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舌尖轻轻一舔
呼吸下意识地放得轻缓,裴恕握住王十六的手,带她进门。
她安安静静,在他手中,长长的睫毛闪了一下,眼皮是红的,带着水汽,朦朦胧胧越过他,望着未知的地方。
她哭过,裴恕想。她很伤心,甚至是脆弱,这让他的心突然软到了极点,虽然自己也并不能说清楚缘故。
扶着她在榻上坐下,给她靠上引枕,又将炭盆挪到近前。架上放有手炉,他素来不用,一直都空着,此时也拿下来,一块一块挑了熟炭进去,盖好盖子,拿一块帕子包了,递到她手里:“握着吧,冷。”
王十六接过来拿着。手脚暖和了,冰凉的心里,似乎也有了点温度。坐榻轻轻一晃,他挨着她坐下了。
淡淡的柏子香气,和着睡后又醒,特有的温暖气息,慢慢地,围了上来。让人的心仿佛也沾了些暖,王十六默默坐着,这时候有个人陪着,还是暖的,原来,也很好啊。
嚓,烛花爆了一下,裴恕想要起身去剪,又舍不得离开。她可真是安静啊,她从来不曾这么安静过,让他的怜惜千百倍地增长,俯低了身子,轻柔着声音:“出了什么事?”
王十六慢慢抬头,看向他幽深凤眸。眼白极白,眸子极黑,瞳仁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此时沉沉地看着她,幽潭里便起了微澜。
从前总觉得他这双眼跟薛临一模一样,但其实,并不一样。他更冷冽更严肃,但也更容易为着她一句话一个举动,突然生出波澜。她现在,绝不会再认错了。“裴恕,我想要你帮我,杀了王焕。”
从前她,全都想错了。总以为杀了王焕她一死了之,一切都能结束,可事情从来不会那么简单。有太多她凭借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她不能再连累璃娘他们,但裴恕是不一样的。
他从一开始,目的就是铲除王焕,他背后是朝廷,手中有人有权,他能做到她无法做到的事,他也能保全璃娘他们。她可真是糊涂,为着自己那点脾气甩下他,拖着身边的人往火坑里跳,可他其实并不难对付,嘴上说得再狠,哄一哄,每次也都会帮她。她早该来找他了。
裴恕顿了顿:“不行。”
以为她立刻就会发怒,她对于不如自己心愿的事,一向难以容忍。裴恕甚至做好了承受她怒火的准备,谁知她只是垂下眼皮,喑哑着声音:“为什么?”
这样脆弱、柔软的姿态,让爱意伴随着怜惜,汹涌着成河,裴恕忍不住伸手,轻轻环抱住她。
王十六转过脸,看着他握在她肩头的手。很暖,手心干燥,指骨分明,带着让人安稳的力度。这样的触碰她并不喜欢,但此时,也不讨厌。他试探着,又靠近些,说话是让人心安的,沉稳舒缓的语调:“朝廷自有律法,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王十六便又转了脸看他:“什么?”
“我不能让你背负弑父的罪名。”因为决不能让人听见,裴恕低低的,几乎是在她耳边说了。
她太年轻,还不知道这个枷锁有多沉重。王焕就算作恶多端,但那个动手的人,绝不应该是她。“此事你不要插手,一切有我。”
“裴恕。”她轻轻的,又唤了一声。
裴恕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喜欢她这么唤他了:“嗯?”
“璃娘,我二弟,周青,锦新,我身边这些人,我要你确保他们平安无事。”王十六看着他,慢慢说道。
裴恕看着她,她仰着脸,从耳边到下颌,清晰倔强的线条,她对于划归为自己人的,一向都是全力维护,几乎都让他有些妒忌了。从前她也曾这样对他,可是现在呢?他好像突然之间,失去了这种特权。为什么?
在晦涩的心绪里点点头:“其他人与王焕的恶行无关,我自然会保他们周全,但你二弟,我不确定他站在哪一边。”
到魏博这些天,王存中态度微妙,既不亲近,也不疏远。此人城府颇深,手腕老练,从目前的形势看,王焕活着对他更有利,很难说他会支持谁。
“他不会对你不利,”王十六坚持着,“我能替他担保。”
从前是她对不起璃娘和王存中,哪怕王存中真的贪图现有的一切,选择王焕,她也一定保全他,她绝不会再让璃娘伤心。
裴恕想说此事关系家国,并不是她所能保证的,但她这样脆弱,这样乖,这样的她,需要他付出所有的耐心和爱意。点点头:“好,我会尽力。”
“谢谢你,裴恕。”王十六慢慢说着。今夜的一切耗尽了所有的精神,觉得累,下意识地,向他怀里靠了靠。
裴恕立刻将人搂得更紧些,心绪跳荡着,无数不合规矩的念头一齐涌上来,又努力压下去,天人交战。
他的挣扎王十六并不知道,只觉得他的怀抱很暖,很安稳,从前拥抱薛临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多么让人贪恋啊。
手炉放在膝上,她的手,便也握着他的手了,十指相扣,紧得没有一丝缝隙。
裴恕在沉没的边缘极力挣扎。一次已经于礼不合,决不能有第二次,甚至此时的亲密,也都已经越界。极力不去看,不去闻她拂在脸上的发丝,搜肠刮肚想着话题:“你为什么,这么恨王焕?”
王十六向他怀里又窝了窝。为什么这么恨他?因为他害死了薛临,因为她这一生所有的不幸,都从他抢了母亲开始。这些,不该跟他说,可今夜的自己太脆弱,守不住太多秘密:“在南山那些年,我过得很好,我这一生从不曾那么好过。他毁了一切。”
裴恕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她是真的很难过,她真的把薛演,当成了她的父亲。摸了摸她柔滑的头发,抚慰着,试图剥开更多,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心:“今夜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哭了?”
“没什么。”王十六嗅着他身上暖烘烘的男子气息,消沉的心境慢慢安稳,“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做错了很多事,我连累了
姨姨,还让我身边的人都很危险,我从前,太自私了。”
裴恕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心绪有些发沉,她怕连累她身边的人,所以过来找他?她倒是不怕他出事。又有些微妙的欢喜,她不怕连累他,因为他们之间,是不一样的。
这些天她对他冷若冰霜,让他一直怀疑自己,怀疑那夜的一切,可现在,她这些无意中说出的话,清清楚楚地表明,她对他,是不一样的。欢喜慢慢增长,于是他,也想让她欢喜:“我已经加派人手去成德探查,若是顺利的话,也许过几天就能知道军师是谁。”
王十六心里砰地一跳,呼一下坐直了:“真的?”
裴恕看见她瞪得大大的眼睛,突然明亮的目光,这是今夜她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那两样东西,或者说送东西的人,对她真的很重要。
让他的疑虑百倍地增长:“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王十六顿了顿。太累了,这秘密压得人喘不过气,而他今夜的耐心和温暖,让她一次又一次,想起薛临。低着头,半真半假:“那两样东西从前我很常用,我总觉得,可能是我很熟悉的人送的。”
裴恕再次将她拥进怀里,带着怜惜,偷偷向她发心里一吻。他后来探查过,她出生后郑嘉逃过很多次,最后一次是九年前,逃去了南山。在那里她度过了整整九年安稳光阴,她方才也亲口说过,那是她一生过得最好的时光。
眼下曾在南山陪伴她的人全都死了,她如此迫切,执拗地追查这两样东西,也无非是想留住昔日罢了。“我会细细探查,早些帮你找到真相。”
王十六心里一暖,带着感激:“谢谢你,裴恕。”
她只肯叫他的名字了,虽然他更怀念哥哥这个称呼,然而这样,也不是不行。裴恕带着笑:“你我之间,何需言谢。”
目前看来,最大的嫌疑是林军师。此人对河朔局势至关重要,洺州之战又主动示好,也许他该亲自联络才是。“我可以给他写封信,探探路。”
“好。”王十六又向他怀里窝了窝,心里一片安稳。
炭火越来越暖,手炉也是,他的体温那么舒适,不知不觉也就倦了,他的脸突然模糊,声音也是,王十六坠入了梦乡。
“待会儿就写,明天一早送出去。”裴恕还在说,没得到回应,低眼,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着微红的眼。
这样安静,这样乖,全心全意依恋着他的模样。裴恕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低头,在她唇边轻轻一吻。
她似乎被惊动了,微微抿起的唇,裴恕连忙坐正,腰都挺得笔直,她并没有醒,依然恬静的睡颜。
万籁俱寂,微不可闻,炭火燃烧的声音。裴恕保持着原本的坐姿,搂着王十六,沉默的看着。无数龌龊的念头涌上来,无耻得连他自己都无法忍受,又禁不住不想,紧紧咬着牙。
沙漏无声无息落下,四更的刁斗声遥遥响起,裴恕深吸一口气。
太晚了,即便他们是未婚夫妻,但若是留她在此过夜,传扬出去,依旧会败坏她的声誉。
再多不舍,他得送她回去了。裴恕打横将王十六抱了起来。
轻飘飘的在怀里,他过去怎么不知道,她这样瘦。
这半年里的遭遇,一定折磨得她寝食难安,痛苦不堪吧。她总是不高兴,总是急切着激烈着,为这样那样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发着脾气。过去他总嫌她粗野蛮横,可一个十六岁,无依无靠的小娘子,身上所有的尖刺,也许都是她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生出来的吧。
他做夫婿的,该当体谅包容才是。爱怜越来越浓,裴恕低头,在她唇边又是一吻。
她没有醒,绵长的呼吸,温暖的香气,让他翻腾的欲念突然暴涨,含住她的唇,舌尖轻轻一舔。
蜜一样甜。呼吸急促到了极点,裴恕要苦苦压抑,才能压住进一步冲动,扯一件绵袍将她严严实实罩住,抱出了门。
寒夜寂寂,她睡得熟了,丝毫不曾惊动,裴恕稳着步子,慢慢走到通往内院的垂花门前。
周青守在那里,看见时神色一僵,立刻伸手来接:“我来。”
裴恕侧身让开,一言不发继续往里走。
周青不得不跟上,心绪翻腾着,忽地听见他问:“她今晚哭过?”
半晌,听见周青嗯了一声。
“为了什么?”裴恕又问。
从他那里离开时她还在生气,后面突然失踪,再出现时,已经是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失踪的那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周青不想回答,又不得不答,痛恨自己的无能,紧紧攥着拳:“二郎君好像找过她。”
所以是王存中跟她说了什么?裴恕迅速在脑中串联出轨迹。
她之前,一直都想亲手杀了王焕,也曾真正付诸行动。今夜又突然改了主意,要他帮她。她说自己做错了,要他确保璃娘他们的安全——
王存中为了上次下毒的事,指责了她。她脆弱痛苦,因为她极度自责,觉得连累了那些人。
让他再一次意识到,她粗野蛮横的表象下,包裹的是一颗极柔软敏感的心,他原本应该更早发现的。
而王存中。从事发到现在瞒得滴水不漏,她没看错,王存中不会做出不利于他的事。她看人一向都很准。
爱意翻涌着,想要再吻,眼下已不可能了,忍得牙都是酸的,将她柔软的身子,不动声色,再抱紧些。
“到了,”眼前是她的院子,周青抢出去一步,“娘子交给我,你请回吧。”
裴恕没有理会,抱着王十六走进卧房,轻轻放好在床上。
锦新连忙上前帮着脱鞋,拆了发髻。裴恕背转身没有看,直到纱帐落下,这才离开。
天边模糊一点晨曦,回去之后,要立刻给林军师写信,要安排成德诸般事务,还有部署明天与王全兴的交涉。今夜他是注定不能入眠了,但愿她,能好好睡一觉,好好歇歇。
***
王十六这一夜睡得极沉,梦都不曾有过一个,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日头拖一两道光影在纱帐上,是她自己的卧房。
恍惚想起昨夜好像是在裴恕那里,是怎么回来的?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娘子醒了?”锦新听见动静,过来打起帐子,“昨夜是裴郎君送娘子回来的,娘子那会子睡着了。”
她竟在裴恕那里睡着了?王十六愣了下,昨夜的情形丝丝缕缕,漫上心头。
她是在他怀里睡着的。那样暖,让人安心的怀抱,几乎和薛临一模一样。
他不是薛临,但他好像,又开始像薛临了。
三天后。
王全兴暗中向裴恕投诚之时,成德也有了消息,张奢送回来密函一件,同时来的,还有一封林军师给裴恕的亲笔书信。
王十六一颗心怦怦跳着,紧紧挽着裴恕:“让我看看信。”
她认得薛临的字,她的字就是薛临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只消一眼,她立刻就能认出,是不是薛临。
“不行。”裴恕拒绝,“军国要事,决不能传扬。”
“我不看内容,我只看看他的字。”王十六柔软的身子贴上来,苦苦哀求,“求你了,哥哥。”
心里砰的一跳,他有多久,不曾听她唤哥哥了。再强大的意志也都被她摧毁,裴恕沉默着,用手遮住信的内容,只露出落款,送到她面前。
第42章 第42章轻轻拂着她的耳廓
信笺送在面前,王十六急急转过头。
盼了这么久,却不敢看,只要不看,那丝微弱的希望,就不会破灭。
裴恕猜到了她的近乡情怯,轻柔着语声:“要么我告诉你什么样子?”
“不用。”王十六一横心,终是回过了头。
白色的信笺,漆黑光亮的弹墨竖行,端正沉稳的一笔行楷。字是好字,但,不是薛临。
从字体到运笔,没有一处与薛临相似。像从浪尖上被重重摔下,王十六怔怔看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恕便知道,这结果让她失望了,她柔软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眼里的光暗淡下去,强撑着不肯失态。从那天之后,她再不曾由着性子闹过,越来越隐忍沉稳,也越来越让他心疼。
“观潮。”轻轻搂她在怀里,想要安慰,她推开他,平静着神色:“你忙吧,我走了。”
忙是忙的,突
厥的事情多方追查,终于有了眉目,他得尽快查实。王焕的疑心越来越重,近来客院明里暗里监视人越来越多。与王全兴私下的对接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他需想个法子,推王全兴走出这一步。林军师来信也提到了突厥近来异动,频频犯边,虽不曾明说,但话里话外暗示与王焕有关。还有张奢的送来的密函,他还不曾拆看。
他在魏博,实在待了太久,再不抓紧将一切收束,只怕就要生变。但此时,什么事都不及她重要。裴恕伸手拥她入怀:“不要紧,我还有时间,可以陪你一会儿。”
可她现在,更想一个人待着。她那些心事,唯有与自己诉说。王十六推开他:“你忙吧。”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裴恕站在窗前目送,她走得很快,素色裙裾微微晃动,像时开时合的花。她没有愤怒,没有再逼着他去找一个她想要的答案,她的言行举止越来越符合大家闺秀的要求,可他此时突然觉得,从前那个狂野尖锐,处处不合规矩的王观潮,竟在他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有些留恋。
裴恕拿起密函。他一直想着,等将来成亲,须得好好管束她,改改她的坏脾气。但现在看来,若是能让她一直保持原本的模样,不需经历世事的愁苦,是不是,她会更觉幸福?
王十六快步向内宅走去。
希望之后的失望很难熬,但她经历过太多次,此时也终于能够,平静地面对。
一切都是她的妄念。从此,彻底放下吧,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早些杀了王焕。
“阿姐。”路边王存中迎出来,看她一眼,转身往花园走去。
王十六便知道,他是有话要说,跟着他来到花园,他依旧到水边的六角亭站住,扶着阑干,声音压得很低:“裴恕一直在刺探魏博军情,背地里还跟大兄来往密切。”
王十六没说话。这些裴恕不曾细说,但,都跟她说过。联络王全兴,是为了找到王焕的罪证,将王焕绳之于法。他并不曾瞒过她什么,但她有件事一直瞒着他:她不会让他把王焕交给朝廷,她要亲手杀了王焕。
“阿姐,”王存中看她的模样,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这些她都知情,“若是大兄得势,无论我还是你,都不会好过。”
是的,所以她之前求裴恕保全他们,有两层意思,一来若是失手,不要让他们受牵连,二来若是王全兴得势,求裴恕给他们找个出路。但他态度暧昧,这些事,自然不能告诉他。王十六依旧只是沉默。
王存中转过脸,望着远处茫茫的冰湖:“阿耶倒了,你最大的倚仗也就没了,你能确定裴恕不会反悔?”
反不反悔,有什么要紧,反正她也不会嫁给他。但。王十六摇摇头:“他不是那种人。”
周旋已久,她越来越了解裴恕。无论他过去对她有多绝情,但在品行上,他没什么可挑剔的。他承诺她的事,无论是否认同,都会给她办。那夜的事是她强求,哪怕他并不怎么瞧得上她,还是千里迢迢过来求娶,给足她该有的体面。
他是正人君子,言出必行,即便她死了,她牵挂的这些人,他也会替她照顾好。
眼前蓦地浮现出裴恕方才的模样,凤眸幽深,带着怜悯和关切,低头看她。若是她死了,他会怜悯,还是会惊讶,轻松?
客院。
裴恕拆开密函,一目十行看过,待在脑中拼出对应的文字后,不觉一怔。
张奢再次追查了那两样贺礼的来历,军师府上下滴水不漏,查不到任何线索,但张奢心细如发,决定从装贺礼的两个箱子入手。均是檀木制成,材质上佳,雕镂精致,寻常市面上并不能见到,多半出自定制。果然,在排查了成德有名的匠人后,张奢找到了做箱子的工匠,确定了这两个箱子,是军师府定做的。
也就是说,她的感觉没有错,这个熟悉她生活习惯,知道她身量、手围,对她的爱好了如指掌的人,很可能是林军师。
裴恕烧掉密函,起身出门。
方才她那样失望,眼下得了这个消息,该欢喜了吧?
“郎君,”郭俭迎上来,低着声音,“王全兴又召集了心腹议事。”
裴恕不得不停住。昨天王焕将一支牙兵交给了王存中,不多,只有两三百人,但牙兵乃是他的心腹,一直都由他亲自指挥,从不曾交给过任何人,此举对王存中的重用之意极是明显,王全兴越来越沉不住气,私下里频频召见幕僚,也许正与此事有关。
这几天他几次示好,王全兴明显已经动摇,但顾虑着他与王十六的婚事,并不能下定决心。他需得再添上一把火。
先处理公事,私事等以后有空,再与她商议。裴恕压下心里的急切:“你给他透个信儿,就说我马上要去见王焕。”
节度使大帐。
王焕听完陈泽的密报,冷哼一声:“三天议了四回事,忙得很哪。”
挨了他的打以后,王全兴表面上恭顺,每天一早一晚过啦问安,大事小情都向他请示,私下里却连着召集心腹议事,尤其是他交给王存中一队牙兵后,王全兴已经议了两回事了。
他自己干的就是篡权夺位的事,很知道这个反应是什么情况。可笑那小猪狗,还以为自己干得有多机密,能够瞒过他的耳目。冷冷道:“密切监视他,要是有情况,杀。”
陈泽跟随他多年,饶是知道他一向心狠手辣,但对亲生儿子也是如此,还是让他吃了一惊。半晌:“是。”
想了想又道:“裴恕那天送了一支灵玉膏给留后疗伤。”
明显的示好之意,但之后他密切监视,又没发现两人有什么私下往来:“之后属下一直监视,他们并没有其他来往。”
“裴恕精明得很,真要是有什么,不会让你发现的。”王焕微微眯着眼睛,“他这次,待了太久了。”
即便是为提亲而来,即便这些天他跟自家那个不孝女打得火热,黑夜白天都厮混在一起,并没有别的什么异动,但王焕在他手里吃过大亏,本能地还是戒备:“你想个法子,快点撵他走,他在这里,我总是不安生。”
“节帅,”亲兵在门外回禀,“裴使节求见。”
“你去后面待着,”王焕看一眼陈泽,“待会儿我套套裴恕的话,你留神看他的反应。”
裴恕进来时,王焕正笑着迎出来:“贤婿来了啊,我也正想找你呢。”
裴恕躬身见礼:“伯父有何事指教?”
“你先说你有什么事找我,”王焕眨眨眼,“然后咱们再说我的。”
帷幕微微动了一下,显然有人躲在里面窥探,裴恕不动声色:“特来禀报伯父,晚辈打算四天后启程返京。”
终于!王焕心里一宽,嘴上却是挽留:“这么着急作甚?干脆就留下过完年再走,那时候天暖和了,路上也好走些。”
四天之后,该查的事情应该也查出来了,援手应该也能就位。裴恕顿了顿:“晚辈出京之时,禀奏陛下说此次快则一个月,慢则月半,陛下前日传来口谕,催促晚辈回京。”
王焕看见他脸上微微的尴尬,是了,他光是在魏博就已经待了十来天,就算立刻启程,时间也迟了。笑得越发畅快:“贤婿这是不舍得走啊,实在不行,就留下过完年再说,反正你刚刚定下婚事,圣人肯定也会体谅你舍不得走嘛。”
“君命不可违,晚辈已经拖延太久,必须回去了。”裴恕低着头,依旧是恭谨的模样,“伯父有什么事找我?”
“没什么大事,”他既然要走,他也就
没什么可试探了,王焕拍拍他的肩,“贤婿啊,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土仪,你带回去给亲家,就说是我一点心意,可惜咱们两家隔得太远,也只好等你们成亲时我再去拜会亲家了!”
门外有脚步声,王全兴过来请安了。很好,他听懂了他的暗示,知道是约他在王焕处,找个借口碰见的意思。裴恕微微抬高了声音:“多谢伯父,待我回到长安,定向父亲禀明。”
门外,王全兴听见了,步子一顿,随即迈步进门,向王焕躬身一礼:“儿子给父帅请安。”
又含笑看向裴恕:“真巧,妹夫也在啊。”
“留后来了。”四目相接,裴恕转开目光,“伯父与留后有事的话,晚辈就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出得门慢慢走着,不多时身后响起脚步声,王全兴跟了出来:“妹夫要走?定了哪天?”
“四天后。”裴恕停步等他。
“这么快?”王全兴犹豫到了极点。若是他走了,对付王焕就少了重要一股力量,而且有了他的支持,他也算师出有名,也就不用担心之后继位会遭到质疑。但他跟王十六定了亲,这些天他冷眼看着,他们俩打得火热,那天夜里听说还抱着王十六回房,女色最是厉害,难道他真的会跟他联手对付王焕?
“我有心再与留后多盘桓几日,无奈君命难违。”裴恕慢慢往前走着,此处靠近王焕的军帐,众目睽睽之下,反而不会有人怀疑他们谈的是机密,“留后才略无双,堪称魏博第一人,可惜我来的时间太短,没能多向留后请教。”
魏博第一人?第一人难道不应该是王焕?这是在暗示可以扶持他继位?王全兴心里砰砰跳着,试探着说道:“妹夫跟十六情投意合,当真是夫唱妇随。”
“情势所迫罢了,当日洺州的事传到了长安,人言可畏,我不得不为耳。”裴恕话锋一转,“我来这些天,深感留后公忠体国,等我返京,必向陛下奏明留后的忠心。”
王全兴心跳越来越快。当初在洺州时,王焕以和谈要挟,逼他娶王十六,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消息已经在长安传遍了,他怕对仕途不利,所以不得不认了这门亲事?那么他,应该也盼着摆脱王十六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吧?
连忙凑近些,低着声音:“那就多谢妹夫了。我有心帮妹夫,可惜啊,人微言轻,拗不过父帅啊。”
“我也有心与留后结交,只不过留后似乎一直有意疏远,”裴恕看他一眼,“我刚收到消息,突厥有异动。”
王全兴大吃一惊,难道那件事,他已经知道了?
迟疑之时,裴恕已经迈步走了,王全兴连忙追上,心里七上八下,天人交战。他是有心借助裴恕,扳倒王焕,但那件事,通敌叛国,捅出来,说不定连他都是个死。可裴恕已经知道了,难道要坐以待毙?
眼看裴恕一言不发只管往前走,此时也没人可以商量,王全兴一横心:“我有机密军情,想请妹夫禀奏陛下。”
裴恕心中一宽,脸上只是不露声色。王全兴志大才疏,性情急躁,知道他马上要走,又知道他已经查到了突厥这条线,情急之下,一定会选择自保。更何况父子俩本来就离心离德,扳倒王焕自己上位,对王全兴来说没有什么可迟疑的。“何事?”
“去年魏博有一批军粮无缘无故没了,我怀疑与父帅有关。”王全兴飞快地说着,“最近父帅又调集了一批军粮,后来也没了消息,但我新近查到,有一队运粮贩子拿着节度使府的关防文书,押送粮车去幽州。”
幽州正与突厥接壤。裴恕心中一凛:“留后的忠心,我已尽知,留后放心,此事我必给你一个交代。”
客院。
王十六在窗下等着,听见裴恕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节奏,很快来到门前。
侍卫在回禀:“郎君,女郎在里面等着。”
熟悉的,沉稳舒缓,裴恕的语声:“她等了很久吗?”
门开了,王十六抬头,对上裴恕幽深的凤目,他眼梢微扬,是欢喜吗?他一个箭步来到面前,握住她的手:“等了很久吗?”
“没多久,”手心温暖干燥,握住时,让人莫名的安心,王十六转开目光,“裴恕,我来跟你说一声,你得提防着我二弟。”
裴恕心里一暖。他知道的,王存中近来一直在监视他的动向。她一向看重王存中母子两个,能够专程过来提醒他,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心里热着,轻轻拥她入怀:“我知道。观潮,我有件事,正要跟你商量。”
王十六抬眼,他凑在她耳边,说话时有温暖的气息,轻轻拂着她的耳廓:“我得找个借口出去一趟,你跟我一起。”
第43章 第43章冒犯
冬日里土地冻得硬了,马蹄踏上去,冷硬沉闷的声响,王十六向前飞奔着。
“娘子,”周青追在身后,“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王十六抬头,日头斜斜地挂在天幕西边,天很快就要黑了。
耳边萦绕着裴恕低低的语声:“我查到一个重要线索,需得亲身过去一趟。”
他一举一动都受到王焕的严密监视,不可能在魏博随意走动,所以他原本计划明天一早寻个借口与她一起出游,但他要去的地方距此一百多里地,一天时间,怎么能够?不如来把大的。
回头一望,大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裴恕还没有追过来,等他追过来时,天就黑了,在外面留宿一夜,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王十六加上一鞭:“走吧,今晚我不回去。”
周青吃了一惊:“娘子要去哪里?”
“五十里外有驿站。”裴恕说了,在那里碰面。朔风吹过两鬓,脸颊耳朵都冻得生疼,王十六心里却是痛快的,堆积了许多天的郁结在这快马加鞭的奔跑中一点点消散。
裴恕不会无缘无故想要外出,他说的重要线索,必然跟王焕有关,也许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节度使府,书房。
璃娘给王焕斟一杯茶,窥探着他的脸色:“十六在家里待得有点气闷,出去散散心,让我跟阿郎禀报一声。”
王焕打断她的话:“你少替她遮掩,我什么不知道!”
两刻钟前他就收到消息,那个不孝女跟裴恕吵架,气冲冲地要赶裴恕走,结果裴恕没走,她自己倒赌气跑了。什么散心,什么跟他禀报?分明是璃娘替她编的借口。王焕沉着脸:“都是你惯的她!一天到晚由着性子闹,哪天真闹翻了裴恕不要她,我看她上哪儿再找一个!”
“节帅,”陈泽匆匆进门,正要说话时看见璃娘,连忙行了一礼,“见过小夫人。”
璃娘知道他们有话要说,连忙告退,出了门时王存中也来了,扶着她往回走:“出了什么事?”
“十六闹着要跟裴郎君一起去长安,裴郎君没答应,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十六就赌气走了,”璃娘叹口气,“这孩子,都这会子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两个近来好得很,王十六的脾气也大为收敛,会为了这种小事闹成这样吗?王存中思忖着:“我方才听说,裴恕追出去找她了。”
“啊,”璃娘吃了一惊,又是好笑又是担心,“这是怎么说的?”
“这会子不回来,今晚怕是回不来了。”王存中抬头看看日色,所以,是真的吵架了吗?
书房。
“裴恕刚刚去找十六娘子了,”陈泽带着点尴尬,“事发突然,属下没来得及安排人手跟着。”
“那就抓紧安排,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错。”王焕问道,“那个不孝女往哪边走了?”
陈泽顿了顿。内宅之事并不归他管辖,况且他原以为王十六只是闹一会子就会回来,所以并没有在意,谁能想到裴恕会为了这种事也追出去了?眼下却是连去了哪里都不清楚,结结实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属下这就去查。”
“你亲身去一趟,多带点人手,”明明没什么可疑的,
但王焕不知怎么的,总有些心烦意乱,“一定得看好裴恕,我总觉得,今天这事有点古怪。”
大道上。
裴恕打马往北,几个侍卫穿着和他一样的衣裳,策马簇拥在他身边,若非十分熟悉的人,轻易不能认出哪个是他。
王全兴供出的情报,跟他的推测十分接近。突厥以游牧为主,不事农业,眼下隆冬季节,正是一年中最缺粮的时候,所以他推测王焕的交换条件,多半跟粮食有关。来之前他细细核查了魏博的军粮收支,从去年到今年,多支了将近五分之一,不是个小数目。
那批突厥战马,恐怕就是王焕用这些军粮换来的。突厥最大的硬伤便是粮食,以往犯边,只需坚壁清野,突厥粮草不继,也就不得不退,如今王焕为了私利盗卖军粮,突厥手中有粮,来年必定大肆犯边。此行不仅要抓住王焕的罪证,还需截住这批粮草。
“郎君,陈泽的人追过来了。”郭俭拍马追上来。
“引开。”裴恕道。
一个扮成他的侍卫带着人拨马往岔道上去了,裴恕望着渐渐西坠的日头,不自觉地,扬起了眉梢。
以他的打算,是要明天一早以出游为名,沿途查探,没想到她竟出了这么个主意。情人之间拌嘴吵架并不罕见,她脾气大,一言不合就要翻脸,节度使府上上下下也都知道,况且情人吵架,外人也不好细问。她这个主意合情合理,又切合各自的性情做派,比他的主意好得多。
从前他总觉得她狡诈,是他错了,她不是狡诈,是聪慧,绝顶无双的聪慧。眼中透出笑意,裴恕加上一鞭,疾疾追着。
三更近前,王十六在浅眠中,听见外面敲门的声音。
是裴恕。哪怕还没睁开眼,哪怕连声音都不曾听见,便已知道是他。王十六披衣坐起,周青果然隔着门回禀:“娘子,裴郎君来了。”
“进来吧。”王十六匆匆将氅衣穿好,拉开了门。
满屋子暖香气,拂面而来,裴恕心尖一荡,看见她睡后微微绯红的脸,目光朦胧,落在他脸上:“来得这么快。”
爱意突然挡不住,这一刹那裴恕极想拥抱她,亲吻她,但只是默默退后几步,背转身,解下外袍。
王十六微微皱眉,有点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却见他把外袍在火盆上烤了烤,又对搓双手,捂了捂脸,这才向她说道:“好了,这下就不会有冷气扑到你了。”
让她突然想起薛临,从前冬天里他从外面回来,也会这样把自己弄得暖和些,才会靠近。鼻尖酸涩着,他走近了,带着眷恋的声音:“来了很久了吗?”
“半个时辰不到。”王十六转开脸,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突然泛红的眼梢,“没有人跟踪你吧?”
“陈泽带人追着,不过,都甩掉了,”裴恕看着她微露的侧脸,极想拥抱,可是又不能,在袖子里攥着拳,“你再睡会儿吧,我给你看着时间,四更咱们才出发。”
据王全兴所说,粮队已经走了三天,冬天脚程慢,推着粮车走得更慢,但怎么也有一两百里地了,他们最迟也得明天返程,今天还有一百多里地要赶,还有陈泽追着,能用的时间十分有限。
王十六看他一眼,他脸颊冻得冷白,鼻尖微微有些红,凤目里虽然看不出倦意,但眼白也泛着红,这些天殚精竭虑,一定很累吧:“你也睡一会儿,不歇好,怎么办事。”
“不妨事,”裴恕听得出她话里的关切,眼梢微扬着,“我一向少眠,还支撑得住。”
手里被塞进来一个枕头,王十六指了指外间的卧榻:“只剩一个时辰不到,你也别折腾着要房间了,就在这里眯一会儿吧。”
她进去里间,关上了门。
裴恕犹豫着,明知道于礼不合,但此时又舍不得走,门缝里的烛光突然消失,她熄了灯,大约又睡下了,心尖蓦地一热,裴恕终是拿着那枕头,默默在榻上躺下了。
闭着眼,却没有丝毫睡意。一向都是他来安排一切,但这次,全都是她安排,让人有些不习惯,但,心里又有异样的欢喜。甚至她不由分说,只将枕头塞给他,指了这卧榻给他,都让他欢喜。
他总想着成亲以后好好管束她,但也许,由她安排一切,由她管束他,是不是,也挺好。
里间。王十六翻了个身,她一向眠浅,稍稍打断就再难睡着,这次恐怕也不能例外。
眼梢依旧湿着,方才裴恕搓着手,抬眼向她笑着的模样,真的好像薛临啊。为什么现在一眼就认得出来他是裴恕,却还是不由自主,时时在心里模糊了他们两个呢?
外间静悄悄的,裴恕大约睡着了,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王十六闭着眼,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又到了那片混沌,她在奔跑,在寻找,找出口,找薛临。什么都找不到,触目所及只是茫茫一片,阿潮,阿潮,薛临唤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地,听不见了,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观潮。
如此清晰,如此贴近,王十六猛地醒来。屋里黑漆漆一片,门缝里透出外间的灯光,裴恕在外面唤:“观潮,该走了。”
王十六怔怔坐了一会儿:“好。”
这一天快马加鞭,追着粮队的踪迹一直向北,快要日落时,终于在一家客栈外看见了几十辆大车。
领头的车上捆着几个笼子,装着锦鸡、梅花鹿、猞猁等物,后面几辆车挂着风鸡、腊肉之类,乍一看,似乎是送年货的队伍,眼下临近年关,世家大族的田庄向主家送年租,路上多有这样的车队。
裴恕的目光看着地上的车辙,冬日里冻土结实得很,轻易不会留下印痕,但这院子里深深浅浅,到处都是车辙印。这些车子似乎装的是年货,但实际装的东西,远比年货重得多。
叫过郭俭:“确认货物。”
郭俭一晃就不见了,裴恕抬眼,慢慢看过押车的汉子。清一色身强力壮,二三十岁,此时指挥着车夫停放车子,遮盖雨布,几十个人分工明确,动作干净利索。
这些人,都是兵。他们动作标准,配合娴熟,唯有在行伍中受过正规训练,长期配合才能练出这般默契,寻常田庄绝不可能有这种人物。而那个押送头车的大个子。
肩宽背厚,颌下一部浓密的胡子,长相虽然跟中原人差不多少,但眼窝更深些,眸子里带着点淡淡的灰色。裴恕慢慢走近,忽地以突厥语说了句:“节度使有机密要事,让我跟你交代一声。”
王十六远远站着,模糊听见一句,吃了一惊。薛临会说突厥语,昔日里给她讲解河朔局势,开玩笑时也曾对她说过,所以她虽然听不懂语义,但是知道,他说的是突厥语。
这些人,是突厥人吗?王十六知道事关重大,绝不能露出破绽,连忙起身走开,心里却突然酸涩到了极点。他越来越像薛临了,他为什么,不是薛临?
院里。大个子也吃了一惊,上上下下打量着,裴恕不动声色,继续以突厥语说道:“朝廷的使节正在魏博查访,节度使要你们连夜赶路,不要停留。”
手里握着一块令牌向大个子一晃,大个子模糊看见王焕的字样,带着戒备,以突厥语说道:“你是谁?”
所以此人,果然是突厥派来接应粮草的。裴恕沉声道:“我是谁不重要,陈司马稍后就会赶到,协助你们尽快离开。”
既说出陈泽,那就的确是知道底细的人,况且陈泽马上就要来。大个子松一口气:“现在就走?”
“对,”裴恕道,“陈司马大约酉时就会赶上你们,详情由他向你解释。”
裴恕不再多说,转身离开,身后呼喝声响起来,大个子指挥着押车的赶着车队离开,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
“郎君,”郭俭没多会儿跟了上来,一幅车夫装扮,“我戳开了一包,是粮食。”
“设伏,酉时收网。”裴恕低声道。
抬眼,王十六站在墙后,默默看着飞快下坠的夕阳,单薄苍白的侧影。心里突然涌起柔情
,裴恕慢慢从她身边走过:“你在客栈里休息,事毕之后,我来寻你。”
“我跟你一起。”王十六摇头。她要亲眼见证王焕的覆灭。
“不行。”裴恕停步,在她不远处站住,“留在客栈。”
他脸上是不容分说的拒绝,他现在,又不像薛临了,薛临对她从不会这么强势。但为什么,她还是有些,分不清呢。
酉时。
车队转进道路狭窄处,左边是一带山坡,天黑得狠,火把打了十几个,也只能照见山坡上黑魆魆的,不知是树木还是石头的影子,大个子皱着眉:“停。”
深更半夜,又是这种路,走起来心里没底,不如等等陈泽,看他怎么说。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前面有人喊:“陈泽在此,你们过来吧。”
他怎么跑去前面了?大个子心里嘀咕着,还是催着车队往前走,黑暗中忽地几声响,一盏一盏,火把无声无息灭了。
箭如飞蝗,从山坡上暴雨似的落下,不好,中埋伏了!大个子刚要拔刀,脖子上一凉,一个车夫抱住他向粮车下一滚:“别动。”
是刀,轻轻一划,血流如注。大个子一动也不敢再动。
亥时。
王十六从睡梦中惊醒,门开了,裴恕闪身进来:“成了。”
王十六嗅到他身上冷冽的寒气,掺杂着柏子香气,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寒夜之中,格外复杂晦涩的气味。睡后心里有些不清醒,在恍惚中握了握他的手:“看你冻的。”
裴恕心里一跳,灯火下她的脸这样柔软,绯红,像新鲜的水蜜桃,诱惑着他去采撷。心跳快到了极点,外面郭俭急急唤了声:“郎君,陈泽来了。”
那个大个子,此案最重要的人证,还没来得及藏。裴恕心思急转:“把人藏这里。”
门开了,郭俭带着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了毛巾的汉子往床底下一塞,随即闪身出去,王十六皱着眉,裴恕的脸一下子靠得很近:“观潮,我可能,得冒犯了。”
呼一下,他吹熄了蜡烛。
外面有脚步声,一瞬间到了门前,黑暗中,清冽的柏子香气丝丝缕缕,围拥上来。
第44章 第44章“张嘴。”
看不见,于是感官分明敏锐。王十六觉得微微的凉,他的手握住她的脸,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叹息一般,低低唤她:“观潮。”
但他的呼吸是热的,紧紧缠住不放,让人像溺水一样,无法挣脱。王十六闭上眼又睁开眼,手垂在身侧僵直地站着,他的身体与她保持着距离,但脸是紧贴着的,带着急切:“陈泽在外面,你,你……”
我,怎样?王十六模糊猜到了他的意图,他的呼吸拂在她耳尖上,钻进耳朵里了,蓦地生出一缕酥麻,让人心里陡然发了颤。
他是要她回应,要他们假装亲密,骗过陈泽。
门外,陈泽眼睁睁看着屋里的灯熄了,不由得一愣。
他追了一天多,好容易找到了人,这刚到跟前,里面怎么熄灯了?
想叫还没叫时,忽地听见里面唤了一声:“观潮。”
低低的,带着缠绵,裴恕的声音,陈泽心想,难道是王十六的闺名?这名字却比王十六像样多了。思绪只是一闪,随即听见女子低低的唔了一声。
压抑着,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不太畅快。陈泽皱着眉,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正要敲门时忽地一怔。
他又听见了裴恕的声音,同样压抑着,带着低低的气喘,暗夜里听着格外暧昧:“别躲。”
屋里。
王十六沉沉吐着气,脸被他握着,他微凉的唇带着寒夜的气息,向她唇边吻下,王十六急急转开脸。
蓦地想起那夜的吻,模糊凌乱的记忆,他迫切中带着愤怒,抗拒又索取的吻。不一样的,跟薛临的。薛临的吻轻柔温暖,在她及笄之后,他们曾躲在树林里,在暮色的山道上,在午后寂静的书房里,怀着忐忑与新奇,羞涩与期待,一次次尝试,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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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潮,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薛临总是这么说。但又一次一次,在她怀着爱恋吻上去时,他又舍不得躲闪。
“别躲。”恍惚中传来裴恕的语声,他扳过她的脸。
于是他的唇急切着,落在了她唇边,王十六在突如其来的抗拒中,一掌甩过去:“走开!”
门外,陈泽心里突的一跳,霎时明白了里面在做什么。
那个看起来清心寡欲,一本正经到极点的裴恕,居然在里面,在不曾成亲之时,与王十六做着男欢女爱的事。
门内。
裴恕猝不及防,她的耳光落下来,距离太近,只是指尖划过脸颊而已,不疼,反而让人的欲念千百倍的增加。握住她的手压在身后,在她耳边轻声道:“抱歉。”
唇蹭着她的耳朵,暖热的气息闯进来,呼吸都觉得粘涩,王十六沉沉吐着气,他的声音轻得像呓语:“张嘴。”
唇移下来,顺着耳垂,擦着皮肤,又到唇边。王十六被迫仰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他在她唇边迟疑片刻,那个吻,终是落下。
裴恕又尝到了花瓣的滋味,柔软,香甜。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做戏吗?这借口能骗谁?分明是他渴念已久,趁机掠夺。
她紧紧抿着唇不肯配合,裴恕将人向怀里抱紧,扣住后颈。
一切都粘涩到了极点,真的是溺水一般了,王十六呼吸不出来,被迫张开了唇。
他立刻便含住,舌搅住了她的,这几乎把人溺死的水,深得很,看不到边际。
门外,陈泽快步离开,饶是一把年纪,依旧闹了个面红耳赤。
原是要监视裴恕,他跑出来太远,实在可疑,但屋里这动静明显是男欢女爱,让人怎么能再听?
跟他来的亲兵们踌躇着上前请示:“司马,还要监视吗?”
“撤了吧。”陈泽下意识地又看一眼,屋里黑漆漆的,灯还没亮,难道他两个今夜要住一起?
门内。
王十六用力推开裴恕。
喘息着,心跳快到了极点,于迷茫中,生出强烈的负罪感。
她背叛了薛临。假如那夜是因为分不清楚,但这次呢?她明明白白知道,眼前的人是裴恕。她还是让他亲她了,甚至有那么一小会儿,她大约还回应了。
她竟然背叛了薛临。
“观潮,”裴恕跟过来,呼吸急促着,贪恋不曾停止,然而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了,陈泽应该走了,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理,“抱歉。”
窗户敲响了下,郭俭在外面:“郎君,他们撤了。”
裴恕定定神,拉开了门:“立刻送去洺州。”
消息未必能捂住太久,此处毗邻洺州,他早跟黄靖打过招呼,这些人证、物证将由黄靖押往长安,如此,即便他出事,王焕的罪证依旧会上达天听,朝廷也会做好准备,抵御突厥。
黑暗中窸窸窣窣,人影进出,王十六沉默地望着。
思绪纷乱着,久久理不出个头绪。她背叛了薛临,这念头让她痛苦,又有说不出的迷茫。
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门关上,裴恕走了过来:“我今夜,还得在此间留宿。”
他们在一处,陈泽才不会怀疑。轻轻拥她入怀:“别怕,我不会动你。”
要使出最大的毅力,才能松开她,向窗边的坐榻上盘膝坐了,闭目养神。蓦地想起那夜,起初他们也是在榻上,她居高临下看着他,一遍一遍,吻他的眼睛。
她为什么,只肯吻他的眼睛?但现在,即便是只吻眼睛,他也情愿。
里面突然有动静,她是不是要过来?是不是还会像那夜那样……裴恕秉着呼吸,期待着。
王十六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想不清楚,索性也不再去想。王焕的罪证已经拿到,她有预感,这件事很快就要结束了,她可以去找薛临了,至少眼下,她不必去想。
第一缕晨光爬上窗纸时,裴恕睁开眼睛。
一整夜里片刻也不曾睡着,盼着她能过来,然而她始终不曾过来,床铺那边安安静静,她应该早就睡着了。
留下他辗转反侧,被欲念揉搓着,苦苦煎熬。
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她果然睡得正熟,微微蹙起的眉头,睡梦中似乎也在苦恼。她为什么,总是不能欢喜?
裴恕越俯越低,凑近了,唇马上就要吻到她的,她突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裴恕有些尴尬,然而已然被她发现了,何不将这个吻继续?
“裴使节,”外面陈泽唤了一声,“下官恭候多时了。”
王十六一把推开裴恕。心跳快着,看见他耳根上迅速红起一片,然而他神色是镇定的,还能平静着声音,回应陈泽:“司马什么时候来的?”
“下官昨晚到的,节帅不放心,命下官过来寻找十六娘子。”陈泽话音刚落,门开了,门后面露出裴恕的脸,陈泽迅速打量一番,他衣领还没系好,衣服是皱的,头发也是,顺着他身体没挡住的部分,依稀能看见内室低垂的帘幕,有女子的身影一晃,是王十六。
昨夜他两个果然同床共枕,不曾分开。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不会再有余力干别的事。陈泽放下心来,退后几步:“裴使节先忙,下官一会儿再来叨扰。”
半个时辰后。
一行人启程返回,王十六弃马坐车,紧紧关着门窗。
看不见裴恕,也就不用再想那些让人苦恼的问题,他后天就要返回长安,她有预感,在此之前,他会处理王焕。到那时候,她就不用再想了。
日暮时分,一行人回到节度使府。
陈泽头一件事便是向王焕复命:“裴恕没什么异动,不过。”
“什么?”王焕看他一眼,“你吞吞吐吐作甚?”
“昨夜裴恕在十六娘子房里。”陈泽低声道。
“呸,这个假正经!”王焕笑骂一声,放下心来。怪不得那不孝女死缠着要跟裴恕回长安,怪不得裴恕先前拒绝得那般绝情,如今又过来求娶,原来如此,“你去安排一下,后天一早,我亲自送裴恕走。”
王全兴处。
裴恕从怀里取出圣旨:“我来之时,陛下赐我密诏,全权处理魏博事务,有罢黜升降之权。”
王全兴看见黄绢圣旨上朱红的玉玺,后面还有嘉宁帝的私章,心里砰砰乱跳:“这,这。”
“王焕里通突厥,叛国投敌,事实确凿。”裴恕收起圣旨,“做留后,还是做节度使,皆在你一念之间。”
可就连这个留后,也未必保得住。王全兴一横心:“我忠心陛下,唯裴使节马首是瞻。”
“好。”裴恕微微颔首,“你能调集多少人马?”
王全兴抬头,他神色肃然:“让你的人,随时待命。”
第四天一早。
使团启程返回长安,王焕率领麾下官员,亲自送出城门:“贤婿一路顺风,我就不送了。”
裴恕没有停步,慢慢往前走着:“我有件事情想与伯父商议,只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他既不曾停,王焕也只好跟上:“什么事?”
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王全兴越走越慢,已经落到了队伍最后,心里莫名有些介意,高喊一声:“王全兴,过来!”
王全兴一溜小跑过来,捂着肚子愁眉苦脸:“父帅,儿子突然有些腹痛,暂且告退一下。”
话没说完,早已哎哟着往后跑了,王焕心里起了疑,使个眼色命心腹跟上,目光一扫,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士兵,是王全兴的亲兵,三五个一队,将他的亲兵隔成了几处。
因为是送行,原本又想着送到城门口就回,所以他只带了一百多个亲兵,但此时,情形不对。王焕戒备着,抬眼看见王十六在队伍外侧,与裴恕的侍卫在一处,便又唤了一声:“十六过来。”
裴恕看见王十六应声走了过来,心里一紧。今日必是一场血战,他原本并不准备让她送行,但她说自己不来,王焕必定会起疑,坚持要来,他也只能再三叮嘱要她离王焕远些,可眼下,她大概怕自己不过来,王焕就会发现破绽吧。
眼看她越走越近,裴恕伸手挽住,护在身后:“伯父,我想等十六出了孝,立刻便成亲。”
“贤婿好生性急,”王焕笑着,疑心越来越重,忽地折返身往回走,“行,我答应了,贤婿放心回去吧。”
不好,他是起了疑心,决不能让他逃了!王十六挣脱裴恕,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阿耶,我想跟裴郎一起回长安,你就答应我吧。”
王焕停步,顺势攥住她的手腕,大笑起来:“你这不孝女,说的都是什么浑话!”
心里却安生了一大截,要是裴恕弄鬼,应当不会放她过来,也许是他多疑了。
裴恕心急如焚。她是要用自己为质,使王焕放心,他怎么能让她冒险!抬眼,城门还不曾关闭,王全兴的人还不曾得手。今天王焕带上了大部分要紧官员,眼下城中群龙无首,王全兴事先安排了心腹守城,只消城门关闭,斩断王焕的退路,就可以动手了。
眼下,须得稳住,引王焕再走远点,给城门那边争取时间。裴恕平静着神色,慢慢往前走去:“若是十六想去长安,也不是不行,只不过眼下不太合适。”
余光瞥见郭俭飞快地走来,向他做了个手势,城门处突然响起嘈杂,裴恕回头,握住王十六的手,忽地挡在她和王焕之间:“十六,你跟我来。”
呐喊声突然四面八方响起,王焕听见陈泽的叫声:“节帅不好了,城门……”
后半截话没说出来,只听见一声惨叫,王焕急急回头,城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了,门楼上刀光剑影,王全兴的亲兵正在屠杀他的人,眼前刀光一闪,郭俭糅身上前偷袭,此时再顾不得王十六,王焕急忙松手,抽出了刀:“护卫何在?”
裴恕拉着王十六退到外围,心脏砰砰跳着,飞快地向她嘱咐:“不要过去,要是事情不对,立刻去洺州找□□。”
今日之事,胜败是乃五五之数,若是他败了,难逃一死,但他安排了人手,会护着她离开。王焕的罪证也已经送出,于公于私,他也算无憾。
只是,事到临头,心里竟有这么多不舍。看了眼周青:“守好你家娘子。”
转身要走,手被拉住了,是王十六:“裴恕,你小心些。”
爱意突然汹涌到极点,裴恕低头,飞快地在她眉心一吻:“放心。”
他断然离开,再没有回头,王十六沉默地看着。眉心里还留着他一吻的痕迹,让她突然有点恐惧,仿佛是真的为他担忧,真的害怕他出了什么事。
四面八方,无数埋伏的士兵呼喊着杀出来,是王全兴的人,裴恕翻身上马,以丹田之气,高声向魏博牙兵宣谕:“王焕里通突厥,投敌叛国,尔等只是奉命行事,情有可原,只要放下兵刃,我保尔等平安,执迷不悟,与王焕同流合污者,斩!”
“呸!”王焕拍马杀过来,“杀了裴恕,赏金一千!”
不远处王全兴全副披挂,带领麾下亲兵加入战团:“拿下叛国贼王焕,赏金五千!”
喊杀声四起,周青护着王十六向无人出躲着,低声道:“娘子跟着我,不要过去,城外还有节帅的几个营,万一事情有变,我们立刻去洺州。”
是啊,城里有最精锐的牙兵八千,眼下王全兴只是锁住了城门,未必能抵挡多久,城外还有王焕的步兵营,裴恕所能抓住的,也就是在牙兵出城,步兵营闻讯来救中间这段时间。万一没能在这段时间拿下王焕,胜负也就难料。
但她等了这么久,今天是最有可能的机会,就算拼上性命,她也一定要杀了王焕。
战场中。裴恕观察着局势,吩咐王全兴:“用骑兵将牙兵冲开,打散包围,各个击破。”
眼下一百多牙兵护着王焕往步兵营方向走,这些人战力极强,必须化整为零,才能尽快拿下。
王全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指挥着骑兵四下冲击,牙兵很快被冲散开,三四个一组,力量悬殊,迅速被王全兴的人歼灭。
王焕不管不顾,快马向步兵营冲去。裴恕抢的就是步兵营救援之前的这个空档,只要能撑到那时候,立刻就能反败为胜。远处突然有马蹄声,抬头,王存中领着一彪人马,正从步兵营方向过来。
他今天没来送行,一大早出城去练兵了。王焕心中警惕着,高喊一声:“王全兴反了,老二,你站哪一边?”
“我来相助阿耶。”王存中快马上前,抬手一箭,射向王全兴。
他箭法极准,饶是王全兴飞快闪避,依旧被射中肩头,手中枪咣啷一声掉在地上,王焕放声大笑:“好,从现在起,你就是魏博留后!”
“儿子谢父亲。”王存中拍马赶上,一刀劈向王全兴。
血光一闪,王全兴应声摔下嘛去,王存中提着带血的大刀,飞奔来到近前,王焕高声道:“二郎,去杀了裴恕!”
不远处,裴恕拍马躲避,听见远处王十六的叫声:“二弟,你想想姨姨,想想锦新,你难道要让她们一直受苦?”
王焕心里一跳,忙道:“二郎,杀了裴恕,你就是下一任节度使!”
“好。”王存中应了一声,拍马向裴恕冲去,王焕放下心来,他却突然拨马回头,一刀向他劈下。
事情来得突然,王焕躲避不及,胳膊上立刻血流如注,大喝一声举刀:“逆子,找死!”
重重一刀劈过去,他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猛将,王存中抵挡不住,虎口震裂出血,身旁亲兵抢上去与王焕对战,王焕杀得性起,一刀一个,硬生生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一时竟无人能敌,眼看就要冲出包围,斜刺里忽地一个人向他跑过来,竟是王十六。
王焕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过,横刀架上她的脖子:“裴恕,立刻让你的人让开路,否则我杀了她!”
裴恕拍马冲过来。生平绝不会为私事妨碍公事,此时紧紧攥着缰绳,直攥到骨节都泛着白:“王焕,我可以做你的人质,你放了她!”
他总有办法脱身,他是天子使臣,王焕未必敢杀他。总之换下她,他会想出办法的。
王焕啐一口带血的唾沫:“放屁!你当我傻吗?”
“阿耶,”忽地听见王十六幽幽的语声,“你不是一直怀疑,棺材里放的,不是阿娘吗?”
王焕心里突地一跳,她忽地向他刀刃上撞过来:“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阿娘在哪里了。”
电光石火间,王焕急急收刀,心口上突地一疼,她手里竟藏着把匕首,狠狠插在他心口。
血喷出来,王焕长叫一声,再顾不得别的,一刀向她劈下。她没有躲,依旧握着匕首向他心口捅,王焕突然有个错觉,她想与他同归于尽,她为什么这么恨他?
“娘子!”周青高叫着飞扑过来。
“观潮!”裴恕来得比他更快,抢在刀落下之前,抱住王十六。
那一刀,劈在他心口上。王十六看见他的血飞溅着,像永年城破那个日暮,刀锋从前心落下,跟薛临的伤处,一模一样。“哥哥。”在恍惚中抱住他,你来接我了吗?
“节帅快走!”陈奇带着几个亲兵冲过来,拼死挡住追兵,护着王焕杀开血路,向北逃窜。
血流得太多,裴恕觉得有些冷,眼睛睁不开,带着叹息,摸了摸王十六的脸:“观潮,听话些,别冒险了。”
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一个时辰后。
城中还在清理王焕的死忠,王十六守着裴恕,在城外驿站暂时安置。
淡淡的血腥气,还有外伤药膏的清苦气,汤药的苦涩味,混沌晦涩,填了满屋,王十六默默看着裴恕。
他还没醒,凤目闭着,长长的眉垂下来,安静的睡颜。
他的伤,跟薛临在同个位置,连他受伤的原因,都跟薛临一样。
心里突然难过到极点,也空虚到了极点,王十六挨着他,伏在床边。
王焕受了重伤,虽然还没抓到,但应该也活不了了。她大仇已报,立刻就能去死,可她此时,却守着裴恕,迷茫,徘徊。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王十六急急抬头,裴恕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醒了?”王十六急急起身,“我去叫大夫。”
他在枕上摇头,握她的手,示意她坐下,他手上没什么力气,王十六不忍违拗他的意思,便又坐下来,他微张着嘴唇,似乎有话要说,王十六连忙凑近了,忽然之间,唇边一热。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个吻。他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件事,是吻她。
“观潮,”听见他喑哑的语声,“以后听话些,好吗?没有什么仇恨,值得你连命都不要。”
那时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怕王焕跑了,所以故意凑上去,让王焕抓到。她竟那么恨王焕,宁可自己死,也要拖着王焕一起。可他又怎么,能让她死?
王十六怔怔听着。听话些。从没有人对她这么说过,她一向蛮横生长,用尖牙利爪保护自己,她如此固执敏感,就连薛临,也都是依着她。唯有他说,要她听话。
这本应该是让人反感的话,却又带着无数亲昵,关切,让她突然意识到,有些时候,她也许是盼着有人能替她做主,那样,也许就不会那么累了。眼睛有点湿,王十六低头看着裴恕,一个模糊的,从来不曾细想的念头,渐渐的,清晰了。
裴恕好像,是有点爱她的。
这样的爱恋,从前她对薛临有过,大抵天下的爱都有共通之处吧,所以她,分辨出了他对她的爱。
他竟然,爱着她吗?
“观潮,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太忙,拖到了现在。”裴恕极力抬起一点身子,伤口是疼的,但她此时看起来这样消沉,迷茫,让他极力想要做点什么,使她欢喜,“装贺礼的两个箱子我查到了,是成德军师府定做的。”
握住的手突然挣脱了,裴恕抬眼,王十六煞白着脸,站起了身。
第45章 第45章是不是薛临
王十六怔怔站着。
她早已放弃了的,最荒谬的猜想,在她终于杀了王焕,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去找薛临的时候,猝不及防的出现了。
让人震惊,无措,还有恐惧。该怎么办?要不要继续查?假如,又是她弄错了呢?
“观潮,”裴恕看着她,突然有点不安,带着伤不方便行动,便用不曾受伤的一边支撑着,努力向她靠近,“怎么了?”
“没什么。”王十六回过神来,慢慢又坐下。
脑子里纷纷乱乱,无数念头一齐涌上来,让人头疼欲裂。箱子是军师府定做的,那么里面的东西呢,是不是?比着她的喜好定制的马具,她曾经想要的字帖,除了薛临,谁会这么懂她?军师姓林,薛临,为什么这么巧,偏有一个字相似?信上的笔迹不是薛临,可那封信,真的是他亲笔写的吗?
“你想追查林军师的身份?”裴恕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脸,猜测着她的心思,“为这件事前些日子我让张奢去了趟成德,这几天就能回来,到时候你细问问他。”
王十六怔了下,他幽深的眸子带着关切看着她,让她在说不出的晦涩情绪中,转开了目光。
连她自己都放弃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只是妄念,他却派了张奢去查。他一向严谨,这些天为着对付王焕又是殚精竭虑,却能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她一个荒谬的猜测,将身边得力的人派出去,查了这么久。
他为什么,不能像从前那样绝情?那样她现在,也许就不这么难过了。
“观潮,”裴恕越来越觉得不安,努力靠近些,握住她的手。
他想了很久,猜不出她想的是谁。南山就那么多人,跟她关系最密切的薛家父子都已经死了,尸首是她亲手收敛埋葬,他也亲眼看见。剩下那些人都只是邻里,来往不多,也不太可能有太深的感情让她如此在意,那么她这些异乎寻常的反应,为的是谁?
问道:“你心里,觉得是谁送你的东西?”
薛临。多么荒谬,明明她亲眼看见薛临浑身是血倒在面前,明明她亲手
埋葬了他的尸首,可她竟还是不肯死心。王十六涩涩一笑,摇了摇头:“都是我胡思乱想罢了。”
不,不会是胡思乱想,她心里必定有个意定的人,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裴恕蓦地想起她在王焕刀下时,莫名其妙那句话: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阿娘在哪里了。
难道,郑嘉?裴恕急急问道:“你觉得是你母亲?她还活着?”
王十六摇摇头,不会是母亲,母亲从不在意她喜欢什么,母亲大约连她的身量手围都不清楚吧:“不是。”
那么,是谁?裴恕看着她,她眼中有那么浓重的哀伤,让他的心都有些发疼。她为什么,总是不欢喜,他为什么,总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清她心里所想?“观潮,”极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先别想了,你今天受了惊吓,先去歇歇,等精神好些,我帮你去查。”
王十六看见他包扎之后,高高隆起的左胸,他脸色苍白,声音也不像往日那么沉稳,他伤得很重。可他为什么,只是关切着她?
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轻轻托住他的后颈,将他一直侧向她的身体放平,轻声道:“你躺好些,好好歇歇。”
裴恕觉察到一丝不同,她今天的手是暖的,很暖,也许是屋里暖和的缘故,也许是他失血太多,体温比她低的缘故,这个感觉让他欢喜,依恋,侧过脸,向她手上一吻:“观潮。”
手上有微微的刺痒,王十六发现他的唇很干,翘了皮,他很渴吧?他却一声不吭,并不向她要求。
起身倒半盅温水,他领会了她的意思,挣扎着伸手来接,王十六在床沿坐下,托起他的头放在膝上:“我喂你吧。”
小小的银匙送在嘴边,裴恕张嘴喝了,嗅到她身上淡淡温暖的香气,这冬日的天,满室欢喜。极力想放松些,又浑身紧绷着,枕在她膝上:“观潮,多谢你。”
谢她吗?可他受伤,却是为她。王十六沉默着。为什么要救她呢?她杀王焕,王焕杀她,多么干净了当,她冲出去的时候便是抱着这个想法。可他还是救下了他。
他好像,也有他的执着之处。他好像有很多次,不肯让她去死。
“观潮。”裴恕低低的,又唤了一声。
有许多话都在嘴边,想要跟她说,可此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枕着她,任由她一勺一勺,将水喂到嘴里,淡而无味的水,也因此有了甜蜜的温度。
王十六喂完了最后一勺。他嘴唇还是干,要是有什么能润一润就好了。口脂管不管用?她有一罐,据说是防干裂的。王十六托着裴恕,正要挪他下去,忽地一愣。
她知道了那两个箱子的来历,她原该抛下一切,立刻去求证,可她现在,竟然在想什么口脂。
她多了许多羁绊,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来自于裴恕的羁绊。
“观潮,”裴恕侧过脸,在她手上又是一吻,她没有躲,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让他心也跟着颤了颤,“等这边事毕,你随我去长安吧。”
王焕还没抓到,若是没死,必然还会鼓动作乱,这场乱局至少还要几个月才能彻底平定。眼下王全兴受了重伤,王存中顺理成章接手大权,此人心思难测,让她留在这里,他不放心。“等你出了孝,我们立刻成亲。”
王十六低头看他,他带着期待,殷切的目光。让她心里,陡然一阵苍凉。
他满心想着将来,可她很快就要死了,哪有什么将来。就连现在,也都是阴差阳错,她与他,原本不该有这么多羁绊。
轻轻扶着他躺好,给他整理了枕头被褥:“你睡吧,我去看看二弟。”
不等他回答,转身便走。
推门出来,冷风扑面,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积。
王崇义死了,王焕受了重伤,应该也活不了了,她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无牵挂,随时都能去找薛临。唯一不能放下的,是那两箱贺礼。
是薛临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这么久,一直没有跟她联系?王十六想不出原因,沉沉吐一口气。
她一定要查清楚。不然,死不瞑目。
屋里,裴恕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无声叹了口气。
唇边留着她手心的温暖,身上留着她淡淡的体香,甜蜜的时刻总是太短,太让人眷恋,只恨不能长久留住。
“郎君,”郭俭等了多时,终于有机会进来,“王全兴伤得很重,大夫说撑不了多久了。”
旖旎的心思一下子都被摁下,裴恕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拿笔来。”
他策反王全兴,许诺的是节度使之位。一来国家大事,不可失信于人,二来需得尽快定下新任节度使,才能稳住乱局。王全兴志大才疏,容易控制,原本是个不错的人选,但王存中今日的举动,打乱了他的布局。
杀王全兴取得王焕信任,得到接近王焕的机会,继而杀死王焕。排在前面的两个障碍都已清除,节度使之位稳稳到手。王存中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此人心机太深,难以控制,若是不加节制,或许会是下一个王焕。
郭俭送上纸笔,裴恕落笔如风。表奏王全兴为继任节度使,稳住人心,以王存中为魏博留后,以示奖励。八千魏博牙兵只是受王焕蒙蔽,并非从贼,一切罪责概不追究,原有职位勋级不变。三方势力互为牵制,则局势暂时能稳定下来。
这段时间,他会仔细筹划,找到最妥当的处理。
奏章写完,裴恕放在案上:“扶我起来。”
他亲自去见王全兴,希望这封奏表,能让王全兴多撑些时日。
内宅。
王存中伤在右臂,需要卧床静养,璃娘便让他搬来自己院里,方便照顾。王十六进门后抬眼一望,王存中右臂层层包扎着,靠着床头,璃娘正在给他喂药,看见她时喑哑着声音:“十六来了,裴郎君好些了吗?”
王十六在她身边坐下,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对于她来说,王焕是害死薛临的仇人,非杀不可,但王焕,却是璃娘的夫主。璃娘此时,会是什么心态?王十六想不出,她对于人心世情所知太少,满心里都是迷茫。
屋里静悄悄的,许久,璃娘长叹一声:“十六啊。”
她喂完了药,放下药碗:“我别的都不怕,就怕你们姐弟两个以后背着弑父的罪名,可怎么过……”
她的声音哽住了,王十六本能地搂住她,蓦地想起仿佛曾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王焕投敌叛国,人人得而诛之。”王存中淡淡说道,“母亲不必为我担心。”
所以,璃娘是为他们担心,不是指责吗?王十六在迷茫中皱着眉头,她想起来了,是裴恕,那天她毒杀王焕失败,裴恕说,我不想你背着弑父的罪名。璃娘爱她,所以为她担心,那么裴恕,他在那个时候,就有些爱她了吗?
可他为什么,要爱她?她从不曾对他有过真心,从来只当他是个物件,在他身上投射对于薛临的爱意,他从前又是那样瞧不上她。可为什么,她开始受到他的羁绊,他又开始爱她了呢?王十六想不出,迷茫到了极点。
毡帘动了下,锦新提着食盒走进来:“奴做
了田七鸡汤,二郎君趁热吃点吧。”
王十六看见她哭过后红肿的眼睛,她是担心王存中的伤势吧?王存中神色依旧淡淡的,但他的目光,从锦新进门后,就再没离开过她。
他偷袭王全兴,是为了节度使之位,还是为了锦新?还是,两者都有?王十六也想不透,活了十六年,她唯一了解的爱,是薛临爱她的样子,可是突然之间她意识到,这世上的爱,大约是有很多种模样的。
食盒打开了,汤也盛好了,锦新舀起一勺轻轻吹着,试着温度,王存中便安静地坐着,等着。王十六沉默地看着。
太多太乱,太复杂了。她想不清楚这么多事,这么复杂晦涩的感情。从前她的世界很小,只有南山和薛临,她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裴郎君对你是真心的,”耳边低低的,璃娘在跟她说话,“我从前还担心他为的是别的,现在总算能放心了,十六啊,以后你要好好对他。”
以后?她的生命,原本应该在今天截止。有太多事情要想,偏又想不清楚,王十六头疼欲裂,深吸一口气。
想不清的,先不去想。她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弄清军师,是不是薛临。等这件事解决了,她应该,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天后。
张奢从成德赶回,带回来关于军师更多的细节:“他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军师府上下守得铁桶一般,探不出更多消息,但我想办法弄到了药渣。”
油纸包着一小包药渣,散发着苦涩的气味,王十六急急追问:“这药是治什么的?”
“我找大夫看过,是活血化瘀,清肌抗炎的药,能帮助伤口愈合,军师有可能受了外伤。”
外伤。王十六脸上一下子失了血色,薛临便是,受了严重的外伤。
起身:“备马。”
她要去成德,她要亲身验证,是不是薛临。
两刻钟后,裴恕召见完牙将,拄着手杖慢慢出门。
“郎君,”张奢守在门外,“王女郎去承德了。”
裴恕步子一顿。
第46章 第46章她想的那个人,是薛临?……
近午时分,王十六在驿站里打尖。
临近年关,公务来往原本就多,又加上魏博新近巨变,各州各道派来探听消息的吏员比以往更是多了十数倍不止,偌大的厅堂里挤得满满的,耳目所及,全都在议论魏博事体。
王十六不想惹人耳目,便只以普通官眷的身份进驿站,此时拣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着,听见邻座两个男人一边吃酒一边议论:“你说王焕到底有没有死?”
“哪有那么容易?”他的同伴笑道,“真要是死了,怎么找不到尸体?我赌他逃去洺州了,他先前不就是从洺州发迹的么?”
王十六握着茶杯,将帏帽拉低一些,遮挡着容颜。
这些天她也一直在猜测王焕是死是活,王焕被王存中伤了右臂,又被她在心口捅了一刀,她很知道自己有多恨,也就很知道那一刀捅得有多狠,先前她一直以为,很快就会确认王焕的死讯,可让她越来越不安的是,王焕的尸体至今还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