说要去洗澡,也不管季阅微专门凑上来观察他是不是生气,他一言不发、转着轮椅就进了浴室。
季阅微注视他的背影:“”
等他神清气爽地洗好出来,头发没怎么干,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岁,脸上那种郁闷的神情也减轻不少,季阅微就靠过去说:“今天晚上可以睡在你旁边吗?”
梁聿生呵呵一笑,垂眼瞥她,明显还在记账:“不可以吧妹妹。”
“过年,哥哥,过年难得。”季阅微学他的脸皮。
她笑得像朵花,漂亮得不得了,跟那送来的花里胡哨的花瓶里的一朵朵腊梅似的。梁聿生揉了揉肩膀,感知了下退得差不多的疼痛,没有再说什么。
“好吗?”季阅微又问。
梁聿生躺下,还是不作声。
外面,烟花的声音此起彼伏。
季阅微凑得更近,她小心避开他肩膀和一侧的肋骨,从上往下靠近他的面庞,说:“可以吗哥哥?”
梁聿生闭上眼,季阅微盯着他看,她有点想亲他,正要低头,忽然听他弯起嘴角说:“要是压到你怎么办?”
季阅微一时没反应,但这句话并不难理解,毕竟他真的很烦人——
睁开眼,对上季阅微好气、好笑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眼神,梁聿生抬手放在唇边“嘘”了下,说:“不要生气,哥哥现在有心无力。”
说完,季阅微就去看他那里。
梁聿生无语了,赶紧又说:“不是那里无力。”
他恨不得打自己嘴巴一巴掌。
季阅微:“”
这样的话真的不能说,说完像有什么阴影,梁聿生归结为男人可笑又幼稚的心理——
他不可避免,晚上拉着季阅微的手感觉了下到底有多“有力”,季阅微说他为什么这么流氓。
梁聿生就又不高兴了——
自从他腿伤了,他好像也跟着脆弱许多,说也说不得。
他咬着她的耳朵埋怨,季阅微都要哭了,她觉得没完没了,这个年过得一点都不亮堂,湿湿黏黏的。
她说不是吗,你不流氓吗,哪有人在病床上做这个。
梁聿生说不是你要来哥哥床上睡的吗。
季阅微就不吭声了,她的脸更红了。
后来还是梁聿生吻过来,两人缠缠绵绵地接了会吻,这一茬口角才算闹完——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37章 相识 短到死都不甘心。
今年春节过得晚, 学校开学日期摆在了元宵前。
不过正月里开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往年也有那么几回,碰上个闰年闰月的。
梁聿生清楚记得季阅微的开学日期。
毕竟是妹妹, 他也是一路陪读过来的。
但瞧着季阅微在跟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梁聿生好几次都在疑惑这个学到底什么时候开。
只是每次他问机票时间, 她都说知道了知道了、在看了在看了,梁聿生苦口婆心,说别看了,得买了妹妹, 季阅微还是“知道了知道了”——
她这话的语气就不好, 特别敷衍,好像他很烦, 她总是烦他,搞得梁聿生都有点怀疑自己,加上腿不好, 他自信心不足,于是每回她这么敷衍回程日期, 他都要郁闷上那么几秒。
他当然记得G大的开学时间。
所以距离还有一天的时候,看她早上起来穿着睡衣在客厅开着手机慢慢悠悠哼歌,行李是一点没动, 他还是没忍住, 转着轮椅出去小心翼翼地问:“微微, 什么时候回去?”
他像个老父亲,生怕女儿没学上,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只是担心她这样没有时间观念,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个“影响”距离此刻较远——
下秒, 他问完,季阅微的脸色就不好了。
空气都跟着凝固,手机里哼哼唧唧的歌一下变得无比难听。
季阅微关了手机就去房间,再出来换了套运动服,头也不回就跑出去了。
梁聿生:“”
一个多小时,她跑完步回来洗澡换衣服,梁聿生忍住了一声没吭。真是怕她。
之后大半天她都没跟他说话。
上午梁聿生做完检查,吃了药,他一边在客厅独自转轮椅、继续适应轮椅,一边时刻观望季阅微。
她在房间走来走去打电话,声音不高,像在和老师说话。
终于等到她出来,梁聿生装作没事发生,问她中午想吃什么,我们可以出去吃。
他觉得医院对季阅微来说过于无聊了。而且因为他,她的这个寒假什么地方都没去。季阅微安慰他说有研究计划要
写,但仔细想想,假期里她也没正经打开过几次电脑。多数时候捧着手机靠在他身上和同学聊天,要不就是回邮件、看论文。
“你很希望我走吗?”季阅微问。
她走到他面前,像是憋得狠了,话出口就要哭的样子,她瞪着他,居高临下又十分委屈。
梁聿生愣住,赶紧去拉她的手,说没有、怎么可能,他有病吗——是有点,但真的不可能,瞎想什么。
“那你催什么催,我不知道吗。”
她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坐得一股气,然后捧住脸深吸口气就不作声了。
梁聿生慢慢挪到她面前。
“不是催你,是你有更重要的事做。我当然希望你能一直陪我。”
他伸手搂她到怀里,季阅微靠在他肩上,过了会才说:“我第一周没课,我和老师说了,我下周再去。”
“好的好的。”
梁聿生拍拍她的肩。
但延迟的一周并没有梁聿生想得那么顺利。
季阅微根本不想走。她甚至有些焦虑。
焦虑他的状况,还有前方未知的、即将到来的康复训练。
她忧心忡忡,担心他的情绪、他的身体——
尽管他自己在这件事上乐观得都出鬼了。
某种程度,他才是前额叶发展成熟的成年人。
梁聿生安慰说他这么大人,不是十几二十岁,完全可以应付,而且这边也会有专业的照顾,让季阅微不要担心。
可他颇为理智的安慰并没有减少掉她一分的焦虑。
和他分开这件事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令她难受。
要走的那天,季阅微晚上压根没好好睡,半途她又跑到他床上,搂着他的腰埋他怀里。
早上起来就有点想哭,等到收拾行李彻底绷不住,蹲行李箱前一边抹眼泪一边往里塞,可怜得要命,像是要被卖掉。
梁聿生坐一旁看着,好几次差点跟着哭。
她真是越长大越倒退,现在就是个孩子,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有脾气、也没什么好语气。
但她这样舍不得,梁聿生一点也不好受。
他的语气还是很“兄长”的,他对她说:“你这样我也不放心,不要哭了,又不是不能见了——”
话没说完,梁聿生就被她抬起的泪眼狠狠瞪了记。
理智的“兄长”立即改口:“能见、能见,不要哭了好不好?你也想看哥哥哭吗?”
季阅微站起来走到一边抽纸巾擤鼻涕,半晌大声:“可我忍不住,你以为我想哭吗,我就是忍不住、我忍不住、一点都忍不住”
她说了无数个忍不住,然后蹲下来继续哭。
梁聿生推着轮椅慢慢转过去,弯腰拉着她的手说:“哥哥跟你保证,每天都给你汇报,每天都和你说话,好不好?”
“还有吗?”季阅微抬头问。
他的保证早就是习惯,安抚不了任何,季阅微需要更多。
梁聿生说:“我每天都爱你、都想你,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我?”
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戳中了什么,季阅微仰面瞧他,莫名其妙笑起来。
她靠过去搂住他的双腿,脑袋轻轻搭在他膝上,吸了下鼻子,没有再说什么。
梁聿生抚摸她的耳朵和脸颊。
过了会,他低头去亲她的头发,低声:“小时候也这么哭吗?”
季阅微摇头,咕哝:“我小时候很少哭,奶奶说别人欺负我我都不哭。”
“谁欺负你?”梁聿生皱眉。
“不知道,忘记了。”
“都怪哥哥。”过了会,梁聿生忽然说。
季阅微点头:“对,就怪你。”说完,她又笑起来。
其实她一直没和他说,来的时候,她在飞机上做了个梦。
很短的一个梦。
在那趟几乎肝肠寸断的飞机上,她在梦里惊醒,然后独自一人望着漆黑的舷窗,默默流了好久的眼泪。
在那个梦里,梁聿生让她不要担心,因为他和她相识的时间太短了。
短到死都不甘心——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38章 新闻 本来就偏的心。
康复训练并不像梁聿生以为的那样“顺其自然”。
就像适应轮椅。尽管洛杉矶这家医院在附属设施上堪称先进, 但最寻常的拐角被卡住对梁聿生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当然还有数不清的因为不熟悉、不熟练带来的困难——
狼狈、或者沮丧,都是其次, 多数时候梁聿生选择安慰自己:事情总能好转。
但事情远比他想象得还要艰难。
为期三个月的基础训练, 成效几乎为零。
他在这件事上频繁经历的失败, 一度超过了前三十年人生给予他的。
一直到五月底,他需要回到香港接受进一步的对症治疗和康复训练,腿部的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
但要说丁点转变没有,也不可能。
相比第一次尝试性的康复训练, 痛到浑身冷汗、倒在软垫上怀疑人生、巨大的挫败将他扔到谷底——
三个多月下来, 他已经很能忍痛了。
不过,世上的事永远都是一边亮一边暗。
官司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加州政府先后派来五次质检专家, 无一例外,他们都承认了少数机器确实不在使用寿命内。
如此顺利,梁聿生一度怀疑布莱恩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离开洛杉矶前,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没错,布莱恩被免职了。
原因不明, 梁聿生收到的消息是说他在位后贪污了好大一笔钱。
正式上法庭要到明年年初,工厂这边提交完相关数据和材料后,MILE法务派来的律师留下两个驻守、以备质询, 五月初, 工厂再次投入运作。
一时间, 媒体风向都跟着温和不少。
另一边,梅兰特重返前年的势不可挡。
用曹霄的话说, 你都这样了,车队再不争气,你不得吐血。
梁聿生淡淡道, 吐血是不可能的,你们压力也别太大,说不定哪天我心灰意冷不想干了,把你们都卖了。好多钱呢。
那个时候,随着回香港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说,一次次的失败让他“认清”了什么。
比如“最坏的结果”。
他意志消沉,说话自然不好听。
但不知道曹霄怎么传达的,估计是说老板太惨了、太惨了,我们给点希望吧——
于是,例行的车队会议上,每个人都洋溢着一张积极乐观的脸庞。梁聿生沉默,半晌道,心领了,牙齿都收回去吧。
怎么当老板属于见仁见智的问题。
梁聿生自觉没到“得民心”的地步,但他心底里有一条还是很准的——
钱一定要给够。
前年拿下第一,他发出去的奖金赶上其他车队大半年的工资。
即便是去年那样背的运道,他在发奖金这块也没让团队里任何一个人心里不舒服。
连同MILE一起起来的车队,最核心的驱动也在研发——这里面每个人的发展,即便在梅兰特常年跟队,也不会遭遇太多的事业掣肘,发挥空间也很大。
毕竟,这不是关系盘根错节的老牌车队,也不是太过轻巧、到处买技术的塑料车队。
这三个月里,季阅微飞过来看了他六次。
平均每月两次。
赶得上他以前往返伦敦和香港的频次。
每次待一天半或者两天,梁聿生会在她来的时间申请休息。
他想要休息,他也不是习惯疼痛的铁人,但有时候,梁聿生也会很理智地叩问自己是不是在逃避。
刚开始,因为分离的时间、还有往返看望梁聿生带来的某种程度的“新鲜感”,加上梁聿生刻意转移的注意力,季阅微并没有察觉他消沉的情绪。
见到他她很开心,像个会移动
、会说话的盆栽,时刻守在他身边,话多又密、盯着他看好久,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哥哥你真的很帅——
“距离产生美”这样的道理,梁聿生生平也切身体会了一次。
他被她的喜悦和满足感染,一度也能覆盖康复训练带来的持续性低落。
三月的那两趟季阅微确实没怎么察觉。
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她那篇占据整个期刊版面的论文正式刊发,在学界引发了巨大的讨论。
整个三月,她的邮箱一直是爆满状态。
有几封还通过她在G大物理系的系主任,还有艾伦那边转给了她。
艾伦转过来的时候附带了一通大骂,然后说你随便看看,本来是不想转的,但觉得有几个点稍微有那么一丁点的意思——看看就好、千万别多看。
季阅微:“”
不过最大的两个争议她和艾伦早就预料。
一是对于魏德凯典型变换的适用性质疑。
第二点伴随季阅微解齐玛猜想时就一直存在的:认为她过于追求公式的简略,而忽略问题的复杂性。
梁聿生最先是从G大官网发布的公告里知道的。
但他没想到事态会如此扩大,他都在洛杉矶的报纸上看到季阅微的新闻了。
新闻估计也是采的新鲜事报道,但标题梁聿生很喜欢,它说季阅微是中国的天才少女,未来的数学新星——
那封报纸被他整个保存了。
他还特地上网下载了她的那两篇论文。
毫无意外,标题都没看懂。
不过他很高兴,打印出来摆在床头,睡前翻一翻,有种被传递来的心满意足。
季阅微过来看他的时候自然也看到了他摆在床头柜上的一沓薄、一沓厚的论文。
她开心极了,搂着梁聿生说本来过来的飞机上还有点生气,因为已经有一篇正式的论文专门发到她的邮箱来批驳她的思路了,说她只追求公式的漂亮——
“我又不是颜控,什么叫‘只追求漂亮’,数学难道越复杂越好吗?”
她抱住他,根本撒不开手,一边说:“还说教授的公式太老旧,拜托,都这么些年了,也没见什么‘不老旧’的出来啊。”
尽管飞机落地后她就回了一封十分谦虚的邮件,说人家说得对、说得有道理,这只是自己一个十分不成熟、十分粗浅的想法,之后肯定会好好修改——
但在梁聿生面前,她就差指着别人鼻子骂了。
虽然论文一点看不懂,但也不妨碍梁聿生本来就偏的心。
他比她还要霸道,闻言道:“不要听他们的。”
“他们肯定没看懂。”梁聿生十分笃定。
季阅微:“”——
作者有话说:久违的一点二更,谢谢大家~[撒花][红心][红心]
第239章 仁慈 说不清谁更想拥有谁。
虽然争议巨大, 但不可否认,“场边界”的提出还是带来了相当程度的冲击。
用艾伦的话说,它第一次将物理学最本质的粒子转换问题凝结到了一个中心点, 在这个中心点上, 数学体系中最完美的运算逻辑也得到了精彩呈现。
毕竟是老师, 还是亲手推荐的老师,他的话自然有过度褒奖之嫌。
但很快,三月底,牛津大学率先向季阅微抛出橄榄枝——
邀请她下半年前往牛津进行为期半年的访学。
整个三月, 她被四面八方的质疑环绕, 牛津邀请访学的意外之喜成功地将这次争议画上简短的休止符,学界的声音趋平, 开始等待下半年她在牛津的发言。
G大甚至将这次牛津邀请访学的邀请函推送到了主页。
挑战和机遇才拉开一角。
她的人生自此只会更加广阔。
梁聿生无比清楚。
甚至在两人相识的最初,他就比季阅微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相信她身上会发生的一切奇迹。
所以当季阅微察觉他的不对劲,他下意识安慰她说:“不要担心, 下个月换方案,应该会好一点。”
他不想季阅微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因为眼下自己的状态而减弱一分。
她应该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心无旁骛, 就像她一直以来面对热爱时所做的那样。
从始至终,两人的关系中,梁聿生充当的都是坚固稳定的后方角色。
哥哥也好, 男友也好, 他呵护她也照顾她, 不会因为自身情况的转变而产生任何变化。
他只是忽略了命运从不仁慈。
它一视同仁,他顺风顺水的人生自此就是不一样了。
替换的方案除了带来更加剧烈的疼痛, 没有带来丝毫改变。
季阅微目睹了一次他的疼痛,哭到不能自已。
但她没有让梁聿生发现,尽管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压根骗不了人。
她站在洛杉矶那家医院规格最高的康复诊疗室门外。
路过的医生护士, 或者病人,都会看她一眼,然后投来同情却并不意外的眼神。
所有来到这一楼层的,无论是门里的,还是门外的,都意味着人生巨变。
主治的医生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腿部神经刺激可能需要一点契机,希望梁聿生不要气馁。
说这话的时候,季阅微正站在梁聿生的轮椅后,她想去看梁聿生的表情,可又不敢。
这个不敢不是对他的害怕,是担忧自己面对上后他又会习惯性地选择首先安慰自己——
季阅微不想这样。
她告诉自己牢牢地站在他身后。
同时希望自己可以站得更稳一点。
不能说医生的话不对,梁聿生只是感到疲惫,这种疲惫里还有对疼痛的麻木——
不过所有的负面的情绪,他都能依靠成年人的自控力,将其最大可能地控制在一定范围里。
于是,剩下的,骨子里那种周全的性格开始促使他认真思考——
如果是最坏的结果,他应该着手准备什么。
这个念头时不时盘旋。
看出他的想法,季阅微没有顺着他的思路,她说哥哥,我们回香港试试。
何映真一直在联系香港最顶级的康复医院,还有她多方求证的几位专家医师,她在电话里向梁聿生保证一定可以。
五月底回香港,季阅微提前一天赶到洛杉矶陪他。
那天梁聿生情绪好很多,大概因为要换个环境,又或者源于某种期待。
季阅微也是。
即便从四月开始,往返洛杉矶和香港的行程不再变得和之前一样。
她会在上飞机前就提前焦虑,下飞机后尝试平复自己的情绪,但见到梁聿生毫无例外绷不住,长时间的拥抱和亲吻会稍稍平复她的忧心——
但这些,最后通通都会被医生递来的、或者梁聿生本人状若无事告知的消极结果击溃。
她担心他的身体,更担心这样持续的失败对梁聿生的打击。
她想安慰他,可也深知这样的安慰过于苍白。
更重要的是,梁聿生也在安慰她,这就让季阅微更感痛苦。
回去的飞机上,季阅微对梁聿生说:“哥哥,你知道我爱你吧?”
她的表白突如其来,但十分郑重。
梁聿生笑,摸了摸她的鼻尖和脸颊,目光宠溺,说为什么这么说,想从哥哥这里要什么。
季阅微说:“想要一直在一起。”
或许那个时候,她的直觉就已经向她预示了不久之后命运的那一记门铃。
梁聿生都未发觉。
他说:“当然。”
预定的计划里,他和她年底就要订婚。
回到香港,何映真和梁宽接机,附属另外的两位“家长”。
路上,何映真说回山顶别墅住,那边已经都弄好了,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梁聿生微愣,等到了他才知道什么叫“弄好了”。
为了照顾他的身体,楼梯改了可以协助轮椅上下
的功能,家里所有台阶都另外安排了斜坡。还有他的房间,为了尽可能减少出行麻烦,他的房间被挪到了一层,一间正对夏日花房的宽阔主卧。
但是,极其罕见地,梁聿生当着所有人面发了火。
此前的几个月,就算是毫无进展的、一成不变的、每次都将他打到谷底的训练都没让他情绪产生如此大的波动。
但这个时候,看着家人精心准备的一切,他怒火中烧、脸色极差。
他扭头就走,自己一个人转着轮椅朝外去,季阅微匆匆跟上,梁聿生一路都没有让她帮助,他自己一个人回到车库,然后整个定住了。
五月底的香港已经很热了。
又闷又热、烈日炎炎。
季阅微慢慢走过去,原地踟蹰片刻,靠近轻声:“哥哥,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空气里有花卉的香气,也有呱噪的虫鸣。
头顶云层积聚,湿度逐渐增加,像是要下雨。
梁聿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眉宇深刻拢起,眸色沉暗,腾起的怒火一瞬间席卷他的理智,这个时候仿佛只剩下一地焦炭——
他盯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握在轮椅两边的手背死死攥到青筋都冒了出来。
季阅微在他面前蹲下。
她看着他,看他这一路用力驱使自己逃离的汗水从他宽阔的额角、墨色的鬓发间淌下。
她捧起他的脸庞,掏出纸巾擦他脸上的汗水,然后凑过去亲他的嘴唇,笑容温柔又带点面对他时习惯性的撒娇意味,小声说:“我们回家好不好?”
“年糕都很久没见你了。”
梁聿生还是没有说话。
他凝视着她,神色渐渐平静。
他说对不起。
季阅微说没事的哥哥,她靠近他怀里,搂着他的腰,重复:“没事的哥哥。”
不是安慰,是真的没事。
何映真知道,梁宽也知道,大家都知道。
所以是真的没事。
到家雨就下了下来。
入夏的一波雨,半山的景色都变得模糊。
权叔过来推梁聿生进屋,年糕兴致勃勃奔来,隔着几步停住脚,晃着尾巴耐心打量。
梁聿生没好气,抬手撑着太阳穴冷脸问它看什么。
年糕冲他咧嘴一笑,然后慢慢悠悠踱过来,绕着他转圈。
梁聿生:“”
真是岂有此理。
他就去看季阅微,希望她能主持点公道。
季阅微没有辜负他——
现在,他成了这个家里最珍稀的。
季阅微蹲下来摸着年糕脑袋说:“不要欺负哥哥哦,乖宝宝听话。”
年糕扭头冲她嘿嘿一笑,目光了然。
梁聿生:“”
晚餐的时候梁聿生说就以后住在下面,不上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夹菜吃饭,按部就班。
季阅微没有说话,她低头喝汤,吃了口他夹来的菜。
权叔随即道好,转身就安排人去打扫最东边的那间主卧。
用完餐,雨稍微停了片刻,他推着轮椅去后院,年糕在草坪上自己捡球玩,见他过来就咬着球找他,梁聿生陪它玩了会。
晚上睡到一层,听着外面雨声大了许多。
他没怎么睡好,可能是换了地方,但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
后半夜快要睡着,被窝里忽然钻进个人。
梁聿生闭目好笑,说妹妹,你要吓死哥哥吗?
季阅微一股脑钻出来用力捂住他的嘴,说呸呸呸。
她搂着他的腰,说睡不着,没说完,她就去亲他的嘴唇和喉结。
她像一条柔软的丝绒,搭在梁聿生的身体上,好像很轻,一点分量也没有,羽毛一般,又好像很重,重得梁聿生骨头缝里都溅火星。
梁聿生睁开眼,注视翻身到自己身上坐好的季阅微,她正在脱睡裙。他给她买过无数条睡裙,好像没有哪一条和现在这条一样,美轮美奂。
她的手臂抬起,裙摆丢到一边,皎白的肌肤如同月光,窗外雨声涟涟,她轻轻喘着气,拉起他的手放到心口。
她说,哥哥,我第一次帮你戴这个,戴得对吗。
梁聿生闭上眼,他握紧她,沉沉道:“微微一直都很聪明。”
她何止在这一件事上聪明。
雨声都遮掩不住她起伏的动静时,梁聿生按下她的腰肢,咬着她的嘴唇说哥哥是不是很没用。他开始犹疑、患得患失、脆弱又不堪。季阅微笑起来,她这个时候笑得格外好看,像个妩媚的精灵,带着湿漉漉的雾气,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似的。
她凑到他耳朵边说:“没有啊哥哥,很厉害的”
片刻,她仰起头,微微蹙眉,像是痛苦又好像十分欢愉,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神瞥他,语气埋怨:“这都感觉不到吗,笨蛋——”
梁聿生被她哄得眼睛都红了,他恶狠狠地,托着她的腰肢往前,大口吞咽,季阅微禁不住这样的狠劲,尖叫了声。
算起来很久很久了,大概有两个多月。也不是说这两个多月里一点都没有过,只是没有这样深入的。多数时候全靠他宝贝妹妹的一双手。极偶尔,也像这样让季阅微坐上来,但时间都不长,主要梁聿生受不了——是的,和能力无关,太过刺激罢了。梁聿生十分坦诚。
现在,这样的一个回到家里的雨夜,白天的无力感通通化为此刻的激烈。
梁聿生感觉理智都要消失殆尽。这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说不清谁更想拥有谁。
最后的最后,她被他吞吃入腹,细细咀嚼、用力咀嚼,再整个哺出来,最终一塌糊涂。
歇下来都不知道几点,雨声滴答,看窗外天都快亮了。
季阅微抱着梁聿生,不准他动一下,说周末要睡懒觉,也不许叫她,她不醒他也不准醒。
梁聿生笑,半晌低头注视筋疲力尽的季阅微,她光溜溜的,在他怀里安心至极,梁聿生抚摸了好一会她的身体,心头仿若湖水。
之后的每晚,她都过来找他睡觉,后来干脆搬进来一起睡。
梁聿生说好歹给他一点个人空间,季阅微只说不行——
她跋扈的样子像极了封建统治阶级。梁聿生忍不住思考——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40章 一对 谢天谢地。
香港养老产业其实十分发达, 所以连带的康复医疗体系和技术也更丰富。
何映真千挑万选的这家私立康复医院,听说当年英国某某亲王都莅临询诊过——
梁聿生问这位亲王多少岁?
何映真说人家现在七十多岁,还活着呢!
看出他的无语, 季阅微小声安慰:“哥哥, 亲王肯定不会随便选医院的。”
梁聿生抬头, 表情更不知道说什么,但他不能说妹妹说的不对,只能好笑叹气:“没错。亲王肯定不是傻子。”
季阅微:“”
全套检查做下来,那位看上去足有八十多岁、举报告的手都有点拿不稳的老医生拣起老花眼镜, 眼神向上瞥了圈他们, 语气严肃:“不要急,让我看一看。”
何映真叫他陈医生, 态度格外恭敬。
听说已经不看诊了,就在这家医院养老,身体倒不见得养得多好, 就是精神很不错,眼神和这个年纪的老人确实不一样。
一旁还搁了副拐杖, 端端正正,锃亮锃亮。
梁聿生觉得刺眼,转头拉着妹妹牵着他的手玩。
那拐杖不知道什么木料, 一看就不一般。
等待陈医生“看一看”的间隙, 何映真凑到梁聿生耳朵旁说不要小瞧这个拐杖, 是香港某某某官送的,因为眼前这位陈医生治好了他丈母娘的眼睛。
梁聿生:“”
他不知道骨科、眼科还有这层关系。
他握着妹妹的手, 寻思要真有用,他送他比这个更好的。
——反正他肯定用不上,梁聿生咬牙。
不知是不是他念头里对那副拐杖的恶意特别大、惊到了拐杖的主人, 放下报告,陈医生站起来。
很奇怪,他走路可以说一点毛病没有,那副精美至极的拐杖一下子变成某种身份的象征。
他拿起拐杖,递到梁聿生面前,说你先站一站——
“我没用过,正好你试试。”他补充道。
梁聿生面无表情。
他看上去已经接受了此刻的荒诞。
季阅微赶紧道:“我哥哥不行,他很痛——”
陈医生不高兴了,拐杖轻轻敲了下梁聿生膝盖,说:“我看你右腿情况好一点,你可以试着借助下,还想站起来吗?才几个月,站都不会了?”
他年纪虽然大,但一点不矮,个头很高,气势很足,这会严厉得不得了,训梁聿生的语气好像他是他孙子。
梁聿生不作声,接过拐杖。
陈医生盯着他双腿着地。
只是很快,半秒钟没有,梁聿生就跌了下去。
他的脸有些白,看得出来极力忍痛,不过因为这样的剧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三个多月里反反复复,这个时候,他表现得堪称得体。
陈医生没有说什么。
他看了眼立即蹲下来握住梁聿生手、瞧着都要哭的小姑娘,心想妹妹是好妹妹,就是这个哥哥,太要面子。
他坐回去,道:“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
梁聿生想,难道退了休的医生就不需要遵守什么行业规范吗。真是离谱。
他其实有点生气了,想现在就走,但季阅微抬起头清晰道:“先听坏的。”
她面容坚定,目光也磊落,不怯不懦,“您说。”
陈医生笑:“他这双腿,比一般人要难很多。”
“我不知道你们在美国是怎么治的,什么‘完全’、‘不完全’,但我说,就是断了。”
梁聿生没有看医生。
他注视着季阅微。
季阅微点点头,问:“好的呢?”
陈医生看着她,笑容更大,道:“我三十多年前也断了腿,比他还要厉害。”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梁聿生面前。
身后那副拐杖好像一个装点门面的饰品。
他弯腰对梁聿生说:“你看我,还能这么跟你说话。”
“梁生,有痛感是好事,说明有用。”
“但你胆子太小,生怕动到什么——心里牵挂的事情多了,治起来就难了。”
回去路上,大家都很开心。
除了梁聿生。
倒不是说对这个诊断结果不满意,他只是不相信——
不相信这位老医生的话能在自己身上应验。
季阅微安慰他说哥哥肯定可以的。
后来梁聿生又想,这个“不相信”的对象应该不是那位医生。
但他也不是悲观的性格,他当然希望尽快好起来。
整个六月,他在都在陈医生手底下接受康复训练。
效果确实不错。
虽说疼痛没有丝毫减轻,但梁聿生能感到双腿传来的、微弱却久违的支撑力量。
童朝朝是第一个发现季阅微心情转变的。
课程结束、忙碌的期末周里,图书馆碰上,没等童朝朝问,季阅微就说了梁聿生的腿正在好转。
谢天谢地。
童朝朝哀嚎一声,吧唧一下靠在了季阅微肩膀。
季阅微乐得笑起来。
从她往返洛杉矶开始,童朝朝和陆轩洋就很担心她的状态。
相比唐家妍钟慧、或者谢习帆和傅征,她和他同季阅微的关系更亲近些。
——当然,准确来说就只有一个童朝朝,陆轩洋身为常年跟随的仆人,自然也附带了。
那两个月,季阅微只要有时间,或者说时间充裕,就会计划往洛杉矶赶,然后在回来的第一周情绪极度低落。
有两次路上碰见李珩,他会主动提起季阅微,说上课看到她眼睛都是红的。
他们几个私下里不清楚情况,以为是最坏的那种,可当面也不会问,一致默契地保持沉默和关注。
傅征倒是冷不丁问过一次。
他状似寻常,随口一道,然后看着季阅微。
一旁,谢习帆和李珩打量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是不是有病。
童朝朝倒是习以为常,一直以来,她觉得傅征就是主意多一点——“各种主意”。
不过也多亏傅征问了,那个时候,稀里糊涂、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大家才知道原来事情严重到这个地步。
现在,拨云见雾,靠在季阅微肩上,童朝朝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
季阅微也明显话多了起来,和过去两个多月里一点都不一样。
她转头冲童朝朝笑,聊起下个月她的生日,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童朝朝说还想要小羊。
季阅微笑着点头,说好,再做一个,正好可以凑一对——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哥哥不会在结束的时候才好。
我争取下章把这部分最高潮写完。
(感觉是个很大的工程,一直以来的“两千字选手”面临的“最大挑战”哈哈哈
这样的话,顺利的话,估计能到文案最后一部分。
不知道大家这部分看下来什么感受?
这部分写完就会朝着Happy Ending走了,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大家放心。[墨镜]
还想问问大家觉得哥妹爱情里最美妙的瞬间是哪一刻、或者哪几刻?[比心][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