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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莺 炩岚 31073 字 6个月前

她爹娘为她取的名字,饱含着疼爱和期望的名字,温莺。

他们希望她像莺鸟一样,快活自由一辈子。

后来入国公府,老太君嫌她这名字不讨喜,改为“幸妤”二字,取幸运希望之意。

她猛地转身,朝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人群中挤出个十六七的年轻学子,一身襕衫,身形挺拔修长,神仪明秀,灿若朝霞,在一片秋色中十分惹眼。

他疾步走到温幸妤跟前,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俄而又惊又喜。

“阿莺姐,果真是你。”

温幸妤怔怔看着青年的眉眼,一时半会没认出是谁,她道:“你是?”

青年双目含笑,唇边梨涡若隐若现:“我是幼时经常同你在河里捉鱼抓虾的沈鱼,姐姐可还记得?”

听了这话,久远的记忆终于浮入脑海,温幸妤将这张明秀的脸,同幼时那个鼻涕虫联系起来。

没想到十年过去了,两人还能在冯翊碰面。

她叹道:“原来是你。”

“你也是来看榜的吗?”

沈为开笑着点头:“是,可惜没取得头名,是第二。”

温幸妤这才反应过来他就是这段时日,风头正盛的沈为开。

她由衷为他感到高兴,祝贺道:“恭喜你,等来年春闱,你定能再取佳绩。”

沈为开点了点头,关心道:“姐姐近年来可好?叔婶呢?”

当年家乡逢灾,全村死了大半,剩下的都做了流民,父亲去世,母亲带他流落到并州阳曲,做了富户的厨娘,才算活了下来。

后来那富户家道中落,迁至永兴军路下辖的同州澄县,他和母亲也一道跟来。

没想到此次秋闱放榜,居然能碰到幼时玩伴。

闻言,温幸妤神色黯然,低声道:“我还好,但…爹娘皆去了,小妹也不知所踪。”

沈为开顿感难受,他自责道:“怪我多嘴,阿莺姐莫怪。”

温幸妤摇了摇头,扬起个苦涩的笑:“都过去了。”

她不愿意多说这些,转了话头:“你在冯翊可有住处?”

沈为开点头道:“有的,我近年来攒了不少银子,足够住店。”

温幸妤道:“如此便好,你若有需要,可去城东淮水巷第三座宅院寻我。”

沈为开拱手道:“那我就先谢过阿莺姐了。”

说罢,他想起那巷子好像住的都是些富贵人家。

思及此处,才恍然发觉温莺身上的衣裙华贵。

他只当温莺嫁了个好人家,亦或者…做了富人的妾。

心情复杂不已,暗叹世事无常。

他思索了片刻后,说道:“阿莺姐若是有需要,也可去隆升客栈寻我。”

好歹是幼时玩伴,若她过得不好,他也是有能力帮衬的。

温幸妤不知道他的想法,记挂着祝无执的事,心不在焉的道了谢。

二人又说了几句,沈为开也发现她脸色不好,便主动道:“时辰不早了,阿莺姐咱们下次再会。”

温幸妤轻轻点头,目送沈为开离开后,缓步朝家中走去。

进了院落,仆人们飘来若有若无的视线,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显然是早都知道了。

静月小心翼翼打量着温幸妤的脸色,担忧道:“夫人……”

温幸妤摇了摇头,只道:“他呢?”

静月想起发生的事,压低嗓音愤懑道:“方才王岐府上的管家来了,说是为贺高中解元,明夜会在云间酒楼设宴,请老爷…前去。”

绕是温幸妤这样的好性子,也不免心头震怒。

这王岐也太过嚣张,竟然敢上门挑衅。

祝无执这么矜傲的人,如何能受得了这般折辱?她脸色难看,沉默着跟静月穿过垂花门,到了后宅。

她透过窗棂看向主屋,发现里头并没有祝无执的身影,正要问,就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

静月这才支支吾吾解释道:“王岐的管家走后,老爷脸色便十分难看,一言不发进了书房,吩咐说不让任何人打扰。”

说着,面色浮现几分恐惧,悄声道:“夫人,老爷好像恰好犯了旧疾。”

温幸妤没想到这病犯得如此不凑巧,实在是雪上加霜。

她眼含担忧,望向书房紧阖的门扉,有心进去劝慰几句,却又有些退缩。

之前在胡杨村发生的事历历在目,虽说这几个月来,他对她真的很好,但也不能确定,他会不会失控下杀手。

正犹豫,书房内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夹杂着人摔倒在地的闷响。俨然是祝无执发生了什么。

她焦急起来,怕他受了打击又犯旧疾,怒火攻心之下出了岔子,于是顾不得那么多,三两步跑上台阶,推门而入。

书房内天光明亮,博山炉香气袅袅,却不见祝无执身形,只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她朝内走去,绕过博古架,垂眼一看,脸色大变。

博古架后,光线昏暗。

檀木棋桌斜倒在地毯上,黑白玉石棋子散落一地,白瓷棋罐骨碌碌滚了很远。

青年衣着散乱靠在墙角,双目紧闭,玉面煞白,唇角和耳朵里溢出鲜血,额头和脖颈上青筋蔓延,显然痛苦不堪。

温幸妤呆愣愣站在原地,胡杨村那次,堂屋昏暗,她并未看清情况,后来搬到县里,祝无执犯旧疾都是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叫旁人接近,故而她也不知道情况。

没想到居然这么严重,他次次生捱过去。

许是听见动静,他双目骤睁,阴沉的目光直射而去。

温幸妤被这眼神骇了一跳,她后退半步,白着脸磕巴道:“是,是我。”

祝无执看清来人,眸光平和下来。他这次症状很重,浑身骨头像是被碾碎了,痛得根本没有力气爬起来,甚至砸倒了棋桌。

此刻连胸腔都是痛的,脑海里的声音却还叫嚣着、蛊惑着让他杀人。

可一想到温幸妤这么胆小的人,居然为了他大着胆子闯进来,他就觉得这次的病来得甚好。

他闭上眼,哑声道:“过来。”

温幸妤踌躇不前,挣扎了许久,还是大着胆子挪了过去。

青年睁开了眼睛,惨白的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她迟疑了一瞬,面对面跪坐到距离他一步的位置,正要仔细听他说了什么,手腕就被温热的手掌攥住。

巨大的力道袭来,身子不受控制向前栽去。

温幸妤短促惊叫了一声,直直跌入青年宽大的怀抱。

祝无执的手臂箍在腰间,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将她牢牢按在怀里。

力道极大,她几乎能听到她骨骼被勒出轻响。

她伸手抵着他的胸膛,惊慌挣扎,青年将下巴抵在她肩颈间,嗓音低哑:“乖,别动。”

“让我抱一会。”

灼热的吐息像是火星,洒落在耳畔肩颈,烫得她直瑟缩躲避。

宽大的袖摆包裹着她,檀香混合着血腥气,青年的唇贴上了她颈侧动脉,轻蹭着,带着无声的警告。

温幸妤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僵硬,不敢再乱动,生怕对方忽然失控,咬破她的动脉。

怀中的人柔软娇小,散发着熟悉的馨香,祝无执将唇瓣贴在那她颈边,感受着一下又一下生机的跳动,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良久,他却依旧不觉得满足,觉得这样的拥抱,还是不够。

他想要她主动贴近、关心自己,于是哑声呢喃:“痛……”

听到耳边虚弱沙哑的痛哼,温幸妤莫名没那么怕了,取而代之的是怜惜。

思及今日的事,她不免可怜起祝无执,觉得他命运实是多舛,还身患怪病。

遂软了声线,一字一句的劝慰:“会有办法的。”

“人在做,天在看,王岐会遭报应,你一定会拿回名次,一定会的。”

“你那么厉害,不会输的。”

“……”

祝无执抱着她,听着那一声声,轻柔的好似春风的声线,碎骨的痛仿佛成了融化的冰雪,缓缓从四肢百骸褪去。

脑海里喋喋不休的声音停歇,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他却不愿意撒手。

他闭眼抱着她,蓦然发觉掌下的腰那么细。

细的一手都能握住。

太瘦了,明明已经好生调养,怎么还这么瘦?

等日后进京,要找太医调理才是,她底子如此薄,这样怎么行。

窗外日光渐斜,博古架空隙透入几缕金芒,将昏暗的墙角照亮。

祝无执松开怀中的人,二人交叠的衣袖分开。

他看着她担忧的眉眼,吩咐道:“别担心,你先出去,我或许还得一两日才会恢复。”

这病一旦复发,短则一日,长则三日。但是并非时时刻刻疼痛,而是间断的,每隔一刻,或者半个时辰。

这次有些严重,最少两日。

他不确保下次见温幸妤,还能否如同这次克制住杀意。

温幸妤跪坐在他跟前,柔声道:“您若是疼痛难忍,只管唤我。”

“我会去请个嘴严的大夫,说不定也能抑制几分。”

这病只有特殊的药材可抑制,但祝无执并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点了点头:“好。”

温幸妤这才站起身,一步三回头的出了书房。

关门声响起,祝无执额头的青筋再次暴起,浑身剧痛袭来。

他咽下口中血沫,神色不喜不悲,恍若感受不到痛觉,只顾回味着方才的拥抱,怅然若失。

第一次觉得…这病也并非无用。

起码能让这个善良的女人心软。

*

这次秋闱后,王岐可谓是扬眉吐气,他设了宴席,陆观澜和李行简都没到场,心中愈发得意,觉得他二人恐怕此刻正在家中痛哭流涕。

另一边,放榜的第三天,祝无执终于从书房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底青黑,沐浴更衣后草草用了些饭,回到内间沉沉睡去。

等一觉睡醒,已经是月上柳梢。

温幸妤端了杯温水过去,他接过喝了,就见她欲言又止站着。

他打量着她的脸色,问道:“怎么了?”

温幸妤踌躇了片刻,说道:“明日我想随秦钰姐去趟京兆府。”

祝无执皱了皱眉:“为何?”

温幸妤垂下眼,小声道:“那边的贵客,说有特殊的香要我亲手调制,报酬不菲。”

祝无执一眼就看出她在撒谎,却并未一口否决。

说来也是巧,他也准备明日暗中离开,去京兆府见转运使林维桢。

思索片刻,他道:“可以,一路当心,早些回来。”

不管她去做什么,届时找人看着些就是了,省得被人诓骗。

温幸妤没想到他答应这么快,偷偷瞧了他好几眼,见他神色平和,不像生气,才安下心来。

这三天她绞尽脑汁想了许多,想要帮祝无执,但都没什么好办法。

她一介平民,如何能接触到比知州通判还大的人物?

直到昨日去送香,偶听秦钰透露出了那买夏香的贵客,乃是转运使夫人,她方有了主意。

也算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求了秦钰许久,只说想要见转运使夫人一面。

秦钰耐不住她的纠缠,又是心软之人,最终答应带她去一趟,只不过见不见得到,却不一定。

毕竟转运使对于商贩来说,那可是顶天的贵人。

温幸妤觉得,不管怎么样好歹是有了希望。听说如今永兴军路的转运使为人清廉正直,她若是能见到转运使夫人,道明来意,说不定能帮祝无执要回名次。

她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太天真,但万一呢?即使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能放弃。

这次不仅仅是帮祝无执,也是为了观澜哥。

她不想把他孤零零留在那座山上,与草木为伴,她想早点接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又晚了,对不起小宝们(对手指)[爆哭]

27

第27章

◎她为何在◎

永兴军路京兆府乃是西北重镇,下辖十三县,治所在长安城,比同州要繁华富庶的多。

温幸妤搭乘着秦钰香坊押送货物的辎车,从同州冯翊出发,白日赶路,夜间于邸店休整,三百多里路走了三天,直到第四天清早,才算是到了地方。

长安物贵,秦钰在此处的香坊比在同州的小很多,但生意却很好,大清早的顾客就三三两两上门了。

温幸妤坐在柜台前,看着来往顾客,神色略显焦急。

秦钰问了掌柜,说每旬转运使府里的负责采买的婆子会来取香。

今日恰逢是取香的日子,可眼见快晌午了,人还不来。

店外日光高高挂在天上,愈发刺眼,她叹了口气,整个人有些发蔫。

秦钰见状,去街上饼摊子买了两个热乎乎的宽焦薄脆,回来后塞温幸妤手里。

“这家薄脆咸甜相宜,味道不错,你尝尝。”

温幸妤看着手心里金黄酥香的薄脆,轻轻道谢,咬了一口。明明又酥又香,可她却还是没什么胃口。但浪费是万万不行的,她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秦钰性子泼辣,走南闯北多年,见温幸妤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没忍住笑骂道:“人又不是不会来,你沮丧个什么劲儿?”

温幸妤咽下薄脆,喝了口茶水,才叹了一声软声解释:“秦姐姐,我是怕我劝不动婆子带我入府去。”

“这次若见不到,怕是也很难有机会了。”

她又不能去府门口蹲着,届时人没见着,先被府兵当刺客捉了。

秦钰正想说什么,一旁掌柜就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迎了出去。

温幸妤赶忙定睛瞧去,只见一身着鸦青直领窄袖对襟褙子,头戴银簪,面阔眼吊,约莫四十来岁的婆子走来,身后还跟着个婢女和小厮。

掌柜迎到跟前后左一句嬷嬷,右一句嬷嬷的恭维,婆子神色倨傲,径直进了香坊。

温幸妤在国公府时没少跟这类人打交道,她深知这些婆子大多踩高捧低,视财如命,有些善于钻营的还会背着主子克扣婢女小厮月钱,放女使债。

她细细打量婆子穿着首饰,见其衣料虽合规,但袖下若隐若现的玉镯水头很好,衣襟袖口的暗纹刺绣也繁复精致。

根据她在国公府多年的经验,这不是一个采买婆子能用得起的。

最后观其言行,可以确定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温幸妤稍稍放松些了,这种人难缠且贪财,但总比恪守成规的强,起码能以财帛动之。

果不其然,那婆子除了拿定好的香外,又挑挑拣拣,顺手牵羊的揣了几个盒子在怀里,掌柜的只当没看见。

秦钰也笑眯眯的,只有背过身的来时候才朝温幸妤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温幸妤心中暗叹,做生意也不容易,人家拿了能怎么样?想要做高门大户的生意,可不得给这些人好处。

她思索了片刻,拿几个盒这次的新香走到婆子跟前,柔声道:“您是胡嬷嬷罢?”

闻声,那婆子瞥过去一眼,见是个穿着朴素眼生的小娘子,一点也不客气:“你又是哪个?别跟我套近乎,没得讨人嫌。”

温幸妤见婆子看自己穿着,就知道对方是起了轻视之心。

先敬罗裳后敬人,确实是这样。

是她考虑得不够周到,光想着出门在外要财不外露,换了普通布衣,没成想忘了这一茬。

她也不生气,继续和气道:“贵府的香出自我手。”

话音落下,胡婆子终于看了过来,她上下打量着温幸妤,语气稍微好了些:“原来是你。”

“你且好好做香便是,若是做得好,我家夫人少不了你的好处。”

温幸妤乖巧称是,把几盒香塞胡婆子手里,温言道:“这几盒是这次的新香,您不若拿回去试试?”

胡婆子一听,心说倒是个心思玲珑的。她终于正眼看向眼前的姑娘。

白皮肤,鹅蛋脸,唇角天生上翘,看起来就是个好性子。

再细细看了几眼,发现她手指纤细白嫩,甲缘干净整洁,决计不像干过活的。最后还有头上的折股钗,乍一看朴素,实际上少说四五十两。

不像制香的女工,倒像是哪个富人家的娘子。

她立马扬起个笑,接过盒子道:“你有心了,我会拿回去给夫人试试的。”

温幸妤腼腆笑了笑,将人送到门口,又吹捧了几句婆子后,悄悄往对方手里塞了几块碎银子,低声道:“好嬷嬷,您可否给小女透点话,夫人近日喜欢做些什么?可有比较中意的花卉?”

说着,她露出几分赧然的神色:“我家中不让我做香…说除非能做出点名堂……”

“嬷嬷若是能随口告知一二,小女感激不尽。”

温幸妤后几个字咬得略重,胡嬷嬷是人精,怎么听不出言外之意?

眼前这小娘子不缺钱,*打听夫人的喜好,想必是想借夫人的名头行事,好给香打出名气。

她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估摸着有四五两,听这姑娘的话,要是肯说,还有更多报酬。

不过是随便扯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夫人知道了也怪罪不到头上。

只稍加思索了片刻,她随口道:“主子的事下人如何敢打探?”瞥了眼温幸妤后,她似无意状:“你最好别耍这些小心思,我家夫人近日睡不好觉,情绪不佳,若是知道有人在她跟前耍心眼子,定是要发火的。”

说着,她借机敲打:“当心届时夫人厌弃了你家的香!”

温幸妤连声告罪,婆子准备走的时候,她柔声道:“近日天凉,香丸类的可能会有些硬,嬷嬷记得打开检查,若是不太好,可以明日来香坊换。”

胡嬷嬷颇为欣赏的看了眼温幸妤,满意点头,带着小厮婢女离去。

温幸妤回到香坊,秦钰一下围着她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平日看你面团子似的,没想到这么会来事啊?”

温幸妤被夸耳朵和脸都红了,颇为不好意思。

秦钰知道她面皮薄,也没再逗,问道:“后面你打算怎么做?你确定明儿那婆子会来?”

温幸妤点了点头道:“我给她的香盒里塞了银子,她会来的。”

胡婆子贪钱,一定不会放过她这只“肥羊”。

*

当天夜里,温幸妤按那婆子透的话,结合账簿上转运使府每次定香的种类数量,推断出府中女眷用香的偏好。

她按这些香的气味,加以改进,连夜做了几盒有安神效用的香。

翌日一早,晨雾还未散去,街上冷冷清清,温幸妤就早早在柜台那等着了。

果不其然,太阳还不高,胡婆子便只身上门。

温幸妤赶忙迎了上去,说道:“嬷嬷,可用过早饭了?”

胡嬷嬷摆摆手,见香坊这会没什么人,开门见山道:“有盒香不好。”

温幸妤会意,将人引进后头的茶室:“早上冷,嬷嬷不若先进来喝杯热茶,我去拿新香过来。”

闻言胡婆子身心舒畅,觉得这小娘子也太懂事了。

坐到茶室,温幸妤亲自斟茶给胡婆子,没再拐弯抹角:“嬷嬷,您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胡婆子端着热茶啜了一口,派头很足,施施然道:“我也是看你一个小娘子不容易。”

“说罢,想让我帮什么?”

温幸妤直接拿出个精致的红漆木盒子,柔声道:“劳烦嬷嬷将这香带给夫人,若是夫人用着好,您随口帮我说几句好话。”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能让夫人对我好奇,见我一面更好。”

“我想在夫人面前露个面儿,留下好印象,等来年大人升迁,我好借夫人东风,将香卖更远些。”

闻言,胡婆子的顾虑彻底打消了。

这小娘子费劲工夫要见夫人,是想趁着夫人喜欢她的香,说不上能搭上这条大船,将生意做更远。

头脑倒是不简单。

这事对自己而言,稳赚不亏,毕竟夫人耳根子软。只要给夫人身边的宝杏塞点银子,叫宝杏随便编个故事,吹吹耳边风还不容易?

胡婆子唉了一声,佯装面色为难,俨然是要钱的意思。

温幸妤拿出一袋碎银子,倒出来一半推到对方面前,认真道:“您若是能办成,这袋中剩下的一半,也是您的。”

胡婆子看到这一大摊碎银,眼睛都冒光了。

她把碎银拢成堆,全部拨到自己钱袋子里,笑得一脸褶子:“姑娘也太客气了!”

“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就等好信儿吧,最多三日,定叫你在夫人跟前露脸!”

温幸妤又是好一通感谢,将人好生送了出去。

站在香坊外,看着胡婆子离开的背影,她重重吐出一口气。

再等三天,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见到转运使夫人了。

她盘算了一下,顺利的话,约莫再过七八天就能回冯翊了。

也不知祝无执此时如何了?是跟她一样想办法讨公道,还是在做旁的事情?

她幽幽叹气,盼望着能度过这个难关,好早日回京。

*

比温幸妤料想的时间更快,第二日晌午刚过,胡婆子就又来了。

她没有即刻给钱,胡婆子也知道温幸妤没有想象中好糊弄,于是按捺没提,直到二人从角门进了转运使府邸,走过仪门,绕过游廊,穿过垂花门即将到后宅时,温幸妤才把余钱给了胡婆子。

转运使府邸比不得国公府奢靡阔绰,却也清幽雅致,十步一景,假山怪石间清泉流淌。哪怕已经秋天,依旧草木葱茏,奇花争艳。

胡婆子将温幸妤一路引至水榭,只见她在外头等着,自己先去禀报。

过了一小会,有个圆脸小婢女招手道:“我家夫人要见你,快来。”

温幸妤小步跟了上去,目不斜视走到水榭里,顿觉暖香清风拂面,是熟悉的熏香味。

她不敢乱看,朝斜倚在小榻上美妇人行礼。

“民女见过夫人,夫人万安。”

林夫人打量着温幸妤,见她低眉顺眼,礼行有度,模样也乖巧,再加昨夜因那香让她睡得还不错,故而心中甚觉满意。

她抬了抬手,说道:“你的香不错,听说是为母治病,看书自学的?”

温幸妤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有人编了故事。

她心中有了计较,谨慎回道:“谢夫人夸赞,民女确实是自学的。”

林夫人点了点头道:“倒是个有孝心的。”

说着,她指了指旁边的花篮,说明见温幸妤的目的:“过几日我要设宴,想着给女眷们送些礼,这花篮里都是些精心培育的名种,你且拿回去制香,十日后送过来。”

温幸妤恭敬称是,林夫人便挥了挥手,让婢女送她离开。

眼看婢女提着花篮过来了,她心跳的飞快,知道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害怕的要命,却还是咬牙闭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夫人!民女听闻林大人正直清廉,求您为民女申冤做主!”

林夫人吓了一跳,眼风凌厉的扫过宝杏,坐直身子皱眉道:“怎么回事!”

宝杏哪知道半途会出这种岔子?早都吓得脸色煞白。

她哆哆嗦嗦跪下,哭道:“夫人,奴婢也不晓得……”

林夫人却抬手打断了宝杏的话,睨着跪在地上的温幸妤:“你处心积虑来见我,所为何事?”

“若说不出个所以然……”

警告之意明显,温幸妤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俯身叩首,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回道:“回夫人的话,民女的夫君乃同州陆观澜,今岁参加秋闱。”

“他…本该榜上有名,却遭人顶替,名落孙山。”

林夫人皱着眉,半晌没说话。

陆观澜?这名字她怎么感觉有些耳熟?

温幸妤老老实实跪着,迟迟听不到回应,心中焦急万分,明明是凉爽的秋季,汗水却顺着额头往下淌,直砸在地上。

这厢僵持,却未曾注意掩映水榭的竹林外,有两道身影自游廊走过。

祝无执和林维桢刚商完事,二人一道朝外院走去,走过游廊时,不远处恰有一片葱翠竹林。

应付林维桢这个老狐狸,祝无执没心情欣赏风景,他转过身朝对方拱手,郑重道:“此次要多劳烦林叔了,我若能顺利归京,定衔环相报。”

林维桢端的一副亲和面孔,白面美髯,笑起来温和儒雅,他把祝无执虚扶起来:“祝世子不必客气,你父亲同我乃旧友,我焉能冷下心肠让你沦落乡野?”

说着,他叹了一声,看起来很是愧疚:“去岁事发突然,我远在京兆,鞭长莫及,没能出力救国公府,贤侄莫怪。”

祝无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佯装伤怀,跟着叹了一声,随后颇为感激的看着林维桢道:“林叔,若不是您,我这次怕是……”

说着又是一声长叹:“我怕是连汴京都回不去。”

林维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不说这些虚的,你好歹叫了一声叔叔,我定会帮到底的。”

祝无执道:“那就谢过林叔了。”

林维桢笑了笑,转了话头,指着一旁的竹林道:“这片竹林是之前的转运使所种,你看着如何?”

前任永兴军路转运使乃王崇手下的人,现已留任京中。

祝无执心中微哂,觉得这人权欲太重,且操之过急。

他明白林维桢的意思,笑着看了过去,眸光随之一顿。

秋日天光明媚,竹林翠绿,叶片打着旋儿的落下。恰有丛竹子辟出个一人宽的间隙,遥遥露出不远处的水榭。

水榭没有挂纱,里头跪着个女子。

低垂着头,身形纤弱,模样看不太清。

但祝无执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温幸妤。

她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

顺了下大纲,今天比较短小,明天恢复正常~

28

第28章

◎她定对我有情◎

风过竹吟,绿影婆娑。

祝无执意识到她为何而来,眸光微动。

真傻。

竟敢擅闯林府,也不怕叫人当探子扣下。

分明知道她的行为是多此一举,但心中却弥漫出难言的…欣愉之感。

她那么胆小,见到个县官都畏畏缩缩,如今却为了他来到这龙潭虎穴,实在是……

祝无执不免想,她大抵是对他有情的,不然也不会如此。

思绪翻涌,他收回目光,神色如常的回林维桢:“贤侄觉得这竹林凡庸,比不得林叔书房外的青松。”

林维桢满意点头,看到祝无执盯着竹林的时间稍长,便也看了过去。

看到水榭里是自己的夫人,还跪着个陌生女子,他了悟道:“贤侄可是认识水榭中的女子?”

祝无执没有隐瞒,他遥遥看着那道身影,嗯了一声,眼中浮现几分微不可查的笑意:“她便是将我救出牢狱的婢女。”

顿了顿,眸光微暖:“现在,是我所用身份的…妻子。”

林维桢若有所思看了几眼,俄而捋须朗笑:“原来是自己人。”

“你且放心,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定将人好生放出府去。”

祝无执笑着道谢。

后宅女子不能随意见外男,林维桢的夫人还在那,故而不好直接过去。

他作揖告辞:“小侄叨扰多时,恐误林叔公务,先行告退。”

林维桢点了点头,将这礼受了,颔首道:“且去罢。”

祝无执由小厮恭送出府,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立在林府外不远处的槐树下,等她出来。

*

温幸妤直到被婢女送出府门,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原本那林夫人态度冷漠,看起来并不打算答应。但不知为何,有个婢女跑来耳语了几句,对方便缓和了神色,并且将她好生扶起来温言劝慰,差人送出了府。

街上行人车马川流不息,吆喝声不绝于耳,她却沉浸在方才的变故中,忧虑不已。

她左思右想都不明白,林夫人为何会忽然换了态度。

正琢磨,忽听得远处传来焦急的叫喊声。

“快闪开,快闪开!”

温幸妤一下回神,转头去看,只见一拉着货物的牛车疾行而来,眼看着就要撞过来了。

她惊慌后撤,手腕突然被人扣住,猛的往旁侧一拽,紧接着额头撞上一方温热胸膛,檀香袭来。

“怎么不看路?”

低沉熟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不悦。

她愣愣抬头,对上祝无执乌沉的凤眼。

牛车自街道奔过,踏起一片尘土,温幸妤回过神来,慌乱后离开祝无执的怀抱,后退半步惊讶道:“您怎么在这?”

祝无执瞥了她一眼,回道:“来办事。”

温幸妤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心中明了林夫人为何态度大变。

这里离林府不过几十步,祝无执又恰好出现在这,显然是才从里面出来不久。

想必从一开始,他就有办法解决这事,只不过没告诉她罢了。

想到自己可能是自作多情,白跑一趟,心中浮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温幸妤沉默了良久。

祝无执打量着她隐隐发白的脸色,以为是方才受了惊吓,遂开口道:“走吧,长安比同州繁华,我带你逛逛。”

温幸妤没什么心情去逛,她仰头看他,头一次出言拒绝:“您若是想逛,可以等明天吗?”

“我实在是…太累了。”

祝无执见她恭敬疏离,心有不快,但想到她近日也是为了自己奔波,想必十分疲惫。

那丝不悦很快化为爱怜。

他软了语气:“那便回去歇息。”

说着想抬手摸她的发顶。

温幸妤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抿唇道:“我先回香坊,您…请便。”

说罢竟是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念,留了个背影给他。

祝无执的手僵在半空,俄而反应过来,拉住了女人手腕。

温幸妤被迫停下,她转过身看向对方,就见青年皱眉端详着她的脸,神色不虞。

心里打了个突,旋即反应过来请是自己方才轻慢了他。

对他的畏惧重新占据上风,她咬着唇低头,小声道:“您莫怪,方才不是刻意无礼,我……”

“可是受委屈了?”

祝无执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扫过她发白的脸,想起方才在林府水榭,她是跪着的。

难不成是林维桢这老狐狸,在他离开后还纵妻欺负她?

见温幸妤不答,他又道:“可是方才在林府受了欺负?”

温幸妤微怔。祝无执向来不喜形于色,也不会关心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孤高冷漠的。

明明之前都不告诉她真相,为何现在又要出言关心呢?

她心头微涩,垂下眼帘,摇头道:“林夫人脾性温柔,我并未受委屈。”

祝无执沉默下来。

不是受委屈,那就是在气他。

可事关重大,他如何能同一个女人言明?

可眼前女人看起来恹恹的,他着实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叹了一声:“罢了,回客栈歇息。”

温幸妤一愣:“客栈?”

祝无执嗯了一声,神色如常:“你我乃夫妻,你不同我住客栈,还想去哪?”

温幸妤听到那声夫妻,脸瞬间红透。她仰头看他,只见青年眸色清明,再正经不过。

祝无执这么说,想必是隔墙有耳。

她拒绝不了,呐呐道:“好,好吧。”

“我可以先去给秦钰姐说一声吗?”

祝无执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

长安的街市十分热闹,叫卖声、唱曲声、吆喝声……声浪嘈杂,此起彼伏,两边小吃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温幸妤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只觉得浑身都沉浸在这一方充满烟火气的天地,放松了很多。

身旁的青年脚步缓慢,显然是在迁就她。

她侧头看去,撞入青年那双漂亮的凤眸。

明明是高山积雪般的人物,此刻却仿佛融入这一片人间烟火,沾染了活气。

祝无执看她面色好转,正发愣盯着自己,唇角弯了弯:“有什么想买的吗?”

温幸妤回过神来,赶忙收回视线,小声道:“没什么想买的。”

祝无执没有再问。

他也觉得这些摊子上的东西无甚好的,不如等带她去好些的店肆买。

不多时,二人来到香坊,秦钰正在柜台趴着打盹儿,见温幸妤来了,她立马跳起来迎了出来。

正想开口询问是否顺利,视线就定格在温幸妤身旁的青年身上。

着湖蓝绸衫,身形颀长,剑眉入鬓,凤眼生威,通身气度孤傲冷冽,矜贵无双。

她一下止了话头,把温幸妤拽道一旁,压低声音道:“你哪拐的郎君?”

温幸妤有些无奈,她小声道:“他就是陆观澜。”

虽说同香坊合作半年有余,但秦钰并未见过祝无执。

偶尔祝无执会和她同乘马车到香坊,但他并未露过面。

秦钰一听是陆观澜,啧啧两声,挤眉弄眼的揶揄:“原来这就是你夫君啊,怪不得不肯带出来让人看,虽然冷是冷了点,但这样貌确实好。”

温幸妤不知道怎么解释,感觉怎么回答都很奇怪,她局促道:“倒也不是不让人看……”

秦钰一副我懂你的神情,拍了拍温幸妤的肩膀,眨眼道:“小别胜新婚,快跟你夫君去吧,我就不等你一起回冯翊了。”

说完,不等温幸妤回答,就转身挥手,回了香坊。

温幸妤:“……”

她叹了口气,面色发窘的看向一旁站着的祝无执。

不知道他听见了几句。

一想到他听到方才秦钰说的话,她就恨不得把头埋土里。

祝无执目光扫过女人薄红的脸,似笑非笑:“行了,跟我回吧。”

温幸妤胡乱点了下头,跟在了他身旁,朝客栈走去。

一路无话。

秋光醇厚柔润,街市喧哗热闹,桂花树上淡黄的花瓣飘扬,坠入烟火人间,荡起一片清甜花香。

一切是那么的虚幻又美好。

*

秋闱放榜不过半月,同州就发生了几件大事。

先是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敲响了府衙外的登闻鼓,状告通判三年前秋闱徇私舞弊。

通判将人请进府衙,隔日便传出乞丐暴毙的消息。

不久市井传言,那乞丐乃韩城人,是三年前参加秋闱的学子,一朝落第,受不了打击,时清醒时疯癫,近日意外得知自己是被人恶意顶替,故而上门申冤。

哪知冤没申成,却丧了命。

不少百姓猜测,是那通判杀人灭口。

而后这流言愈演愈烈,不少学子自发于府衙门外聚集,要求知州彻查,还那枉死的学子公道。

知州无奈,只得暂且羁押通判,下令彻查。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不过十来天日子,就查明真相。

三年前那学子本该是秋闱榜上八十名,却惨遭一富家子弟顶替。而这其中的始作俑者正是通判。

拔出萝卜带出泥,知州复核今年秋闱答卷,发现了另一桩换卷案——王岐收买通判,换了陆观澜的答卷。

此事掀起轩然大波,还在温柔乡里的王岐,被直接押入大牢。

王岐母亲大闹府衙,情绪崩溃之下言“王崇是我儿父亲!”

一石激起千层浪,知州惊骇之下上报转运使,转运使连同提刑官自京兆府赶来,亲自彻查。

不久,提刑官从通判府邸主院的墙面里,砸出数万两白银,而后又在书房密室搜到珠宝若干,以及跟京城枢密使王崇来往的密信。

任职三年,通判给枢密使送了上万两银子。

皆是受贿证据。

牵扯到枢密使,不能直接定案。

通判被暂关府衙大牢,转运使林维桢上报朝廷,只待不久押解入京,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复审。

一直到了十一月,此事总算告一段落。

至于真相是不是真的真相,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祝无执拿回了名次,温幸妤喜不自胜,掰着指头数回京的日子。

*

冯翊的冬天很冷,北风夹着大雪,扯絮般下了好几天。

天地朦朦胧胧的一片,城外的山峦、树林,以及城中的房屋仿佛都化成了虚影,四处白茫茫。

知州府邸梅林小亭,祝无执、李行简,连同知州朱良畴围炉而坐。

朱良畴看着面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举起青瓷酒杯,温笑道:“世子就是世子,果真足智多谋,算无遗策啊。”

这次拉通判下马,可谓是一环套一环,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王岐乃王崇当年外放时,春风一度留的种。王崇是出了名的惧内,为了保住外室和儿子,十八年不曾见王岐,只每年定时差人送银钱。

再加上王岐人蠢,王崇也不曾跟他说过京中要事,害怕傻儿子会被人利用。故而陆观澜就是祝无执的事,王岐并不知道。

简单来说,现在知道祝无执身份的,除了周士元、王崇、林大人、李行简等人之外,就只剩下他。

祝无执很聪明,利用这种消息差,恶意叫人撺掇起王岐起换卷的心思,而后命人截下王岐传给王崇,请求助其换卷的书信,临摹字迹更改内容,只说要跟个寒门学子换卷。

周士元趁此机会做了不少事,转移王崇视线,令其焦头烂额,再加王崇本就傲慢,不觉得同寒门学子换卷是什么大事,故而直接盖了印。

通判是王崇的人,看到有上司私印的信,虽有所迟疑,但耐不住他忠心耿耿,最终还是帮王岐做了手脚。

紧接着冤屈的乞丐、墙中的白银,和王崇受贿的证据,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到最后连朱良畴这个参与者,都分不清到底这案子有几分真假。

心思至深,不可谓不令人胆寒。

他得提醒林大人…利用归利用,要当心被鹰啄了眼。

心思百转千回,朱良畴面上却依旧和气。

祝无执恍若未觉对方起了戒心,举杯淡笑:“大人谬赞。”而后仰头饮下。

两人一杯接一杯,谈笑间机锋不断,李行简却一句都懒得听。

他看着亭外的白雪红梅,目光幽怨。

再过半个月,他就要被迫娶一个粗俗不堪,整日只会舞刀弄枪的……镖师之女。

他好歹也风流倜傥,怎么能娶这种女人?

也不知父亲怎么想的,为了年轻时候所谓的兄弟情,叫他娶这种女人。

偏偏为了家业,他还拒绝不掉。

可悲可叹。

李行简没忍住叹了口气,闷头喝酒。

祝无执瞥了李行简一眼,心知他是为成婚的事头疼。

不过是成婚罢了,既有助于拿到家业,为何还要不愿?

在祝无执眼里,正妻只要能为自己带来利益,是谁都无所谓。

至于情爱?

想到这,祝无执觉得自己或许是有些醉了。

脑海中浮现出温幸妤乖巧的脸,他不免想,若是她有个稍微好些的家世,哪怕是小官之女,也不是不能做正妻。

可惜。

她的出身太低,只能做妾。

祝无执又同朱良畴喝了一杯,满上后,他看着酒杯中清澈的酒液,顿了许久。

也罢,给不了正妻的位置,那便多爱怜、补偿些她吧。

她会愿意的。

思及她还在家中等候,祝无执仰头喝下酒,站起身辞别:“李兄醉了,我先送他回去,改日再跟朱大人叙。”

朱良畴起身笑道:“好,世子和李公子一路小心。”

祝无执颔首,招手叫来小厮扶起醉醺醺的李行简,往府外走去。

寒风凛冽,雪花飘扬。

将李行简送上马车后,祝无执也乘马车回了宅子。

此时已经暮色四合,灰蒙蒙的天逐渐染上墨色。

院里灯笼随风摇晃,雪落在树枝上,积成一团团白色的花。

主屋内灯火昏黄,他推门而入,却不见温幸妤身影。

“妤娘呢?”

静月打量着主子的神色,见身上有酒气,眼神却依旧清明,不免心头发颤。

她小心道:“半个时辰前,夫人幼时玩伴邀她叙旧,在流云酒楼。”

祝无执神色微凝,睨着静月的脸,俄而吐出一句寒彻骨头的话:“出去跪着,她何时回来,你何时起来。”

静月脸色煞白,知道这是主子怪她不及时通禀。

她不敢违抗,哆哆嗦嗦推门出去,跪在了院子里还未清扫的雪窝里。

大雪纷飞,寒风彻骨,静月的头上、身上转眼落白。

*

温幸妤没想到沈为开会请他吃饭,本欲婉拒,但一想到这是十年来唯一见到的故人,她便说不出拒绝的话。

更何况…她也想听听家乡的事。

和沈为开到酒楼后,她拒绝去雅间,而是同他坐在大堂叙旧。

沈为开样貌明秀若朝霞,说话极有分寸,又不失幽默,二人聊了些童年趣事,温幸妤慢慢放松下来。

说到最后,沈为开忽然神色为难,欲言又止。

温幸妤怕他有什么困难,柔声道:“你若是有事,直言即可,我们好歹是幼时玩伴,我能帮会帮的。”

沈为开却摇了摇头,左右看了一圈后,低声道:“你夫君,就是这次秋闱被换卷的解元陆观澜吧?”

温幸妤一愣,没想到是问这个,她点头道:“是他。”

沈为开一听,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道:“你小心点,这次秋闱的事,怕是没这么简单。”

“你那夫君…不是普通人。”

“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温幸妤自然知道没那么简单,但却不能告诉沈为开。

她不擅长撒谎,轻咳一声避开他饱含善意的目光,含糊道:“他是好人,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

听她这么说,沈为开眸光微闪。

温莺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活泼好动,喜欢带着他爬树下河,像生机勃勃的野草。

现在……胆怯柔弱,看起来很容易被人欺负。

最开始他以为温莺是富人家的妾,想着顾念幼年情分帮她几分。后来偶然得知她乃陆观澜的妻子,更担心了。

陆观澜身份不简单,或许跟汴京的那几位有牵扯。

他向来谨慎,本不欲多管闲事,但一想起小时候玩闹的画面,就狠不下心。

幼时逢难,颠沛流离,她是他为数不多的鲜活又温暖的记忆。

那些记忆,无数次支撑他坚持下去,一步步挣脱枷锁,爬出牢笼。

为了这一份情义,他专门请她吃饭,出言提醒。

可显然,她并不相信。

思绪万千,他收敛了方才的神色,笑着点头,唇边梨涡若隐若现,俨然一副纯良少年模样。

他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起身关切道:“天色晚了,姐姐我送你回去吧,不然你夫君会生气。”

温幸妤正有此意,起身披上斗篷,笑道:“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沈为开道:“这怎么行,雪这么大,我如何能放心姐姐自己回家?”

见温幸妤还想拒绝,他直直盯着女人白皙清秀的脸,语调失落:

“还是说,姐姐怕我意图不轨?”

温幸妤被这话吓了一跳,又见面前少年眸光沮丧,霎时心软。

她赶忙道:“怎么会!我当你是弟弟。”

沈为开眨了眨眼,笑道:“既然是弟弟,姐姐就别推拒了。”

温幸妤耐不住他一口一个姐姐,想着沈为开比自己小两岁,又是幼年玩伴,和弟弟也没差别。

于是点头道:“那便一起回吧。”

沈为开扬起个笑脸,一张明秀的脸顿时灿若桃花。

两人一同出了酒楼,沈为开撑伞,踏过满街积雪,把温幸妤送到了宅子所在的巷口。

他把伞塞温幸妤手中,笑得狡黠:“姐姐,快回去吧,我就不送你到门口了,怕你夫君误会。”

温幸妤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把伞还回去,沈为开就转身没入风雪。

等跑出去一段距离,少年转回头招手:“改日再会,阿莺姐!”

哪怕隔着稠密的风雪,视线模糊不清,她也感受得到少年灿烂的笑脸。

她不由得也跟着笑了,朝他挥手:“回去吧,路上当心!”

很快,沈为开修长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她撑着伞回到府邸,脚步轻快的穿过垂花门,待到后院后,步履骤顿。

上扬的唇角寸寸落下,瞳孔紧缩。

静月跪在院落中,大雪层层叠叠落在她身上,几乎将她埋成雪人。

温幸妤手中的伞砸在地上,她跌跌撞撞跑过去,拂掉静月身上的雪,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了上去。

“静月,你怎么样了?”

静月冻得已经没了知觉,她用力睁开结霜的眼睫:“夫…夫人……”

见状,温幸妤恐慌不已,她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安静的院子终于有了动静,几个仆人从前院的倒座房赶来。

温幸妤半抱着静月,红着眼眶吩咐仆人:“帮我把她扶去西厢房。”

“剩下的人去请大夫、煮姜汤。”

“快!”

仆人们这才手忙脚乱动起来。

将静月弄到西厢房后,温幸妤吩咐人将炭盆烧旺,让婢女给她更衣喂热水,自己则去了主屋。

能让静月跪着的,只有祝无执。

只有他。

温幸妤心中惊怒不已,她咬着牙,一向柔和的脸此刻覆了一层冷霜。

推门而入。

主屋温暖如春,和外面是两个天地,温幸妤却觉得浑身发冷。

祝无执并不在外间。

她走过纱隔,目光定格在床榻之上。

烛火摇曳,暖香袅袅中,青年身披织银云锦长衫,乌发披散,双目轻阖斜倚榻边。

往日孤高冷冽的眉眼,此时带着几分熏熏然的醉意,随性散漫。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眼,顺着声响望去。

待看清来者,他唇角勾起个莫名的笑,出言讥诮:

“同你那竹马叙旧得可高兴,可快活?”

29

第29章

◎争吵◎

听到祝无执讥讽的话,温幸妤满目愕然,她道:“什么意思?”

祝无执慢悠悠坐起来,视线朦胧间,见温幸妤面色含霜带雪。

他意识不大清醒,见她私会外男却不知所谓,还敢撂脸子,冷笑道:“什么意思?你身为人妇,成天同外男厮混,成何体统?”

刺耳的言辞像刀子一样落下,温幸妤脸色寸寸变白,心中半是怒火半是委屈。

厮…混?

他就是这样想她的。

她只不过是跟沈为开在酒楼叙旧,甚至连雅间都不曾去,怎么就成厮混了?

更何况…祝无执以什么身份去指责她呢?她跟他不过是假夫妻。

思绪百转,心中有些茫然。

纵使是她不该和沈为开见面,那为何要重罚静月?

她抿唇看着他,问道:“为何要罚静月?”

祝无执面色淡漠:“她纵主私会外男,不及时通禀,不该罚?”

“若是不敲打,日后叫旁人知道你随意和男人见面,我面子往哪搁?”

是…因为她。

温幸妤身体晃了晃,满面不可置信和恍惚。

静月差点因为她,被活活冻死在雪地里。

她看着祝无执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只觉得陌生。

哪怕这层夫妻关系是假的,他也会觉得她跟沈为开见面,是落他面子。无关其他,只是因为所谓的“颜面”。

只因为这个理由,就不顾静月性命。

屋内碳火明灭,暖烘烘的,可温幸妤却觉得窗缝有寒风透入,令她遍体生凉,顿觉齿冷。

祝无执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外祖母又是皇室公主,他身上也有着皇室血脉,所以他可以视人命如草芥,毕竟他生来高贵。

像她和静月这种人的命,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呢?

她已面无血色,满心悲戚,失去了质问*他的心。

那股怒火,早被他的三言两语,扑灭了个干净。

她闭了闭眼,翕动着唇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质问还是指责?她毫不怀疑,若她再敢多说,祝无执会为此勃然大怒,连她一起罚。

到时候静月或许连命都保不住。

灯火如豆,她沉默了良久,头一点点垂下,像过去十年来无数次那样,再次选择了妥协和忍让。

她道:“我知道了,日后不会了。”

“我不会和外男见面。”

祝无执支着额,见她脸色苍白,眉眼低垂,俨然心有不忿。

他却并不在意,面色淡淡,启唇嗤笑了一声:“长记性就好。”

温幸妤性子呆,不做些什么,她焉能长记性?

至于怨他,哄哄就是了。

温幸妤垂着眼,唇齿内弥漫着血腥气,静默良久。

祝无执见她一言不发,知她还在怨他罚人。

他一面觉得她妇人之仁,一面又觉得她竟也有脾气,像温顺的兔子呲牙,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只叫人觉得可爱。

心情转好,起身走到她跟前,俯身同她平视:“方才我说话重了些,莫要生气。”

含着梅花酿的气息近在咫尺,温幸妤怔怔抬眼,只见青年双眸含笑看着自己。

她后退半步,轻轻摇头,心中疑惑不已。她不明白祝无执为何又好言好语道歉。

祝无执直起身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堪称温和:“明日我差人请城西的李大夫,给静月看病。”

温幸妤这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打一棍子给颗甜枣吗?当年在国公府,那些主子便是如此训婢女和奴才的。

恩威并施,好叫人乖乖待在那方规矩里,不感越出半步。

她心中升起浓烈的厌恶感。

可思及静月受了寒,若不好生医治,怕是会落下病根。

她咽下满腔苦涩和愤懑,低垂的眼睫轻颤:“谢谢您。”

嗓音发闷滞涩。

祝无执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温驯的眉眼,似笑非笑:“怎么,你不高兴?”

温幸妤道:“不敢。”

态度恭敬疏离。

祝无执脸色阴了下来,觉得她未免太不识好歹。

不过是罚一个婢女,何至于此?

气氛再次凝滞,炭火的热浪夹着熏香的气味裹挟而来,温幸妤感觉像是溺在水中,令她喘不过气,快要窒息。

她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去照顾静月。”

祝无执脸色骤冷,他咬了咬牙,不理解她居然为了一个婢女跟他撂脸。

他冷冷的看着女人的背影,嗓音像含了冰雪:“一个婢女也能让你如此牵肠挂肚,果真是女菩萨。”

温幸妤袖下的手指紧攥,她深吸一口气,压抑着火气回道:“我做不到枉顾人命。”

说罢,也不管身后之人是何神态,径直出了内间。

准备拉开屋门时,纱隔内传来“啪”一声脆响。

她肩膀轻颤了一下,脚步停顿,旋即白着脸拉开了门。

夹着雪屑的寒风扑面而来,她毫不犹豫踏入寒冷,将暖香隔绝在身后。

内间一片狼藉,纱隔边高几上的天青釉缠枝花瓶碎成几瓣,里头梅花静静躺在地毯上,花叶凋零。

祝无执拂袖坐回床侧,盯着纱隔的方向,面色阴沉。

他竟不知,她还有如此倔强的一面。

*

冬日漫长,雪下了停,停了又下,不等旧雪融化,就又有新雪添瓦。

上次矛盾后,温幸妤情绪低沉了许久。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就想明白了——不论祝无执如何过分,如何视人命为草芥,那都不管她的事,她和他迟早会分道扬镳。

在分开之前,忍耐一切,顺着他的意思,就不会再有那天的事发生。

最多再忍一两年,以祝无执的能力,一年多的时间应该就不需要观澜哥的身份做掩饰。

届时就是她还清老太君恩情,同他桥归桥,路归路的日子。

想清楚后,温幸妤一切照旧,对祝无执恭恭敬敬,百依百顺。

祝无执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心中顿感满意,觉得她实在懂事。

十一月底,李行简大婚,两人受邀。

辰时,太阳的金芒透过云层,洒在雪堆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庭院里的桃树枝杈蜿蜒,半化的雪水滴滴答答落下来,树干上漫着湿痕。

祝无执很自律,每日天刚亮就起来,在庭院里练剑。

温幸妤起来后,从顶柜里找出适合参加喜宴的衣裙。

檀色素缎夹衣和浅青菱纹印花褶裙,外穿同色对襟缎袄,腰系缂丝绦带。

不出挑也不过于素淡。

她换好衣裳,梳洗后来到外间,仆人正好摆早膳。

祝无执从浴房出来,头发随意用发带束在身后,发尾微潮。

入座后,他打量了几眼温幸妤的穿着,眉心微拧。

这冬衣不是他买的。

她又背着他买衣裙,买就罢了,还是如此难入眼的。

他收回视线,心有不虞,淡声道:“把衣裳换了。”

温幸妤一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裙,不解道:“这衣裳颜色不合礼制吗?”

祝无执瞥了她一眼,语气莫名:“并非不合礼制。”

他顿了顿,也不解释,只命令道:“换那套天青印金莲花纹的。”

温幸妤咬着唇瓣,垂眼称是。

她默然起身,兀自回到内间,按照祝无执的要求换了那身衣裙。

静月偷偷瞧主子脸色,见其神色淡漠,心中有些替夫人难受。

连穿什么都要管,真令人窒息。

温幸妤换完衣裳出来,祝无执还未动筷,他抬眼看去,见她温顺乖巧,面色稍霁。

他道:“用饭吧。”

温幸妤低低应声,坐在他对侧,安静用早饭。

二人吃完饭,漱口净手后又清点了送给李行简的贺礼,直到午后,才乘马车出门,来到李府。

李氏乃西北一带最大的布商,李行简又是小儿子,故而婚宴排场很大,才午时将过,就已经宾客盈门。

祝无执把贺礼随手递给管事,负责迎客的知宾便将二人分别迎入男女席。

此时李行简还未迎亲回来,席桌上人没到齐,温幸妤入座后,便有人女眷好奇打量她,好奇询问她的身份。

温幸妤一说是陆观澜之妻,周遭的女眷即刻热络起来。

如今是解元之妻,说不定来日就是状元之妻。

士农工商,对于商人而言,温幸妤即使看起来再平凡,也是凌驾于她们之上的官宦家眷。

巴结是理所当然。

温幸妤实在应付不来这种场合,坐了没一会,就找借口离开席位,带着静月去了不远处湖边亭子。

她宁可吹冷风,也不愿应付这些。

正坐在亭子里看着覆雪的湖面发呆,就听到熟悉的嗓音。

“阿莺姐,怎么不去席厅,在这里吹风?”

她回过头,只见少年一身朴素襕衫,眉眼含笑,身后是映着天光的明媚雪景。

挺拔俊秀,宛若枝头半化的积雪,纯澈明净。

温幸妤本想笑着回答,忽又想起那日发生的事。

她以袖遮面,避开他灼灼的视线,轻声道:“现在准备去了。”

沈为开没想到她如此冷淡,对他避之不及。

他收了笑,满眼关心道:“阿莺姐,可是上次邀你叙旧,你夫君吃味找你麻烦了?”

温幸妤有苦难言,歉疚的摇了摇头,示意静月离开。

“我先回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亭子。

沈为开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长眉蹙起,眼底翻涌暗色。

这陆观澜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她对自己避如蛇蝎。

良久,他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本不该多管闲事,但温莺这样,叫他如何放心?那陆观澜想必是个伪君子,她过得很不开心。

思及此处,他盘算着,若是有机会定帮她脱离苦海。

也算是全了幼时情谊。

*

申时,李府外传来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她跟随宾客行至附近观礼。

人头攒动,她眺目望去,只见迎亲队伍行来,大红花轿停在府门外,映着路两旁未化的冰雪,十分喜庆。

李行简一身绯色婚服翻身下马,冷着张脸掀开了骄帘。

和想象中不同,新娘并未将手搭在他掌心,而是一把掀开了帘子,兀自下轿。

旁边的嬷嬷吓了一跳,半天没反应过来,新娘子似是不耐烦,盖头低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催促:“磨叽什么,还不快扶着我进府?”

那嬷嬷恍然回神:“哦,好,好的。”

李行简脸色更难看了,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满是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嬷嬷扶着新娘拾级而上,司礼高声道:“请新娘跨火盆,燃尽晦气……”

话还未喊完,那泛着烟气的火盆,“砰”的一声巨响,飞到了院子正中,焦黑的柴和火星四溅,观礼的宾客中传来几声惊叫。

温幸妤瞠目结舌看过去,只见新娘子施施然把脚收回裙下,不满声音从盖头底下传来。

“你这司礼会不会说话,什么叫燃尽晦气?你敢说老……敢说我晦气?”

“还有,你们是不是故意欺负人,我记得媒人说过我怕火。”

司礼满头大汗,他哪里见过这么彪悍的女子,磕磕巴巴解释:“这…这,在下并无此意,这是习俗……”

“什么狗屁习俗?”新娘冷笑一声,不耐烦道:“怎么不让李明远跨?”

明远乃李行简的字。

李行简脸色阴沉,他咬牙切齿的看着面前的女子,怒火中烧。

他爹真是疯了,居然让他娶这种粗鄙的疯子。

仅仅只是婚宴,就在众人面前下他的面子,日后还得了?

他想起祝无执的话,闭了闭眼。

为了家业,为了家业。

等当上家主,他定将这疯妇休了!

俄而,他一把拽住新娘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别闹,有什么明日再说,先去拜堂。”

新娘倒是没有再闹,她似乎是冷哼了一声,和李行简一人一头抓着朱色牵巾,走到正堂。

温幸妤面色复杂的看着,轻轻摇头。

李行简和新娘间并无情意。

弄不好要成一对怨侣。

她随着人群来到大堂,看二人拜堂。

主位上李行简的父母坐着,李父红光满面,看起来很高兴,但李母却笑得勉强,显然是对儿媳不满意。

拜父母和天地时,都还正常,到了对拜时又出了岔子。

新娘竟一把掀开盖头,露出一张灿若春花的娇颜,不耐道:“闷死了,就这么拜吧。”

满堂寂静,李父李母面色僵硬,李行简忍无可忍,摔下牵巾,咬牙道:“谁爱娶谁娶,我李明远绝对不娶薛见春!”

薛见春翻了个白眼,骂道:“说得好像我想嫁你这种废物一样。”

宾客们哪里见过这种场景,纷纷劝诫起来。

李行简却谁也不管,大步朝外走。

“明远,回来!”

“给见春赔礼道歉!”

李父终于出声,他阴着脸挥手,一众仆从上前拦住了李行简的路。

李行简拳头捏得咯吱响,最终却还是转过身。

他双目泛红,正要质问父亲为何如此,却看到母亲轻轻摇头,哀求的看着自己。

深吸一口气,他满目哀戚愤懑,一步步走了回来,冷硬拱手:“对不住。”

薛见春冷哼一声,却也没有为难,二人总算是在众人的心惊胆战中,将堂拜完。

温幸妤将二人间的恨郁看在眼里,着实不解。

李父好歹也是富甲一方的大贾,为何要对一个镖师之女如此忍让?

听闻薛见春父亲去世后,那镖局便快开不下去了。

思索片刻,她摇了摇头,去往宴席。

由于拜堂时的岔子,这场本该夜晚才结束的宴席,不过傍晚就散了。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温幸妤还有些感叹。

世间男女大多盲婚哑嫁,婚后不如意者甚众,只是像今天这般在婚宴上就闹起来的,她从未听过。

那新娘子薛见春,和她以往见过的女子都不同。

离经叛道,大胆的…叫她心生羡慕。

正出神,就听得一声淡漠的询问。

“在想今日的婚宴?”

温幸妤回过神来,侧头看向一旁的祝无执。

青年斜倚着马车壁,昏黄的油灯映着他俊美的侧脸,明明灭灭。

她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祝无执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互有所图罢了,那薛见春若是不改脾气,日后会吃亏。”

“李行简看着好性,实际上…性子执拗,且心黑手狠。”

温幸妤不敢苟同。

她觉得该改性子的是李行简。

之前还未成婚,她就有所耳闻李行简日日流连烟花之地,红颜知己一堆,冯翊谁不知他风流债惹了一堆?

薛见春嫁给他,才真是委屈。

若李行简还不改,两人怕是会闹到相看两厌,甚至不死不休的地步。

但这话她不会跟祝无执说。

她只道:“希望两人能磨合好吧。”

祝无执不置可否,淡淡嗯了一声。

他看着女人柔顺的侧脸,眸光稍软。

像她这般温良恭俭的女子,才是最好的娶妻人选,宜室宜家。

温幸妤并不知身侧男人所想,她正挑开帘子,看外头的雪景。

*

李行简成婚不久,就在冯翊闹出了不少笑话。

连温幸妤这个不闻窗外事的,都有所耳闻。

先是洞房夜李行简宿在青楼,第二日清晨叫薛见春提着剑逼回府。

又是除夕夜,夫妻二人大打出手,从府邸打到街上,劈坏了好几个摊子,最后以薛见春脚踩李行简结束。

最后是昨日上元节,李行简出门吃酒,却发现薛见春女扮男装听曲,夫妻二人在曲楼吵起来,李行简一剑误伤薛见春手臂,薛见春怒急,挑飞李的发冠,划伤他的脸。

温幸妤听一次震惊一次,心说薛见春怕是会吃亏。

直到元月十八,春闱在即,她跟祝无执打算收拾回汴京,坊间李行简夫妻不合的流言甚嚣尘上。

这日彤云密布,飘着星点小雪。

温幸妤坐在马车上,阔别了生活将近一载的宅子。

李明远前来送行,温幸妤透过车帘,瞥见他脸上未愈的剑伤,又默默收回视线。

祝无执跟李行简交谈了片刻,便拱手辞别。

马车行出冯翊,碾过一地碎琼乱玉,将这座西北小城远远甩在身后。

温幸妤挑开一隙车帘,眺目远望。

远处山峦树林半遮半掩,仿佛融化在银色雾霭中,偶有几树红梅绽放,如同胭脂一般点缀着洁白,生机勃勃。

她好似被那红梅灼了眼睛,眼眶阵阵发热。

终于要回去了。

观澜哥。

落雪如沙如盐,随风卷落,星星点点打在脸上,悄然融化,激起一阵冰凉。

可她却不觉得冷,四肢百骸都被归京的喜悦占据,暖融融的,带着急切。

正发愣,面前忽然出现一只冷白修长的手,将她掌中的车帘抽出。

雪景被夹棉车帘阻隔在外,她怔然扭头,就见青年把玩着个羊脂玉菩提珠手串。

冷白皮肤映着暖润玉色,有些晃眼。

她默默收回视线,听到青年泉水击玉般的嗓音。

“你体魄寒凉,不可受冷。”

温幸妤神色微怔,随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祝无执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开口:“伸手。”

温幸妤疑惑看过去,虽然不明白,却还是乖乖伸出右手。

下一刻,祝无执把她袖子拉起几寸,把羊脂玉手串套在她腕间。

指尖擦过腕骨,温热触感转瞬即逝。

她瑟缩了一下,把手串往下褪,拒绝道:“我不能收,这太贵重了。”

祝无执轻飘飘扫了她一眼,不容置喙:“带着,羊脂玉养人,菩提辟邪避凶。”

“正适合你。”

温幸妤有心还想拒绝,抬眼撞上青年不虞的目光。

她咽下要出口的话,轻声道谢:“谢谢您。”

等后面有机会,她偷偷还回去便是。这手串看着起码上千两,决计不能收。

*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路上雪色渐消,春风携着绿意洒便天地。山野间草木复苏,枝间新绿重重,有红蕾点缀其间,一派生机。

由于刚出门的几天都下雪,道路难行,半个月了,还有三分一的路才能到汴京。

本以为后面的会行快些,哪知又遇疾风骤雨,车轮还莫名坏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已入夜,祝无执便让人推车到路过的荒寺,准备躲雨休整一夜,次日修好车轮再出发。

随行的仆人把木箱皆抬入寺内,剩下的物件以油布覆盖,用来遮雨防水。

温幸妤帮着婢女燃起两个炭盆,简单清理地面,又拿出棉被铺着,好方便众人取暖歇息。

折腾完这些,夜色深深。

她裹着被子,抱膝坐在炭盆跟前,透过破漏的格子窗,望向漆黑的夜幕。

初春天气,雨夜寒凉,潮湿冰冷的风丝丝缕缕渗入门扉窗缝,哪怕燃着炭盆,也难驱冷气。

她侧头看去,昏暗烛火中,青年一身玄色大氅,支着条腿靠在墙边,双目轻阖,怀里抱着剑,似乎并不觉得冷。

犹豫了片刻,她对静月道:“给他盖条被子吧,会着凉。”

静月称是,从箱笼里取了条干净的锦被,走到祝无执跟前。

见主子似乎睡着了,她不敢打扰,准备悄悄把被子盖上去。

被子还未落下,青年徒然睁眼,乌沉的凤眼冰冷刺骨。

静月手一抖,呐呐道:“夫人怕您着凉,叫我来给你送被子。”

闻言,祝无执的视线落在温幸妤身上。

炭盆明灭的亮光笼着她清秀的面容,莹润如玉。

他面色稍霁,转头对静月淡声道:“嗯。”

门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温幸妤坐在炭盆边,缓缓有了困意。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头顶瓦片传来异响。

似雨水敲瓦之声,似乎又不太像。

她揉了揉眼睛,正欲抬头看去,变故猝生。

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冷雨夹着寒冷灌入,几支蜡烛忽灭,周遭陷入黑暗。

仆从和婢女们惊醒,惊慌大叫,闪电破空,温幸妤清楚看到,门外立着群黑衣人,影影绰绰,宛若荒山野鬼。

她心口狂跳,一把拉起发愣的静月,正欲往佛像后躲,就听得有破空之声袭来。

惊惧扭头,只见一支箭刺破黑暗,箭头寒芒闪闪,直冲她面门而来。

“夫人!”

耳侧传来静月的惊叫,她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扣住手腕,拽入温热的怀抱。

那支箭被祝无执打偏,没入佛像,尾羽颤动。

“躲好,别看。”

祝无执冰冷的嗓音在漆黑的寺内响起,温幸妤方觉身后吓出层冷汗,她浑身颤抖,听话把头埋下,紧紧闭眼。

耳侧传来凌乱慌张的脚步声。

是仆人们躲起来了。

“祝无执,纳命来!”

兵刃相接之声忽起,祝无执把温幸妤裹在大氅中,单手环着她的腰,足尖一点,剑身一抖,直攻而去。

浓稠的黑暗中,剑光如白虹,寒光点点,执剑之人宛若游龙,穿梭在黑衣人间。

鲜红血液飞溅,暴雨声夹杂着刀剑入肉的闷响,以及黑衣人的惨叫,声声入耳。

温幸妤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头贴着他温热跳动的胸膛,呼吸急促。

这些是什么人?为何会雨夜截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刺破皮肉,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重重压在地上的闷响。

裹着她的大氅松开,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令她胃腹翻涌。

祝无执松开抱着她的手,合上大门,兀自点燃几支蜡烛。

昏黄的光线盈满寺庙,她这才看清情况。

寺庙内横着断肢残臂和数具尸体,血液高高喷溅在佛像上,地面上也是一摊摊带着碎肉的血。

血腥惨烈至极。

温幸妤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她白着脸,胃腹紧缩,浑身发抖。

躲避的仆从们也三三两两从佛像后走出,见到此番场景后,皆扶着墙吐起来。

温幸妤也忍不住了,侧过头干呕。

正难受,后背有温热覆来,那只手轻柔的拍着。

她怔怔扭头。

烛火摇曳,青年的脸半隐在黑暗中,五官锋利,凤眸微垂,直勾勾盯着她的脸,神色不明。

下一瞬,她被卷入宽大怀抱,檀香含着雨气环绕,遮住了几分血腥味。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哑声低哄。

“别怕。”

怀中之人纤弱的背轻颤,可怜可欺。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背,凤眸微眯,唇角勾起。

怕吧,怕了好。

害怕就会多贴近他些。

害怕了就会明白只有他才是她的依靠,乖乖攀附。

就不会再倔强,亦或生出反骨。

30

第30章

◎惊吓,诱哄◎

温幸妤没想到祝无执会突然抱她。

她的确很害怕,一想到那满地血腥,浑身就止不发抖。但对于这些,她更害怕同他有如此亲昵的举动。

这样的行为太不妥当,她挣扎了一下,还没离开他的怀抱,就被他的手按住后脑,重新压回胸膛。

“我没事的,你放开我吧。”

话音落下,门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笃笃笃”

屋门被人叩响,她霎时紧绷身体,屏住了呼吸。

祝无执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是我的亲信。”

说罢,突然松开了搂着她的手。

她后退半步,疑惑仰头,就见青年并没有看自己,而是淡声道:“进来。”

屋门被推开,十来个身披蓑衣的黑衣人进来。

为首的黑衣人垂着头,躬身抱拳:“主子,路边设伏的刺客都已处理。”

祝无执嗯了一声,吩咐道:“把这收拾好再走。”

黑衣人拱手称是,和身后的一众弟兄动了起来。

温幸妤不敢睁眼看,屏住呼吸,盼望着快点把这里收拾干净。

正等待,忽然听到一声低呼。

她下意识睁眼,入目霎时一片血红,有个黑衣人手里提着个尸体,头颅仅有一点皮肉连着脖子,诡异耷拉着。

下一瞬,那一点点皮肉也断了,人头骨碌碌滚来。

温幸妤双腿发软,脑子一片空白吓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头滚一路滚到她脚边。!!!!!

沾满血污的面容朝上,凝固着死时的痛苦,眼珠凸起,那双死气的眼睛,正空洞的、直直的瞪着她。

嗓子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踉跄后撤了好几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向后跌去。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摔坐在地上时,后背撞上一方温热胸膛。

紧接着双目被/干燥掌心覆盖,那令人惊骇的一幕陷入黑暗。

青年搂着她的肩膀,语调轻缓。

“别怕。”

“我就在你身后。”

温幸妤几乎站不住,若不是祝无执在后背撑住,扶着她的肩膀,她定要滑落在地。

她浑身发软,没有力气再动,白着脸靠在他怀里,半晌都缓不过劲。

祝无执遮着她的眼睛,唇角扬起,给黑衣人投去个赞赏的眼神。

看吧,只有知道怕了,才会变乖。

怀中人依附着他,纤弱脊背颤抖着,连同细白的指尖也在抖,胸膛起伏,喘息声浓重。

显然吓得不清。

他垂眸看着女人乌黑的发顶,目光一路下滑,巡过她挺秀的、渗出细汗的鼻尖,落在那颤动的红唇,最终停留在雪白的下巴尖。

掌心被她颤动的睫毛轻扫,激起阵阵痒意。

这痒,仿佛一根羽毛穿透血肉,直落在心里。

不成,还是不够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再进一步呢?他快要等不及了,快要没有耐心了。

看着女人苍白的脸,他幽幽叹气。

罢了,不能逼太紧,不然以她的性子,定会把自己缩进壳里。

要软硬兼施,接来下就是怀柔手段。

良久,祝无执依依不舍松手,放下遮盖她双眼的手,嗓音平和:“好了,睁眼吧。”

温幸妤眼睫颤动,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寺庙已经恢复原样,仿佛方才那惨烈场面,不过是她的癔症。

只有空气里遗留的血腥气,能证明这一切是真的。

她仰头看向寺庙内破败的佛像。

双目低垂,俯视众生。哪怕已经看不清原状,却依旧感受得到蕴含的悲悯。

佛就这样立在荒寺,却阻止不了杀戮,看着人命如同野草,七零八落死在脚下。

温幸妤有些疑惑,为什么非要你杀我、我杀你呢?权力真的如此有吸引力吗。

明明知道是截杀祝无执说不定会死,却还是义无反顾前来。

最后命丧黄泉。

值得吗?

她不懂,她觉得人的一生,只要平平安安,幸福健康就好。

深深吐出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别去想刚刚看到的场景。

少顷,温幸妤转身看着祝无执,真挚道:“多谢您。”

“真的多谢您。”

他又救了她,还…安慰她,挡去那些令人恐惧的血腥画面。

人的好坏很难评判,起码这一年多日子,祝无执帮过她很多次。

温幸妤心情复杂,叹了口气。

祝无执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女人透白的小脸,面色平淡吩咐一旁缩着的仆人们:“重燃炭盆,煮些姜汤。”

说完,他看着温幸妤道:“你且安心待着,我去去就回。”

温幸妤轻轻点头,知道他还有事要处理。

祝无执又看了她几眼,才披上蓑衣,出了寺庙。

仆人们纷纷动起来。

炭盆燃好后,静月扶着温幸妤去了炭盆旁,给她披上被子,又盛了一碗姜汤,晾了一小会塞她手心。

“夫人,喝点姜汤压压惊,祛祛寒。”

温幸妤双手捧着瓷碗,轻声道谢:“谢谢,你们也去喝些吧。”

静月恭敬称是,同其他人分了姜汤。

深夜,温幸妤坐在炭盆旁,和静月靠在一起,两人昏昏睡去。

祝无执回来时,蜡烛已燃灭两根,屋内光线昏暗。

他脱下蓑衣,就听得传来一声惊慌呓语。

皱了皱眉,他径直去了温幸妤旁边。

静月迷迷糊糊睁眼,就见主子回来了,她正要说话,就见他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

她登时意会,轻手轻脚起身,腾开了位置,去仆人那边的炭盆待着。

祝无执把剑搁在旁边,把温幸妤搂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睡。

烛火昏黄,女人蜷缩着,清秀的脸毫无血色,额头上是一层细汗,双目紧闭,睫毛震颤,口中偶溢出两声满含痛苦的呓语。

他轻叹一声,用帕子轻拭去她额头的汗珠,俯身吻了上去。

一触即分,目光描摹着女人的眉眼,心中升起怜惜。

触碰她温凉的脸颊,多少有些愧疚。

自从发觉她性子有倔强的一面,他就想着要敲碎她即将生出的反骨,希望她永远像菟丝花一般攀附着他。

可今夜她这般惊魂未定模样,他却又心疼起来。

只盼着她千万不要被吓病。

*

春日野穹,燕语莺啼,官道两旁有桃花盛开,粉瓣如雨飘扬,被马车碾入轮下,扬起一路芳香。

自打荒寺雨夜,温幸妤受了惊吓,就变得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那滚到她脚下的人头,那直直瞪着她的灰败双眼,还有那一地的鲜血残肢,夜夜入梦。

她每个夜晚都会做噩梦惊醒,而后彻夜难眠。

路过一处城镇时,祝无执专门带她去医馆看了,开了些安神的药丸。

除此之外,每日夜里,祝无执都陪在身侧,只要她惊醒,他都会耐心安抚,给她倒水,直到她缓过劲,再次有困意。

悉心温柔,并且举止有度,绝不越界。

这短短十天,让温幸妤恍惚不已。

有时半睡半醒间,她甚至会认错人,把祝无执认成观澜哥。

毕竟过去…只有观澜哥这般温柔体贴的对待她。

慢慢的,她开始遗忘那夜的事,对祝无执充满感激。

二月初三,马车驶入汴京。

温幸妤掀开帘子,一眨不眨的望着阔别已久的繁华大街,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在这生活的点点滴滴。

祝无执买的宅子在内城保康门街,属于内城。

此街繁华喧闹,人头攒动,店肆林立,吆喝声表演声不绝于耳,烟火气时足。

在汴京内城,住的要么是高官贵族,要么是富商巨贾。

祝无执半个月前就让亲信买好了一进宅子。

但此一进宅子,比冯翊的二进宅子还要值钱太多。

汴京人稠地窄,物价奇贵,外城一座一进的宅子,都要一千多贯,而内城保康门街的宅子要上万贯。

祝无执买的一进宅院,最少五万贯。

也就是两万多两银子。

温幸妤一想到这个价钱,就忍不住咋舌。

要知道在汴京,许多京官都买不起宅子,租赁一辈子。

她很疑惑,祝无执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马车一路行至坊巷,停在了宅院门口。

院子里有仆人候着,已打扫整洁。

坐了半个多月马车,温幸妤疲乏不已,沐浴后草草吃了几口饭,就闷头睡觉了。

一觉睡醒,望着水墨丹青轻罗帐顶,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回汴京了。

回来了。

观澜哥就在汴京外,石水村的桃溪山上,和她仅隔着数百里,但却不能去祭拜。

他一定很难过,孤身一人在异乡山野,度过了两个新年。

思及此处,温幸妤心口发涩。

她静静躺了一会,安慰自己快了,马上就能接观澜哥走。收敛好情绪,才坐起身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有枝桃枝探到窗边,影影绰绰。

屋内灯火昏黄,祝无执并不在。

静月端来一碗鸡丝粥,她随意吃了些,漱口净手后,拿出了制香古籍,靠在床头细细研读。

深夜,祝无执披着一身春凉,推门而入。

他去见了周士元,二人商讨到这个时辰,总算谈拢。

应付这种人,太过费心费神。

他捏了捏眉心,去浴房沐浴,而后来到内间。

一豆烛火,满室暖香。

女人一身月白春衫,斜靠在床头,双目轻阖,呼吸清浅,睡得香甜。右手歪在床侧,那卷古籍快要掉在地上,却毫无知觉。

她脸红扑扑的,与白日里内敛端淑的样子很不同,带着几分娇憨。

祝无执眉心舒展,眸光霎时柔和,同周士元交锋的疲乏,此刻烟消云散。

他忽然觉得,怀柔够久了,也该再进一步。

轻步走到床侧,拿走她手心的书,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腿弯,将人横抱起,放平在床榻上。

温幸妤正做梦,就感觉有人碰自己,她迷迷糊糊睁眼,对上青年含笑的凤眼。

立马清醒。

“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祝无执揉了揉她的头,掖好被子,又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双手撑在她两侧,目光直直钉在她面颊上,语气亲昵:*“乖,继续睡吧。”

檀香笼罩,密不透风。

温幸妤慌忙闭眼,待感觉祝无执起身,她赶忙翻了个身。

心神不宁。

相处将近两年,二人虽偶有亲近接触,但那都是她情绪崩溃,亦或者受到惊吓时。

包括前段日子她噩梦连连,他会关怀,会安抚她,但那都是合乎礼法的,不会越界。

不曾像今日这般,举止亲昵…甚至有些轻佻。

她不敢深想,不愿深想。

定是汴京人多眼杂,危险重重,他为了麻痹敌人,刻意同她亲昵,扮成相爱夫妻。

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