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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夜幕降临,为觉磐寺披上了一层隐秘的纱衣。

客房区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殷淮尘和破小梦两人鬼鬼祟祟地探出身形,在周围观察了一会儿。

“没人。”

破小梦压低声音:“踩点果然有用,这个时辰,僧侣和护卫大多换岗或去用斋了,客房区守卫最空。”

“那我们还等什么,出发吧?”殷淮尘道。

没想到破小梦却摇了摇头,冷静道:“我去就行,你在这里待着吧。”

殷淮尘一愣:“为什么?”

“两人目标太大,容易暴露。而且,”破小梦看了一眼时间,解释道:“再过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就会有巡夜僧过来查验。要是发现这个客房空无一人,肯定会起疑心,你留下来,正好可以帮我应付过去。”

殷淮尘:“我怎么应付?他们若问起,我总不能说你去茅厕一去不返了吧?”

“我有办法。”破小梦说完,走到客房的一张床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胶质小球,放在床上。

那小球一接触床铺,便如同活物般开始飞速膨胀,内部隐约有类似经络的流光闪烁。不多时,便膨胀成一个与破小梦身形轮廓几乎无二的人形胶体,虽然细节模糊,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以假乱真。

破小梦把被子盖上,营造出自己在睡觉的假象,“一会来了,你就说我已经睡着了,把人糊弄走就行,我完成任务就回来。”

殷淮尘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床,“好吧。那小梦哥你自己小心点。”

“放心吧,以我的隐匿和遁术,就算没刺杀成功,也能全身而退。”破小梦自信道,“那我走了。”

“嗯嗯。”

殷淮尘点头,趁着破小梦转身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悄无声息地粘附在了破小梦的后衣襟上。

破小梦几个起落,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殷淮尘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你去做任务,我还得给你把风?想得可真美。”

说着,殷淮尘也一并出了门,不过出门前,出于一贯的谨慎,为了保险起见,他将自己的玄律飞刃留在了房间里。

玄律飞刃的cd已经转好,如此一来,万一有突发状况,他瞬间便能返回此处,留下一条完美的退路。

……

与此同时,觉磐寺主持禅院内。

明灯大师刚结束晚课,从蒲团上起身。一旁的叶白画立刻上前,接过大师手中的经卷。

“明灯大师。”

叶白画关切道,“您今晚还要去祈愿?”

“自然。”明灯大师点头,声音平和却坚定,“数十年来,此仪从未中断,岂可因些许风险而废?”

叶白画面露犹豫,“近日寺内恐有宵小窥伺,要不,我陪也陪同前往,以防万一?”

明灯大师摇摇头,“祈愿需心诚且静,独处一室乃古礼,不可更易。况且,觉磐寺承载着天岚城众生对瑞兽归来的最后祈盼,岂能因一己之安危,不顾万千信众的希冀?”

他顿了顿,补充道,“寺内防卫已加强,东院亦有阵法守护,不必过于忧虑。”

叶白画见劝说无用,只得躬身应允。

不远处,融入了夜色影子中的破小梦正静悄悄地观察着明灯大师那边的情况。

见明灯大师与叶白画交谈完毕,果然独自一人手持一盏古旧的琉璃灯,缓步朝着寺院东侧那僻静的“静心别院”行去。

破小梦心中暗喜:“情报无误,机会来了!”他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

……

另一边,殷淮尘早已凭借自己的身法,悄悄溜出觉磐寺,来到了天岚城外。

夜晚的天岚城比白天更加热闹,展现出无比喧嚣繁华的一面。作为一座商业氛围浓厚的城市,这里的夜市文化极其发达,升腾的蒸汽与明亮的红灯笼,配合路灯形成闪烁的绚丽色彩,空气中不再是檀香,而是各种小吃美食的香气。

除了各种琳琅满目的摊位和美食,还有玩家们活跃的身影。

城内最大的广场中央,人声鼎沸。一支由玩家组建的乐队正在表演,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其中既有打扮时髦的玩家,也有许多闻声而来,面露新奇之色的原住民NPC。

恒宇的人气席卷各行各业,吸引了各类“绝活哥”,眼前的乐队就是一个典型。这是一支现实中就小有名气的乐队,活跃在天岚城,已经有了一些粉丝。他们所用的乐器也是用游戏内原有的乐器结合现代乐理改造出来的。

除了古筝扬琴和笛子之外,还有自制的“古典风架子鼓”,以及连接着数根粗细不一的弯曲铜管,拼接了电路板的立式双压力锅炉,可以模拟出类似合成器Bass和效果器的功能。

不得不说,游戏开服也两个多月过去了,玩家融入了方方面面,“踏云客”群体的出现对于游戏内原有的文化也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眼前的玩家乐队弹奏的曲目和江湖中原住民们习以为常的风格都不同,是典型的重金属摇滚。极具节奏感的鼓点配合充满爆发力的旋律,古典乐器与现代打击乐融合……不仅是对游戏原有规则的创造性解构与狂欢,也是属于玩家的蒸汽武侠浪漫。

人群随着这奇特的节奏摇摆、舞蹈,构成天岚城夜晚一道躁动而迷人的风景线。

殷淮尘轻而易举地挤到了前排,目光直接锁定了那位沉浸演奏的主唱。

“感谢大家的捧场!今天是我们‘弦月乐队’的第四次路演,还请大家多多支持,下面这首歌是……”

一曲完毕,唱正要介绍下一首曲目,殷淮尘便走上前去,跟他说了两句话。

“你要点歌?”

主唱一脸诧异,随即道:“额,不好意思啊,我们路演的曲目都是排练好的,不支持点歌。”

殷淮尘二话不说,开始发动钞能力,掏出了一沓银票。

“哥们儿,你这什么意思?”

乐队主唱皱眉:“有钱了不起吗?我们搞艺术的有原则,不要拿钱玷污我们的音乐梦想!”

殷淮尘面不改色,又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沓更厚的银票,塞到他怀里,“够吗孩子?”

主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厚度,沉默两秒,愤怒道:“我最多给你唱一宿!”

殷淮尘笑着道:“那来点燥的。”

主唱:“要多燥?”

“要多燥有多燥。”

主唱瞬间心领神会,转身对乐队成员们打了个夸张的手势,“兄弟们,来活了,上点硬货!”

主唱的手指在黄铜齿轮和电路打造的“蒸汽电吉他”上一扫,独特的失真音浪扩散开来,他朝殷淮尘眯眼一笑:“那你瞧好了吧。”

殷淮尘手上拿着【吃瓜喇叭套装】的收音器,将其对准了那震耳欲聋的声源方向,开始呱唧呱唧鼓掌。

……

觉磐寺已是深夜,东边的静心别院和信徒聚集的地方相隔甚远,周围静悄悄的。

明灯大师缓步而来,叶白画紧随其后,来到别院门口。明灯大师独自一人步入那扇虚掩的木门,叶白画则侍立门外,目光如电,扫视着周遭。

机会来了!

早已藏匿多时的破小梦见到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心法运转,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而后身形化作一滩黑水,悄无声息地“溶”入了脚下冰凉的地面。

正是影鸦堂核心秘术【溶影术】,乃是金品秘术,当初就是靠这一手从殷淮尘手里套走的。别说殷淮尘了,即便叶白画是四品巅峰高手,五感敏锐远超常人,也难以轻易察觉。

因为等阶差距太大,破小梦想要躲过叶白画的五感,需要投入更多的内息,以他现在的心法等级,最多只能坚持两分钟。

不过杀明灯大师一个普通人,不过瞬息之事,两分钟绰绰有余。

保险起见,破小梦卸掉人皮面具,换回了自己的脸,随后他的身体如一股无形的暗流,贴着墙根,完美地绕过了叶白画的感知范围,悄然渗入静心别院之内。

院内布局简单,一方小庭,一座孤亭,一间禅室,一目了然。然而——空无一人!

破小梦心中猛地一沉。明灯大师明明进来了,人呢?禅室门开着,内里空荡,仅有蒲团香案,一览无余。他急速环顾,甚至连屋檐梁柱都扫过,却丝毫不见人影。

诡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溶影术对内息的消耗让他渐感吃力。就在他咬牙准备先行撤离、再图后计之时——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在别院中响彻!

喧嚣,粗俗,带着撕裂感的嗓音,剧烈的鼓点……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别院极致的静谧!

“也许生命会停止呼吸——!!”

“也许你我瞬间灰飞烟灭——!!”

“爱情不是一头魔鬼——!!”

“更不是一次倒退——!!”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从他身上某处爆发出来,音量大到匪夷所思,震得他气血翻涌,耳中嗡嗡作响,连别院屋檐上的瓦片都似乎在簌簌抖动!

破小梦:我草?!

他惊骇欲绝,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疯狂摸索拍打,试图找到那该死的声源,然而声音实在太大,能把屋顶掀飞的音浪将他整个人都包围起来,压根不知道是从身上哪一个地方发出来的。

几乎在音乐响起的一瞬间,叶白画的身影就出现在别院之中,面色冰寒,眼中杀机迸现。他根本无需寻找,那惊天动地的噪音就是最醒目的灯塔。

破小梦对上叶白画那冰冷的目光,脸上挤出一個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中辩解:“那什么,其实我平常都听抒情歌的……”

回应他的,是叶白画毫不留情扬手甩出的两张画纸!画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两头由淋漓墨线构成的凶猛巨虎,挟带着四品高手的磅礴气劲,直扑破小梦!

……

“天岚神,请保佑信女家中生意顺遂……”

“天岚神,我向您祈福,保佑我的家人安康……”

“天岚神在上,祈求我儿此次远行平安……”

主殿区虔诚的信徒未曾离去,正跪坐在蒲团上,对着天岚瑞兽的雕像低声祈愿,氛围庄严肃穆。

下一秒,狂暴的、带着撕裂感的摇滚歌声如同跨空而至的雷霆,猛地轰入了大殿:

“末日要来,我的爱无比澎湃——!”

“我们终将打败漫天神佛,拥抱在天籁云海——!!”

众信徒:“??”

祈愿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愕然抬头,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这亵渎神明的、闻所未闻的喧嚣之音从何而来。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一个身影伴随着“打败漫天神佛”的激昂歌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不择路地从侧殿廊道猛冲出来,身后还紧追着两头杀意腾腾的水墨猛虎!

破小梦疾奔之中,一脚踢翻了殿角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

“哐当——!”

香炉倾覆,烟灰漫天泼洒!

那震耳欲聋的摇滚音浪形成的声波如有实质般冲击着空气,将弥漫的香灰卷得四处飞扬,上下狂舞,形成一片灰蒙蒙的,带着火星和檀香味的大雾,将庄严肃穆的大殿瞬间搞得乌烟瘴气。

破小梦在香灰和摇滚乐中抱头鼠窜,叶白画操控的墨色猛虎紧追不舍,留下一众信徒目瞪口呆,在“拥抱在天籁云海”的歌声中凌乱。

第102章

“好!”

“唱的好!”

一曲完毕,乐队周围的观众们发出了热烈的呼声和掌声,人群沸腾。

乐队主唱大汗淋漓,甩了甩头发,畅快大笑:“爽!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殷淮尘笑得灿烂极了,“确实很爽。”

光是想象此刻觉磐寺内鸡飞狗跳的画面,他就觉得通体舒泰。

“兄弟还想听什么?”主唱豪气地看向“金主”。

殷淮尘刚欲开口,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一个一闪而逝的身影,穿着磐寺僧袍,其步态体型让他莫名觉得眼熟。

他心思电转,迅速改变主意,将那个持续收着音的【吃瓜喇叭】塞到主唱手里:“你随便唱吧,对了,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

“哦,我朋友是你们的粉丝,不过他没空过来,让我远程收音给他听。”

主唱看了眼手中造型奇特的收音器属性,不疑有他,感动道:“没想到你们朋友这么支持!替我谢谢他!”

殷淮尘嘴角扬起,意味深长:“他要谢谢你们才是。”

……

那个僧袍身影行动鬼祟,专挑僻静巷弄穿行。殷淮尘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气息收敛。

今天是明灯大师去静心别院祈愿的日子,一般来说,觉磐寺的僧侣是不会出来的……

巷子内四通八达,前方那个身影很快就来到了一处没有人烟的位置,站定,停下。

“什么人?!”

那身影停下,猛地低喝了一声。

殷淮尘悚然一惊,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刚要有所动作,下一秒又顿住。

片刻后,见无人应答,那身影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殷淮尘翻了个白眼。

天天唬别人,差点就被别人唬了……

关公面前耍大刀!

又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小巷,前方豁然开朗,却是一处废弃的蒸汽管道交汇点,锈蚀的金属管道如同巨蟒般盘踞。另一道人影早已等候在此。

两人迅速接头,低声交谈。

殷淮尘伏在高处阴影中,太玄圣气聚于双耳,极力捕捉断断续续的对话。

“静心别院…上次失手…必须再找机会…引开他……”

“慧舟…风险太大…”

慧舟……殷淮尘眼神一凝,终于想起这僧侣是谁了——明灯大师身边那位颇为得力的亲信弟子,之前他去禅室的时候,此人就在门口守着,和明灯大师关系相当亲近。

殷淮尘的记性很好,只要见过的人,基本就不会忘记。而与慧舟接头的另一人,殷淮尘也认了出来,正是当日城外刺杀明灯大师的黑衣刺客之一!

殷淮尘眉毛微挑。

看来,觉磐寺里也有内鬼啊,这群刺客恐怕就是慧舟雇来的。

想上位?还是因为利益牵扯,又或者是别的原因?

殷淮尘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下方的两人简短交流后,便分头离开了。

他想了想,悄然跟上慧舟的背影。

……

慧舟去的方向是觉磐寺,似乎他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见这个刺客一面。

殷淮尘一路跟着他回到觉磐寺,那震耳欲聋、与寺院氛围格格不入的重金属摇滚乐便如同实质的声浪般扑面而来,其间夹杂着墙壁崩裂、梁柱折断的轰响以及凌厉的破空声。

显然,战况十分激烈。

殷淮尘还挺意外的,这破小梦,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啊,居然在四品高手手里撑到现在还没死?

前方的慧舟也被这动静惊得一愣,随即面色变幻,脚步一转向着寺内另一侧疾步走去。

殷淮尘刚要跟上,身后却传来一阵狂暴的BGM和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回头,就看到破小梦衣衫破损,嘴角带血,正带着那惊天动地的“战歌”朝着他这个方向亡命奔逃!他的身后,叶白画面如寒霜,操控着两头墨色淋漓的水墨猛虎穷追不舍!

出去的时候殷淮尘就已经卸下了“陈平常”的伪装,此时用的是自己的原皮,他这张脸和面具着实显眼,破小梦大老远就看到他了,一看到殷淮尘那标志性的装束,眼睛顿时就红了。

“草,殷无常!果然是你搞的鬼!!”

破小梦咆哮着怒吼,声音差点盖过BGM。

先前吃了一个殷淮尘的探查术,破小梦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一直提心吊胆的,但却一直没看到殷淮尘出手,原来是今晚在这等着他呢!

见破小梦朝着他的方向直冲而来,殷淮尘赶紧后退,生怕被溅一身血。

然而破小梦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新仇加旧恨,哪能那么容易放过?

见殷淮尘要跑,当即抬手,只听咻咻两声破空之声,两把飞镖脱手而出,钉在了殷淮尘的影子上!

正是影鸦堂的定影镖!

殷淮尘顿觉周身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捆缚,四肢百骸瞬间僵硬。

破小梦被叶白画追了半天,早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内息已然油尽灯枯,拼着最后一口气放了个定身镖把殷淮尘空在原地,身形一晃,随即被身后追至的墨色猛虎猛地扑中!

“噗——!”血光迸现,他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破碎白光,消散不见,当场挂掉。

临消失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对着被定住的殷淮尘嘶喊:“快跑!!!”

语气悲壮,仿佛真是为同伴断后一般,那叫一个情深意切。

殷淮尘:“……”

我跑你大爷啊!

也是有够倒霉的,这觉磐寺这么大,好死不死被破小梦在临时前看到。殷淮尘是爱玩阴招,但这破小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即就给殷淮尘扣了一口黑锅。

叶白画瞬息即至,冰冷的目光扫过被定在原地的殷淮尘,冷笑一声:“果然还有同伙!”

殷淮尘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叶白画也不会听他解释,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解决完破小梦,他指诀一引,那两头刚刚撕碎了破小梦、由墨线构成的猛虎毫不停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左一右,挟带着凌厉的劲风和威压,再次猛扑而来!

殷淮尘身体还被定影镖钉着,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太玄圣气飞快流转,周身气劲猛地一爆,将地上的定身镖震开,总算恢复了行动自由。

行动恢复的刹那,墨虎的利爪獠牙已近在咫尺,腥风扑面!

铮——!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枪鸣骤然响起。

殷淮尘手腕一抖,缩于小臂的惊蛰枪瞬间弹射展开,冰冷的金属枪杆在月光下划过弧线,枪尖寒芒凝聚如一点寒星,仿佛汲取了月华,流淌着危险的紫电微光。

——雷狩十二枪·裂云帛!

被厉苍生亲自指导过后,殷淮尘的枪术底蕴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已经将雷狩十二枪的前十一式融会贯通,抬手便是一枪裂云帛扫出。

腰马瞬间沉凝,拧身、转胯、振腕一气呵成,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惊蛰枪并非直刺,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精准的角度疾扫而出,枪尖高速震颤,撕裂空气,发出布帛被瞬间撕裂般的尖锐嘶鸣。

嗤啦!

这一枪不是徒具其形,而是真正蕴含了“裂帛”的意境与威力,枪锋过处,那左侧扑来的水墨猛虎,竟被这凝聚到极致的一枪从中生生“剖”开!墨汁般的能量四溅飞散,那猛虎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身形剧烈扭曲晃动,随即彻底溃散成漫天墨雨,淋淋漓漓泼洒一地!

借着一枪裂虎的反震之力,殷淮尘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游龙般向后滑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右侧猛虎的扑咬。

那猛虎的利爪带着凌厉的劲风,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冰冷的寒意刮得脸颊生疼!

叶白画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显然没料到这“宵小同伙”竟能施展出如此凌厉精准、意形兼备的一枪,瞬间破去他凝化的墨虎。

不可久战!

殷淮尘心知肚明,没有黎星霜的妖血赐福,自己绝非四品巅峰的叶白画对手。借力后退的势头未竭,他毫不犹豫,瞬步技能瞬间发动,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寺院深处疾掠而去!

“想走?!”

叶白画色一寒,冷声喝道,脚步一踏,地面青砖微裂,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紧追而上,速度更胜一筹!

咻咻咻——

数点凝练如实质的墨汁,如同出膛的子弹般自叶白画袖中射出,破空袭来。殷淮尘感知到身后恶风不善,竭力闪避,却仍被一枚墨点狠狠击中后心。

砰的一声闷响,一股磅礴巨力传来,殷淮尘感觉整个人像是被车撞了一般,气血一阵翻涌。还好有太玄圣气的减伤护着,化解了大半冲击,才没有被当场秒掉。

他强咽下喉头腥甜,借着这股冲击力,狼狈地向前翻滚数丈,随即毫不停滞,头也不敢回地继续亡命飞奔!

这下他也体会到跟破小梦一样的感觉了。

四品巅峰的恐怖压迫感如影随形,破小梦能坚持这么久,得益于他那紫品的轻功傍身,但殷淮尘可没有,只能边跑边往嘴里塞了颗天涯风行丹,借助地形飞快穿梭,寻找掩体,躲得那叫一个狼狈。

好在他提前在房间内留了玄律飞刃,但玄律飞刃的“瞬律”技能触发是有距离限制的,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在被叶白画宰掉之前,赶紧跑进玄律飞刃的触发范围里。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就按照这个方案执行吧。”

卫晚洲刚结束与商会负责人的远程通讯,揉了揉眉心,脸色有些疲惫。

他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借着氤氲的热气,卫晚洲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门口。

……今晚,那个每天雷打不动、总会找各种借口跑来聒噪一番的少年,并未出现。

是终于感到无趣了?还是一直得不到明确的回应,选择了放弃?

卫晚洲端着茶杯,沉默片刻。心中情绪难以言喻,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空落与了然。果然还是少年心性,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微微摇头,似要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推开房门,走到院中,想借夜风清醒一下思绪。

然而,甫一踏入庭院,一阵由远及近的激烈打斗声、呼啸声、以及僧侣的惊呼声便猛地闯入耳中——

声音急速逼近。

卫晚洲皱眉,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殿宇的飞檐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如同被追逐的夜枭般疾掠而过。

下一瞬,那道身影猛地一踏檐角,于半空中回身,手中的长枪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惊艳而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迎向身后追袭而来巨大墨色猛虎!

这画面极其漂亮——不止是指枪,也包括人。

清冷的巨大月轮悬于墨蓝色的夜空,成为最完美的背景。飞檐的剪影切割着月光,夜色之中,少年身形舒展,于方寸之地拧身回马,衣袂与发丝猎猎飞扬,枪尖寒芒与月光交相辉映,将那泼洒而来的浓墨生生抵在半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短暂地定格,这定格的一帧,充满了张力与一种近乎艺术般的惊艳美感。

轰——

在卫晚洲惊讶的目光中,殷淮尘借着对撞之力,身形如流星般急坠而下,以一个轻盈而利落的半跪姿态,稳稳落在卫晚洲的身前不远处,激起些许尘土。

卫晚洲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眼前的少年抬头,在目光和自己接触的瞬间,亮了一瞬,然后见缝插针般地站起来,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触感温热,一触即分。

“借过。”

少年清朗又带着得逞坏笑的声音掠过耳畔,不等卫晚洲回神,他的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鹞子般翩然跃起,掠过院墙,朝着另一个方向疾奔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行云流水。

下一秒,叶白画的身影也随之落入院中,看到怔立当场的卫晚洲,愣了一下,但追敌要紧,只是匆忙点头致意,便毫不停留地循着气息继续追去。

卫晚洲:“……”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刚才被亲到的地方。一向冷静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片近乎茫然的空白。

我……是不是太困了?

第103章

唰——

殷淮尘的身影在觉磐寺错综复杂的廊庑与殿宇间急速穿梭,衣袂破风。但叶白画也不是吃素的,他对寺内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的熟悉程度远非殷淮尘可比。他总能预判殷淮尘的逃窜路线,利用地形不断拉近距离。

在一个狭窄的、两侧皆是高墙的甬道尽头,叶白画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手腕一翻,一张看似寻常的宣纸飘飞而出,迎风便燃!

燃烧的画纸中骤然迸发出无数浓稠如墨的汁液,这些墨汁在空中瞬间扭曲,化作无数条墨色藤蔓,速度快得惊人,封死了殷淮尘所有闪避空间,刹那间便将他从头到脚缠绕得结结实实,冰冷的触感与强大的禁锢之力瞬间勒入肌骨!

下一秒,叶白画的身影出现在殷淮尘面前,表情像是结了一层霜,眼中杀机凛然:“说!谁派你来的?”

殷淮尘虽身陷囹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远处传来的微弱共鸣——此地已进入其“瞬律”范围之内。

他故意咳了两声,扯出一个略显狼狈却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咳咳……执墨六扇宗果然名不虚传。但我们影鸦堂接下的买卖,还从未失过手。告诉明灯老和尚,他的项上人头,我们早晚来取!”

破小梦给他扣锅,他当然也不能吃亏。他毫不客气地将破小梦扣来的黑锅坐实,反手就把“影鸦堂”的名头砸了出去。

果不其然,叶白画听到影鸦堂这三个字,脸色登时微变,“找死。”

他不再多言,并指一挥,身旁的水墨猛虎咆哮一声,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被藤蔓死死捆缚的殷淮尘猛噬而下!

哗……

就在那獠牙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殷淮尘的身体也化作墨线,如同被投入水中的水墨画一般,瞬间晕染,模糊,分解,与猛虎扑咬带起的墨汁交错在一起,继而彻底消散于空气之中,整个人便就这样消失在叶白画面前。

……

眼前的画面一转,殷淮尘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客房之内,脚步微微一个踉跄才站稳。

好险。

被四品巅峰追杀的压迫感可不是闹着玩的,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殷淮尘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

殷淮尘瞬间便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迅速挂起一副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惺忪与茫然,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怎么了……?”他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含糊,目光落在门外。

只见巡夜的僧侣领着数名气息精悍的寺院护卫站在外面,而在这群人身后,那个名叫慧舟的僧侣赫然也在其中。

殷淮尘的目光在与慧舟接触的瞬间微滞了一下。

为首的巡夜僧知晓殷淮尘是明灯大师的“恩人”,态度颇为客气,合十行礼道:“打扰少侠休息了,万分抱歉。寺内方才混入了宵小,生出些事端,为保险起见,需各处查验一番,可否容我等入内一看?”

巡夜僧带着觉磐寺的护卫敲门,数秒后,房门打开。

殷淮尘闻言,立刻侧身让开通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当然可以,诸位请进。不过我朋友早已歇下,他睡眠浅,还请各位动作稍微轻些。”

巡夜僧点头,迈步入内。目光扫过室内,很快便落在里侧床榻上——只见“破小梦”正背对外侧,裹在薄被中,甚至还模拟出了呼吸的起伏动静,细微而自然的起伏,俨然熟睡已久。

巡夜僧正欲再仔细查看,殷淮尘却状似无意的靠近半步,自然道:“大师,方才外面动静不小,到底是出了何事?贼人抓到了吗?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巡夜僧被他这么一打岔,又见屋内并无异状,不想多生事端透露详情,便含糊应道:“劳少侠挂心,些许小事,寺内自会处理,不便叨扰客人。”

说罢,草草再环视一圈,便拱手道:“查验已毕,并无异常,告辞。”

一行人退出房间。在房门即将合上时,殷淮尘的目光再次与落在最后的慧舟碰撞在一起。

慧舟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在他衣袍下摆的某个位置极快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跟随众人离去。

那一眼,看似无意,却让殷淮尘心中一凛。

他迅速关上房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头检查自身,手指在衣袍上快速拂过,很快就在下摆内侧,发现了一小片极其不起眼的墨渍。这显然是与叶白画的墨虎或藤蔓缠斗时,不慎溅染上的。

慧舟那个眼神……他绝对发现了。这墨渍是执墨六扇宗功法特有的痕迹,瞒不过有心人。

但他为何没有当场揭穿?联想到城外目睹他与刺客接头的那一幕,殷淮尘心中有些了然。

这个慧舟,所图恐怕不小,或许能作为一个不错的突破点……?

……

“老子绝对不过放过他!!”

第二天,破小梦终于度过了死亡上线惩罚,一上线就立马从复活点回到了觉磐寺,满腔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阴险!无耻!下作!龌龊!卑鄙小人!不当人子!……”

词汇量之丰富,修辞之狠辣,听得殷淮尘都暗自咋舌,并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默默又为他记下了一笔。

“好了好了,小梦哥,消消气,气大伤身。”

殷淮尘递过去一杯刚沏好的茶,安慰他,“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任务该怎么办吧?总不能白白吃了这个亏。”

在殷淮尘的安抚下,破小梦终于顺过气来。他本来马上就要突破二品了,被叶白画杀了一次,本来满格的经验硬生生被砍掉一大截,好在没掉什么重要装备。

他看着殷淮尘,感动道:“平常啊……还是你好!心地善良,为人又贴心,处处替我着想……”

殷淮尘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真诚微笑。

破小梦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道,“不过,那个殷无常是怎么把那个喇叭道具放我身上的……我居然没察觉到。”

殷淮尘忙道:“他实力那么强,又藏在暗处,肯定有很多机会下手。对了,小梦哥,你昨晚具体是怎么失手的?”

破小梦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将静心别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我就想不通,我明明亲眼看着明灯大师进去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殷淮尘想了想,道:“会不会是……那别院里藏着什么隐秘的机关暗道?”

“有可能。”

破小梦点点头,“但是觉磐寺一个寺庙,明灯大师一个普通人,在静心别院这个祈愿之地修这么隐蔽的暗道干什么?”

迟钝如破小梦,此时也感觉到整个觉磐寺有些不对劲了。

两人商议了一会,破小梦道:“不行,我得再去探一次。趁守卫换防的空隙,再摸进那静心别院仔细搜一遍……我感觉里面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玩家对于这种游戏中的异常事件极为敏感,稍微有点经验的玩家都知道,高等级的奇遇任务,线索一般都隐藏地很深。

殷淮尘也是这个意思,静心别院周围明哨暗卡不少,也只有破小梦这种专精隐匿的刺客有机会潜入。

“好,那我去寺里其他地方转转,看能不能从别处打听到一些关于别院或明灯大师的异常传闻,双管齐下。”

破小梦闻言又是一阵感动:“兄弟,太够意思了!这本是我的任务,却让你这么费心费力……等任务完成,赏金我绝对分你一半!”

殷淮尘笑道:“小梦哥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

破小梦去静心别院那边探查消息了,殷淮尘趁着他不在,去了明灯大师的禅室那边,想看看慧舟在不在。

结果没看到慧舟,却看到明灯大师和卫晚洲从禅室内走了出来。

两人似乎刚结束一场谈话。明灯大师脸上依旧挂着那悲天悯人的温和笑意,而卫晚洲则是一如既往的面色平淡,看不出情绪。

见到殷淮尘走来,明灯大师止住话头,笑道:“少侠,你怎么来了?”

“明灯大师。”殷淮尘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关切,“听闻昨夜寺内不太平,您没受惊吧?”

“有劳少侠挂心。”明灯大师摇摇头,明灯大师微笑着颔首,“宵小之辈,时有窥伺,为了天岚城众生,老衲早已习以为常。些许风波,不足挂齿。”话语间尽显高僧风范。

殷淮尘脸上立刻浮现出佩服之色。

又寒暄了几句,明灯大师便借口另有法事,先行离去。原地只剩下殷淮尘和卫晚洲两人。

殷淮尘眼珠一转,决定再利用一下“陈平常”这个纯良马甲。他脸上迅速切换成略带惊讶又有些不确定的表情,仔细打量着卫晚洲,随即像是猛然认出一般,眼睛一亮:

“您……您莫非是卫氏的卫总?我在《宸港财经》和《超凡纪元》的游戏人物志专栏里见过您的专访!”

卫晚洲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平淡无波,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真的是您!”殷淮尘立刻露出一副阳光灿烂、带着几分崇拜的迷弟模样,语气热情又自然,“我早就听说过您了,四洲商会和尘世阁的创始人,白手起家的商业传奇,没想到能在游戏里遇到您本人!我特别佩服您……”

他滔滔不绝地开启恭维模式,试图拉近关系,“对了,卫总您怎么会来觉磐寺?是有什么重要的商业合作吗?我听说您之前的主要业务重心不是在千机城那边吗?”

卫晚洲反应平淡,惜字如金:“嗯,一些事务。”

“哦,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若是寻常人,面对这种冰山般的回应,早就讪讪退却了。但殷淮尘深知卫晚洲的脾性,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更加热情地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从商业宏图聊到个人崇拜,从人生理想聊到近期计划,完美扮演着一个天真热情、充满朝气的仰慕者。

卫晚洲始终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偶尔从喉间发出一个淡漠的“嗯”声,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直到殷淮尘说到兴起,提及自己最近看中了卫氏旗下推出的一款限量版概念机车,但苦于积分不够,语气中充满了惋惜时,卫晚洲脚步微顿。

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抛出一句:“那款‘逐风者’,你买不了。”

“嗯?”殷淮尘一愣,下意识追问:“为什么?是预售结束了吗?”

卫晚洲这才侧过头,眸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逐风者是A型重机车,需要A级重机车驾照和适应性认证。你的‘轻骑’驾照,不通用。 ”

殷淮尘那辆【Basalt玄武岩】属于轻骑,A级重机车驾照需要20岁才能考,确实开不了。

“……”

殷淮尘一怔,讪讪道:“什、什么意思啊?”

卫晚洲却不再多言,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向前。那笃定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殷淮尘挠了挠脸,知道卫晚洲看出来了,犹豫了一下,又快走两步追上,“你怎么发现的?你的探查术等级很高?”

这没道理啊,卫晚洲又不是战斗类职业,一个商业类的隐者,哪来那么高的探查技能?

听到他的追问,卫晚洲脚步未停,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侧颜在寺院的廊影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我认你,不需要什么探查术。”

“唔?”

殷淮尘睁着眼睛,不明所以。

卫晚洲的目光掠过他因惊讶微微张开的嘴唇,以及那两颗若隐若现的小兔牙,眸光微顿,随即移开视线,给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意味深长的答案:

“看眼睛就够了。 ”

被认出来了,殷淮尘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继续缠着他,调侃道,“哦……原来卫哥这么关心我啊,连我眼睛什么样都记得这么清楚,还说不喜欢我?”

卫晚洲:“……”

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第104章

……

“你的意思是,明灯大师想跟你合作?”

听完卫晚洲的话,殷淮尘着实有些诧异,眉头微蹙,“他一个寺庙住持,跟玩家有什么好合作的?”

或许是架不住殷淮尘那锲而不舍的软磨硬泡,又或许是昨夜那蜻蜓点水、却扰人心绪的触感余波未平……总之,卫晚洲还是软化了态度,难得地对他透露了一些与明灯大师会谈的内情。

面对殷淮尘的疑问,卫晚洲只是淡淡道:“他看中的并非我个人,而是我所代表的,‘玩家’这个群体背后所蕴含的,他们难以直接触及的巨大利益链条和潜在影响力。”

殷淮尘是何等机敏之人,一点即透,瞬间了然。

随着各大主城的区域主线任务持续推进,玩家们在这些重大事件中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关键,所展现出的力量、组织度以及极其活跃的消费能力,早已不容忽视。时至今日,许多嗅觉敏锐的原住民NPC,已不再将玩家视为无足轻重的“天外异客”。

卫晚洲身为【四洲商会】的掌舵人,其商业版图早已延伸至天岚城,并形成了相当规模。对于天岚城的本土势力而言,玩家群体内部高速运转的交易网络、庞大的流动性以及惊人的消费潜力,是一块令人垂涎却又难以直接分食的“巨大蛋糕”。

这个群体数量庞大,活力惊人,但玩家与NPC之间存在着天然的隔阂与独立的运行规则,往往不受传统原住民势力的掌控。

明灯大师找上卫晚洲,目的非常明确——他希望以卫晚洲及其四洲商会作为桥梁和跳板,介入并一定程度上“引导”或“利用”玩家这股新兴的强大力量。

他开出的条件也确实诱人:承诺以自身在城中积累的深厚声望与人脉,为卫晚洲引荐天岚城真正的实权人物,包括镇守府的高层、各大商行的龙头,为其扫清政策障碍,提供远超寻常玩家的便利与扶持。然而,对应的代价是,卫晚洲不仅需要像其他本土豪商一样向觉磐寺提供巨额“香火供奉”,更需出让【四洲商会】的一部分干股,让明灯大师或其代表的势力得以从中分羹。

“听起来……似乎是笔不错的交易?”

殷淮尘摩挲着下巴,分析道,“若他真如你所说,在天岚城有如此能量,能帮你打通镇守府的关节,那对你的商业布局无疑是极大的助力,能省去很多麻烦。”

卫晚洲笑了笑,“他还不够格碰四洲商会。”

他的野心,从未局限于天岚城,明灯大师想拿他的四洲商会当跳板,但天岚城对卫晚洲而言,也不过是一张跳板。

四洲商会的目标,是编织一张覆盖整个大陆的商业网络,成为无可争议的巨头。天岚城,不过是这张宏图中的一个重要节点,而非全部。明灯大师试图以一方城池的便利,来换取一个未来可能横跨四洲的商业帝国的一部分所有权,这在他看来,无疑是痴人说梦。

殷淮尘立刻明白了他的潜台词,挑眉道:“既然如此,直接回绝他不就好了?”

卫晚洲摇了摇头,声音多了一丝审慎:“事情没这么简单。明灯以及他背后的觉磐寺,在这天岚城的影响力与根基,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更深、更复杂。”

殷淮尘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卫晚洲当然也察觉到了。

一个本该超然物外的寺庙住持,为何能如此笃定地许诺打通镇守府的关节?其言语中暗示的“若不同意,便能让你的产业寸步难行”的底气又从何而来?

这绝非仅凭香火钱和信仰就能做到。况且,玩家群体中从不缺少逐利者,卫氏虽强,但现实世界中窥伺《恒宇》这片蓝海市场的财团绝非少数。若他断然拒绝,明灯大师完全有可能转而扶持其他愿意让渡利益的玩家势力,届时,四洲商会在天岚城的发展必将面临极大的掣肘甚至打压。

因此,卫晚洲当下的策略并非硬碰硬,而是以高超的谈判技巧与之周旋,既不明确答应,也不彻底回绝,以此争取更多的时间来摸清觉磐寺的底细,并寻找破局的关键。

“明灯不是修炼者,但却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肯定有别的依仗。”

殷淮尘道,“尘世阁不是你的产业吗,你没调查一下?”

“涉及到镇守府,没那么好查,估计还得一段时间才能有消息。”

“要我帮忙吗?”殷淮尘扬了扬眉。

“你?”

卫晚洲哑然失笑,“你还是先做好你的任务吧。”

卫晚洲知道殷淮尘实力很强,在玩家中属于顶尖战斗力,但觉磐寺背后的根系颇深,鱼龙混杂,这已经不是单个玩家层面能够解决的事情了。

殷淮尘轻哼了一声,“小看谁呢。”

两人正聊着,殷淮尘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回头看去。

不远处的墙角,慧舟正在看着二人,见殷淮尘视线投来,他轻轻颔首,随后转身离开。

殷淮尘心中一动,对卫晚洲道:“晚点再找你聊,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说完,不等卫晚洲回话,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

殷淮尘紧随慧舟的步伐,穿行于觉磐寺的回廊与庭院之间。沿途遇见的虔诚信徒们见到慧舟,纷纷驻足,恭敬地合十行礼,口中尊称“慧舟师兄”。然而慧舟只是简单应了一声,目不斜视,加快脚步,对身后如影随形的殷淮尘恍若未闻。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一处僻静的庭院,几株古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将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

“慧舟大师。”

少年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此地的寂静。

慧舟的脚步倏然顿住,背影微微一僵。

短暂的沉默在树荫下弥漫,慧舟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半掩在斑驳的阴影之下,眼神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凝重,静静地看向殷淮尘。

殷淮尘正欲开口,慧舟却先一步说话了。

“请回吧。”

简单的三个字,拒绝的意味已表露无遗。

殷淮尘哪是那么好打发的人,上前一步,“慧舟大师,你……”

“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不一般。”

慧舟摇了摇头,打断殷淮尘的话,“我也知道,昨夜寺中的风波,与你脱不开干系。”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愿揭发此事,但也请施主莫要再为难于我。”

殷淮尘一怔。

“请回吧,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慧舟注视着殷淮尘的眼睛,轻声道:“觉磐寺的水,远比你们所见所想的要深。此地并非寻常之地,施主年纪尚轻,前程远大,莫要因一时好奇或意气,误入歧途,乃至……葬送己身。”

说罢,远远朝殷淮尘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殷淮尘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蹙起眉头。

……

“我找到那个密道了。”

刚回到客房,早已等候在此的破小梦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殷淮尘一怔,“找到了?你进去了吗?”

“那倒没有。”

破小梦摇摇头,兴奋稍减,叹气道:“就在静心别院那个不起眼的石亭底下,我找了半天,确实发现一个极其隐蔽的入口。但麻烦的是,入口外围布了一层极其厉害的禁制阵法,品阶绝对不低。”

他比划着,“我估摸着,肯定需要特定的信物或者密钥才能安全开启。而且那阵法带有很强的反制机制,若是强行破解,肯定会触发警报和攻击,我怕打草惊蛇,就没敢硬闯。”

破小梦说着说着,又兴奋起来:“你说,一个寺庙,搞这么隐蔽高级的密室干嘛?里面肯定有猫腻!我猜八成是明灯老和尚的私人小金库,或者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咱们要是能摸进去,嘿嘿……那不发财了?”

确实是典型的玩家思维。

殷淮尘看着一脸激动的破小梦,提醒道:“别忘了你的首要任务是刺杀。”

“不耽误啊。”破小梦思路清晰,“先把明灯老和尚做了,拿到他身上的钥匙,然后再去抄他的老窝,拿钱拿装备,刺杀寻宝两不误,完美!”

“有道理。”殷淮尘点头,顺着他的话问,“那么问题来了,咱们要怎么突破重重保护,成功刺杀明灯大师?”

谈到这个,破小梦火气“噌”地又上来了:“都怪那个天杀的殷无常! ”

他咬牙切齿,“要不是他昨晚突然抽风搞出那么大动静,害我暴露,没准我已经得手了。现在倒好,经过昨晚那么一闹,明灯身边的守卫又加强了好几层,巡逻队换防间隙都快没了,简直是铜墙铁壁,这还怎么下手?!”

下不了手就对了,有我在,你还想做任务?做做梦算了。

殷淮尘心中暗道。

晚上的时候,殷淮尘借口外出探查地形,再次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客房。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寺内贵宾厢房区域,轻巧地翻上窗台,推开卫晚洲房间的支摘窗,身形一缩便滑了进去。

房内,卫晚洲正于灯下审阅着手里的文件,对某人的非法闯入早已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正门没锁。”他语气平淡地陈述。

殷淮尘笑嘻嘻地落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门多没意思……你不觉得这样翻窗进来,更刺激吗?有种偷情的感觉。”

“……”

这小子一天到晚脑瓜子都在想什么?

“给我坐点。”

殷淮尘凑到书案旁,极其自然地用屁股挤了挤坐在凳上的卫晚洲。

卫晚洲:“……旁边有凳子。”

殷淮尘权当没听见,一脸“我就要坐这儿”的理直气壮,顺势紧贴着坐下,然后在卫晚洲可能开口赶人之前,迅速切入正题,“我觉得慧舟有问题。”

卫晚洲的目光终于从手里的纸上抬起,落在殷淮尘近在咫尺的脸上,静默片刻,淡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

殷淮尘一怔,“你查过他了?”

卫晚洲用笔杆随意地指了指书案一角叠放的几页资料:“前两天就着手在查了。”

殷淮尘伸手就想拿,却被卫晚洲用笔杆轻轻按住了手腕。

“情报费两千。”卫晚洲语气平静,公事公办。

“……这也收我钱啊。”

殷淮尘不开心了,脸颊鼓起,“咱俩这关系,不能免费给看吗?”

卫晚洲抬眸反问:“咱俩什么关系?”

殷淮尘被噎了一下,试探地问:“……朋友?”

卫晚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殷明辉来我这买东西,也要给钱的。”

他轻轻巧巧地把球踢了回来,暗示性十足——关系不到那份上,那就按商业规矩来。

殷淮尘听出了卫晚洲的意思:谈恋爱可能免费,朋友?明码标价。

他撇撇嘴,掏出两千银两,往桌子上一拍,“行,买了。”

意思也很明显:玩玩可以,谈恋爱免谈。

卫晚洲不置可否,面不改色地收下银票,这才将那份关于慧舟的情报资料推到他面前。

殷淮尘向来是花钱不吃亏的主,接过情报的时候,顺手在卫晚洲手掌上摸了一把。

嗯,滑滑的,皮肤真好。

卫晚洲:“。”

第105章

房间内,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殷淮尘与卫晚洲挤在同一张宽大的椅子中,各自翻阅着手中的文件。虽挨得极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体温,但气氛却有种奇异的和谐,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交错。

哗啦——

殷淮尘合上手中最后一页资料,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敲击着,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发现什么了?”卫晚洲抬眼,问道。

“这个慧舟,问题很大。”

殷淮尘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文件递到卫晚洲眼前,手指点向其中一页的一段记述,“你看这里。”

卫晚洲顺势望去。

那一段记载的是慧舟早年加入觉磐寺的缘由。约莫四十多年前,天岚城周边曾有大妖作乱,凶兽肆虐,毁坏家园,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幸得当时守护瑞兽“天岚”尚在,挺身而出,与群妖鏖战数日,终将其击退,护得一城安宁。而慧舟,便是当年在那场动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儿之一,后被时任住持的明灯大师慈悲收养,带入寺中,剃度为僧,直至今日。

卫晚洲快速浏览完毕,没看出什么,有些不解:“这段背景记载,尘世阁核实过了,大体无误。有什么特别之处?”

“关键在时间。”殷淮尘指尖重重地点在“四十多年前”那几个字上,“那场动乱是四十多年前。当时的慧舟,记载是六岁。那么如今,他的实际年龄应该至少四十六岁了。但你我亲眼所见,那慧舟的面容、体态、精气神,看上去至多不过三十,差了将近二十年的光阴痕迹。”

从外表来看,慧舟最多不超过三十岁。

卫晚洲沉吟道:“《恒宇》世界中,很多NPC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年轻,这不是很正常吗?应该是属于游戏背景设定部分?”

这就是玩家不了解原住民的地方了。

殷淮尘摇摇头,耐心解释道:“并非所有原住民都如此。容颜延缓衰老,必有其因。要么是自身修为境界极高,已能一定程度锁住气血光阴。要么是服用了极其珍稀的驻颜灵丹或天地宝材。再或者,修习了某些有违常理的诡异秘术……但慧舟周身并无内力流转的迹象,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人,而一个普通人,若无奇遇,怎会违背自然规律,衰老得如此缓慢?”

他手指翻动资料,指向另一处由玩家完成的支线任务记录:“还有这里,这条三年前的‘尘缘未了’任务链。”

恒宇的任务系统纷繁复杂,每个NPC背后都有故事,玩家只要有心挖掘,总能找到其背后的经历。资料上记载的就是一条颇为浪漫甚至带点狗血色彩的任务线:

记载三年前慧舟奉命外出采购物资时,于城外荒山遭遇悍匪劫道,险遭不测,幸得一位路过的江湖女侠拔刀相助。慧舟为报恩,将受伤的女侠带回觉磐寺悉心照料。养伤期间,两人朝夕相处,暗生情愫。慧舟甚至一度动摇了向佛之心,想要与她携手天涯。

然而那女侠却自认江湖漂泊,前途未卜,不愿拖累慧舟的大好前程,最终在一个雨夜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从此再无音讯……

此事在天岚城坊间偶有流传,多被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和尚与女侠的爱情故事,的确是个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殷淮尘将有关这“爱情故事”的细节反复看了数遍,表情若有所思。

“走。”

殷淮尘率先起身。

“去哪?”

“去找慧舟。”

……

见到慧舟的时候,他正独自盘坐于蒲团之上,指尖缓缓捻动一串深色念珠,低声吟诵着经文。

昏黄的油灯将他的侧影投在素壁上,显得静谧孤寂。对于殷淮尘与卫晚洲的不请自来,他似乎并无太多意外,诵经声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了下去,直至一段落毕,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并未回头,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对着身后的殷淮尘所言:“白昼之时,贫僧已然告诫过施主。”

殷淮尘耸了耸肩,“大师也看到了,我这人天生反骨,最不听劝。”

慧舟闻言,并未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殷淮尘的脸上,静静地凝视了片刻,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模糊的影子。良久,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声音低沉下来:“你与她……在某些地方,当真极为相似。”

“她?”殷淮尘捕捉到这个代词,立刻追问,“大师指的,是那位名叫武心兰的女侠?”

慧舟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显然没料到对方竟能查出这个名字,沉默片刻后,才道:“……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禅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她……”慧舟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怀念,“是一个……贫僧此生所见,最为纯粹炽烈,犹如夏日骤雨,旷野罡风般的人。”

“她并非寻常闺秀,一身侠骨,正义感强得惊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于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笑起来时……”

慧舟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嘴角会有一颗小小的虎牙,显得没那么英气,娇憨又明亮,让人见之难忘。”

殷淮尘和卫晚洲没有插嘴打断,只是静静听着,任由慧舟陷入回忆。

“她行事飒爽果断,从不扭捏作态,爱憎分明。心思剔透,感知锐利得惊人……”

慧舟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有时候我也恨她,为什么要那么敏锐。”

殷淮尘沉声道:“她也发现了觉磐寺的不对劲?”

“……对。”

慧舟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苦的涩然:“她那么敏锐,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她想要暗中查探,我心中惊惧,深知其中暗流汹涌,我甚至求她,求她不要涉险,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杀了她?”

“没有。”慧舟情绪突然扬起,“我爱她不及,又怎么会杀她?但她不听我的,执意要查,可觉磐寺高手众多,她又怎么会是对手……第二天,她就去了静心别院,而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殷淮尘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时常带着戏谑笑意的眸子此时锐利地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

“你说你爱她不及?”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刺入慧舟最不愿触及的痛处:“可你明知前路凶险,明知她孤身一人,却只是哀求、劝阻,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踏入死地?慧舟大师,你这与亲手推她去死,有何分别?”

慧舟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哆嗦着道:“你……你休得胡言,我岂会……我岂会害她?”

“你是没有亲手害她,”殷淮尘步步紧逼,眼神没有丝毫退让,“但你也没有救她。你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龟缩于你的禅房,念你的经文,守你的觉磐寺。你在她最需要援手的时候,松开了手。不是吗?”

“我与她才认识数月!”

慧舟情绪激动,大声反驳,“而觉磐寺,于我有再造之恩!动乱之中,是明灯大师予我衣食,授我经文,给我栖身之所,我六岁便身处寺内,将一生都献给了这里,此恩重如山,难道要我背叛吗?!”

他的话语凌乱,充满了恩义与私情、忠诚与爱恋之间撕裂般的痛苦。

“恩情?”

殷淮尘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却没有半分同情,反而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明了,“所以因为恩情,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无辜之人去送死?恩情只是借口,说到底不过是怯懦,你心中明知对错,却不肯站出来哪怕改变一点。慧舟,你修的是佛,还是自欺欺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的力量,如同惊雷炸响在慧舟耳畔。

慧舟身躯一震,直面着殷淮尘的眼神,这一刻,殷淮尘的眼睛奇异地与记忆中那个雨夜,武心兰那双明亮、坚定的眼睛重合在一起。

那个雨夜,武心兰拨开了他拦在身前的手,说:“慧舟,你修你的佛,我守我的道。你的佛在寺内金身之中,我的道,在寺外苍生之间。若此地真有龌龊,危及黎民,我武心兰遇见了,便不能装作看不见,更不能转身离开。这不是鲁莽,这是……我辈武者立于天地的本分。”

那一刻,慧舟强烈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和纯粹执拗的武心兰相比,自己不过是个无比卑劣的人,他甚至没有勇气面对武心兰的眼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出房门,无数话语卡在喉咙里,怯懦地不敢说一句话。

整整三年,慧舟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想起那个雨夜,和那双眼睛。

禅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种的秃驴。”

殷淮尘见他久不开口,冷笑一声,“走,我们自己去查!”

说罢,他利落转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背影决绝地就要离开。

“等……等等!”

就在殷淮尘的手即将触到门扉的瞬间,慧舟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声音嘶哑地叫住了他。

殷淮尘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