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穿过重重宫阙,击溃零星阻截,殷淮尘的步伐始终未停。
灼夜枪尖那簇跃动的火焰仿佛燃烧的血。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极为开阔的白玉广场,出现在视野里。
广场尽头,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正是历代人皇闭关、观星、举行重要仪式的所在——摘星楼。
广场之上,数百名身披金甲的禁军精锐,手持长戟大盾,将摘星楼的入口护得水泄不通,最低也有五品修为,与之前遭遇的那些禁军截然不同,显然是真正的皇室近卫。
圆阵之前,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那人身着玄色劲装,外罩暗红披风,面容阴鸷,颧骨高耸,眼神锐利,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奇古的连鞘长刀。
矮胖者则是一身赭黄色锦袍,面白无须,脸上带着和气生财般的笑容。
殷淮尘停下脚步,眼神微凛。
两个都是八品高手。
两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属于八品强者的无形气场已如潮水蔓延,与后方数百禁军凝结的煞气连成一片。
殷淮尘在广场边缘停下脚步,灼夜枪尖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落在为首二人身上。
“是他吗?”
高瘦的阴鸷刀客,目光如电,死死锁定殷淮尘,声音沙哑。
“应该是他。”
矮胖的锦袍人依旧笑眯眯的,“看形貌,看这枪,还有这深厚的太玄圣气……只是没想到,此人比我预料的要年轻这么多。”
抛去殷淮尘现在的大逆不道之举,如此年轻一个少年,竟有如此修为,如此胆识,实在世所罕见。和他一比,四洲那些惊才绝艳的青年才俊,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哼!”阴鸷刀客眼中戾气一闪,踏前一步,磅礴气势朝着殷淮尘碾压过去,声音陡然拔高,“小子!本座且问你,供奉堂鸠长老,可是死于你手?”
他口中的鸠长老,自然是镇泉城殷淮尘杀的那个鸠老。
殷淮尘抬眼,“是又如何?”
简单四个字,当即点燃了火药桶。
“果然是你,小畜生!纳命来!”
阴鸷刀客瞬间双目赤红,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腰间长刀嗡鸣,仿佛下一刻就要出鞘饮血。
他与鸠长老乃是数百年的交情,一同为皇室效力,情谊深厚。得知老友惨死,本就悲愤,此刻仇人当面,还如此轻描淡写,如何能不怒?
狂暴的杀气仿佛火山喷发,脚下方圆数丈的地砖也发出咔嚓声,绽开裂纹。
眼看这位以杀伐果决著称的“绝刀”张百川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旁边那矮胖的锦袍人却身形一晃,一只肥胖却稳如磐石的手掌,按在了张百川即将拔刀的手腕上。
“张兄稍安勿躁。”
锦袍人脸上笑容不变,“此子有古怪。”
他上下打量着殷淮尘,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观其骨龄,不过弱冠。气息显露,不过六品巅峰。即便有些隐匿修为的手段,能瞒过你我感知,但以其年龄,绝无可能达至八品。以鸠长老的实力,纵是八品中期想要杀他,也需费一番手脚,岂会被一区区六品小辈所杀?”
他顿了顿,又对殷淮尘道:“殷无常,本座乃供奉堂副堂主,司掌刑罚,人称‘笑面阎罗’崔判。你年纪轻轻,能有此修为,实属不易。本座观你亦非大奸大恶之徒,何以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或是一时受人蛊惑,误入歧途,只要你肯说出幕后主使之人,将功折罪,本座或可向陛下求情,免你死罪。”
崔判这番话,一来是试探殷淮尘虚实,二来是想挖出“幕后之人”。三来也是缓兵之计,等待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真正能威胁到他们的“高手”出现。
要说一个六品的小子,能杀鸠老,能独自走到这里,他是不信的。
直播间的弹幕此刻也随着这紧张的对峙而屏息。
【八品!两个八品!】
【这压迫感,隔着屏幕我都腿软了】
【殷大佬顶住啊!】
【这胖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这俩八品都是首领模板啊……这怎么打?】
殷淮尘听着崔判那满是算计的话语,冷笑,“谁在幕后煮屎?”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么紧张的时候就别叫冷笑话啦!!】
【好破的谐音梗……但是好好笑】
【殷神好有梗哈哈哈哈】
【果然还是看本人直播带劲,我以前一直以为殷神是高冷范儿的来着】
“你——!”
张百川目眦欲裂。
崔判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牙尖嘴利,不知死活。看来你是执迷不悟了。”
殷淮尘淡声道:“你既不信我能杀那老鬼,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徒惹人笑?你若不信,亲自接我一箭试试?”
“接你一箭?”
崔判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区区六品,也敢妄言……”
“好,老子就接你一箭!”
张百川不等崔判说完,喊道:“我就不信你一个六品能有什么通天手段,你若是一箭射不死我,我今天便要将你千刀万剐……”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面不远处的殷淮尘已经伸出了手,虚张的五指之间,骤然有光华凝聚。
下一秒,一张造型古朴狰狞,宛如远古巨兽脊椎制成的大弓就出现在他手中。
在看清那张弓真面目的瞬间,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皆是大变!
“这是……”
张百川眼中不可置信。
崔判也笑不出来了,“神弓堕日?!”
身为八品强者,他们的灵觉何等敏锐,那张弓的造型,以及弓身之上散发的威压……
堕日弓,那可是上古传说中的弑神凶器,相传弓成之日,十日横空,生灵涂炭,有大能者持此弓射落九日,拯黎民于水火,亦因此弓杀伐过重,有伤天和,最终不知所踪。其威能,早已成为神话传说。
此刻,竟然出现在一个六品小子手中?!
心思电转间,那边的殷淮尘已经开始搭弓了。
太玄圣气开始注入弓内,凝聚出宛若实体的箭矢,高度凝聚的能量让箭锋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绝不能让他拉开此弓!
电光石火之间,崔判心中已然转过万千念头,脸上瞬间布满狰狞,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前辈风范、诱供算计,厉声道:“拦住他!”
话音未落,他肥胖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原地只留下一声音爆的轰鸣。双手在胸前一合,十指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一道道符文瞬间在他身前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朝着殷淮尘当头抓下!
被崔判提醒的张百川也瞬间反应过来,对老友之死的悲痛和对堕日弓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杀意!
“小辈受死!!”
他怒吼一声,长刀终于出鞘!刀身狭长,一出鞘,浓烈的腥气便弥漫开来,刀光凄艳如血,后发先至,竟比崔判的鬼爪更快一线,横斩向殷淮尘的腰腹——
两大八品强者,一远一近,一阴毒一绝杀,配合默契,目标直指殷淮尘。
殷淮尘脸上闪过嘲弄,快速收弓,弓身上凝聚的太玄圣气一散,同时脚下步伐后撤,升级后的云踪流风·踏风行施展,整个人凭空踏起,躲过下方攻击。
“方才不是信誓旦旦,要接我一箭,试试我的深浅么?”
殷淮尘声音戏谑,回荡在广场上:“这下又不干了?”
张百川和崔判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
被耍了。
这小子分明猜到他们不敢接堕日一箭,佯装开弓,戏弄他们一下。
被殷淮尘这么一搅和,不仅之前营造的肃杀气氛被破,就连他们两个八品高手也瞬间颜面扫地。
直播间弹幕,在短暂的因为两大八品突然暴起偷袭而引发的震惊和“无耻”、“偷袭”、“不讲武德”的怒骂刷屏之后,又被殷淮尘这轻描淡写却霸气的反问引爆。
【哈哈哈哈哈哈,好反转!】
【看的好爽】
【八品又咋了,殷神玩你们跟玩狗一样】
【殷大佬:就这?】
【说好的接我一箭呢?怎么直接动手了?八品强者的风度呢?】
【笑死,刚才那胖子还一副前辈高人、给你机会的模样,转头就偷袭】
【瘦高个也是,看着挺猛,结果玩阴的】
就在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时,皇城之外,远离战场核心的诸多茶楼酒肆之中,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由于皇城大阵开启,内外隔绝,普通修士和百姓无法得知里面的具体情况,但玩家却能通过殷淮尘的直播实事看到发生了什么。
一家茶馆二楼,此刻挤满了人。几个玩家站在一张桌子上,口沫横飞,手舞足蹈,向周围挤得水泄不通的原住民茶客们声情并茂地实时转播。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殷无常,面对两位八品大能的滔天威压,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灼夜神枪往地上一拄,那是渊渟岳峙,霸气侧漏!那瘦高个的刀客,厉声喝问:‘可是你杀了鸠长老?’ 诸位猜怎么着?”
“怎么着?快说啊!”茶客们急得抓耳挠腮。
“只见那殷无常,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吐出四个字:‘是又如何?’ 哎哟喂,那份淡定,那份嚣张,那份视八品如无物的气概!当真是……我辈楷模!”
“好!有种!”
茶客们就爱听这种爽文,听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
“那胖乎乎的供奉副堂主崔判,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假惺惺说要给殷无常一条生路,只要他供出幕后主使……”
“殷少侠信了?”
“殷少侠当然不信!”
玩家一拍大腿,“他冷笑一声,对着那崔判就说:‘你既不信我能杀那老鬼,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你若不信,亲自接我一箭试试?”
嘶——
茶馆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对着八品强者,说“接我一箭试试”?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狂妄!
“那崔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
正要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崔判的反应,突然,玩家话音一顿,看着直播画面里的一幕,脸上表情变得极为精彩,混杂着错愕,鄙夷和憋不住的笑。
“然后呢然后呢?”
“崔判不愧是供奉堂副堂主,八品大能,当真是强者风范,他大呼一声:一起上!绝不能让他开弓!然后招呼都不打一个,和旁边那瘦高个刀客,两人联手,直接就朝殷少侠下死手了!还是偷袭!”
“啊?”
“这!”
“无耻!”
“不是说好接一箭的吗?怎地如此不要面皮!”
众人听得生气,纷纷怒骂,原住民们虽然对皇权心存敬畏,但对这种出尔反尔、以多欺少、还搞偷袭的行径,显然也是极为不齿。
“那殷少侠如何了?”
有老者担忧地问道。
“诸位放心!咱们殷无常是何等人物?岂会被这等宵小伎俩所伤?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轻松便躲开了那绝杀一刀!然后,他对着那崔判,就问了……方才不是信誓旦旦,要接我一箭,试试我的深浅么?怎么不敢了?”
“问得好!”
“殷少侠威武!”
“就该这么怼他,哈哈哈,解气!”
笑声中,原本对殷淮尘擅闯皇城还有些非议和担忧的原住民们,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觉又向着那孤身闯入龙潭虎穴的少年倾斜了几分。
仿佛话本中的英雄人物活了过来,进入了现实,就在此时此刻,就在他们的身边发生。这样的场景,怎么能不让人激动?
与此同时,摘星楼前的广场上,正打得热火朝天。
铮——!
张百川刀斩出血海刀光,刀锋未到,无匹刀意已经刺得人眉心发凉,而崔判的攻击更是狠辣,封锁了殷淮尘周遭的闪避空间,鬼爪虚影笼罩头顶,鬼哭啾啾,扰人心神。
两大八品联手,配合默契,瞬间便将殷淮尘逼入绝境。
殷淮尘避无可避,闪身躲过崔判一爪后,回头就给出一枪,太玄圣气爆发灌注枪身,雷火交织间,刀枪碰撞!
铛!
巨响震耳欲聋,气浪四散,周围地砖尽数掀起。
殷淮尘蹬蹬磴后退,步伐所过,地面寸裂,双腿深陷其中,直没脚踝。
持枪的双臂剧震,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轻响。
就算有太玄圣气护体,有灼夜枪加持,修为上的巨大差距,依旧让他吃了大亏。
刚挡完一刀,头顶崔判酝酿好的鬼爪就已当头抓下。
“给本座死来!”
殷淮尘目光一厉,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已向后激射,同时右手松开,左手在枪尾一拍,枪如赤龙,借反震之力弯出弧度,再猛地弹直,抽向侧后方一处虚空!
噗!
撕裂身体的声音响起,一道模糊身影,踉跄跌出,胸口赫然被枪尾点出一个焦黑的孔洞,眼中满是惊骇。
是崔判暗中埋伏的另一记杀招——一名修炼了极高明隐匿功法的七品刺客。
他本想坐收渔利,却不想殷淮尘在如此重压之下,灵觉依旧敏锐至此,竟能察觉到他的存在,并予以反击?
虽然逼出了隐藏的刺客,但殷淮尘也付出了代价。他借力飞退,虽避开了崔判抓击,但肩膀也被撕裂,鲜血汩汩。
殷淮尘身形在二十余丈外落地,脚下踉跄了一下,以枪拄地,才勉强站稳。
【卧槽,二打一!还偷袭?】
【太不讲武德了啊】
【八品太强了!这怎么打?】
【插个楼,战损般无常宝宝……嘿嘿】
【怎么办?沉烬大佬和破小梦呢?快来帮忙啊!】
远处茶楼,正在“转播”的玩家也紧张得声音发颤:
“……好、好险!那殷少侠硬接张百川一刀,借力飞退,还顺带揪出了一个隐藏的刺客!可是他也被崔判那老阴比的鬼爪所伤,形势危急!两大八品,当真如此可怕吗?”
茶馆内的原住民们也是屏住呼吸,拳头紧握,揪心不已。
崔判一击落空,还损失了一个精心培养的暗子,脸色更加阴沉,“徒劳挣扎。”
张百川一刀未能建功,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子的身法和枪法之老练,哪像个寻常六品?着实棘手的很。
踏云客中,竟有如此天赋之人?
“这小子还有底牌。”
崔判压低声音,道:“别忘了之前的事。”
张百川一愣,随即心中微凛。
……神枪三绝。
此前苍云侯授神枪三绝给殷淮尘的事,已经在皇城传开,之后有净世教刺客刺杀他时,皇城中出现了神枪三绝的气息。虽然当时皇城有不少议论,但只有他们这些八品知道,当时苍云侯身处云庐,根本没有出手。
这小子学会了神枪三绝。
一想到这事,张百川和崔判皆是有些忌惮。
苍云侯的枪威震天下,哪怕殷淮尘只是学了皮毛,哪怕只有几分枪意,也让他们不敢妄动。
崔判朗声道:“殷无常,你既得苍云侯真传,当知侯爷一生忠君体国,乃我沧澜擎天之柱,你身为侯爷传人,不思报效朝廷,为君分忧,反倒行此弑君作乱之事,你对得起侯爷的悉心栽培吗?速速投降,向陛下请罪,否则,今日便是你身死道消,累及侯爷清誉之时!”
崔判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声震广场,不仅是在质问殷淮尘,更是在攻心,试图以苍云侯的大义和恩情,动摇殷淮尘的心志。
果然,此言一出,无论是广场上那些惊魂未定的禁军,还是远处茶楼中通过玩家“转播”听到这番话的原住民,许多人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苍云侯在四洲的威望无需多言,深受百姓爱戴,若殷淮尘真是其传人,却行此叛逆之事,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过去。
殷淮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搞嘴炮?这你可找错人了。
“忠君体国?”
殷淮尘站得笔直,声音清越,“你口中的君,莫非是那个为一己私欲,以一城百姓的性命为引,和戾兽勾结,换取自己长生的一线可能的秦勋?”
有心弦执拨者称号在手,殷淮尘的嘴皮子,可谓一大凶器,上来就是一通输出。
“侯爷授我枪法,是让我持手中枪,扫尽天下不平事,是让我以胸中雷,涤荡人间妖氛!”
“侯爷忠的,是这片山河,是天下亿万黎民百姓,而非某个不择手段的独夫民贼。”
殷淮尘目光灼灼,直射崔判:“我今日所为,便是对侯爷教诲,最好的回答!”
“尔等身为供奉,食君之禄,本当忠君之事。可你们忠的是谁?是暴君,还是天下苍生?”
殷淮尘冷笑道:“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也配在我面前,提‘忠义’二字?也配玷污侯爷清名?”
崔判眼神微变:“你……”
远处茶楼,以灵觉覆盖皇城,正在喝茶的三个九品动作微微一顿。
韩拂衣跟孟无赦都忍不住看向苍云侯。
苍云侯摇头:“我可没说过这些。”
这小子挺会扯大旗啊?他不过是教了他神枪三绝,什么时候说过收他为传人了?
什么持手中枪,扫尽天下不平事……
你丫自己造反,别带我啊!
皇城之内,广场一片寂静。
殷淮尘继续道:“何为人皇?非是生而高贵,非是权柄在握便可自称,人皇之位,承天受命,当为天下苍生之守护,而非苍生性命之主宰。”
“当以万民之心为心,而非视万民为刍狗。”
“当是那汇聚万家灯火,引领人族前行的明灯与舵手,而非窃据高位的蠹虫与暴君。”
心弦执拨者的效果发动,本就具有强烈煽动力的话语,配合称号效果,在旁人眼中,殷淮尘身上那股堂皇、悲愤、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气轰然勃发,整个人如同在发光一般。
殷淮尘上前一步,朗声道:
“秦勋倒行逆施,视子民如草芥,其德不配位,其行天怒人怨,早已自绝于人道,自弃于人皇之位。”
“没有天下万民,何来江山社稷?没有黎庶苍生,何谈人皇尊位?”
“天下,可以有一人皇,引领前行。但天下,从来不是为一人皇而存在。”
殷淮尘抬头,枪指摘星楼之巅,“今日,我殷无常便以手中这杆灼夜枪,以胸中这口不平雷——”
“为镇泉城死于人皇手中的冤魂和白骨,为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讨一个公道,问一句——”
“他秦勋,配不配为人皇?配不配坐这个位置?”
凡有所言,发于真心或假意,皆更易引人共鸣,使人信服。
最后一个字落地,如惊雷裂空,久久回荡。
安静。
“……不,不配……”
后方禁军圆阵之中,有人下意识低声喊出声,才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殷淮尘演讲爽了,看向目瞪口呆的崔判和张百川,笑着捋了捋袖子。
“还没听够我可以再讲点。”
崔判反应过来,表情难看:“闭嘴!妖言惑众!”
这小子太能讲了!
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方才他们都差点心神激荡,被殷淮尘带到沟里去,再说下去,怕是身后禁军都要反了……
第282章
“张兄,此子冥顽不灵,且身怀诡异,绝不可留,速速联手,将其镇杀,以正视听!”
崔判带着虚伪笑容的胖脸扭曲,急声说道。
张百川虽也被殷淮尘的话语震动,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但他迅速压下杂念,冷声道:“正合我意,此子当诛!”
话音未落,两人气机再度暴涨,崔判周身鬼气汹涌如潮水涌出,急速向殷淮尘蔓延,无数扭曲痛苦的怨魂面孔若隐若现,正是其压箱底的领域类绝学。
与此同时,张百川身形一晃,人刀合一,刀意锁定殷淮尘的身体。
刀光未至,那股斩灭一切的力量已经让人胆寒,威力远超之前,即便八品同阶,也不敢硬接。
一者以鬼蜮限制,一者以绝杀突袭,两个八品再无任何试探与保留,出手便是必杀之局!
殷淮尘瞬间压力倍增,鬼蜮笼罩,让他周身太玄圣气的运转都微微一滞,张百川那锁定灵魂的必杀一刀,更是让他眉心刺痛,预警拉爆。
躲?躲是能躲,但他时间已经不多了,皇城乱局,拖得越久,那股一鼓作气的势便散的越快,外面玩家和皇城卫兵打得热火朝天,但总体而言,逆命阵营还是巨大劣势。
不能再跟他们拖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避其锋芒时,殷淮尘反倒上前一步。
“来得好。”
殷淮尘眼中的战意燃烧,体内太玄圣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面对这避无可避的绝杀联手,他竟不守反攻!
左手虚空一握,堕日弓再次浮现,不是拉弓蓄力,而是快速甩手,一道快到极致的【瞬流光】瞬发箭矢朝着崔判要害射去!
噗!
闷响炸开,崔判周身围绕的鬼蜮能量竟出现一道裂纹。
“什么?”
崔判瞳孔骤缩,脸上骇然。
他心一狠,顾不得心疼自己的鬼蜮了,催动能量再次将殷淮尘锁定,同时大喝:“张兄,机会!”
“死——!”
张百川一个八品,自然不会错过此良机,刹那之间,蓄势已久的“血虹贯日”,已然杀到!
绝伦的刀光仿佛凝聚了尸山血海,瞬息间便已侵入殷淮尘身前三尺之地。
刀锋划过空气,还未及身,殷淮尘的护体罡气已经开始碎裂,衣服上出现道道裂口,肌肤传来被切割的剧痛。
快,太快了!
这一刀凝聚了张百川的八品修为,殷淮尘刚刚强行打断崔判鬼蜮,气息紊乱,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防御或闪避。
直播间内,所有观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大佬快躲啊啊啊!】
【这怎么躲?两个八品强行围杀,躲哪里去?】
【六品对两个八品,差距还是太大了……】
眼看殷淮尘就要被这绝杀一刀斩中,电光火石间,殷淮尘目光已敛下。
嗡——
奇异的颤鸣毫无征兆响起,七点璀璨光芒凭空诞生,光华流转间,已绕着某种玄奥莫测的轨迹,瞬间排列成一个首尾相连的阵式将殷淮尘笼罩其中!
竟是七柄造型古朴的飞刀,颜色各异,气息不同,或温润如水,或锋锐如金,或生机勃勃……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生相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共鸣。
玄律飞刃!
“铮——!”
七柄玄律飞刃出现瞬间,无需殷淮尘操控,便自发地发出清越的颤鸣,光华大盛,在殷淮尘周身自发形成了旋转的光盾。
道韵天成,隐隐有风雷之声,水火之势,交替浮现,仿佛蕴含着一方生生不息的世界法则。
铛——
张百川那足以开山断岳的“血虹贯日”,狠狠斩在了这面看似轻薄的光盾上,下一秒,张百川脸上的必杀之意凝固。
轰!
七柄飞刀组成的光盾一震,圆融无暇又霸道绝伦的反震之力沿着绝灭刀身,轰然倒卷而回!
张百川如遭雷击,握刀的双臂发出“咔嚓”脆响,竟是被硬生生震得骨骼碎裂,他吐出一口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张百川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他顾不得伤势,看着那七柄悬浮的飞刀,表情骇然。
“玄律飞刃?七柄齐出?这怎么可能?”
另一边,刚刚勉强稳住差点反噬的玄阴鬼蜮,正待再次出手的崔判,此刻也僵在原地:“玄律飞刃?完整无缺的玄律飞刃?你……你怎么可能凑齐?此物早已失散数百年,你从何得来?!”
他身为供奉堂副堂主,见识广博,岂能认不出这传说中的宝物?
前一秒,殷淮尘还深陷绝境,眼看就要丧命刀下。
下一秒,七柄神异飞刀凭空出现,不仅轻易挡住了八品中期强者的搏命一击,更将其反震成重伤。
弹幕直接爆炸:
【???】
【发生啥事了?】
【卧槽,哪来的七把飞刀】
【玄律飞刃?听起来好牛逼!】
【我好像之前见过殷无常用过这个,不过玄律飞刃不是一个瞬移用的道具吗,什么时候变这么吊了?】
【我就知道殷大佬有底牌!】
远处,茶楼顶层雅间,孟无赦脸上的惊讶之色也难掩。
“七刃共鸣,自行护主,道韵天成……这小子,倒真是福缘不浅。”
“老师你也看到了吧?”
韩拂衣道:“玄律飞刃早已散落各处,数百年来从未集齐在一人身上,就连无常宫,也不过收藏了一两把而已,此物出现在他身上,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孟无赦一滞,实在不想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只能垂眸,嗤了一声:“走运罢了……再看看。”
摘星楼前,广场之上。
七柄玄律飞刃缓缓旋转,将殷淮尘护在中央。
殷淮尘拄着灼夜枪,微微喘息,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明亮如星辰。
七柄玄律飞刃出现后自动共鸣,虽然没有面板的直观显示,但殷淮尘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力量,比起神弓堕日,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每一把飞刀原有的功能都得到大幅强化,他心念微动间,还能控制每一把飞刃的进攻方式,互相共鸣,和他的神念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心动刀动。
它们并非死物,如同拥有生命与灵性,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盘旋。构成一个浑然一体的微型领域。
果然是传闻中的绝世法宝……名不虚传。
就是这对内息的消耗也太大了些,就这么一会功夫,殷淮尘的太玄圣气就耗了大半,太玄圣气的巨量回复能力甚至都跟不上。
“玄律飞刃……好,很好!”
崔判咬牙切齿,眼中既有忌惮也有贪婪,“没想到你这小辈,竟有如此机缘,能集齐这等上古奇宝!不过修者之道,终究倚仗自身修为,外物再利,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笑耳。”
殷淮尘:“你咋这么酸呢?”
崔判被噎了一下。
他能不酸吗?他堂堂一个八品,在四洲境界绝对算是最顶尖的强者了,但从未拥有过如此宝物。再看殷淮尘,一个六品的踏云客,身上到底有多少好东西?玄律飞刃,太玄圣气,堕日神弓……还有他手里那柄枪,也非凡物。
人比人气死人!
崔判恶狠狠地看了殷淮尘一眼,问旁边的张百川:“张兄,没事吧?”
张百川挣扎着坐起,死死盯着殷淮尘,“无妨,区区小伤,还废不了我。崔兄,此子诡异,不可再留手。”
“正有此意!”
崔判厉喝一声,肥胖的身躯一震,身上那件供奉袍服寸寸碎裂,露出下方紧贴身躯的一件惨白色的诡异软甲。软甲宛如人皮炼制,其上布满了符文和人脸浮雕,散发出浓烈的怨气死气。
他双手猛地插入自己胸口,十指竟硬生生插进皮肉之中,鲜血淋漓,却不见他眉头皱一下,“以吾精血,饲喂幽冥,万鬼噬魂,玄阴真身,现!”
随着他的嘶吼,其周身毛孔中喷涌出漆黑鬼气,他的身躯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皮肤变得青黑,肌肉虬结,指甲暴涨,顷刻间化作一尊身高丈余,青面獠牙的鬼物。
另一边,张百川也低吼一声,双手握住脱手飞回的绝灭刀,皮肤瞬间变得血红,血管根根暴起,气息同样狂暴飙升。
两大八品,竟被逼到同时动用损耗本源、后患无穷的禁忌秘法。
崔判双手一合,鬼气凝聚,张百川更是化作刀光,一上一下,一鬼一杀,气机交织,朝殷淮尘杀了过来。
直播间和茶楼中,所有观众的心再次揪紧。方才玄律飞刃带来的惊喜还未散去,两大八品便施展出如此恐怖的拼命禁术,殷淮尘还能挡得住吗?那七柄玄律飞刃,还能创造奇迹吗?
殷淮尘没有再用玄律飞刃,踏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蛰龙吐纳篇便开启。
然后止水诀也一并开启。
“明镜止水,天塌不惊,物来则照,物去则空,拂拭心间见本我,天人合一风波定……”
蛰龙吐纳篇能大幅提升技能、招式或装备特效的触发概率与效果,几乎是止水诀才开到第一轮时,那道熟悉的提示音就出现了。
水中月状态,触发!
思维速度千百倍提升,外界的一切在他感知中都仿佛慢了下来。
遮天蔽日的鬼爪,灭绝一切的血线,它们运行的轨迹、能量的强弱节点,都如掌上观纹,清晰呈现在心湖之中。
所有功法、技能的运转效率,对外界能量的感知以及对自身力量的控制,都进入了一种绝对的完美状态,被推向了理论上的极限。
与此同时……
天魔献祭章,开启!
理智依旧占据主导,但另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喷涌而出,疯狂,魔性,湮灭……和水中月的极致冷静形成统一。
玄律飞刃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状态的剧变,七色光华骤然收敛,浮在殷淮尘身后空气,如同散开的羽翼。
殷淮尘感受到了玄律飞刃的共鸣之力也一并加持到了自己身上,气息再度暴涨,全属性面板又迎来一个恐怖的提升!
好得很。
殷淮尘目光一垂,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出了一枪。
看似平凡的一枪,如浪潮波涛,轻轻涌动,却让迎面的两个八品,霎时间毛骨悚然!
神枪三绝——
一步踏出,出枪,殷淮尘的身体仿佛模糊了一下。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快,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超越思维,超越感知,仿佛从出枪的起点,就直接抵达了终点。
在“止水诀”的极致演绎下,在“天魔献祭”赋予的毁灭意念灌注下,在玄律飞刃共鸣带来的加持下,这一式神枪三绝,已达到了比之前那两次施展,都更圆融,更接近于道之边缘的境地。
枪出,人至,生死分!
“噗嗤!”
轻响过后,崔判化身的青面鬼物,已被一穿而过。
崔判脸上的狰狞凝固,看着那洞穿了自己鬼物真身的灼夜枪。
“不可能……”
他喉头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他想不明白。
自己动用禁忌秘法,实力暴增,为何连对方一枪都接不下?
殷淮尘手腕一抖,枪锋一震。
崔判的鬼物之躯已被神枪三绝不断叠加的浪涌之枪意,从内部轰然炸开,残肢碎肉四散飞溅,一声凄厉的惨嚎响彻广场,随即戛然而止。
崔判身死。
而直到此时,张百川化身的血线,因为殷淮尘刚才那一步模糊的身形而失去了目标,带着惯性,将后方一片宫殿废墟彻底斩为两半。
他扭转刀势,稳住身形,回头看到的就是崔判被一枪穿胸、轰然炸碎的景象。
他的思绪霎时被这骇然的一幕冲击地一片空白。
“给我死——”
他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有愤怒也有恐惧,将剩余的内息和气血全部燃烧,朝着殷淮尘身后斩出!
殷淮尘没有躲,也躲不了。
神枪三绝一出,神与魂皆到临界点,他现在连动一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刀光透体而出,穿透了殷淮尘的身体,一个贯穿前后的空洞出现在胸口,空洞之中,甚至可以看见背后破碎的景象。
殷淮尘身上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急速衰落、消散。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然后,身体倒地。
“嗬……嗬……”
张百川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他维持着出刀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皮肤迅速干瘪。
“死……死了……哈哈哈……”
弹幕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张百川和崔判出手,他们惊讶未尽,殷淮尘就出手了,一枪击杀了崔判,他们还未欢呼,张百川就已经一刀杀了殷淮尘。
峰回路转,反转之快,出人意料。
【啊??】
【无常君死了?】
【殷无常死了吗?what?】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是……有点不甘心】
【是啊,那可是能创造奇迹的殷神啊】
【殷无常死了,那逆命阵营不是失败了?】
【……应该吧,唉。】
茶楼中,转播的玩家声音戛然而止,整个茶馆,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怔怔地“听”着那死寂,仿佛无法相信那个一路带来奇迹与热血的少年就此倒下。
摘星楼高处的阴影中,一直紧张关注着的秦勋终于松了口气,手中一直紧握着的一枚布满裂纹的暗金色鳞片,也放松了些许力道。
张百川看着殷淮尘倒下的身体,那空洞的胸口,感受着对方急速消散、归于死寂的气息,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
后方的禁军沉默了一瞬。
比他们想象中要惨烈地多,也要可怕得多的战斗,两个八品打一个六品的踏云客,居然付出了一死一重伤的代价,这个少年……实在太可怕了。
张百川裂开嘴,想要大笑,这一刻,他甚至感觉自己像是话本中,费劲千辛万苦,杀死反派的英雄,但终究……终究是自己赢了。
这个可怕的、诡异的、仿佛拥有无穷底牌的小辈,终于死了!重重挫了他的锐气,为陛下,为自己,铲除了这个心腹大患!
张百川艰难地转过头,想要看向摘星楼方向,想要得到陛下的肯定,或者仅仅是想再看一眼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楼阁。
然而就在他转头到一半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逆贼伏诛的时候。
就在摘星楼上那道身影放松警惕,甚至可能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所有人的动作定格。
“嗒。”
脚步声虽轻,却在广场上清晰如惊雷。
张百川僵硬的脖子,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转了回来。
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那个胸口有着碗口大小贯穿伤,气息全无,明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少年,已经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原地。
那贯穿胸口的恐怖伤口,在他站起的过程中,已经消失不见,气息强盛,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俨然就是全盛状态,精气神都仿佛已经休息了十天半个月一般,生龙活虎。
殷淮尘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弯腰,捡起了地上黯淡的灼夜枪。
枪身入手微震,仿佛在欢呼。
“打得真不错。”
殷淮尘抬眼,看向僵硬死寂的张百川,和身后那已经失去了表情管理的大批禁军,笑了笑。
“现在你可以挑战我剩下的99条命了。”
第283章
死寂笼罩着整个广场,唯有风声卷过破碎的地面和血迹。
张百川瘫坐在地,他脸上疯狂和快意早已凝固。
为什么?为什么?
不仅是他,广场上残存的禁军,更是面无人色,不少人牙齿打颤,腿脚发软,几乎握不住兵器,看向殷淮尘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尊不死不灭的魔神。
两个八品联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将其斩杀,对方居然和没事人一样死而复生,这副场面实在太具有冲击力,让人停止了思考。
这样的敌人,怎么打?
【我草,活了?】
【怎么做到的啊!!】
【复活不是有死亡惩罚么……他为什么可以原地复活?】
【张百川:我TM燃烧一切的一刀砍了个寂寞?】
【这还怎么打?杀一次复活一次?无限续杯?】
【太刺激了老铁】
远处茶楼顶层,孟无赦脸上惯常的冷峻也维持不住了,感受到殷淮尘身上已达全盛的气息波动,眉头紧缩。
“这生机做不得假……”
孟无赦喃喃自语,“锁魂定魄……难道是执金卫的囚魂八角笼?”
旁边的韩拂衣沉默了一下,说:“的确是囚魂八角笼没错。”
“真是那东西?”
孟无赦看向韩拂衣,“这样的东西也敢流出去?你这个卫长不想当了?”
韩拂衣苦笑:“我也没想到他能这样用啊。”
囚魂八角笼是专门用来对付踏云客死而复生的特性的,严格来说,是一种“刑具”,当初殷淮尘从姚金魁手里拿到此物后一直不还,韩拂衣也没放在心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殷淮尘居然能把这个道具这样用……将一件折磨魂魄的刑具用成了近乎完美的复活甲,实在是出人意料。
广场上,殷淮尘略微活动了一下脖颈,看向瘫坐在不远处,眼神涣散的张百川,没有言语,只是提着灼夜枪,迈开脚步。
脚步声不重,却像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此时此刻,殷淮尘在其他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反派。他走得很慢,衣角破碎,沾染着血污与尘土,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虚弱的少年身影,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意志,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
“不……不要过来……你别过来!”
张百川嘶哑大喊,他想后退,想逃,但燃烧一切的后遗症让他连动弹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他声音充满了惊恐,再无半分八品强者的威严,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困兽。
殷淮尘的脚步没有停。
随着他的前进,不仅仅是张百川在颤抖后退,后方那些早已被吓破胆的禁军,更是向被无形的浪潮推动,齐刷刷地向后退去。
若不是军纪残存和身后摘星楼的威慑,恐怕早已四散奔逃。
一个少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仅仅只是前行,便逼得数百禁军精锐踉跄后退,这场面,诡异而震撼。
【我服了】
【一人前行,千军辟易!】
【什么叫气势?这就叫气势!】
【张百川吓尿了……】
【禁军也怂了,哈哈!】
【殷无常:我就散个步,看吧你们吓得】
【这谁不害怕啊,跟个BOSS一样】
摘星楼高处,秦勋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夹杂着极力掩饰的惊怒,秦勋朗声道:“区区踏云客,安敢欺朕至此!吾乃天命,受命于天,真以为朕奈何不了你么?”
话音落下,摘星楼顶层,猛然爆发出一股恢宏古老的恐怖威压!
“镇国龙灵,听朕号令……诛杀此獠,镇压国运,肃清寰宇!””
威压之中,蕴含着江山社稷的厚重,万民信仰的汇聚。
“吼——”
苍凉雄浑的龙吟,响彻九霄!
摘星楼上方,风云变色,气运汇聚,一道庞大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型。
那是一条龙!
长达百丈,通体呈现暗金色,鳞甲森然,头角峥嵘的巨龙虚影!
只是,这龙影身躯略显虚幻透明,龙目虽然依旧威严,却少了些灵动与神光,龙须飘动间,也带着一种沉沉的暮气。
远处高楼上,孟无赦看着那略显虚幻的龙影,眉头微皱。
“人族气运,衰弱至此了么……连镇国龙灵,都虚弱成这般模样。”
可悲,可叹。
韩拂衣亦是默然,看着那龙影,眼中亦有痛惜。镇国龙灵与国同休,其状态直接反映了国运气数。龙灵如此衰败,可见沧澜如今确实已是风雨飘摇。
孟无赦冷哼一声,“不过即便如此,以这龙灵残留之力,镇杀他,还是绰绰有余。秦勋这是被逼到墙角,连最后这点压箱底的国运象征都拿出来赌了。这小子,怕是真要到此为止了。”
茶楼之中,刚刚还在为殷淮尘“死而复生”、逼退禁军而振奋的原住民们,此刻再次被那恐怖的龙威震慑。
镇国龙灵!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是护佑沧澜的神兽,殷少侠刚经历生死大战,如何能敌这国之重器?
直播间弹幕也是一片哀鸿:
【镇国神兽都出来了?】
【打不过就摇龙?秦勋你玩不起!】
【凉凉,这次真凉了。】
【十分钟凉三次了,能不能认真看?】
【你们跟小说里的震惊群众一样,能不能有点自己的思考啊】
【这可是天地圣兽级别的镇国神兽啊,殷无常再强还能硬刚神兽?】
【殷大佬快跑吧】
殷淮尘仰头,望着天空中那庞然大物。
这,恐怕是秦勋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底牌了。
嗷呜~
一声与此刻肃杀格格不入的软糯呜咽声,突然从他胸前的衣襟里传了出来。
小坨有些费力地从他领口钻出,似乎睡得正香。
【好可爱的果冻】
【这是啥?史莱姆吗?】
【殷神还养宠物的吗】
“呜?”
小坨歪了歪脑袋,打量着上空那个龙灵虚影,其上散发的威严龙威,让它感到了一种被冒犯的不爽。
“吼!”
下一瞬,一声与它娇小可爱的体型完全不符的吼声炸响,凶戾、霸道、蛮横,响起瞬间,小坨的身体迎风暴涨!
圆润的身躯在火光中膨胀、拉伸,顷刻间化作一头狰狞凶兽,身躯如山峦,四肢粗壮如殿柱,头颅似 巨龙,周身业火熊熊……
正是业火穷奇!!
如火山喷发,又如深渊降临,丝毫不弱于天空中龙灵的洪荒凶威爆发,与皇道龙威分庭抗礼!
【……】
【???】
【好可爱……好吓人,拿远点】
【卧槽,这是啥?】
【好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东西】
【你妈的,这不是业火穷奇吗!万载雪原秘境里的业火穷奇啊!!】
【???】
【靠,为什么业火穷奇会在殷无常身上!】
【殷大佬怀里一直揣着个这?】
【刚才谁说要凉的?出来!脸疼不疼!】
远处高楼上,孟无赦那冷峻的脸上,表情终于彻底失控。
“业火穷奇……这小子到底从哪刨出来的?”
就连一直波澜不惊,静观其变的苍云侯,手中的茶杯也抖了抖,差点没绷住。
“……”
观那气息,恐怕不止是业火穷奇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传闻中的【元初之息·噬界】。
不是,这小子哪来那么多底牌?
殷淮尘手段之多,让苍云侯也惊讶不已,特别是【元初之息·噬界】,此兽之珍贵,就连苍云侯都有些眼热。
“吼——!!(蝼蚁!安敢放肆!还不伏诛!)”
龙灵发出愤怒的咆哮,试图以龙威压制。
“嗷——!!(吵死了,长虫!你的味道闻起来还不错)”
小坨不甘示弱,回应以更加狂暴的咆哮。
或许是之前吃了镇妖鉴的缘故,小坨化身的业火穷奇看起来比之前体型更大,周身气息更浑厚。
“小坨。”
殷淮尘清越的声音响起,“咬他!”
嗷!
殷淮尘一声令下,小坨直接肉翅张开,飞扑上天!
凶威与龙威如同两座无形的山岳,在皇城上空激烈碰撞!
业火与龙气交织,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壮丽的色泽。每一次爪击、撕咬、甩尾,都引得风云变色,气浪滚滚,整个皇城都在两头洪荒巨兽的搏杀中颤抖。
内城之外,两个阵营的玩家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向皇城方向那两头遮天蔽日的巨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下一秒,殷淮尘的神勇,让士气瞬间暴涨到了顶点,热血冲昏了头脑,也点燃了野心。
“殷大佬无敌!”
“糙,业火穷奇都出来了,还怕个鸟啊!”
“兄弟们!跟随无常君,杀进皇宫!”
“为了贡献点!为了史诗任务!杀——!”
不知是谁率先呐喊,紧接着,喊杀声如同燎原之火,在皇宫各处爆发。
无数红了眼的玩家挥舞着刀剑,施展着五花八门的技能,疯狂涌入了皇宫核心区域。他们或许单兵战力不如训练有素的禁军,但此刻悍不畏死,人数众多,又受“逆天改命”史诗任务的高额奖励刺激,爆发出的战斗力堪称恐怖。
原本就因殷淮尘的神勇而士气低迷的禁军,此刻更是腹背受敌,阵脚大乱。面对潮水般涌来、怪叫连连、打法疯狂的玩家,许多禁军肝胆俱裂,勉强结成的阵型一触即溃。
皇宫之内,顿时陷入一片混战。金铁交击声,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各色光芒四处迸射,昔日庄严恢弘的宫殿楼阁,顷刻间化为血腥的战场。
殷淮尘对身后的混乱厮杀并未过多关注,见镇国龙灵已经被业火穷奇拖住,和小坨厮杀在一起,提着灼夜枪,一步步,踏着地砖,向着摘星楼走去。
他的眼神却平静而坚定,仿佛周遭的厮杀都与他无关,他的眼中,只有那座高耸的摘星楼。
瘫倒在地的张百川,看着殷淮尘从自己身边走过,甚至没有瞥自己一眼,仿佛自己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恐惧与绝望,吞噬了他最后的心神,堂堂八品,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敌人,甚至让人升不起反抗的心,好像他要做的事情,即便天塌下来也要做,即便神仙来了,也拦不住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殷淮尘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他的前方,是惊慌失措、不断后退的零星禁军。他的身后,是玩家与禁军混战的狂潮。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一步步,向着这场风暴的最终目标走去。
“站住!逆贼殷淮尘!”
前方宫道拐角处,突然涌出一队甲胄鲜明但神色间难掩仓皇的禁军,人数约有数百,簇拥着一人。
此人年纪不大,一身蟒袍,表情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有些狰狞。
正是大皇子云彦。
云彦在一众心腹死士的护持下,强作镇定,拦在了殷淮尘的去路之上。
“殷无常!你擅闯宫禁,杀戮大臣,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还不速速放下兵器……”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殷淮尘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径直越过了他。
云彦被激怒了,恐惧混杂着被轻视的羞辱,以及一种“此刻正是表现忠勇、挽回圣心、树立威望”的急切念头,冲昏了他的头脑。
是了,此獠连番大战,又死而复生,必是强弩之末,崔判、张百川那等高手都折了,若我能在此刻拦住他……那便是救驾头功!父皇定会对我刮目相看,那些朝中观望的老家伙,也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人皇之位……终究是我的。
贪念与野心疯长,瞬间压过了恐惧。
“给我上!拦住这逆贼,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封……”
灼夜枪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闪电。
并非多么绚丽,甚至没有什么声势,和之前的枪相比,有些平平无奇,只是快,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快到仿佛枪尖本就该在那里。
雷火交织的枪芒略过,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禁军统领和死士头目,咽喉处同时爆开一团血花,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枪势未尽。
云彦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
蟒袍被整齐地切开,一道细细的血线,自左肩斜下,直至右腹,缓缓浮现。紧接着,鲜血涌出。
云彦手中的长剑“当啷”落地,他踉跄着后退两步。
他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伤口,却怎么也捂不住飞速流逝的生命力。他抬起头,看向殷淮尘依旧向前,甚至未曾回头的背影,怨毒、不甘,又有荒诞的茫然。
“我……我是大皇子……未来的……人皇……””
他一生汲汲营营,谨小慎微,讨好父皇,打压兄弟,结交大臣,为的就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以为今日是个机会,一个一举奠定地位的机会。却没想到,在真正的力量与意志面前,他的算计和努力都显得如此可笑。
他甚至连让对方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砰。”
云彦倒在冰冷的的地面上,双目圆睁,望着阴沉的天空,渐渐失去了神采。
殷淮尘的脚步踏过大皇子犹温的尸体,踏过满地禁军的尸骸,继续向着摘星楼走去。
沿途再无一人敢拦。
这一刻,似乎很多人都明白了,什么叫做大势所归,什么叫天命所望,什么叫……不可阻拦。
摘星楼顶,观景台。
此处视野极佳,可俯瞰大半个皇城,甚至能远眺京城风貌。但此刻站在这里的秦勋,却没有任何凭栏远眺的兴致。
他背对着楼梯口,面向着栏杆外。楼下广场的厮杀,天空中龙灵与穷奇的怒吼搏击,风吹过破损楼阁的呜咽,混杂在一起,不断传入他的耳中。
脚步声,从他身后的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坎上。
他惨然一笑。
“你来了。”秦勋没有转身,声音干涩。
殷淮尘走上了观景台,在距离秦勋数丈外站定。
枪尖犹有未干的血迹滴落。
“看到了吗?”
秦勋没等到殷淮尘的回复,也不在意,伸出手,指着那混乱的战场,“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看看,看看这皇宫,看看这皇城,看看这天下,因为你的出现,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毁了多少传承?你就是千古罪人!”
殷淮尘静静地看着他。
“朕乃天子,受命于天,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沧澜万世基业,牺牲一些蝼蚁,铲除一些隐患,有何不可?历代帝王,哪个不是如此?朕想活命,有什么错?难道像普通人一样,庸碌百年,化作黄土,就是对的吗?”
他的咆哮在观景台上回荡,充满了不甘与偏执。
“说完了没有?”殷淮尘问。
“……”秦勋一愣。
“想活命没错,谁不想活命?”
殷淮尘平静道,“镇泉城的人也想活。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你的命,不比一个稚童更高贵。”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空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衰败的沧澜龙灵发出一声充满了悠长悲凉的龙吟。
几乎同时,殷淮尘手中的枪已出。
枪出无悔。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气势,所有的野心和不甘,在那柄枪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可笑可悲。
原来人皇的血,也是红的。
广场上,与玩家厮杀的禁军们似有所感,抬头看去。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位代表着无上威严与权力的人皇,像一面破败的旗帜,被一柄枪贯穿,在摘星楼顶的穿堂风中飘荡。
头颅低垂,再无生息。
风很大,吹动着破碎的旌旗,吹拂着未散的硝烟。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厚重阴云,洒下几缕光柱,恰好有一束,斜斜地照射在摘星楼顶,仿佛舞台最后的追光,凄凉刺目。
那画面,就此定格。
远处,高阁之上,三位九品默默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那定格的景象,只留下一声叹息,随风消散。
第284章
一个时代,伴随着那杆钉死旧日天命的长枪,轰然落幕。
殷淮尘在摘星楼顶静立了片刻,然后转身不再多看,下了摘星楼。
下摆被风吹得扬起,猎猎作响,上面浸染的暗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走下摘星楼,踏入广场。
原本喊杀震天的战场,此刻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残存的禁军茫然地站在原地,或丢弃了兵器,或倚靠着残破的宫墙,望着那道从皇权最高处一步步走下的身影,眼神畏惧。
他们已不知该为谁而战,又能为何而战。
涌入皇宫的玩家们,则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火山般的狂热,崇拜而激动
“殷神!!”
“无常君无敌!”
“逆天改命!我们做到了!”
“殷神!殷神!殷神!”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席卷了整个广场,甚至压过了风声。
头顶传来隆隆嗡鸣,众人一愣,抬头,只看到一艘飞艇正降低高度,快速掠过广场上空。飞艇侧舷打开,两道身影一跃而下。
是黎星霜,手里带着云瑾,如羽毛般轻盈落地。
他们前两天就已经出发赶路来皇城了,因为香菜真人的天道点不够带着NPC传送,他们只能自己坐飞艇过来,路上飞了好几天,总算赶到。
云瑾略显踉跄,落地后顾不上站稳,便急急朝着殷淮尘跑来。
“无常哥!”
云瑾冲到殷淮尘面前,看到殷淮尘身上的伤痕和血迹,心一纠,“你没事吧?受伤了吗?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殷淮尘摇摇头。
云瑾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座高耸的摘星楼顶。
尽管距离不近,尽管阳光有些刺目,但他依旧清晰地看到了上面人皇破败的尸体。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云瑾沉默着,双手握到指节发白。
那是他的父皇,如今以这样一种残酷又直接的方式死在面前,让云瑾还是难掩不平静。
黎星霜没说话,拍了拍云瑾的肩。
人皇已死,禁军们已经放弃了抵抗,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
但是玩家们并没有接收到任务结束的提示,阵营任务也没有迎来结算。
就在玩家们的欢呼达到顶峰时。
踏踏踏——
沉重整齐且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道道宫门轰然洞开,一队队刀枪林立的精锐士卒涌入广场。
这些士卒的装备、精气神,远非刚才那些仓皇失措的禁军可比。
不仅如此,士兵之中,还有不少混杂着外形迥异的身影——有的身形高大,覆着鳞甲,有的耳尖眸异,背负长弓……
是异族。
他们与人类士卒并肩而立,目光冷漠地扫视着广场。
一支规模远超之前,联合了异族力量的生力军!
混合大军前方,一道身影越众而出。
是二皇子云翎。
云瑾目光在摘星楼顶停留了一瞬,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随即掩下。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的刺耳。
“真是精彩绝伦。”
云翎道:“不愧是天外之人中的翘楚,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他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玩家和残存禁军,最终又落回殷淮尘平静的脸上,笑意更深:“还得好好感谢你才是,殷无常。若非你一路冲杀,吸引了所有注意,牵制了皇宫大半防卫力量,更帮本王除掉了崔判、张百川这两条还算忠诚的老狗,又解决了我那位愚蠢的大皇兄……”
他顿了顿,道:“本王想如此顺利地带着我这些朋友们进来,恐怕还要多费不少手脚,多流不少血。”
满场皆惊。
殷淮尘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即便人皇失势,内城的防卫力量,也不至于如此薄弱,更不至于只有张百川和崔判两个八品坐镇。
并非只是因为殷淮尘实力超群、玩家奋勇,更因为背后早有推手,悄然调走了皇宫中本应存在的更多防卫力量。
二皇子的话,让玩家们脸上的兴奋凝固。
“异……异族?”
“怎么有这么多异族?”
“是北地的蛮族,还有西荒的巫祝……”
“这不引狼入室吗?”
远处高阁之上,韩拂衣的脸色同样变得难看,“与异族勾结?云翎他疯了吗?”
孟无赦目光幽深,沉默片刻,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初代人皇一统沧澜时,亦曾借助过异族之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不一样!”韩拂衣道:“初代人皇之时,人族势弱,异族亦非铁板一块,联合乃生存之道。如今引异族入京畿,干涉皇权,此乃主客易位,祸乱之源。”
师徒二人各执一词,目光不由得都投向了旁边一直静坐饮茶的苍云侯。
苍云侯喝了口茶,“都有道理。不过成王败寇,史书由胜者书写。勾结外族是罪,还是借力打力是智,有时候,界限并不那么分明。”
他顿了顿,又道:“且看着吧。看着这棋局,最终会走向何方。”
广场上,二皇子云翎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哗然的禁军和玩家,然后视线重新放在殷淮尘身上。
殷淮尘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云翎后方那群异族中,幽渊族的人。
“幽渊的勇士们,你们跨越重重大海与陆地,来到京都,为的就是追随一个……在邀请你们前来的同时,却暗中派遣精锐屠杀你们留在故地的妇孺与老弱的刽子手?”
那些原本眼神冷漠,沉默立于军阵中的幽渊族人,齐齐色变。
“你说什么?!”
为首一名身高近丈的幽渊统领死死盯住殷淮尘,用生硬的人族语低吼道:“什么意思!”
“镇泉城外的海域,我曾经过幽渊族的栖息地,沉船湾。”
殷淮尘道:“你们主力离乡不久,便有人族部队伪装成海盗发动突袭,将沉船湾内老弱尽数杀光。至于是谁……你不妨猜一猜?”
幽渊统领的瞳孔收缩,他身后的幽渊战士们也发出低沉怒吼。
殷淮尘既然能说出沉船湾,还知道沉船湾内有他们族人……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二皇子云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殷无常,不要胡言乱语,挑拨离间了。幽渊族的勇士是我请来的贵客,我岂会行此卑劣之事?”
殷淮尘打断他,“是不是妖言惑众,幽渊统领自有判断。”
顿了顿,他又道:“你口口声声为了大义,但你与异族勾结是实,暗中屠戮盟友妇孺,背信弃义也是实。你与你父皇,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为了那个位置,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一切,视人命如草芥,视信义如无物。””
他叹了口气,“这天下,不需要第二个秦勋。”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殷淮尘这话不仅让幽渊族人眼中的怒火更盛,也让其他一些异族头领目光闪烁,看向云翎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
残存的禁军们,闻言更是对云翎怒目而视,原本因秦勋之死而对新主产生的些许期待,瞬间化为乌有。
“闭嘴!”
在心弦执拨者作用下,殷淮尘的语言有时候也是锋利的语气。见自己的异族大军多有动摇,云翎脸色有些难看。
殷淮尘说完,不再看云翎,转头对云瑾道:“该你出面了。”
云瑾知道殷淮尘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从父皇被杀的复杂情绪中脱离,上前一步。
年纪虽小,但声音却清晰有力,“诸位,我云瑾在此立誓。今日放下兵器者,无论过往,一律不予追究。”
云瑾深吸一口气,“先皇失德,天怒人怨,已遭天诛。我若继位人皇,必励精图治,重整河山,凡有功将士,必有封赏,凡有才之士,必得重用……”
云瑾的话语没有殷淮尘那样的蛊惑力,但胜在情真意切,直指人心。
这对刚刚经历君主被弑,又面临勾结外族的新主,内心充满迷茫的禁军来说,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果然,随着云瑾的话音,许多禁军目露动摇,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握紧兵器的手,开始松动。
“哐当!”
第一把刀被扔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越来越多的禁军选择了放下武器,默默地向后退去,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而另一边,幽渊族与族人快速低语交流几句后,也做出了决定。
“撤!”
数百名幽渊战士,毫不犹豫地转身退去。他们未必信任殷淮尘的话,但这也让他们对云翎的信任降到了冰点,不愿再为其卖命。
其他一些异族,见状也开始交头接耳。
眼看形势似乎有逆转的趋势,云翎脸上的阴沉与怒意却反而渐渐消散。
“厉害。”
云翎冷笑:“早就听说殷无常不止实力出众,嘴皮子也是惊人,果然如此。不过你们以为说几句漂亮话,拉拢一些墙头草,就能扭转乾坤了吗?未免太天真了些。”
他脸上的笑容陡然一收,“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为了今天,到底做了多少准备,付出了多少代价!”
随着他话音落下——
嗖嗖嗖……
一道道强横的气息,从广场四周的宫殿屋顶、阴影角落冲天而起,人影闪烁,衣袂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眨眼之间,数十上百道身影,出现在云翎身后的军队前方,这些人服饰各异,有僧有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散发着强大的气息波动,都是修为不俗的江湖高手。
其中绝大多数,赫然都达到了七品境界,粗略一看,竟有近八十人之多。
站在最前方的寥寥十余人,气息更是渊深如海,赫然都是八品境界的高手!
这些高手,如同众星捧月般,隐隐将云翎护卫在中央,压力如山岳。
【???】
【我靠,这么多高手?】
【全是七品跟八品?】
【日啊,这二皇子这么有能耐的吗?】
在场的玩家和禁军们也被惊到了。
“二皇子从哪里网罗来这么多强者?”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近八十名七品,近十名八品!这股力量,足以横扫之前皇宫内的所有抵抗。
双方的力量对比,瞬间变成了碾压之势,差距让人绝望。
二皇子云翎满意地看着玩家们瞬间煞白的脸色,看着禁军们眼中重新升起的恐惧,看着云瑾骤然握紧的拳头和微微发白的脸颊,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殷淮尘——这个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仿佛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少年身上。
他向前踱了一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广场,整个天下。
“看到了吗?这才是大势所趋!这便是本王为今日准备的力量。朝廷高手?江湖草莽?边军悍卒?异族助力?尽在掌中!”
他笑道:“这是天命……朕乃天命!”
他甚至已经开始以朕自居了。
云翎抬手指向殷淮尘,“殷无常,你确实出人预料。但那又如何?你终究只是一个人,一把刀,再锋利的刀,能敌得过这滔滔大势吗?能挡得住这数十宗师、数百精锐、以及身后这即将属于朕的万里江山吗?”
【玛德,他好嚣张】
【嚣张也没辙啊,谁让实力差距悬殊呢】
【这下真不知道怎么赢了】
【能杀两个八品已经是极限了吧,还能创造奇迹吗?】
【创造什么奇迹啊,一百来号七品,十来个八品,怎么杀?站着给殷无常打都打不赢】
【啊啊啊啊啊,早知道不加入逆命阵营了啊!】
【没啥说的,坐等反转】
【+1,我刚刚脸已经很疼了,这边先不发言了】
【先看看再说】
“说完了没?”
云翎慷慨激昂的宣言被殷淮尘打断。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云翎。
殷淮尘似乎在等什么消息,将灼夜枪随意地拄在地上,身体微微放松,甚至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
但他脸上的确没什么紧张和恐惧之色。
“……什么意思?”
云翎皱眉,不知道殷淮尘此时此刻,还能有何依仗。
“我的意思是,没说完的话,可以让你再表演一会。”
殷淮尘说,然后抬眼看着全场,“还有其他人,有想演讲的,也可以说几句。然后想走的赶紧走,毕竟……”
“你们时间不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第285章
……
“你们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愣住。
无论是二皇子云翎和他身后那黑压压的高手与军队,还是殷淮尘身后那些玩家,亦或是远处高阁上密切关注着局势的三个九品,都面露错愕。
殷无常这是什么意思?
自暴自弃?放弃抵抗了?
这是面对近八十名七品高手、近十名八品宗师、数千精锐士卒时该说的话吗?已经不是狂妄,简直是……失心疯了。
短暂安静后。
“哈哈哈哈……”
云翎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八品宗师忍不住放声大笑,“黄口小儿,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大放厥词,爷爷我闯荡江湖数十载,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就凭你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也配在二殿下面前狺狺狂吠?我看你是杀昏了头,不知死字怎么写了!”
“我倒是有些佩服殷少侠的胆色。”
另一个手持拂尘的道人微微一笑,“可惜,胆色救不了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虚张声势都没有用了。”
“二殿下,何必与这将死之人多费口舌?”
“就是!宰了他!”
一众高手、将领纷纷鼓噪起来。
玩家阵营这边,也被殷淮尘这一句话给整不会了。
“卧槽,殷大佬这是……受刺激太大,开始说胡话了?”
“不应该啊,无常君一向稳如老狗,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可这……这局面怎么看都是死局啊!”
“感觉是在虚张声势,企图吓退二皇子?”
“这鬼才回信啊,人皇之位都在眼前了,就算脸上是刀山火海,二皇子也不可能放弃的。”
“呜呜呜,大佬,你别吓我们啊,我现在腿都在抖……”
“完了完了,装逼遭雷劈,殷大佬这次怕不是真要栽了。”
场外弹幕更是热闹。
【???殷神在干嘛?临终遗言要这么酷的吗?】
【我赌五毛,殷神肯定还有大招!】
【比如原地飞升?】
【飞升个鬼啊!】
【可是……他之前召唤穷奇的时候,不也是看着要死了吗】
【呃……话是这么说,但问题是现在对面人太多了啊,反正我是想不出怎么赢】
【这要能赢我原地吃两斤键盘,说话算话】
远处的茶楼高阁上,韩拂衣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在激怒云翎?”
韩拂衣不确定道:“这有何意义?只会让云翎更快下杀手。”
孟无赦嗤笑:“无力回天,只能虚张声势罢了。”
就在所有人或嘲讽、或绝望、或疑惑之际,殷淮尘的视线停在了面前的聊天框上。
香菜真人:【老大,马上就到,最多两分钟就能到皇宫上空!】
香菜真人:【我已经兴奋的不行了,天降正义准备!】
殷淮尘:【最大能覆盖多大的范围?】
几乎是秒回。
香菜真人:【问这个我可就不困了,我这核弹可是结合了天柱机关城核心技术,外加我自己琢磨的‘多重相位能量聚焦’原理搞出来的终极艺术!无污染,零辐射残留,威力集中,能量利用率高达……】
殷淮尘:【……你直接说结果。】
香菜真人:【大概能把整个皇城,连带外面小半个内城,一起送上天。】
殷淮尘眉头一跳。
这么广的么?
殷淮尘:【倒不用那么大,只覆盖整个皇宫区域就行。】
香菜真人:【那简单了,压缩爆炸范围,能量更集中,威力还能往上翻。就像捏橡皮泥,范围越小,捏得越实,劲儿越大。只炸皇宫的话……估计能比最大范围时,再提升个两三倍吧。】
殷淮尘沉默了一下:【能炸死八品吗?】
香菜真人发了个抠鼻的表情:【八品?老大你这是在侮辱我的艺术,范围缩小到皇宫这种程度,能量聚焦到那种地步,产生的瞬间压力、高温和能量乱流……别说八品了,就是九品,只要他敢待在爆炸中心不跑,也是被炸成渣渣的下场。八品?来多少死多少,骨灰都给他扬咯!】
看到这里,饶是殷淮尘心志坚韧,此刻也忍不住眼角微微一跳。
他知道香菜真人捣鼓出来的核弹威力不会小,但保守起见,他还是留了后手,但现在香菜真人的回复,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已经是近乎“天灾”级别的战略武器了。
看来他的后手完全多余……
心中已有决断,他不再看香菜真人后续的技术吹嘘了,直接发出最后一条指令。
殷淮尘:【很好。两分钟内,皇宫上空,精确覆盖,最大威力。听我信号。】
香菜真人:【ok.jpg。】
殷淮尘关掉聊天窗口,抬眼,笑了。
这次他的笑容相当真诚。
“还不走吗?”
殷淮尘诚恳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想活命的,现在,立刻,用最快的速度,离开皇宫。能跑多远跑多远。”
玩家们:“???”
禁军们:“???”
啊?我们也跑吗?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更是古怪。
跑?往哪跑?皇宫被围得铁桶一般,四面八方都是二皇子的人,天上……呃,天上倒是空的,但他们又不会飞。
殷淮尘看向云瑾:“你先跑。”
云瑾跟黎星霜可是看着香菜真人捣鼓出核弹的,自然知道殷淮尘这一句“好心提醒”背后的威力。
“算你还有点良心。”
黎星霜真怕他杀得兴起,连自己给一块炸了,没好气地撂下一句,拉起云瑾就拔地而起。
云瑾深吸一口气,对周围禁军道:“所有禁军听令,若想跟随我的……听我号令,离开皇宫。”
云瑾身处半空还不忘回头,对殷淮尘道:“无常哥,炸吧,不要有后顾之忧!”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残垣断壁之后,不见了踪影。
两人跑的飞快,让在场众人更是疑惑。
“就这么跑了?”
“窝糙?黎星霜这种八品都跑了?难道殷大佬不是虚张声势?”
“可……可他们跑了,殷大佬怎么办?他一个人留下等死?”
“殿下,追吗?”
身旁将士询问二皇子。
二皇子收回目光:“无妨。”
他早就看出来了,云瑾能走到这一步,全靠殷无常,只要能解决掉殷无常这个麻烦,云瑾又有何威胁?
气氛一时僵持住,云翎笑道:“你们听到了吗?殷无常让你们赶紧跑,我云翎也并非嗜杀之人。今日,乃我沧澜皇室拨乱反正之时,不欲多造杀孽。若想走的,现在便可离开,我绝不阻拦。”
顿了顿,云翎又道:“不过你们可想好了,此刻踏出这道宫门,便等于放弃了从龙之功,放弃了锦绣前程。待我登基,重整山河,论功行赏之时……今日离去者,可再无寸进之阶了。”
一部分本就动摇,对勾结异族心存抵触的禁军,面色挣扎片刻,终于咬咬牙,对着云瑾离去的方向或是虚空愧疚一礼,然后默默转身,拖着兵器,朝着皇宫边缘溃退。
几名幽渊族的战士,在首领幽澜阴沉的目光示意下,也悄然后撤,迅速消失在宫殿巷道中。
云翎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并未动怒,脸上反而露出尽在掌握的笑意。
走掉些杂鱼,无伤大雅。
玩家们倒是没一个走的。
反正他们是踏云客,又不会真的死,比起走不走的……还是看热闹更重要。
远处茶楼之上,孟无赦看到黎星霜带着云瑾毫不犹豫地逃离,而殷淮尘依旧孤身一人立于大军之前,不由得摇了摇头。
“看来,一切都将尘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