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1 / 2)

第22章 第22章“值得吗?”

火把插在城楼上,歪歪斜斜,投下来惨淡的光影,裴恕拂了拂衣袖,却在这时,看见一小片光,照住王十六的脖颈。

深深一道伤痕环住,凹下去,又在咽喉处渗了血,高高肿起,让他突然之间心惊肉跳,问出了声:“谁伤的你?”

王十六听见他声音里的急切,方才的嫌恶不见了,他低头看她,眸子映着火光,似乎也有了温度。薛临,她的薛临,回来了。王十六哽咽着,握住他的手:“哥哥,带我走吧。”

裴恕甩了一下,许是不够用力,便也没能甩开,她冰凉的手紧紧抓着他,指骨纤细,努力着,想要与他十指相扣。心里突然生出个荒谬的念头,这动作,也许她之前,曾与别人做过无数次。

“娘子,”城门内有人喊,裴恕回头,周青打马奔来,一把抱起她,“快走!”

手上一空,那冰凉的温度消失了,裴恕下意识地追上一步,那马走得飞快,她从周青身前回头,喑哑的声:“哥哥,王焕要杀我。”

身后蹄声杂沓,王焕提刀追了出来,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决断,裴恕横身上前拦住:“都知,方才的文书,还需签花押。”

“姓名都签过了,一个花押,有什么要紧?”王焕不得不停住,抬眼望去,王十六已经逃进了洺州军营,那里有人迎住,是黄靖,护着她往里面去了,“让开!”

“按规制,须得签花押。”裴恕递过文书。

火光飘摇,照着文书末尾的署名,签不签花押,确实没什么要紧,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会深夜叫开城门,只为补上这无谓的一笔。

王焕胡乱画上花押,再要追过去拿人时,裴恕纹风不动,牢牢挡在身前。心念一时转动,王焕哈哈一笑:“好好好,我家十六,以后就交给你了。”

裴恕皱眉,他拨马回头,一道烟奔回城中。

轰隆一声,城门关闭,裴恕转回身,王十六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黄靖给她安排了去处。

那道伤,从咽喉处勒紧,向后颈交叉,他曾在御史台待过一阵子,认得出是勒伤,而且,下了狠手。

但是方才,王焕又那么说。是真要杀她,还是又一出苦肉计?

洺州军营。

金疮药敷了厚厚一层,锦新收着力气,一点点细细包扎,王十六靠在榻边仰着头,伤口是疼的,心里是软的,反反复复,只想着裴恕方才的模样。

那双眼望着她时,第一次,有了温度。

从前他不信她,处处防着她,现在他是不是知道了,她从来没骗过他,她一心一意,只是想要守护他?

门外有脚步声,是他,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已

经足够她认得出他的脚步声。王十六一骨碌起身,边上周青着急着,连忙来扶:“娘子慢些!”

王十六已经跑出去了,帐篷一座连着一座,密密层层,夜色中虚虚的影子,他素色的衣袍在远处一晃,转进帐篷后浓黑的夜色,王十六飞跑着:“哥哥,等等!”

裴恕听见了,步子不停,径直走进帐篷。

王十六追到近前,又被侍卫拦住,隔着门唤他:“哥哥,你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要说什么她连自己也不知道,唯一想到的便是,她要进去,她要看着那双眼睛,她要那熟悉温暖的目光抚慰她,给她一点支撑下去的勇气。

没有人回应,只有侍卫面露尴尬,低头守在两边。

“哥哥,”王十六又唤一声,“让我进去吧。”

门开了,郭俭走出来:“郎君还有公务,女郎请回吧。”

他关上门走了,王十六从一闪而逝的门缝里,看见案上的烛台,一排三支银烛,裴恕的脸落在光影里,眉睫低垂,投下悠长的阴影。

真像啊,只要稍稍移一下目光,只看鼻子以上的部分,那么,就是她的薛临,在灯下读书的模样。王十六在无法抵抗的眷恋中湿着眼,为什么?方才他明明那样看她,为什么现在,又对她这样冷淡?

门内,裴恕拿过卷册,推演军情。

往日里一目十行,此时一个字一个字看着,心绪却始终不能投入。她嗓子嘶哑得厉害,听得出是受伤不轻。她突然没了动静,不叫他,也没敲门,她走了吗?

不,应该没走,她一向固执霸道,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她这些天口口声声,只要他带她走。

突如其来的焦躁,裴恕合上卷册,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黄靖来了。

门外,王十六也看见了,福身行礼:“王十六谢过黄伯伯救护之恩。”

她从前只见过黄靖两三次,是在南山的时候,黄靖公务之余,会到南山探访薛演,把臂同游。那时候母亲害怕被王焕发现行踪,总是深居简出,黄靖隐约知道有她们这两个人,偶尔碰见了会点头致意,却从不曾盘问过她们的来历。

她也从不曾想到,会是黄靖,昨日今日,一再照拂。

“不打紧,举手之劳。”黄靖虚虚一扶,手没到跟前便缩了回去,“快回去好好养伤吧,夜深了,裴公还有公事,怕是不能相见。”

他推门进去,王十六从他身侧望去,看见了裴恕,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背对着她,垂手立在案前。

就连这如松如柏的背影,也那样像他。烛光一闪,黄靖关上了门。

“裴公,”压低声音,不想外面的人听见,“她还在在外面等着,她伤得很重,要么去看看她?”

“不必,”若是心软见了,她越发会纠缠不休。裴恕下意识地向外面看一眼,门关着,其实并不能看见,“我找你来,是想商量一下怎么安置王十六。”

门外。

“娘子,”周青匆匆赶来,手里拿着披风,“快回去吧,夜里冷,你还受着伤。”

是很冷了,地面上厚厚一层霜,今年的天时,比往年冷得要早。王十六接过来披上,脖子疼得厉害,领口没法拢,只能用手握着:“你回去吧。”

“娘子不回,我也不回。”周青便也站在她旁边,夜风冷嗖嗖地往衣裳里钻,她脖子上的伤包了几层,高高鼓着,让人突然恨怒心疼到极点,嘶哑了声音,“值得吗?”

王十六抬头,他低着头红着眼:“为了一个假货,值得吗?”

门内。

“此次平定王焕之乱,王十六出力颇多,我打算回京面圣之时,为她请一个封赏,有陛下的封赏傍身,王焕应当不敢轻易动她。”裴恕思忖着,手指下意识地轻敲书案,“她与王存中颇有姐弟之情,到时候回了魏州,王存中应当也能庇护她。”

可他们这些明眼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王十六之所以背叛王焕,豁出性命来帮官军,全是为了他。那时候两军阵前王焕亲口提亲,王十六又口口声声要他带她走,又怎么肯回魏州?黄靖踌躇着,半晌:“要是,她不肯回魏州呢?”

门外。

王十六怔了下,没有说话。

她瞒不过周青,周青跟着她这么多年,最了解她的心事,何况裴恕,跟薛临生得那样像。

低头拢着披风的领口,心里煎熬迷茫,半天理不清个头绪,周青还在说话,压低着声音:“他哪比得上郎君一根手指头?郎君待娘子如珠似宝,他是怎么对娘子的!”

他是怎么对她的?肩上的伤,脖子上的伤,新伤旧伤加起来,不及他的冷淡,更能伤人。

今生今世,绝不可能娶你,他说。那么多眼睛,那么多耳朵,他一心一意想甩开她,他从不曾顾忌过这些话,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羞辱。

“娘子,我们回南山去吧,”周青还在劝,嘶哑哽咽的声,“为了这个人,不值得。”

门内。

裴恕模糊听见外面有男子的语声,想来是周青,她做事肆无忌惮,蛮不讲理,却又总是能够让身边的人死心塌地跟着,真是古怪。

发散的思绪迅速归拢到正事上:“要是她不肯回魏州,便是上次我与你商议的,你收她为义女,我依旧会为她请封赏,若她出嫁,我也会为她添妆。”

出嫁。黄靖心中一动,蓦地想起薛临。从前他不怎么留意,但永年围城之时,他亲眼看见王十六去刺史府找过薛临,他两个躲在墙后说话,那样子,很亲密。

烛花忽地爆了一下,裴恕低头,黄靖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又是一跳。从这个角度看,他与薛临,生得颇有几分相似。同样是骨秀神清,同样是浓睫凤目,长眉入鬓。

让他恍惚想起,裴恕的母亲,与薛临的母亲,好像是表姊妹。这样算的话,他与薛临也算是远房表亲,表兄弟之间生得相像,是不是,也不算奇怪?黄靖踌躇着:“要是她,还是不肯呢?”

啪,烛花又爆了一下,裴恕垂着眼,半晌没说话。

门外。

王十六借着灯火,看见周青赤红的眼。他为她伤心,亦为她不平,他问她,值得吗。

值得吗?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值得不值得。她只是拼尽了所有力气,抓住一切还能抓住的东西。“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我是为我自己。”

“娘子,”周青恍惚觉得听懂了,细想又不很懂,在怅惘和无奈中喃喃念着,“娘子。”

门内。

烛花又爆了一次,太久没剪,火焰都有点昏黄。裴恕拿起烛剪,嚓一声剪断。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大约,还是不肯的。但他也绝不会任由她摆布。“她若是还不肯,就随她去吧。”

他为她筹划这么多,仁至义尽,他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

“裴公,”黄靖唤了一声,想说王十六唯一想要的,就是跟着他,但这件事,他岂会不知道?他当众拒绝几次,态度狠绝,事已至此,他这个局外人,又能说什么,“那么,到跟前再看吧。”

嚓,裴恕又剪去一截烛花,剪得狠了,火焰一下子缩到极短,黑沉沉的笼着,让一向波澜不惊的心绪,无端也有点发沉。

***

悠悠荡荡,四更的刁斗响起,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动静,大约是魏博兵在收拾行装,王十六动了动站得酸麻的腿,冷得很,从里到外凉透了,连心口都是冰的,疼的。

门还紧紧关着,他知道她一直都在外面等着,他只是不肯见她。

“回去吧,”周青不知第几次来劝,“娘子,你的伤……”

王十六听得出他压在嗓子里的哽咽,每次她有什么,周青总是比她更难过。生平亲近熟悉的男子,薛临宽厚包容,是父亲是兄长更是爱人,周青赤诚柔软,许是身份所限,明明比她大两岁,却像是弟弟一般,对她存着敬畏。唯独裴恕。

她从不曾被人这般冷淡,这般厌弃。她从不曾看懂过他,她跌跌撞撞,拼上所有的力气靠近,换来的,只是遍体鳞伤。

值得吗?自己也说不清。她拼命想抓住,却像手中握沙,什么也没能抓住。

懒懒转身,却在这时,身后一丝风起,门开了。

王十六在惊喜中回头,黄靖低着头从里面出来,门没有关,裴恕站在门内,凤目幽深,恰恰看过来。

目光

一刹那碰上,裴恕立刻移开,伸手关门时,她已经追了过来:“哥哥别走!”

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强烈了,她看着他,又仿佛越过他,看向未知的某处。灯火照着她脖颈间的伤口,她脸色苍白到极点,就连一向嫣红的唇此时也失了颜色,憔悴支离,即将凋谢的花。

就算是苦肉计,这个苦,也真是个大大的苦头,她好像,还有很严重的心疾。

侍卫还要再拦,裴恕抬手止住,刹那间突然有点想问,值得吗?假如不是苦肉计,那么为了一个刚刚认识的男人,值得吗?

“哥哥,”王十六一个箭步跨进来,等了太久,伤得太重,眼前突如其来一阵眩晕,下意识地伸手抓他,“王焕要杀我,我不能回魏州,我跟你一起去长安。”

疑心掺杂在晦涩难明的情绪里,扭曲生长,裴恕闪身躲开:“我不会带你。”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灯火朦胧着晕成一片,他的脸在其中放大,晕染,越来越模糊,王十六在最后的清醒里再又伸手,想要握住他,“哥哥,我……”

她突然软软倒了下去。

指尖在最后一刻,触到他的手,划着冰冷的弧线拖下去,裴恕下意识地去扶:“王观潮。”

“娘子!”周青抢进来,一把推开他,“让开!”

裴恕在后退中扶住书案,灯影一晃,周青抱起她,冲了出去:“来人,传医师!”

从手背到手腕,一线陌生的凉,是她指尖留下的触感,心跳快着,裴恕快步追出去,周青跑得很急,一闪没进了黑暗。

眼前残留着她最后的影像,双目紧闭,手从周青怀里垂下来,失去了所有生机,无力地垂着。

“传医士,快。”裴恕吩咐着,紧跟着便想到,行军之中诸事从简,配备的医士也都是擅长处理外伤的,她如果不是外伤引起的病症,只怕,治不好。“快马去永年,请治心疾的大夫,快!”

周青飞快跑回帐篷,砰一声踢开门:“水!”

锦新飞跑着上前,军营里诸事简陋,水也只是一盏发黄的冷水,周青接过来,掏出丸药往王十六嘴里塞,又将水盏送在她嘴边,她在昏迷中不知道吞咽,水流下来,打湿了脖子上的包扎。

“我来,”锦新见他手抖得厉害,连忙接过水盏,从他怀里接过王十六搂在怀里,慢慢灌进去一点水。

药丸卡在喉咙里,并不能咽下去,周青语声里带着颤抖:“不行,这样不行。”

蓦地想起永年城破后王十六挨了王焕鞭打,受伤昏迷时,请来的大夫摇着头叹息:“小娘子娘胎里就有病症,这次又伤到了心脉……今后万万不能大喜大悲,不能劳累奔波,尤其不能再受伤,否则只怕性命难保啊。”

不能大喜大悲,不能奔波劳累,尤其不能再受伤,可自从遇到了裴恕,大喜大悲,奔波劳累,甚至还为了裴恕,受了这么多伤。

一时间痛恨到了极点,突然听见门外裴恕的低低的语声:“用水化开了再喂。”

周清抬头,他带着两名医士进来,波澜不惊的从容:“去为王女郎诊脉。”

周青狠狠瞪他一眼,掏出一丸药,在水盏里化开。

裴恕远远站着,就着案上那半支残烛,看着王十六。

锦新在喂她吃药,羹匙舀起一勺,到嘴边总要流出来大半,她一动不动靠在锦新肩头,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一片淡淡的阴影。

那么安静,那么脆弱,那么让他,不习惯。从认识她到现在,她一直都是动的,骑着马,挥着鞭子,在跑,在冲,激烈着要打要杀,或是蛮横着,用无数方式纠缠他。

她好像永远都不能安静,永远都在争什么,抢什么,勉强什么,她好像活得很用力,那是他不喜欢的一种姿态,但此刻她这样安静,又让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有点习惯了她那么用力地活着。

那盏药水终于喂完了,她依旧没有醒,锦新扶着她在榻上躺下,医士上前诊脉,周青跪在榻边,红着眼梢,看着她苍白中透着淡淡灰色的脸。

裴恕便也默默看着。屋里安静到了极点,让人蓦地想起潜入洺州那天,仓促布置的灵堂里也是这样安静,妹妹的尸体放在木板上,泛着灰色的脸。

“裴使节,”医士终于诊完脉,带着忐忑,“小娘子除了外伤,好像还有什么内伤,在下不擅长这个,诊断不出来,不敢用药。”

“我去求王焕,”周青霍地站起身,“城里有医士。”

“我已派人去永年请大夫,快的话明天上午就能到。”裴恕道。

“明天上午?”周青恨恨说道,“还能等到那个时候?!”

“王焕的大夫,你敢用吗?”裴恕看他一眼。他也正是顾虑这个,所以才派人去永年。

周青心中一凛。先前或者能信,但今夜,王焕是真的起了杀心。那道伤那么深,一看就知道下了死手,要不是锦新发现不对,让侍卫闯进大牢放他出来,也许刚才,他的娘子,就在劫难逃了。

周青心如刀割,慢慢蹲低,握住王十六冰冷的手。

裴恕依旧站在原处,心绪缭乱着,看着王十六。

她一动不动,毫无生机的脸。他一直疑心她是使苦肉计,但现在,他是真的希望,她是用苦肉计。

在晦涩难言的情绪里,低低唤了声:“王观潮。”

王十六在混沌中。

到处都是狰狞的血色,到处都是永年城那日的夕阳,铺天盖地的火光。她徒劳地奔波着,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出口,总觉得要去哪里,要找什么人,找到了,从此就好了。

可腿沉得像是钉在了地上,用尽全身力气也抬不动,急躁迷茫到了极点,在即将把人逼疯的寂静中拼命想要喊叫,突然听见极远处似有似无,有人在唤:“王观潮。”

王观潮。

迷乱的心境突然清醒。她知道她要找谁了,薛临。

王观潮,薛临给她的名字,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哥哥,是你在叫我吗?你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榻前,周青惊喜地叫了一声:“娘子好像眨了下眼睛!”

是好像动了下,他也看见她眼下的阴影,细细一颤。难道方才叫她名字,是有用的?裴恕凑近了,微微俯身:“王观潮。”

洺水城中。

“节帅,”陈泽匆匆走来,“预计到辰时能收拾完启程。”

王焕点点头,忽地说道:“王崇义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就去长安。”

去长安,就是变相夺了兵权,回不回得来另说,就算回得来,能不能再拿回兵权又是两说,王崇义一向狡诈,绝不会这么容易答应。

“王崇义眼下还不知道节帅的安排,”陈泽道,“不如先备好人手,若是他痛痛快快去了最好,如若不然,便制住他。”

“就是这样吧,你去安排些妥当的人手。”王焕眯了眯眼睛,“那个逆女,还在裴恕那里?”

那时候,他是真的起了杀心。甚至追到城门外时,他还是一心想要杀她,但几次迁延,到这时候就有点反复,须知打仗,向来都是要一鼓作气才成。“当初就该杀了她。”

陈泽顿了顿,不是很确定他的心思,便劝解道:“眼下十六娘子跟裴恕在一处,这门亲事,总还是有指望。”

“没指望,一个男人,但凡对女人有一丁点怜悯,就不会当着她父亲,当着那么多人,说那么难听的话。”王焕冷冷道,“那个蠢货识人不清,只会害我,传令下去,以后再见到王十六,立刻绑了!”

往榻上一倒:“你退下吧,我要眯一会儿。”

明天撤兵,有裴恕在,有李孝忠插了一脚,还有王崇义要收拾,他得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洺州军营。

裴恕走近些,又唤一声:“王观潮,醒醒。”

那纤长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唤微微一颤,裴恕屏住呼吸。

混沌之中,似乎有天光一闪,王十六拼着全部力气,努力向跟前去。

哥哥,是你吗,你来找我了?

激荡的头脑却在这时骤然一凉。不是薛临,私下里两人独处,薛临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她,而是会轻轻柔柔,唤她阿潮。

不是薛临,是谁,冒充他的样子,来骗她?

“王观潮。”裴恕又唤一声。

“郎君,”侍从寻过来,在门外回禀,“黄刺史和众位官员都已到齐,等郎君布置撤军的事。”

裴恕顿了顿,站起身来。

此处不是他该来的地方,她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人。明日王焕撤军,千头万绪,无数枝节,都还等着他去布置,他该走了。

快步离开,衣袖带风,撩起极淡的柏子香气,掺在浓重的血腥味里,让这夜色,也平添了几分狰狞。

翌日,辰时。

洺水城大门敞开,魏博大军排着阵列,依序撤出,通往魏博的大道上,裴恕负手而立,沉默地望着。

人马精壮,进退有序。王焕虽然吃了败仗,但他麾下的魏博军主力,依旧是天下最强悍的军队之一。

“哟,裴老弟呀,”王焕催马从城中出来,伸手要拍他的肩,“我家十六在你那儿过了两夜了,有劳你照顾得好。”

裴恕沉肩躲过,眼前闪过王十六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她至今还没有醒,永年的大夫也还没有赶到。思绪只是一掠,立刻又收回来:“王女郎这两天有文达先生照拂,都知请放心。”

“说是她舅舅照顾,其实谁不知道,她只是要找你。”王焕笑着,“我知道你瞧不上她,嫌她脾气坏,嫌她疯疯癫癫的,不过没关系,她活不了多久,这门亲事划算得很,等你腻烦的时候,也许正好来得及换一个。”

他刚找到她时,就听大夫说过,她从娘胎里就带着心疾,王崇义那一刀又刚好伤了心脉,极是险恶。她活不了多久了,就算一直服药,最多也就十来年光景,运气不好的话,一次剧烈发作,立刻就能要了她的命。

裴恕心里突地一跳。惊讶和疑心纠缠着,疯狂增长。她有心疾,他也是做如此判断,但她年纪轻轻,何至于到这个程度?

王焕窥探着他的脸色,闲闲笑着:“我是管不住她了,以后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就交给你了。”

他一开始宠她,一大半是为了郑嘉,还有一小半,因为她活不长。后来发现她比所有儿女都更像他,他的宠爱愈发没个度,结果就因为她,他竟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裴恕脸色一沉。疑心扭曲滋生,淡淡道:“事关王娘子闺誉,都知慎言。”

王焕嘿嘿一笑,拍马向前:“行,我不说,走了!”

转过脸时,笑容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要想成事,决不能心慈手软。他为着心软,被那不孝女坑成这样。裴恕看着端方,其实多疑得很,昨夜他那么说,刚才又这么说,足够裴恕好好疑心一回了,那不孝女这么害她,他也绝绕不过她。

这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不孝女,也是像他得紧。

三军簇拥着,潮水一般,向官道上涌去,裴恕拉过马,一跃而上:“出发。”

洺州军阵列整齐,全副武装跟在道路两侧戒备,防止魏博军生变,裴恕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一望。

王十六的帐篷孤零零地立在远处,她这时候,醒了没醒?待王焕撤出洺州,他就要返回长安,今生今世,也许,再不会相见。

帐篷里。

锦新闪身进来:“节度使撤兵了,裴使节也走了,留了一队侍卫照看娘子。”

“用不着他假惺惺。”周青拿湿帕子轻轻擦着王十六的额头,焦虑到了极点,“大夫怎么还不来?”

“来了,”侍卫飞跑过来禀报,“大夫来了!”

周青刷一下起身:“快带进来!”

官道上。

亲卫在前面开道,王焕掩在三军中间,突然看见道边上千名衣甲鲜明的骑兵,是李孝忠的成德军,协助洺州军,防着他中途生变。

他辛辛苦苦打了四个月,连下四城,最终却只得了一城,李孝忠背后捅他一刀,轻轻松松,拿走了平恩。

裴恕用的是离间计,用一个平恩,拆散河朔三镇的攻守同盟,可李孝忠敢要,就是把他的脸丢在地下踩,这个仇,他一定会报!

“父亲!”远处有人喊,王崇义一霎时冲到了近前,“我刚刚才收到的消息,父亲当真签了协约,当真要退兵?”

这些天报马隔四五天来报一次王焕平安,他并没有疑心,直到平恩突然被李孝忠夺了,溃败的军队逃到他的驻地,两下里一对账,这才发现事情不对,他快马加鞭跑来,半道上却听说王焕已经跟朝廷和谈,撤出洺州。

“崇义来了啊,”王焕没让他再细问,“圣人要颁节度使的正式任命,我受了伤,不方便入朝谢恩,你替我走一趟。”

王崇义心中警铃大作,待要拒绝,忽地看见四周围密密麻麻,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兵,都是王焕的亲卫,最悍勇忠心的一帮人。霎时看清楚了利害,一口应下:“好,我替父亲走一遭。”

后面不远处,裴恕沉默地看着。

如若换了其他人,也许两下里一对,就能识破他的计策,可偏偏,这对假父子都是野心勃勃,背信弃义的小人,双方都深知对方的秉性,都存着戒备忌惮,这离间计,也就结结实实起了作用。

思绪有一刹那又掠到王十六,这一点,她跟他们都不一样。她肯冒着生死维护周青,对她划归为自己人的,也都不遗余力护着,所以那些人,才肯对她忠心吧。

大夫到了吗?她现在,醒了吗?

洺水城外。

“小娘子是不是有心疾?近来是不是有过量服药?”大夫诊脉足足一刻多钟,眉头越皱越紧,“这症状像是药物过重,有些反噬,再加上几次受伤,失血过多,又兼七情不畅,情志郁结,是个大症候。”

过量服药?周青吃了一惊,忙道:“没有过量服药,娘子吃药都是我看着的,只有发作时吃一丸……”

蓦地想起他曾经有十多天不在王十六身边,声音戛然而止。

那十多天里,她以自己为质,受了伤,救走了裴恕。他后来跟锦新核对过,破城时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是一个人,没有人跟着,也没有人知道她那时候的情形。她随身带着的药,后来他数过,少了三颗。

是裴恕,那天必定是情况紧急,娘子又犯了心疾,不得不加量用药。一时恨透了裴恕,半晌:“怎么治?需要什么药?我去找。”

“我先开个方子,汤药配合针灸,一起试试吧。”大夫摇着头,松开了手,“不过这个病到这个地步,一半看人力,另一半,只好看天命吧。”

周青僵住了,脑子里嗡嗡响着,再一次想起那句不祥的话:只怕性命难保呀。

药方匆匆写完,侍从飞跑去洺水城抓药,大夫取出银针,细细看着穴位,忽地刺入。

周青看见王十六紧闭的眼睛微微一抽,是疼的吧?让他一时心如刀割,紧紧攥着拳头。等她醒了,就算是拼上性命,也绝不让她再见裴恕!

一天,两天,到第三天时,清漳县交接完毕,魏博军尽数撤出洺州界,王焕在界碑处与裴恕挥手作别:“十六就交给你了,办喜事时,叫我一声。”

裴恕脸色一沉,他拨马调头,哈哈大笑着走远了。

所以,这还是苦肉计么?裴恕同样拨马掉头,在从未有过的焦躁中,用力拽着丝缰。

王十六还没醒,这消息,是留在那边的侍卫送回来的。她活不了多久,王焕说。可是,那样固执霸道,那样从不认输,总是用力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的人,怎么会活不长?

蓦地想起南山那夜,她跪在灵前,喃喃自语:“也好,死了干净,活着有什么意思?”

不,她不会死,他还从不曾见过哪个人,像她那样用力地活着。

远处张奢拍马奔来,裴恕下意识地迎上去,张奢一霎时到了近前:“郎君,李孝忠派了县令,过来交接平恩。”

不是王十六的消息。裴恕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望后顿了顿,松开紧握的缰绳。

他这三天,太过放纵自己,沉溺于不该沉溺的情绪,该抽身了。

一刹那敛尽所有情绪:“成德的军师是谁,查出来了吗?”

“只查到姓林,来历还没查到,”张奢回禀道,“听说身体不大好,深居简出的很少露面,三个月前投靠李孝忠幕府,三个月里连升几级,很受重用。”

裴恕抬眉。短短三个月就能取得李孝忠的信任,这个人,不容小觑。李孝忠一向跋扈,丝毫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这次能主动协助官军,是不是与那军师有关?但李孝忠又占了平恩,若是一心维护朝廷,便不该有此举。

所以这个军师,究竟是敌是友?

“再去查,一定要查清此人的身份。”裴恕吩咐道。

兵戈已平。丢失的四座城池收复了两座。割让出去的两座,必将成为成德和魏博争斗的导火索,河朔内乱,将由此始,河朔平定,也将由此开始。

他从一开始,做的就是这个打算,只不过成德的投靠,并不在他计划里,他原是想以城池诱惑李孝忠,让他与王焕翻脸厮杀。所以,是不是那林姓军师的出现,改变了李孝忠的想法?

握住丝缰一抖:“返京。”

青骢马撒开四蹄,如飞一般奔驰,冬日的风割在脸上,寒冷,生硬。她这时候,还没醒吗?

洺水城外。

又一碗药喂下去,大夫俯身在榻前,开始针灸。

一根,两根……五十八根。眼看王十六额头,人中、手臂,密密麻麻全都是长长的银针,周青紧紧攥着拳。

整整三天了,药吃了那么多,这么长的针一天扎几遍,她为什么,还是没醒?跪伏在榻前,几乎是绝望着,一声声低唤:“娘子,快醒醒吧,青奴求你了。”

“郎君,”大夫犹豫着,“可以试试针灸膻中穴,只不过男女有别……”

周青红着眼,许久:“好。”

王十六依旧困在混沌中。

没有人唤阿潮,也没有人再唤王观潮,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都消失了,天地之下,只剩下一片寂静,空虚。

让人陡然失去了心劲儿,只想就这么算了,这样,也许就不会那么累了吧。

却在这时,陡然一阵尖锐的疼痛,混沌在旋转,在消失,虚空之中,模模糊糊,出现那双熟悉的眉眼,是薛临,低头看她,语声温存:“阿潮,回去吧,你不能来这里。”

哥哥!王十六踉跄着去追,去抓,那双眼消失了,在几乎把人撕裂的痛苦中拼尽全力喊了一声:“哥哥!”

噗,有什么腥热的东西喷出来,王十六猛地睁开眼睛。

“娘子!”眼前是周青赤红的眼,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你终于醒了。”

昏迷前的一切慢慢回到脑海里,王十六闭着眼躺了会儿,再睁开眼,看见胸前的衣服剪破一小块,扎着几根长长的银针,看见胸襟前面暗红的血迹,她吐血了。

“娘子漱一漱吧。”锦新端来温水,轻轻扶她。

王十六就着她的手漱了漱,定定神:“我睡了多久?”

“三天,”周青忙道,“不过没事,吃了药就好了,娘子不怕。”

怕?她有什么可怕的。他们都瞒着她,但她早知道了,大夫说她活不了多久。无所谓,只要报了仇,她早就想去找薛临了。“裴恕呢?”

“裴恕他,”周青犹豫着,许久,“和谈已成,节度使撤军,裴恕回长安了。”

阿潮。王观潮。

王十六又闭上眼睛,许久:“收拾一下,我要回南山。”

第23章 第23章拥抱

冬色渐浓,树木一大半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直插向天空,南山北面大片的松柏虽不曾落叶,但天寒地冻,也早变成阴郁的深绿,看起来冷而压抑。

王十六从半敞的车窗里,沉默地望着外面。

她很少坐车,在她的认知里,坐车意味着身体弱,成为别人的累赘,她生平最不愿意的,便是成为别人的累赘。

“娘子,”周青控着马跟着车边,低头轻声,“外面冷,要么关上窗吧。”

“开着。”王十六依旧靠在窗边。

她极少生病的,哪怕天生就有心疾,但她一直都知道,要跑得快,要跳得高,要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好,哪怕是凭着意志,根本无法改变的身体。

天生就背负罪孽的人,事事都必须做到最好,让母亲再找不到理由,用那样冷淡失望的目光,轻轻地,瞥一下。

“娘子,奴有点冷,”锦新坐在对面,低低咳了一声,“能不能关下窗?”

王十六知道,并不是锦新怕冷,是锦新怕她受了风加重病情。这种体贴到极点的关切让人突然难过到了极点,垂着眼皮,点了点头。

周青连忙关了窗。

车厢里安静下来,马脖子下面的金铃叮当叮当,闷闷地传进来,车子转了个方向,他们拐进了上山的路,是大道,那条通往薛家别业的隐蔽小路太窄,只能走马,不能走车。

那时候,她便是因为这个,要学骑马。年纪小,马匹高,她的天分又不十分好,一次次摔下来,再一次次爬上去,不知第几次摔下时,薛临握着她的手,抱她坐在身前:“我还不会两个人共骑,要么你带着我吧。”

他哪里是需要她带?他是为了在后面,替她拉住缰绳,免得她再摔下来。既要帮她,又要照顾她的自尊,她这样骄纵的坏脾气,便是他一天天惯出来的。

无数过往突然一齐涌上,心脏刺痛着,王十六深吸一口气。

阿潮,阿潮。王观潮。那么相似的眉眼,那么相似的唤声。一样吗?

平恩城外,通往长安的官道。

诸事交接完毕,裴恕在城门外停步,向前来送行的洺州众官员拱了拱手:“诸位,就此别过。”

青骢马四蹄如飞,踩着经霜的乱草向前奔去,身后人影憧憧,黄靖等人都没有走,三三两两,遥遥跟着相送。

裴恕望见极远处苍灰的山色,看见路两旁迅速退后的树木,王崇义绷着脸,心事重重落在队伍最后,使团行进得很快,仿佛是一眨眼间,便已经越过十里亭,再过城外驿。

心里的异样越来越浓,他好像有什么事,不大不小一件事,忘了办似的。是什么事?

南山。

山路越来越窄,终于连马车也不能通行,王观潮扶着锦新,慢慢下来。

兵乱之后,昔日平整的道路此时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周青生怕她磕绊到了,忙跳下马来扶:“小心。”

小心,从前薛临,也总这么跟她说。她初初学会骑马时,嫌山上地方小,不好施展,便在这条山道上练习。母亲要躲着王焕,她便也不能抛头露面,所以每次都是在黄昏时,踩着暮色,在山道尽头草草跑上几圈。

夏天有蚊虫,冬天有冰雪,春秋时游人多,而且黄昏时,光线大抵是不太好的,要注意脚下的路面有没有坑洼磕绊,注意前面,会不会突然跳出来什么野兽。

有太多问题需要留心,她总是记不住,也许是因为,薛临总会跟着,薛临总会,帮她记着吧。

阿潮。王观潮。一样吗?

官道上。

前面一座青石牌坊横跨道路两边,半圆形的斗拱又宽又厚,高悬在半空,裴恕拍马穿过,一刹那间,想起洺水城悠长的门道,握着丝缰的手不觉就是一紧。

他有些明白,这异样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那个总是缠着他追着他,让他厌烦,让他总想甩开的人,不见了。

王观潮,已经三四天不曾有她的消息,她现在,醒了吗?

南山。

山道走到尽头,向后山处拐进去再走一段,便是薛家别业。王十六沿着外围慢慢走着,地面上堆着层层砖石,砖石上面又是砍倒的树木竹枝,密密层层堆满了,地面上几乎一点空隙都看不到。

是她上次来时布置的。这样毫无区别,无处下脚的一堆,就算王焕来了,也休想找到薛临的埋骨地。

可她,一直都牢牢记在心里。

拨开横七竖八的枝干,王十六

高一脚第一脚走着。这边一棵杏树压着的地方,是中庭的方池,养着金鱼种着碗莲,她和薛临时常在池边喂鱼赏花。这边松树压着的地方是小书房,薛临时常在窗下给她描双勾字帖,供她临摹。

她的字,是薛临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小时候跟着母亲东躲西藏,虽然开了蒙,但母亲没多少心思认真教,到七岁时,她的字依旧是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也就因此,时常看见母亲那样冷淡失望的,轻轻一瞥。

后来,薛临教了她。她起步太晚,于间架结构上不很领悟,纸写了一张又一张,怎么看都是难看,急躁起来,又撕了一张又一张,她恨透了自己的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每到这时候,薛临会捡起她撕碎的纸片,展开了捋得平整,一点点找出比之前进益的地方给她看,他带着笑,温存鼓励的目光:“阿潮每天都在进步,阿潮是天底下最好的阿潮。”

阿潮,阿潮。王观潮。一样吗?

官道上。

队伍追随着主帅的速度放慢,裴恕在晦涩难言的情绪中,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山色。

三天过去,他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这三天里他也很少想起她,事情太多,丝毫容不得分心,而她一向,也不该是他记挂的人。

可现在,在这寂寥的大道上走着,突然之间,有点不习惯。没有她追在后面,一次次拦着,拽着,向他说着各种不妥当的话,一切都太过于安静了。

从前,他享受甚至追求这种安静,而此时,在经历了王十六一次一次,用力在他眼中心里留下印象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习惯了她的存在。

魏博与朝廷,是敌手。他与王焕,有私仇。他与王十六是注定不可能相交的两条路,洺州诸事已毕,一切不该有的,都该抛下。

心中陡然清明,裴恕加上一鞭,催着青骢马飞快前行,远处一人一骑飞也似地奔了过来,裴恕认出来了,是他留在洺水,照看王十六的侍卫。

南山。

暮色一点点落下,王十六在后宅遗址处站定:“都退下。”

锦新很快带着侍卫们离开,周青犹豫着,不肯留下她一个人,王十六转过脸,看他一眼。

她也不要他留下。她一向,都是说一不二的。周青沉默着,不得不退去远处树下,眼下,这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王十六蹲身,双手在废墟中扒出一小片空地,双膝跪倒。

没有标记,没有坟茔,但她牢牢记得,薛临,就在这里。

匍匐下去,脸贴着地面,经了霜的土地冰冷坚硬,她曾经那么温暖的家,现在,只是一座座孤坟。她的薛临,那么好的薛临,孤零零一个,埋在这里。

“哥哥。”喃喃唤着,眼泪掉下来,落在地面,很快看不见了。

她从不曾奢望过遇见薛临,也不曾奢望过,会有人喜爱她,关切她,拼上性命护着她。薛临,她从不曾有过的父亲,她宽和包容的兄长,她刻骨铭心的爱人。

“哥哥,”整个身体都展开了,贴着地面,王十六在无法承受的哀恸中闭着眼睛,“哥哥,我好累。”

疲惫到极点,有一刹那极想就这么算了,她也可以放下一切,去找薛临,下一息,又再打起精神。她不能放弃,王焕穷途末路,王崇义也夺了兵权,只要再努力些,这些害了薛临的人,她能一个一个,亲手杀掉。

“哥哥,等我。”红唇吻过冰冷的泥土,跟着起身,“青奴。”

周青飞跑过来,王十六低声道:“找个地方歇宿,明天一早,启程去长安。”

周青吃了一惊,想要劝她,王十六摆摆手,走去山崖前。

天光是一下子落尽的,冬天的夜,来得很急。“阿潮,不要太勉强自己,那样太累了。”薛临抱着她,抚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轻说。

她从来都不是天分高的人,世上很多事对她来说都太不容易,她需要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跌倒再爬起来,撑不住的时候,总会看到薛临温存的眸光。

可是这一次,她偏要勉强。老天不给薛临公道,那么,她来给。

官道旁。

最后一丝天光落尽,使团离大道不远处的破庙歇脚,裴恕屏退从人,独自坐在半塌的偏殿中。

方才侍卫回报,王十六已经醒来,回了南山。

他总以为她还会继续纠缠,没想到,她竟然放手了。

这样也好。既然绝无可能,那么早些放手,也不至于闹到太难堪。南山是她旧居,靠近永年,黄靖也能照顾她,以她强势的性子,想必将来也不会过得太差。

“裴公,”王崇义站在殿门外,笑容和煦,“能进来吗?”

裴恕看着他,点了点头。

王崇义从门缝里挤进来,拽过边上的旧蒲团,盘膝坐下:“先前在南山时我就跟裴公说过,只盼着两家早日罢兵,万幸终于罢兵了!再想不到我竟有机会跟裴公一起进京面圣,我是个粗人,嘴笨得很,能不能求裴公在陛下面前,替我表明这番忠心?”

丧家之犬,现在着急着,给自己找个新主人。裴恕看着他,他还不知道吧?三个月前魏博军强攻肥乡,王崇义放纵部下烧杀劫掠,那些被害的百姓里,有一个,就是他唯一的妹妹,裴贞。

淡淡道:“左司马一片忠心,我自会向陛下禀明。”

“裴公大恩大德,王崇义永世不忘!”王崇义原以为还需要花费许多唇舌,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惊喜着起身行礼,“以后裴公有什么差遣,兄弟万死不辞!”

“好说。”裴恕颔首,“左司马在王焕身边多年,王焕做的那些不法之事,王焕与朝中哪些官员有来往,左司马想必最清楚,左司马愿不愿意站出来,指证王焕?”

“这,”王崇义吃了一惊。和谈已成,朝廷虽然割让两城,但也算是扳回了一局,他以为这事就算完了,但裴恕这话,是要赶尽杀绝?他是王焕的先锋,头一个冲锋陷阵的,真要细究起来,难道跑得掉?忙道,“我义父多疑的很,一直防着我,很多事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一定想办法替裴公打听打听。”

“左司马不知道的话也无妨,”裴恕点点头,色冷淡,“想来还有别人知道。”

他起身离开,王崇义暗叫一声不好,管他出于什么目的,眼下王焕推他进京谢罪,摆明了是要夺兵权,或者还起了杀心,不管怎么样都该答应下来,过了眼前这关再说,难道还有别的选择?连忙追出去:“裴公等等!”

侍卫上前拦住,裴恕慢慢走进夜色。南山此时,也当入夜,上次她在薛演灵前跪了一夜,今夜她是否,也在灵前跪伏祈祷?

不过,从此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翌日。

车马驶出山道,王十六回望山上,默默告别,哥哥,我走了。等我做完了该做的事,立刻就回来,陪你。

“娘子,”先期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侍卫返回来,“裴使节昨日从平恩出发返回长安,王崇义同行。”

从平恩走,就是走河朔与东都的官道,再由崤函古道到长安。王十六吩咐道:“你沿官道去找,碰见了,即刻回来报我。”

侍卫拍马去了,王十六抬眼,看见周青欲言又止的脸。他不想她再见裴恕。

昨日那反反复复思量的疑问重又浮上心头,阿潮,王观潮,一样吗?

官道上。

裴恕催马快行,王崇义跟在身后,陪着笑脸:“昨晚上我想了整整一夜,凡是能想起来的都过了一遍,裴公要是有空的话,待会儿我给你细说说?”

裴恕并没有停,望着前方大道,淡淡说道:“等有空时,再说吧。”

看来昨天,惹恼了他,王崇义心里懊恼着。这几天明察暗访,终于将前因后果弄个明白,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洺水被围了那么多天,不消说,王焕肯定怀疑他是故意不救,所以借着进京谢罪,夺了他的兵权。

裴恕这招,实在阴险毒辣。王焕是个疑心极重的,闹到这地步,就绝不会再用他,魏博已经没有他的位置,就看这次进京,能不能找到出路了。

陪着笑忙又跟上:“我有一事,禀

报裴公,前任节度使田沣,是王焕下药毒杀。”

裴恕看他一眼:“可有证据?”

“这个么,”王崇义顿了顿,证据当然有,他就是人证,就连田沣两个儿子也是他亲手杀的,但这么一交代,岂不是把自己绕进去了?“我再找找。”

所以,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么。裴恕忽地加上一鞭,青骢马一声长嘶,向着岔路口另一边奔去。

王崇义皱了皱眉,那是去肥乡的路,他去肥乡干什么?

第三天。

过午之后,依旧不见裴恕的踪影,王十六皱着眉:“停车。”

昨天今天,车子马不停蹄走了将近两百里路,南山距离长安比平恩近,就算裴恕骑马走得快,此时也该碰上了,为什么一直没有他的影子?

周青连忙上前询问:“娘子,怎么了?”

“再去探探路,裴恕有可能没从官道走。”王十六道。

也许是临时有事,也许是防着她追上来吧。毕竟他,是那样厌弃她。

肥乡。

使团在城外十里停驻,县令刘复得到消息,率领部下官吏仓促迎出来,满脸都是惶恐:“宣抚使莅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不知宣抚使有何吩咐?”

“我返京路过,顺道看看。”裴恕道。

顺道?王崇义跟在身后,百思不得其解,到肥乡要出官道,绕行上百里,算得上什么顺道?难道是来宰肥羊?可肥乡也不是什么富庶地方,上次他带兵攻城,七七八八加起来,也不过抢了几千贯财物。

刘复听他这么说,也猜不透他是要如何,慌张着令人设宴,又请进城歇息,裴恕抬手止住:“不必,我在附近随便走走,明府不必相陪。”

侍卫簇拥着他走了,王崇义被拦着不能跟上,眼睁睁看着他转过大道,往旁边的松树林里去了。

树林只是一小片,裴恕走到头,折向附近一座小山。

七月里王焕突袭洺州,第一个攻打的,便是肥乡。那时候裴贞刚刚到肥乡探望舅父,魏博兵一夜之间破城,烧杀抢掠,裴贞随着舅父一家逃难,在城外山上遇到乱兵,为保全名节,自尽身亡。

呼吸有片刻凝滞,裴恕抬眼,望着冷冷悬在空中的红日,深吸一口气。

裴贞,闺字无垢。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盼望她坚贞洁净,白璧无瑕。她自幼读女则、女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贞节看成天一般大,可女人的贞节,难道真的比性命更重要?

“郎君,”郭俭牵着青骢马紧走几步,“路程还远,要么骑马吧。”

裴恕没说话,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去。松林稀稀拉拉,大半松树都被砍断烧毁,地面上光秃秃的,山上也是,连野草都看不见几根。这三个月里肥乡两次被攻陷,又两次被收复,几万大军反反复复碾过几遍,如今的县城十室九空,原本的城郊野山,也就更加荒凉了。

裴恕沿着山道慢慢网上走去,半山腰几块半人高的青石,侧面几处暗红,是未曾被雨水冲洗干净的血污,裴恕停住步子。风吹过耳,呜呜咽咽的声响,三个月前,裴贞便是死在这里。

他极后悔,不曾陪裴贞一道来肥乡,也几次忍耐,为着大局不曾对王焕下手,可这三个月里,他想的最多的,却不是这些。

比起失节,他更愿意让裴贞活着。女人的贞节,怎么能够,比性命更重要?

官道。

日色渐渐西斜,王十六再一次叫停车马:“别走了,等着探路的回来。”

再往前走,只怕真的要与裴恕错过了。王崇义还在他手里,她得亲身盯着,决不能让王崇义有机会,逃出生天。

“娘子!”先前探路的侍卫快马奔来,“裴使节拐去肥乡了。”

他果然改了道,是不想被她追上吧。“掉头,去肥乡。”

肥乡。

最后一丝天光落尽,裴恕依旧站在青石边,一动未动。

夜风一阵紧似一阵,衣袍吹透了,彻骨的凉。纷纷乱乱,仿佛想了很多,细究却都是些无从探究的混乱,裴恕慢慢转回身。

他极少有这样放纵七情的时候,即便是当初亲自来接妹妹,亲手敛葬妹妹,也都是从容沉稳,并不像此时这般,沉溺于哀恸。

也许是洺州战事平定,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懈,也或者是,与王十六纠缠太久,她那不管不顾,粗野放肆的行经,到底是影响了他。

她现在,该不会还守在薛演坟前吧?

远处有脚步声,一眨眼便到了近前,夜色中看不清楚,鼻尖先嗅到一缕淡淡的柏子香气,心里便是一动。

熟悉的身影如鬼魅,突然便从夜的轮廓里跳出来,紧跟着腰间一紧,她抱住了他。

第24章 第24章吻

双臂交叉了箍住,紧一点,更紧一点,男人的体温,和着淡淡的柏子香气,王十六突然之间湿了眼睛。

有多久了,不曾这样拥抱。多少惶恐,害怕,孤独,都在这久违的拥抱里冰消雪融,哽咽着:“哥哥,我好想你。”

裴恕在短暂的怔忡后,用力推开:“放肆!”

她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才能站稳,星子黯淡,照着她苍白的脸,漆黑的发,脖颈间束着帕子,她的伤,还没有好。突然之间不想再跟她计较,裴恕快步离开。

“哥哥,”她追在身后喊着,久违的,执拗霸道,近乎命令的口吻,“别走!”

心里有莫名的悸动,步子却放得更快,听见衣衫摩擦带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追上来,从身后,再次抱住了他。

“别走。”带着哭音,少女低哑的语声,在耳边一遍一遍,“别走,哥哥。”

心跳快到了极点,在难堪与被冒犯的怒意之外,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扭曲滋生,裴恕沉默着,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扣的手指。

纤细笔直的指骨,冰凉,像玉,像冰,似乎没什么生气,偏偏她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况,哪怕是受着重伤,昏迷这么多天以后,依旧是横冲直撞,从头到脚,勃勃的生气。裴恕抿着唇,掰开最后一根手指,心中突然生出深沉的哀恸。

为什么是她,这个轻浮浅薄,让他鄙薄厌弃的女子,却有着他无法释怀的,强悍粗野的生命力?

“哥哥。”王十六追在身后,踉踉跄跄跑着。

那短暂拥抱的余温还留在手中,太想念了,薛临的怀抱。他们差不多个头,差不多身材,就连抱紧时踏实的感觉都那么像。哥哥,抱抱我吧,我好累,只要你抱一抱我,无论多难,我都可以再撑下去。

裴恕越走越快,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快,哀恸如同春草,愈割愈乱愈生。当初妹妹可曾这样奔跑?可曾这样呼救?可曾竭尽全力,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不曾吧。妹妹读的书,学的规矩,都要求她温柔顺从,要求她言行适宜,要她在可能失去贞节时,抛却性命,保全贞节。天知道他此刻多么希望,他的妹妹,能像王十六这样粗野浅薄,不通礼数,也许那样,妹妹就不会死吧。

王十六终于追了上来,他预判到她的动作,拧着眉侧身一让,她的拥抱落了空,在失望与哀伤中,哽咽着,想要握他的手:“哥哥。”

裴恕有片刻犹豫,她已经握住了。

那双手,比他的体温低,细细的手指,小心翼翼覆上来,试探着,握他在手心。裴恕看见王十六微垂的眼梢,沾在睫毛上,欲落未落的水滴,她看着他,又越过他,朦朦胧胧的泪眼,让他突然之间,焦躁到极点:“王观潮,你看的是谁?”

他甩开她,拂袖而去,王十六在惊讶中,一时竟忘了去追。

她看的是谁?他怎么会这么问,他怎么知道,她看的不是他?

裴恕越走越快,怒意只是一瞬,迅速就被压下

,心头的郁燥却始终不曾消散。她看的到底是谁?这样尖锐执拗,透着哀伤的目光,他与她何曾有那么多委曲深挚的情分,她看的,怎么可能是他!

夜风飒飒,王十六觉得冷,抱住了胳膊。

裴恕已经走远了,山上光秃秃的,到处是战乱后破败的景象,他的影子孤零零的,模糊着拖在地上。他为什么突然拐到肥乡,又在这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野山上待了这么久?她第一眼看见他时,他神色是哀伤中带着恍惚,她从不曾见过他这般模样,他在哀伤什么?

在恍惚中,他已经走进山影里,王十六回过神来:“哥哥等等!”

山不高,山道也没有多长,裴恕很快望见了山脚下等待的侍从,点着火把,一点微弱的光亮。王十六在后面追着,跑得那样快,伸着手只是想要抓他,她难道,从来都不知道疲倦,不知道罢休吗?

脚步不觉慢下来,她很快逼近,伸手来捉他:“哥哥,我跟你一起去长安。”

“不行。”裴恕拂袖躲开。

道路千里,他不想再与她纠缠。他已经极力避免,但王焕当众提亲之后,这件事还是脱出了掌控。平息王焕之乱的重臣,和王焕的女儿有了瓜葛,无论他如何不曾徇私,无论这场和谈的结果费了多少心力,还是难免要被人猜测怀疑,若只关系自身荣辱倒也罢了,他担心的是,让此次和谈,再起波澜。

“若是你不喜欢,咱们各走各的,”王十六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努力找着借口,“我不会纠缠你,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自己,难道会信这些鬼话?裴恕微哂:“你能做到?”

王十六怔了下,抬眼,他棱角分明的唇微微翘起一点,似是笑细看却又不是,那张素来端严的脸陡然生出无数风流。心跳突然快到了极点,王十六微张着红唇,一个字也说不出。

裴恕撂下她走了。

山脚下拉过青骢马,一跃而上:“出发。”

他御下严整,令行禁止,众侍卫得了吩咐立刻上马,王十六匆匆跑下来时,无数蹄声一时响起,他冲进松树林,在夜色中消失了踪迹。

那个笑。如暗夜灯火,风流韵动,若是再少一分嘲讽,那么,就跟薛临一模一样了。

手中残留着他的体温,王十六在恍惚留恋中登车:“跟上他。”

裴恕催马穿过松林,转向官道,路旁几个黑影闻声而出,是王崇义,带着几个心腹亲卫,亲亲热热帮他举着火把:“裴公是要进城歇宿吗?”

“连夜赶路。”裴恕道。

青骢马毫不停留,冲进深沉的夜色,王崇义拍马跟上,听见身后车声辘辘,是王十六,带着随从又跟在他后面。骑马原就比乘车快,何况王十六受了伤,随从怕颠簸到她,走得也慢,转眼之间,就被甩下一大段距离。

王崇义轻嗤一声,看来想巴结上裴恕这棵大树的,可不止他一个。

夜色寂静到了极点,马蹄声踏过,回声也是空寂孤独,裴恕飞快地跑着。

夜风刮过,手背上一阵凉,让人恍惚着想起王十六,她的手,为什么那么凉。然而怀里又是热的,她的身体贴着他拼命搂紧时,暖得那丝丝缕缕的柏子香气,也似在蒸腾,发散。

心底最深处蓦地生出一丝缠绵,陌生着,在未及扩散前便被掐断,裴恕猛地勒马:“郭俭!”

郭俭应声上前,裴恕顿了顿:“拦截王十六,休让她再跟着。”

郭俭领命而去,裴恕慢慢地,拂了下衣襟。没什么热的凉的,一切,都是他的想象。他自恃心志坚定,然而与她纠缠太久,终于还是,受了这轻浮女子的蛊惑。返程还长,出不得一丝差错,不如从根子上断绝,从此两不相见,便再不会有任何动摇的可能。

“连夜赶路,明日在涉县歇宿。”此处到涉县三百里地,便是骑马昼夜兼程,也要明夜才能赶到。她刚受了重伤,她那个侍卫周青极是担忧她的身体,绝不会让她如此劳累,如此,就能甩开她。

裴恕加上一鞭,青骢马一跃而起,飞也似地奔了出去。

***

前面的人越来越远,渐渐连火把的光也变成模糊的一点,车慢马快,王十六焦急着,连声吩咐:“再快点!”

“不能再快了,”周青紧紧抓着缰绳,控制着车行的速度,“车子颠簸得厉害,而且娘子该休息了。”

从昨天早上出发到现在,除了昨夜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其他时间,她都在拼命赶路。为一个裴恕,值得吗?周青极力压着忧虑和愤怒:“娘子,前面有座破庙,就在那里歇一晚上吧。”

“赶上了再歇。”王十六道。出了洺州地界,去长安有几条路可选,若是错过,这一路上,怕就再不能见到他,“再快些!”

前面一阵蹄声缭乱,紧跟着郭俭的声音响起:“我家郎君请女郎莫要再跟着。”

王十六推窗望去,郭俭带着几名侍卫一字排开,将道路死死堵住,他是执意要甩开她了,可她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推门下车,忽地扯过备用的马匹,跳上去,向郭俭冲去。

“娘子!”听见背后周青急到破音的喊声,“你伤还没好,不能骑马!”

没有什么不能骑的,等报了仇,她就可以去找薛临了,现在只需要留着一口气不死,就够了。王十六加上一鞭,直冲冲向着郭俭撞过去。

距离迅速拉近,一丈,半丈,一尺。现在,距离已经近到能看清她脖子上包裹的伤口,剑握在手中,郭俭不敢拔,眼看她就要撞上来,在极度诧异中猛地收紧缰绳,马匹一声低嘶,让开道路。

素白衣裳一晃,王十六疾驰而过,身后周青紧跟着过来,郭俭不能再让,连忙拔剑来拦,周青躲也不躲,追着王十六只管向前,嗤一下,剑尖在他胳膊上划一道口子。

裴恕从不曾说过要伤他们,况且这次洺州之行,若非有他们,也难这么快解决。郭俭急急收手,衣衫一晃,周青冲了过去,紧跟着是锦新和一众侍卫,郭俭纠结着,到底放行。

王十六催马疾驰。入冬的天气冷得很,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行动时扯到了伤口,觉得黏黏的热,大概是又出血了吧。

满眼都是那个笑,哪怕是带着嘲讽,可是,那么像薛临,她有多久没见过薛临的笑,有多久,没抱过他了。

“娘子!”缰绳突然被拉住,周青追来了,从自己马上跳过来,紧紧拽着缰绳,“别跑了,青奴求你了,别跑了。”

他的声音喑哑到极点,眼角有什么亮光,映着极淡的星光,倏地一亮。王十六回过神来:“青奴,你哭了?”

“没有,”周青转过脸,“娘子,别追了,冷,你的伤还没好。”

他的伤,也没有好。这些天她昏迷着,也算歇了一场,可他肯定为她忧心,几天都没合眼。王十六长长吐一口气:“好,我不骑马了,坐车,我们慢慢追。”

身后匆匆忙忙,锦新催着车子过来,王十六下马上车。他不要她跟着,因为厌恶她纠缠不休。他一向心冷意冷,逼急了,必定会使出手段甩掉她。她得改个法子。

郭俭最后过来,知道裴恕一向法度森严,若不能拦住,回去必要受罚,可她为了自家郎君连命都不要,他又怎么能拦?只得催马跟在旁边,倒像是特地过来护送的了。

火把照着脚下一小段路,车声辚辚,追着前面的蹄印去了。

翌日入夜。

裴恕在涉县驿落脚,翻来覆去,将近五更,还不曾睡着。

许是太安静了,烽火三月,路上很少再有行人,随从们两天没合眼,此时都已经睡得熟了,寒风吹着窗下细竹,淅淅沥沥,格外让人难以入眠。

郭俭一直没回来,还在拦截王十六吧,那么执拗霸道的人,不好对付。

若是她在,今夜必定不会这么安静,必定又要与她来来回回说那些无谓的话,费无数口舌。不

却在这时,听见隐隐约约,车马的动静。

涉县驿,墙外。

“去看看在不在这里。”

王十六吩咐道。

侍从翻墙过去探查,不多时回来:“回娘子,裴使节在里面。”

王十六松一口气,心里那根弦突然松开,突然之间,浑身酸痛到无法忍受,伤口火辣辣的,似是发了炎,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终于追上来了,他休想甩下她。“都歇歇吧。”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头一歪,沉沉睡去。

“娘子!”周青以为她再又晕厥,一个箭步冲过来,却见她迷迷糊糊向他摆摆手,这才知道她只是睡着了。一时间百感交集,弯腰从车中抱起她,轻柔的语声,“青奴送你去屋里睡。”

大门突然开了,周青抬头,裴恕站在门内,沉默的脸。

周青一言不发,抱着王十六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郭俭跟在后面,到跟前单膝跪下:“属下办事不力,请郎君责罚。”

“到长安后领罚,”裴恕淡淡道,“你知道规矩。”

回头,周青抱着她往后面去了,她的头靠在周青肩上,手放在身前,让他蓦地想起她昏迷那次,手是从旁边,无力垂下来的。

所以这次,她应当只是睡着了吧。三百里地,带着伤,车子又慢,想来她是不眠不休,硬扛着追过来的。

“郎君,”郭俭犹豫着问道,“现在要走吗?”

裴恕沉默着,许久:“你们整整两天不曾合眼,先去歇宿,明日再走。”

嘴上说着,心里突然有点不确定,他真的是为了让他们歇宿吗?

第三天一早。

裴恕出发时,王十六也出发了。

使团在前面,她的车马在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二三里地的距离,他歇脚时,她也歇着,他走时,她便也走,她没再上前纠缠,甚至连话也不曾跟他说过,裴恕觉得意外。

前夜她说各走各的,不来纠缠,他当时笑她口是心非,却没想到,她竟真能做到。

她意志之锐利坚定,在他生平所见的人中,也算是数一数二。她既说到做到,那么他,便也没必要再去撵她。

半个月后,队伍到达潼关。

天气越来越冷,冰霜越来越厚,铅灰色的浓云低垂着,从一大早早,便像是傍晚般昏沉的天气。王十六拢了拢领口,冬天里伤口不太好养,到现在还隐隐作疼,只怕,要留下疤痕了。

从前她翻古书,见到什么美容颜的方子,总要拉着薛临一起尝试,若那时候哪里有伤痕,必要用玉肌粉之类,每日里细细敷上保养,如今脖子上这么深,这么丑一条大伤口,反而不在意了。

将死之人,大约终于能将外物看开一点了吧。

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住,王十六探身一望,裴恕独自催马,往道边去了。

他去做什么?他走得很慢,低着头似在沉思,让她蓦地想起肥乡那夜的野山上,他恍惚哀伤的模样。

裴恕又走一阵子,远离大道,在荒僻处,望着远处的风陵渡口。

入冬已久,河水快要结冰了,几条小船泊在岸边,斑驳破旧的颜色。七月里妹妹去肥乡时,他送她,便到这里。

原该一直送到肥乡的,只是他公务繁忙,已经是极力抽出来的时间了,裴贞一向懂事,再三再四劝阻,兄妹两个便在此处分手。

犹记得临别时裴贞从车窗里向他挥手,笑着说冬至跟前一定回来,与他一起吃冬至馄饨,赏梅花雪。

假如他能护送裴贞到肥乡,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死?

一阵寒风刮过,冷浸浸的,带着浓重的湿气,裴恕抬头,灰沉沉的天幕上,几粒小得难以分辨的雪粒子,飘飘悠悠,落了下来。

王十六也看见了,在难以言喻的心情中,停步伸手。

一粒,两粒,雪粒子落在手心里,变成针尖大小一点水渍,很快被体温蒸干,看不见了。

风不知什么时候越刮越急,雪粒子下得也越来越快,渐渐变成雪珠,又变成雪片,眨眼之间,地上已经是薄薄一层。王十六望着远处的裴恕,慢慢向前走去。

裴恕回头,看见了她。

风刮得急,她脸被冻得雪白,颊上却是胭脂一般的红,想来是走了有一阵子路了。地面粗粗一层白,她穿着素白的羊皮小靴,踩过去时扑簌簌的,留下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脚印。

她不守承诺了,她现在,离他太近了。可奇怪的是,这念头只在脑中打了一转,他却并没有想要撵走她。

王十六又走了几步。越来越近,他萧萧肃肃的身影立在风中,肩头上染了一层白,天光昏暗,唯有他幽深的眉眼突出苍茫的背景,那么熟悉,那么让人依恋的模样。

“哥哥。”王十六喃喃唤了一声。

裴恕看见她口中丝丝缕缕,呼出来的白汽。她在说话吗?声音太小,他并没能听见,看口型,也许在叫哥哥。

她为什么,总要叫他哥哥?

王十六又往近前凑近些。他不曾拒绝,她便试探着,再近一些。

裴恕看见她睫毛上的冰,口中的热气呼上来,那点子冰渣化了,凝成极细的水珠,又成星星点点,水晶般的光影。

她越来越近,并不像是要停,裴恕在期待与拒绝中,低低压着眉。

王十六也看见了风陵渡,水边一层阴阴的白,是雪片化在水里,但还没有结冰。

薛临说过,冬天里海水也会结冰,海岸边上一大片一大片,连绵望不到头,保持着海浪卷来的形状,像一匹匹腾跃的马。薛临还说,阿潮,等将来,我们一起去东海看雪。

东海的雪,是什么样子?她想象不出来,从魏州到永年,已经是她十六岁年来走的最远的一段距离了,她什么都不曾见过,可是没关系,薛临说,将来带她去看,去走。

她没等到那天。她永远,失去了薛临。

突然之间,悲怆难以抑制,哽咽着唤出了声:“哥哥。”

裴恕看见她睫毛上的水汽,和着泪,倏一下滑落。她又哭了,她在哭什么?为什么她看着他时,总有这样古怪的目光?

王十六走到了近前。他不曾推开,不曾躲闪,甚至他漆黑的眸子也看着她,生平第一次,没有嫌恶,只是那样平静的,带着她那么熟悉眷恋的温存看着她。

贪念一霎时膨胀到最大,王十六踮起脚尖,向他的眼睛,轻轻吻去。

第25章 第25章唇

时间突然变慢,慢到了极点,裴恕看见一片雪花被风推着,落在王十六嫣红的唇上,她的唇,似乎是一刹那间逼近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眼睛跟前,她双手扶着他的肩,脚尖踮起来,她的吻,马上就要落下。

裴恕在清醒的刹那,急急伸手挡住。

于是那个吻落在了他的手心,柔软,微凉,像雪花一样轻柔,她的唇也是,柔软微凉,花瓣一样饱满。让他在惊讶和迷惑之后,突然盛怒:“放肆!”

拂袖甩开,她失了平衡,踉踉跄跄退出几步,脸上犹是迷茫恍惚的神色:“哥哥,让我亲亲你,就一下。”

地上凌乱杂沓,一个一个,留着她的脚印,他的心绪也是,裴恕低叱一声:“王观潮,你知不知道羞耻?!”

纠缠,拉扯,甚至那个拥抱,他都可以不计较,但是吻?她当他是什么,她当自己是什么!

“哥哥,”王十六追上来,心里依旧乱得厉害,循着本能哄着他,“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除非是傻子,才会信她。裴恕一言不发,快步往回走,手心里残留着她嘴唇的触感,软得很,让他突然对自己生出不齿,明知道她轻浮放浪,别有用心,为什么还会有这感觉?

“哥哥,等等我。”成年男子甩开步子走得极快,王十六要小跑着才能追

上,他怒得厉害,让她疑惑到极点,也迷茫到极点。

那天抱他时,他明明对她笑了,为什么现在突然翻脸?是怕她逼他娶她吗?不会的,她从来没想过嫁他,他不必担心这些。

心里想着,嘴里便说了出来:“你放心,我不会要你娶我,我只要跟着你就行了,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她以为,他会蠢到相信她的鬼话?还是以为他好色浮浪,是个只想占女人便宜的登徒子?怒气压不住,又死死压住,裴恕冷冷道:“让开。”

拉过道边拴着的马匹,一抖缰绳:“休要再纠缠,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王十六一把扯住缰绳,拦在面前。他是真的生了气,从前她碰他也好,抱他也好,他虽然不快却并没有发怒,为什么只是亲一下,就不行了?这种事,从她极少的社会经验,和她从书上看到的推测,明明应该是女子更吃亏才对,她都不计较,他为什么沉着脸,红着耳根,仿佛受了她玷污一般?

疑惑着,只管拦住不放:“哥哥,你听我解释。”

裴恕不打算听。拽走缰绳从她侧面越过,重重加上一鞭。

青骢马踏着雪泥一跃而出,王十六突然有种感觉,若是让他走了,他从今往后,再不会理她。在突然的惊惧中高喝一声:“站住!”

裴恕没有停,身后脚步急促,她追上来,横身挡在飞驰的马前:“你不能走。”

马去得快,她不肯让,眼看就要撞上,裴恕在惊怒中用力收紧缰绳,青骢长嘶一声腾起前蹄,离她的脸只有寸许距离。只差一点,就要撞到她。“你疯了!”

马匹咻咻的呼吸声就在脸前,王观潮皱着眉:“你答应过我的事情还没做,你不能甩下我。”

裴恕居高临下看着。她薄薄的肩端得平直,因为用力,下颌骨露出清晰的轮廓。南山那夜,她说我要你的时候,也是这样傲慢执拗的模样。

她的本性就是如此,伪装了这么久,现在,到底装不下去了。一言不发拨转马头,她一把又拽住:“你答应过我,杀了王崇义,你还没有做到。”

他不记得曾经答应过她,但是,关于此事的立场,他与她原本一样,他也没必要与她多费口舌。裴恕抬眉:“那又如何?”

“这些天你们形影不离,那个人最会巴结讨好,你是不是不准备杀他了?”王十六仰着脸,他端坐马背上,雪花飘舞,在他两肩落下薄薄一层白,从前薛临也曾在这样的雪天,骑着马带她去看雪,雪落下来时,也是这样薄薄的两肩白。不一样么?为什么,那么像,“我得跟着你一起,找机会杀他。”

“不行。”裴恕一口拒绝。这些天王崇义零零碎碎,吐了许多王焕的私隐,但最关键的,河朔三镇私下的来往勾结却只字未提,况且王崇义进京乃是受王焕差遣,替王焕上谢罪表,若是不明不白死了,王焕就有借口发难,“时机未到。”

时机,要什么时机?眼下王崇义只带着七八个亲兵,要杀他,这就是最好的时机。王十六顿了顿:“那么我就得跟着你,免得你变卦。”

“不行。”裴恕立刻驳回。她诡计多端,有无数诱惑的手段,他没有那么多精力,镇日防着她动手脚。

见她仰着脸看他,睫毛上沾着雪,笃定的口吻:“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放心,我不会逼你娶我。”

他岂是怕这个!刚刚平复的怒气瞬间点燃,裴恕用力一抖缰绳:“我也说过,今生今世,绝不可能娶你!”

加上一鞭,青骢马利箭一般,嗖一下已经在丈外的距离,王十六追出两步没有追上,他转回大道,向郭俭交代了几句话,催着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娘子,”周青牵着马迎过来,见她脸色不好,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事。”王十六翻身上马,望着裴恕的背影追过去,刚到大道边,郭俭已经带着人拦住:“女郎,郎君发了话,请女郎不要再跟着。”

王十六没说话,故技重施,只管拍马撞过去,郭俭闪身躲开,身影交错之际扬手向马腿上射出一枚石子。

正正打中马腿,马匹吃疼,陡然向下一扑,王十六急急来控,郭俭已经替她拽住了缰绳:“女郎,得罪了!”

他不停掷着石子,眨眼之间,王十六部下几匹马都中了招,周青正要上前阻拦,郭俭飞身上马,追着裴恕走远了。

石子击中的都是马匹的关节部位,虽然不是大伤,但短时间内必定不能疾驰了,他是一定不要她再跟着了,王十六抿着唇。他不要她跟着,那么,她自己去。潼关到长安只剩下几百里地,没有岔道,她自己也能摸过去。

“怎么,”王崇义催着马走近,“又在裴恕面前碰了一鼻子灰?”

王十六冷冷看他一眼。这些他一直追着裴恕寸步不离,眼下,是他第一次落单。

“听说义父替妹妹提了亲,”王崇义低低一笑,“裴恕不单当众拒绝了,还说了很多难听话?”

王十六还没说话,边上周青刷一声拔剑:“住口!”

王十六看见他涨红的脸,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件事,应该是很难堪的吧,也许已经传扬得很广,连王崇义这个不在场的人,都会拿来说嘴。

“我不是来取笑你的,”王崇义道,“好妹妹,王焕要杀你,也要杀我,眼下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得看着裴恕的脸色过活,咱俩联手怎么样?”

“你不是王焕的狗吗,怎么,这就另找主子了?”他身后七八个亲卫,为着主人没走,此时也都等在原地,王十六慢慢看过去,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当初屠薛府时,人人都动过刀,“裴恕还年轻呢,肯定不会收你这个儿子。”

王崇义脸上一红,握紧了腰间刀,周青连忙拔刀护住,王崇义却又轻嗤一声,松开了刀柄:“王焕的狗,跟裴恕的狗,有区别吗?妹妹说得清高,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个不是王焕给你?我比不得妹妹会投胎,托生在王焕家里,都是讨口饭吃罢了,谁又比谁高贵?”

王十六只管看着他那些亲卫,他身边,只剩下这几个人了,杀一个少一个,到时候只剩他自己,就好杀了。“你一条丧家狗,能怎么帮我?”

王崇义轻轻笑着,压下心中愠怒。这些天裴恕跟她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裴恕似乎很讨厌她,但她狗皮膏药似的一直跟着,换了别人裴恕早就下手收拾了,那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结果她一点儿事也没有,甚至方才郭俭动手,也只是对付马,丝毫不曾伤人。

裴恕对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嫌恶,跟她联手,也许有意想不到的好处。“你还不知道吧,裴恕的娘也是洺州人,听说跟薛演的夫人是表姐妹,你想拿下他,不如去试试他娘的路子。”

砰,王十六听见心脏重重一跳,呼吸艰难着,半晌才透过气。他的母亲,跟薛临的母亲是表姐妹?怪不得,怪不得他们生得这样像!“真的?”

“我还能诳你不成?”王崇义笑了下,“你舅舅不是在长安吗?他们这些高门大户肯定互相都认识,你让你舅舅给你引引路,只要说通了裴恕他娘,裴恕还敢不娶你?”

郑嘉在洺州被王焕强娶后,郑家人为着面子,为着捂住消息,已经搬去了长安,按理说应该是认识裴家的,但,她不需要裴恕来娶,她要嫁的,从来只有薛临。“你从哪里打听的消息?”

“我有我的路子,要是你还想知道更多,我可以帮你再打听打听。”王崇义凑近了,压低了声音,“好妹妹,我帮了你,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缠绵的情思都被打断,王十六抬头,王崇义低头瞧着她,带着急切,还有试探。他现在没了兵权,又被派到长安,自己也知道前途不妙,他恐怕是指望能借着她,攀上郑家和裴家。嫣然一笑:“我当然得好好报答阿兄,来。”

手指对着他轻轻一勾,王崇义戒备着走近,手上一凉

,她笑笑地握住了他:“阿兄想要什么报答?”

手被拽住了,她忽地凑近,一股子冷冽的香气,王崇义心中一动,却在这时,一股子凉意从身前掠过,多年沙场养出来的警惕让他立刻甩开手撤身,是把匕首,她一击失手,咬着牙立刻又是一刀刺来。

王崇义一把拍飞匕首,却在这时,听见身后一声惨叫,回头一看,一个亲卫捂着心口摔下马,却是周青趁他不备偷袭,一刀毙命。

“王十六,”王崇义刷一声拔刀,“你真是找死!”

侍卫们立刻拔刀护住,王十六笑得无辜:“这个人当初在永年伤过我,我看他不顺眼,一个奴才,死了就死了,哥哥不至于为着他,要跟我生气吧?”

王崇义紧紧握着刀,杀她或许要费点力气,但也未必做不到,但是裴恕。

肥乡那夜他两个在山上不知道做了什么,裴恕下来时神色古怪得很,就连他那个心腹郭俭,都因此受了罚。裴恕对她一再例外,难说是不是看上了她,他眼下确实是丧家之犬,稍有不慎,性命不保,这口气,得忍。

慢慢收刀还鞘:“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呵。”

王崇义冷笑一声,拍马走了,亲卫们簇拥着,一霎时跑了个干净。

地上撂着那具尸体,血漫出来,黏糊糊地淌了一地,王十六转过了脸。

她杀了这人,王崇义不但不报仇,甚至连尸首都懒得管,剩下那些亲兵看在眼里,怎么能不寒心?她会在他们中间造出嫌隙,然后一个一个,全都杀掉。

薛临的仇,她一定会亲手报。

“娘子歇歇吧,”周青撑着伞,替她挡着风雪,“马受了伤,正好也歇歇。”

眼下,也只能歇歇了。王十六抬眼,不远处风陵渡口客栈的招牌隐在风雪里,这个地方,住宿饮食很是方便,裴恕留她在这儿,也不算很为难她。“走,去客栈投宿吧。”

雪越来越大,鹅毛似的,翻卷舒展,王十六慢慢走着,听着靴子踩过,雪片被压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东海的雪,是什么样子?薛临总说,以后会带她去东海,带她游历天下名山大川,现在,她终于能出来了,生平头一遭走了这么远的地方,看了这么多风景,可那个说好陪她一起看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官道上。

雪片密密麻麻,挡得连路都看不见,裴恕脸上被风吹得冰凉,眼皮上却一阵一阵,火烧也似。

那个轻薄浮浪的王十六,竟敢。

但她为什么,要吻他的眼睛?

就算他与男女情事绝少涉足,但也知道,情动之时,怕是要唇舌厮磨,绝非她这样古怪冒犯的,吻他的眼睛。

身后马蹄声急,王崇义追了上来:“裴公,我劝了我妹子好几句,她这会子往风陵渡口投客栈去了。”

风陵渡是大道通衢,附近客栈又多又洁净,这大雪天,她还带着伤,住下也好。裴恕点点头,手心里蓦地一热,荡起一缕说不出的缠绵之意,仿佛她的唇又吻在上面,轻,软,花瓣一般,饱满的形状。

“郎君,”郭俭从前面探路回来,落了满身的大雪,“前面路上已经积雪了,要么也歇一会儿,等雪小点再走?”

也?他为什么说也,因为王十六歇下了吗?他们现在,不自觉中都把他两个相提并论了吗?裴恕心中一凛,回想起方才那缠绵悱恻的滋味,顿时警铃大作。

他于男女情事绝少涉足,头一次碰上这种情形,说到底,还是被她扰动了心神。须得离她越远越好。“趁现在路还能走,尽快赶路,过了华阴再歇。”

众人得了命令,顶着风雪继续向前,裴恕走在最前面。这样大雪,夜里路面多半要结冰,雪中还能行走,结了冰,就是寸步难行,明天她也未必能够动身。如此,到长安之前,他大抵,是不会再碰见她了。

也就不必再因为她,一次次心志动摇,上次这样发怒,算算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又一阵朔风卷着雪片扑来,裴恕随意拂了下,忽地想到,他若是不想再让她纠缠,有的是手段杜绝,为什么却一而再,再而三,纵容她到如此地步呢?

第二天时,雪虽停住,地面却结了冰,湿滑难行,王十六赶着上路,但路滑马伤,只走了二十几里地便不得不停住,就这样越落越远,到后面,再不曾追上过裴恕。

四天后。

车子到达长安,王十六抬眼,望见高耸入云,巍峨的城墙,一时间百感交集。

长安,天下最繁华的都城,薛临出生在这里,在这里长到七八岁,她曾无数次和薛临说过要来长安,看看他从前生活的地方。如今,她终于来了。

车马驶进城门,王十六贪婪地看着,听着,满眼都是陌生的景色,满耳朵都是陌生的口音,然而,这是薛临出生的地方,只这一点点联系,已经足够让她生出亲近,眷恋了。

“娘子你看,树上都包着彩绸,还扎着绸花呢。”锦新指着远处,小声说道。

王十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宽阔的街道足够七八辆车子并排行驶,街道两旁的树木上包着彩绸,挂着红绿绸缎做出的花朵和叶子,乍一看,就好像不是冬天,而是繁花似锦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