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卿云亲手将调令交给了程谦抑。
程谦抑得到卿云许诺后,等了两个月也没动静,后头那一个月卿云更是干脆便消失了,已对此事不报念想。
再见到卿云,程谦抑见他神色之中和那时相比深沉内敛了不少,再见他容貌也似有异,面孔实在雪白得惊人,不禁道:“公公这调令得来不易吧。”
将他这一个小小的吏部主事居然能直接升到兵部侍郎,如此跳级跃迁,程谦抑自己都惊呆了,他以为顶多只是调到兵部,更适合他施展才华的地方罢了。
卿云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只需做好这个兵部侍郎,别让我失望便是。”
如此有担当的上峰,程谦抑还有什么话可说,手持调令双膝跪地,“卑职绝不让公公失望。”
此次调令在六部中亦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内宦行走六部尚且可以说是皇帝想要他督促新政,监察百官,如今竟有程谦抑这般借着宦官之手平步青云,岂非要重演前朝祸患?
六部中人纷纷上表参奏,被皇帝一力镇压。
一些人也起了心思,立即开始对卿云奉承拍马,卿云在厢房休息,不知多少人在外头排着队要见他,带了无数厚礼。
卿云一一接待,把礼全收了,又将这些人的名字记下,礼自己留着,名字悉数呈给了皇帝。
“没想到朕的六部里头还有这么多曲意逢迎的小人。”
皇帝将卿云的折子掷在案上。
“水至清则无鱼,”卿云没骨头一般斜靠在一旁软榻上,“程谦抑连跳三级,他们不眼红便怪了,讨好一个内宦胜过在六部苦熬十数年,换了皇上,皇上怎么选?”
皇帝微笑着看他,“只他们不知程谦抑是因他的才干才得到的破格提拔。”
卿云懒懒道:“他们可个个都以为自己有才得很呢。”
自卿云再回到身边,皇帝觉着卿云是又有些变了,变得比从前更冷,说话总是带刺,也不爱撒娇,连他的名字也不叫了。
“皇上忙吧,”卿云起身道,“我困了,回去歇歇。”
皇帝道:“不陪着朕吗?”
“陪着皇上,皇上容易分心,再者说已经被弹劾成那般了,再担个祸水的罪名,我可不必活了。”
如今卿云不愿再陪皇上过夜,哪怕是同床了,他也要走,不管皇帝如何命令,提步下床便走。
“皇上习惯拉着床幔睡,我睡不了,我要敞着门睡。”
卿云冷冷道,穿了寝衣,也不在皇帝这边梳洗,先出了寝殿再说。
皇帝明白他心中尚有怨气,也便随他去。
六部的人弹劾的被皇帝训斥,逢迎的也被皇帝训斥,卿云迈入六部大门,值守官员微微低着头,对这炙手可热的内宦畏惧中带着反感,不敢直视。
卿云神色如常,只当不知,权力会带来恐惧,也会令人不可逼视,对那些人的模样,卿云很享受,如今不需他再耍什么手段,对谁放什么狠话,程谦抑这个人便是他的活招牌。
程谦抑此人,卿云很是放在心上,他妹妹的婚事,卿云自然也一应负责到底,看来看去,也在六部找到几个资质不俗的,只如今这几个不俗的,都铆着劲要跟他斗呢。
身边探子来报,六部一些人正集结成倒宦队伍,要对卿云再行攻讦之事。
探子是秦少英的人,那探子明明白白地说了,“将军离京之前便吩咐过,他走了,我们便是您的人。”
卿云当下心里也并无太大波动,不觉得感动感激,而是首先想到他们终究也还是秦少英的人,罢了,既然能用,便趁手先用一用。
探子交上来的聚会名单,卿云打眼一瞧,倒还真是六部里头几个清高有才干的,其余人估摸着他们还瞧不上呢。
其中一个名字叫卿云定定地看了许久。
苏兰贞。
卿云心下也说不清是痛还是不痛,那暗无天日的一个月,他如今都想不起来后头是怎么熬过去的,心火都快熬干了,全靠一股拼死活下去的狠劲强撑。
如今真熬过去了,卿云总觉着心头仿佛罩了一层薄纱,对什么都雾蒙蒙的,对皇帝和秦少英也不是那么恨,对长龄仿佛也不是那么爱了,他忽然理解了为何皇帝和太子等人一向都淡淡的,实则是有心无力。
皇帝在登上皇位的那一刻便死了,李照恐怕是在皇帝下手屠杀他身边内侍时便也一只脚踏进了棺材,他呢,被皇帝强行在棺材里锁了一个月,不知还能不能活过来?
到底要不要恢复?如今这般,难道不是更好?心绪平静,也更像他们皇家人。
“他们今日在哪聚会?”
“城西的一间茶肆,那茶肆的主人是兵部主事汪成文的好友。”
“什么时辰?”
“酉时。”
“那茶肆的主人什么来头?”
“没什么了不得的,张氏分支的子弟,家中早便败落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茶肆早早挂了打烊的旗,连门都关了,也不点烛,厨房后头的偏门,侍从恭敬地守着,每隔一会儿便打开那小门,“大人安好,快里面请。”
此次聚会的人不多,也就十三个人,由汪成文一手操办,联络的都是汪成文觉着在各部真正做实事,为官清正的人才。
苏兰贞和张平远都在其中,张平远接到汪成文暗示后迟疑犹豫了许久,便去问了苏兰贞,得知他也接到邀请后同意便不由觉着诧异。
“你那腿伤,那位可是出了不少力。”
“私归私,公归公。”
苏兰贞面若冰雪,平静道。
张平远点头,也能理解。
内宦荐官,着实是有些骇人听闻了。
十几人在茶室内坐下,汪成文站在厅内,向众人拱手示意,“今日承蒙各位看得起我汪某人,汪某以茶代酒,敬谢各位高洁之志。”
汪成文先饮了茶,其余人也都纷纷举杯应和。
“前朝内宦祸乱,众人皆知。今又有大宦作乱,竟行僭越之事,咱们必定要在他未成气候时一鼓作气,将人打倒!否则之后他看中谁,便提拔谁,谁还会勤勉做事?诸位未见六部风气已乱,恐怕祸患就在眼前了!”
“汪兄说得不错!”
有人起身道:“我听闻那大宦竟在京中有几百亩不税良田,他对朝廷有何贡献,何以担当此等殊荣?!”
“内宦献媚,实在可恶,”另一人响应道,“不将此人参倒,朝廷风气何正!”
“……”
一墙之隔,卿云立在画后,静静地听着,那挂画挡着的那一小面墙,早让卿云提前凿空了,那些人说的话便无比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一旁茶肆主人被探子按着跪在地上,五花大绑,口中塞着一团抹布,正瑟瑟发抖,满脸恳求之色地看着卿云。
卿云上午来时便同他说了。
“你好好招待他们,若是不能做到若无其事,小心你全家的脑袋。”
说这话时,卿云正在品他们这儿的茶,眼连看也没看他,语气也是如常,之后便以一般平淡的语气道:“嗯,你这儿的茶倒是不错,走之前我得称上几两,带回去也叫皇上品鉴品鉴。”
外头群情激愤,纷纷控诉,无非是说他插手官员任命,敛财无数,自有良田豪宅,浑不似个内宦该有的本分。
“他们这些阉人,上辱其先,中伤自体,下绝其后,是天底下最卑鄙的小人,一旦叫他们掌了权柄,前朝之祸也近在眼前了!可恨各地干旱,边境战事,他一个什么用也没有的阉人却成日里招摇过市,僭越无比,真、真是……”
卿云听那人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抬手抿了口茶,神色中流露出几分笑意,他一直在等,等那个人说话,他又会怎么说他呢?
“严大人。”
那如冰雪般的声音一出,卿云杯子便顿在了唇边。
“若我没记错的话,户部乱账便是在你口中那个百无一用的阉人手上查明的吧?”
张平远正在喝茶看戏,听身旁苏兰贞冷不丁一句,险些没把嘴里的茶给喷出去,连忙扭头看向苏兰贞。
“苏兰贞!”有人早看不惯了,起身道,“你别以为咱们都不知道那阉人私底下探望过你,我是看在你的确是个为官清正之人的份上才叫得你,你若不认同,大可不必前来!”
“我只不认同严大人那句毫无用处,怎么?是我说错了?”苏兰贞淡淡道,“原来此处是一言堂,那苏某失敬了,”苏兰贞起身拱手,看向脸色难看的众人,“诸位言语当中对那位大人诸多不满,说来说去,不过因他是内宦,倘若程大人是由恩师推荐,各位是否便要夸恩师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了?”
“这如何能够混为一谈?”立即再有人起身道,“阉人便是伺候皇上的,只需做好宫中事即可,官员任命原不是他们该插手的!这便是僭越!”
“皇上允准大人行走六部时,你为何不提那是僭越?”
“行走六部,那是皇上特许的,也是为推行新政,非常时期行非常事罢了!”
“如今程大人的升迁不也是皇上特许?洪大人,你多番攻讦,实际想攻讦的是皇上吧?你想说皇上偏信内宦,糊涂了,是吗?”
“你——苏兰贞!你休得血口喷人!你别得了阉人的好处,就忘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那阉人也不过是为拉拢你这出身低的,好插手内部罢了!”
张平远眼见对面都捋上袖子了,赶紧起身站在苏兰贞面前打圆场,“都是同僚,闲来无事谈天说地罢了,何必那么认真呢?”
苏兰贞抬手推了他的肩膀让他移开。
“程谦抑是否有才还尚无定论,除了保举程谦抑外,他可曾在六部做过一件错事?行差踏错过一步?你一口一个阉人,难道阉人便不是人?宫中内侍多是穷苦百姓出身,亏得你还自诩父母官,如此心胸狭隘,迂腐不堪,简直不配为官。”
苏兰贞步步逼近,他身形高大,字字如刀,简直是迫得人节节败退。
汪成文也看出来了,今日苏兰贞便是来砸场子的,便主动上前迎战,“苏大人如此慷慨激昂,是因受了他的好处了,不错,他有财有权,不似我们两袖清风,苏大人倒不如也说说看,那些良田豪宅又该作何解释?”
“那是皇上赏赐,你们若有不满,不如在朝会时死谏明志,一头撞死在金銮殿,才真叫慷慨。”
“你——”
汪成文险些被气得栽倒。
“怎么,汪大人不敢,”苏兰贞神色睥睨,“是怕自己前脚一头撞死,后脚皇上便找了人来顶你兵部主事的位子?汪大人,你在这个位子上也待了三年了,三年都没有半点挪动,我劝你还是别去嫉妒旁人,先想想自己到底为何迟迟不得升迁,是不是心胸太过狭隘的缘故?”
“我、我何时嫉妒!”
汪成文气得人摇摇欲坠,一群人连忙来搀扶。
苏兰贞扫视了围成一团的人,“诸位大人连苏某也辩不过,就别妄想什么倒宦了,简直贻笑大方,张大人,我们走——”
张平远忍了许久的笑,他是知道内情的,苏兰贞面上是个雪人,那张嘴可是能把工部那帮老油条说得都恨不上吊,连忙道:“诶,走走走。”
苏兰贞拂袖而去,张平远走在他后头,不忘拱手道:“汪大人别往心里去,道真不是背后告状之人,这儿茶不错,多谢款待。”
“你——你们——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
汪成文气得直打哆嗦,众人不断安慰。
汪成文刚缓过一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墙上那幅夜宴图忽然动了,一只堪称惨白的手撩开图画,素白的脸从画后显出,简直如同画中妖幻化成一般,汪成文瞠目结舌,终于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众官员见卿云从画中走出,也是吓得魂不附体,纷纷倒地,惊恐万状地看着仿若凭空出现的卿云。
“诸位大人真是有闲心,看来是六部的事务还不够繁忙,”卿云瞥了众人,原是有话说的,只不过方才已有人把他们驳得话都说不出来,他便无话了,眼角眉梢都是寡淡之色,“看在他的面子上,这次就放过你们,再有下回……”
卿云未将话说全,便径直离去,探子们将五花大绑的茶肆主人也扔了过去,一行人也离开了茶肆。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卿云脑海中时时回荡着苏兰贞方才说的那些话,马车轻轻摇晃,他面上神色毫无变化。
马车停在宫门内,换了软轿,卿云上轿前,问身边内侍,“茶叶呢?”
内侍神色一变,后头事情发展成那般,他早忘了那事,自然也以为卿云只是随口一说,便连忙告罪:“公公恕罪,奴、奴才忘了。”
他屏息凝神,却听身侧大宦只轻轻笑了一声,内侍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已许久没听这位大宦笑了,带着微淡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才叫他确信那大宦的确是笑了。
“忘了便忘了吧。”
第142章
茶肆一事,卿云未曾发作,只让他们自己悬心,不是都自视清高吗?想也不会怕的。
卿云眼瞥过去,那日参与聚会的人便低头回避,是不敢看他了。
卿云心下连鄙夷也无,只觉看不上。
若说真君子,他们实在差得太远。
真正的君子绝不会因一人的出身、身份便对那人定论好坏,他会懂得体谅他人的难处,也记得旁人待他的好,替人辩解出头……
卿云脚下踌躇,仍是踏入了工部,他方才一抬头,便见苏兰贞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卿云却是一瞬便避开了目光,苏兰贞微微一怔。
卿云正同工部另一位侍郎说话,却觉侧面似有人走来,余光已瞧见那双皂靴,便毫不迟疑地截断话头,转身便走。
他今日便不该进工部的,前几日便一直如此。
都怪苏兰贞,那一番话搅得他的心又乱了起来,那层被薄纱挡住的心竟又不知死活地重新迸发出热意,他从来都是那样的人,好像永远学不乖。
卿云踏出工部大门,心下才轻轻舒了口气,他怔怔地想着方才苏兰贞望见他的神情,眼眸深邃,分明似是有话要同他说。
他想同他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该说。
即便他身边已是安全的,他也什么都不该同他说。
他早已不是他自己的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卿云尚未反应,待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卿云侧过脸,只斜斜地看到一个影子,便立即绷紧脸色离去。
身后脚步顿住,过了片刻,却又再次跟了上来。
卿云快,他便也快,卿云慢,他便也慢,始终没有真的追上来,只是一味跟着卿云。
卿云心下顿生出一股躁意,面上也微微泛起了红色,疾走了几步,却在下一个拐角处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被他撞得人没事,他自己倒是疼得闷哼一声。
“没事吧?”
卿云抬头,看到面色比先前晒黑了许多的李崇不由微微瞪大了眼睛,李崇也听到了后头的脚步声。
“有人在追你?”
卿云尚未反应过来,胳膊便被扯了过去,李崇将他直接甩到了身后,如今天气冷了,李崇身披大氅,便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苏兰贞便和李崇打了个照面,他脚步顿住,瞥了一眼躲在亲王身后的紫色衣角,拱手道:“下官工部侍郎苏兰贞,参见齐王。”
“工部侍郎……”李崇淡淡道,“本王听说过,你是颜归璞的得意门生。”
“回王爷,那是误传……”
苏兰贞看着那衣角全然缩到亲王大氅之内,心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下官方才莽撞了,王爷若无吩咐,下官便告辞了。”
李崇颔首示意,苏兰贞后退而去,待得他走远了,李崇才回转过脸,“他为何追你?”
卿云脸色已恢复了白净,面上红晕消失不见,只瞥了一眼李崇的脸,李崇晒黑了许多,甚至显得有几分粗糙,他这般形象便和那俩父子瞧着更不一样了,这也是方才他睁大眼睛的原因。
卿云没回答李崇的问题,反而直抒胸臆道:“齐王殿下,你晒得好黑。”
李崇神色一怔,随即便笑了笑,抬手摸了下脸,“是吗?”
二人转身,并肩在回廊行走。
“殿下离京也一年多了。”
“嗯,”李崇道,“这次是父皇召我回京。”
“皇上政务繁忙,太子又在外监军,需要齐王殿下你回来帮忙。”
“是啊,我方才入宫觐见了父皇,说来也奇怪,也不过一两年的时间,我觉着父皇面上疲态倒重了许多。”
“齐王殿下何不直说你觉着皇上老了便是。”
说起皇帝,卿云的神色语气更冷了。
宫中秘辛,苏兰贞不知,李崇却是知道的,毕竟他母妃还在后宫,而后宫本便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父皇……”李崇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道,“你还真是超出我预料的胆大。”
“不过向皇上推荐个把人才,怎么便胆大了?”卿云冷冷道。
李崇笑了笑:“便是我向父皇推荐人才也得反复斟酌,小心谨慎,你胆子未免也真的太大了,”李崇瞥了一眼卿云的侧脸,“比起此事带给我的震惊,我倒觉着你还安然无恙更叫我惊讶。”
二人在水榭停下,卿云立在栏前,颇为讽刺道:“安然无恙?”
李崇立在他身侧,负手看着凿出的小池水流轻轻流过,“比起你得到的,算是吧,如今在朝野上下,我恐怕你的影响力快超越我了。”
卿云道:“齐王殿下这便是哄我了,你可以明着招募幕僚,培养自己的官员,我呢?别说皇上会不会再多心,一气之下将我处死,便是招来的也都是些闻风而动,蝇营狗苟之辈,谈何影响?程谦抑只是个意外,再无第二个了,否则皇上也不会放我出来。”
李崇听罢,道:“我未料你竟如此通透。”
“在宫中也生存了多年,平日里也总陪着皇上处理政务,我若再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那我还真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上回我替你与父皇说和,你们二人似乎还好,这回因这事,是真离了心了?”
“这话齐王最好去问你的好父皇,不必在我这儿旁敲侧击。”
李崇微微一笑,“我发觉你对我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
卿云冷冷一瞥,“这事是怪我吗?”
李崇颔首,“怪我。”
同皇帝的那些事,卿云实在是无人可说,先前还有个勉强算是“同病相怜”的秦少英可以倾诉一二,如今秦少英离去,他是真的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全憋在心里,憋着憋着他也快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了,什么喜怒不形于色,分明便是个活死人!
“啊——”
卿云忽然大叫了一声。
李崇显然是被吓了一跳,挑眉看向卿云。
卿云胸膛起伏,苍白的面上浮现出了红晕,双眼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忽然捡起地上的石子往池子里狠狠掷去。
“你们李家没一个好东西!”
低吼着骂完的人胸膛起伏,像是张牙舞爪暴怒的小兽,李崇嘴角弯翘,又强行压了下去,看向波纹阵阵荡起的小池,道:“你说这话,我的确无法反驳辩驳,非要论的话,其实二弟还可以。”
卿云也快被气笑了,“齐王殿下,你是有什么毛病吗?不是替你父皇说和,就是替你二弟自夸,你是媒婆转世啊?”
李崇没说话,卿云翻了个白眼,心下那层薄纱终于随着方才的发泄只余下极淡的一丝阴影。
皇帝想逼疯他,皇帝想让他陪他一块儿去死?做梦!他偏不如他的意!
卿云捡起地上石子,又狠狠扔了数颗,每扔一颗便在心中骂一句老王八。
李崇一直在边上瞧着,还是忍不住道:“打水漂不是这么打的。”
卿云正在发泄,闻言微微气喘着停了下来,看向李崇,“什么?”
李崇脚底揩了揩地面,踢掉了脚下的几颗石子,都不满意,透过围栏捡了快薄些的石片,直起身向前一扔,卿云看着那石片像是活了一般在池面连跳了五六下,不由睁大了眼睛。
“多年不玩,还是有些生疏了。”
李崇拍了拍手,垂下袖子,负手站立,仍是那个稳重自持的齐王。
卿云扔了块石头。
“咚——”一沉到底。
卿云看向李崇,李崇偏了下脸,“挑一块薄的石片,不要石子。”
卿云捡了一块,李崇瞥了一眼,“可以。”
“扔的时候,人向后斜一些,手腕带上劲。”
卿云忽然想起秦少英当初教他怎么挥刀的事,石头扔出去,在水面竟真蹦了一下。
李崇点头,赞许道:“孺子可教,若是再多加练习,很快便会成为打水漂的高手了。”
卿云不理他,又捡了几块薄石片扔了三回,最后也就蹦那么一下,卿云有些泄气,便不扔了,捡了块最大的石头,双手扔出去,“咚”的一声,溅出了个大水花,李崇反应很快地向后退了退,胸口还是溅上了水。
“齐王殿下今天为何到六部来?”卿云扭头道。
李崇手指掸了掸身上的水珠,“父皇让我管一管户部的事。”
卿云心下明白,皇帝的意思是,缺钱,让李崇想想法子。
“齐王殿下倒是指哪打哪,这一年在外头奔波赈灾,没停过吧?”
“身为皇子,这是我职责所在。”
二人双双沉默了片刻,卿云转身欲走,却又被李崇叫住,“要不要来户部帮忙?”
卿云回转过身,神色已又换成了那副冰冷之色,“齐王殿下又有什么诡计来算计我一个小小的奴才了?”
李崇道:“我只是佩服你。”
卿云冷笑,“多谢,不必,再说,齐王殿下难道不怕你接近我,皇上会对你起疑心吗?”
李崇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卿云会那般说,卿云见他哑口,便讥诮地一笑。
李崇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初,他道:“太子都不怕,我怕什么?”
卿云抿了下唇,转过身便走了。
回到宫里,卿云便指挥宫人,将屋里头的东西一应全扔了,他要自己去库房重新挑,在库房里搜罗了一堆自己喜欢的物件,又将屋子重新装饰了一遍。
皇帝在两仪殿听内侍禀报,面上倒是也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笑容,“让他去折腾,他要什么便给他。”
当夜皇帝召他,卿云不去,不仅不去,还将门窗全都反锁了,他新让宫里头的侍卫加固的。
自己亲手关上门窗时,卿云手都在抖,有好几回怕得撤了回去,又想将门窗打开来睡。
不要,他偏不要趁皇帝的意!
用力关上门窗,反锁之后,卿云便躺回榻上,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死死地攥着被子,熬过去便好了,同那时一般,只要熬过去,便是什么都没发生。
“云公公自锁了门,说是已睡了。”
皇帝靠在榻上,手拿了卷书,神色却是没有被拒绝的恼怒,而是若有所思。
内侍静静地等着皇帝的命令,皇帝挥了下手,“便由他去吧。”
卿云这一夜没怎么真的睡着,翌日晨起竟在行进的马车里头打起了瞌睡,一直到六部门口,马车停下,他还在里头点着头熟睡,外头内侍不敢打扰。
不多时,后头也有马车驶来,内侍有些紧张,他们挡在了六部门前,正在迟疑要不要将卿云唤醒时,后头马车上的人下来了。
看到下来的是谁,内侍立即要行礼,被来人抬了下手,示意他们别动。
李崇走到马车前,用眼神询问那内侍,内侍只能压低了声音道:“云公公睡着了。”
李崇没问卿云为什么在马车上睡,只道:“后头还有许多人等着。”
“是……”
内侍神色紧张,显然是有些怕叫醒卿云,李崇了然,干脆自己上去撩开车帘。
已是初冬,轿子里头堆了几个手炉,都是织金彩蝶套子的鲜艳颜色,卿云靠在里头,闭着眼睛歪着脸正在打瞌睡,一张白得过分的素净面孔上,黑睫红唇便也显得浓墨重彩起来,四周都氤氲着香气与热气。
李崇手撩着车帘,顿了顿,方要开口呼唤,却见那漆黑的睫毛轻轻抖了抖,打开的瞬间,似还半梦半醒,他看到了外头有的人,迷迷糊糊道:“殿下……”
李崇知道,他不是在叫他。
“是我,”李崇道,“你的马车停在这儿,后头的马车过不来了。”
卿云听到李崇的声音后便很快清醒,立即坐正了,眉头微微一皱,“已经到了?怎么没人叫我?”
“他们大约是不敢。”
卿云冷笑一声,“我有那么难伺候吗?”他一面说一面弯腰钻出马车,抬手发觉横在他身侧的是李崇的胳膊时已晚了,手掌早已提前搭了上去,李崇倒也是神色如常,搀了他下马车。
卿云站稳,放开手,果然瞧见后头马车全停着在等,他没多和李崇说话,径自进了六部大门。
几个随行的内侍倒是有几分紧张,不住地瞥眼看李崇,幸好齐王一向性子也柔和,未说什么,跟在内宦后头也进入了六部。
第143章
大军已抵达边境,正如程谦抑所料,大军稍作休整后,便发起了猛攻,三战三胜,捷报频传。
“看来秦将军是打算在寒冬之前速战速决。”程谦抑看了战报后道。
卿云道:“你觉得他能成功吗?”
程谦抑摇头,“难。”
卿云对程谦抑的能力已无质疑,他便道:“所以至少会拖到明年?”
程谦抑道:“兴许,我和秦将军无甚私交,对军队状况也不了解,实在难以下定论。”
卿云点头,“你如今在兵部如何?有没有人为难你?”
“大人放心。”
卿云淡淡一笑,“我知道凭你的本事,旁人也不是那么好欺负你的,只你毕竟是我保举的人,若是有谁不长眼,给你脸色看,那也是不能的,他们既将我当作佞幸,我也该上点佞幸的手段才是。”
程谦抑听罢,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反道:“大人您既无私心恶意,何必管那些人的闲言碎语,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卑职不会给大人丢脸,日后一定会向众人证明大人您的眼光没错,也为大人您正名。”
卿云听罢,心下稍暖,面上也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先不谈这些,你妹子的婚事,我现下有个好人选,是都察院的,相貌英俊端正,人也稳妥,年龄稍大了些,正是而立,不过你妹子年纪也不小了,相差个两三岁我觉得正匹配,只不知你妹子喜不喜欢,我寻个机会让你妹子相看相看,如何?”
“卑职多谢大人,”程谦抑喜笑颜开,一双绿豆眼笑得都快瞧不见了,“我妹子就喜欢俊的!”
卿云也笑了,“你放心,这个她若不满意,我再给她挑别的好的,你是我的人,她便也是我妹子,满京城的才俊随她挑。”
程谦抑先是谢恩,后又止不住笑,“大人,我妹子比您大呢,哪能也是您妹子呢。”
卿云怔了一瞬,随即也笑了起来,“是吗?那我便叫姐姐吧,对了,有个自小照看我的姑姑也在京中,到时正好也叫上她,她们女儿家之间好说话些。”
午憩时间过去,程谦抑高高兴兴回兵部去了,卿云同他说了那么些话,心情也不错,在厢房里拨弄香片。
战报一封封来,只能证明程谦抑到底有多么神机妙算。
秦少英无论是战败还是战胜,只要回朝,便是他走下坡路的开始。
一个没有家世背景,料事如神,被埋没多年的程谦抑,能让秦少英此人迅速在皇帝眼中失去价值。
是用对主上感恩戴德的程谦抑,还是用也许心存怨恨的秦少英,皇帝根本不需要取舍。
卿云嘴角泛起控制不住的笑意,他从来没有放弃要杀掉秦少英。
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可卿云却不知怎么,竟感到了阵阵空虚。
报完仇之后,他该做什么?
不,是他能做什么?
在很久之前,卿云就想过,要得到皇帝的爱,兴许他会付出比他想象得还要惨痛许多的代价。
等到真的要付出那个代价时,卿云却又不肯了。
他不愿将自己年轻的生命,自己一生的喜怒哀乐,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那个阴森森皇宫里的主人。
可他却又想不出能够解脱的法子……他作茧自缚是被困住了……
卿云陡然暴怒地扫了桌上的香炉。
“啪——”
青瓷香炉砸在地上被摔得粉碎,正溅在推开门人的衣摆上。
卿云喘着粗气,双眼狠狠地扫了过去。
李崇双手推着门,神色有几分意外,“我以为你走了。”
此处是六部四品以上官员休憩的厢房,只卿云到了六部之后,其余官员便很少用这厢房,午间宁愿在各部休息,一向是没旁人来的。
李崇扫了一眼地上的瓷片,抬脚用靴子轻撇了撇,屋子里香气弄得他鼻尖发痒,“谁惹你生气了?”
“滚——”
李崇抬眼,卿云面上毫无顾忌之色,仍旧那般微仰着脸看李崇。
李崇看了眼身后,身后无人,除了他和卿云的人,其他人都对这间厢房敬谢不敏,那这个“滚”应当指的就是他了。
李崇进了厢房,关上了门,上前在卿云对面坐下,打开茶壶盖子,瞧了一眼里面的茶水,倒了一杯往卿云方向送了送,“父皇又怎么惹你了?”
“我叫你滚,”卿云冷冷地看向李崇,“你没听见吗?”
李崇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上回我便想说,我们父子三人的确各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只我对不住你的地方和他们总不一样,如此迁怒于我……”李崇抿了口茶,看向卿云,“是否有些不公?”
“不公?”卿云向后靠了,一只脚抬起踩在榻上,胸膛微微起伏地看着李崇,“李崇,你在同我谈不公?”
“你们生下来便是王孙贵胄,我呢?!我生下来便注定要当太监!你同我谈不公?!”
卿云双眼目眦欲裂,“你—也—配!”
李崇没说话,只过了许久,才缓缓道:“对不起。”
“我不需要尊贵的齐王这一句廉价的道歉,你我生来不同,且道不同,更不相为谋,没必要在此惺惺作态,我直白地说,我厌恶你!你在我眼中不过就是个小人!和你那母妃一样,恶毒虚伪做作!”
倘若要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皇帝,那他还有什么可怕的,他唯一的主子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其余无论是谁,他想骂就骂,想打就打,能奈他何!
李崇定定地看着卿云,卿云发怒时,从脸到脖子全是赤色,眼睛亮得出奇,便如同一堆沙子里头忽然冒出金子一般闪光刺眼,叫人目眩得简直无法逼视。
“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般难听的话。”李崇淡淡道。
卿云毫不收敛,“那只能说明你做人太失败了,没人敢同你说实话。”
李崇笑了笑,被这内侍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甚至是有几分真心的笑,笑过之后,他便神色平静地轻轻叹了口气。
“永平七年,太子遇刺,后来也还是个悬案,宫内一直有传言说是我母妃所为,是为了让我登上太子之位。”
卿云冷笑,“以淑妃的性子,做出这事也不意外!”
“不是她做的。”
李崇道:“当时陈氏势力已然衰败,她没有那个本事去做那件事,太子遇刺的消息传来时,母妃正在宫中。”
“我不知在我们从猎场返回内廷的那几日,她在想什么。”
“我想她一定非常惶恐……”李崇垂下眼,看着杯中茶水,“她没做过,但知道她的嫌疑最大,生怕父皇疑心是她下的手,为没做过的事竟惶恐到了那个地步。”
“父皇回宫后翌日驾临蓬莱殿,他一进去,便见我母妃上了吊。”
卿云冷厌的眉眼一怔。
“你大约没见过我母妃,”李崇抬手点了下自己的脖子,“她颈上常年戴着珍珠链子,便是为了遮挡旧日伤痕。”
“她以死明志,险些真的丧命。”
“父皇从未真正爱过母妃,我觉着他大约也未曾对先皇后有多少真情,母妃对父皇总是怀着深深的恐惧,连带着我在父皇面前也战战兢兢,生怕出错,我的确做梦都想成为太子,那般或许母妃便不会再终日生活在恐惧之中。”
李崇轻轻吐出了口气,“我同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别太灰心丧气,其实我和母妃与你也没什么不同,在父皇面前,所有人都是奴才,父皇待人也从来都是那般,他已算是很喜欢你了。”
卿云没受到安慰,却仍是满脸愤怒郁色,“那又如何,我不稀罕!”
“不管他是皇帝,还是贩夫走卒,喜欢便是喜欢,喜欢便该对我好!他是皇帝,所以便可以折磨人,可以反复无常,可以出尔反尔?!”
卿云说着说着眼中便落下泪来,他不想的,可他在这上头从来无法自控,“我不服!我不要他的喜欢了!我不要他了!”
卿云竟就这般喊出了真心话,他也不后悔,只恨恨地盯着李崇,“你说得没错,你和淑妃在他眼里还不一定有我重要,你最好掂量掂量,要是敢在他面前胡乱说话,我若有个闪失,也必定拉你们母子陪葬!”
李崇见他哭得满面泪痕,神情又凶又蛮横,说的也都是要置他们母子于死地的话,可便是生不起气来,甚至还生出了一个奇异的念头——怪不得他父皇和二弟都会对这小内侍如此迷恋。
李崇从袖子里头拿了帕子递过去,卿云揪了帕子就往地上扔,扔了不算,还下榻用力碾了两脚,踩完便挑衅似的看向李崇。
李崇瞥向卿云,竟从他身上还瞧出了几分纯稚之气。
上回打水漂时便是,分明经历了那些事,还有心思学打水漂,打得不好,还要生气。
李崇道:“我不会乱说话的。”
卿云道:“你以后也别找我说话,我看见你们姓李的就恶心!”
李崇道:“那么二弟呢?”
卿云吼道:“都一样!全都给我滚!”
李崇颔首,心说这倒也算是公平了。
卿云恨恨地盯着李崇日渐白皙,和皇帝有三分相似的侧脸,真的很想上去打几下,既然皇帝他打不了……
李崇注意到了卿云的眼神,道:“你的眼神仿佛是想……”
卿云已经抬手打了下去,李崇不假思索地也抬起手,一把便抓住了卿云的手腕,卿云惊愕,没想到李崇的身手那么好。
李崇道:“一事一论,今日惹你生气的似乎并不是我。”
“齐王至孝,代父受过又如何?”
卿云边说便踢了李崇一脚,李崇早已察觉到他的动作,只是没动罢了,衣袍下摆多了个鞋印,他微一挑眉,卿云便用力抽手腕,“放手,再不放我同他说你非礼我!”
李崇放了手,卿云趁机又给了他一脚,一面后退一面道:“你以后别再同我说话,否则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卿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李崇看了一眼地面的狼藉和自己衣摆上的两个鞋印,不由轻摇了摇头。
外头侍卫这才进来,“王爷……”
“无碍。”
李崇手掸了掸衣裳下摆,“将这里收拾收拾,换个青铜香炉来,要重的,越重越好,人推不倒也举不起的。”
“是!”
李崇原想坐下休息,只厢房内实在香得人难受,还是起身出去了,想了想,又召来侍卫,“里头多备些清心降火的茶,再多放几个软枕。”
侍卫有些糊涂,不过还是应声答是。
李崇走出两步,又停下,“宫里头是不是进贡柑橘了?”
“是,皇上前两日才赏了两筐。”
“放里头搁着,记住,不许用瓷盘,那屋里头所有瓷的,易碎的全都撤了。”
“……是。”
李崇颔首,方想掏帕子擦一擦发痒的鼻子,才想起自己的帕子被卿云给扔了,又摇了摇头,心说以后身上还得多带两条帕子。
第144章
翌日,卿云进厢房时发觉里头焕然一新,唤人来问,得知是李崇的人换的,便叫人将所有东西全扔出去。
内侍们立即动手,别的都还好,便是那个落地的青铜香炉,几人合力都没搬动。
“他有什么毛病,这么间屋子摆个那么大的香炉!”
卿云恨恨道:“算了,不管那香炉,其余都换新的。”
“是。”
厢房的动静,李崇自然也知晓了,他人在户部,忙得不可开交,闻言笑了笑,“那些物件都是耐摔的,捡回来,别浪费了。”
此事自然也传到了六部,众人闲暇之余也不禁私下多有议论,这大宦竟已嚣张到不将王爷放在眼里,到底是有多受皇帝宠幸?
要说众人对卿云最深刻的印象,除了他的身份,自然便是他的相貌。
卿云初初来到六部时,众人未曾将他放在眼里,明里暗里也偷窥了不知多少回,只觉他肌肤白皙,相貌清丽,眼角眉梢看人时冷艳非常,因要求告做事,不时又流露出楚楚可怜的哀求之态,加之身量纤弱,远远望去便似伶人变宠之流。
众部官员虽嘴上不提,心中暗暗怀疑卿云是凭美色邀宠媚上,只皇帝英明,这种揣测说出来等同于妄议君主,故而谁也不敢明说。
之后卿云回来上了手段,众人被整治得叫苦连天,也无暇顾及他美不美貌了,见了他便只想远远躲开。
如今见卿云对齐王如此不恭不敬,当年那些揣测又不由浮上心头,只仍旧不敢议论,也只眉眼间传递神色。
此事自然也叫皇帝知晓,皇帝未曾同卿云说,如今他一开口,三句不到,卿云便要发怒,摔碗摔碟的也不知几时才能好。
“朕听说你同卿云在六部闹起来了?”
皇帝召了李崇问这事,他语气轻松,带着笑意,显然不是真将那当一回事,只闲聊消遣罢了。
李崇也笑了,“上回儿臣去接他回宫时,便在车上挨了他好一顿说,如今脾气越来越大了,说是见儿臣一回便要打儿臣一回。”
皇帝笑了笑,“他便是这脾性,如今对朕也时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李崇道:“他如此骄纵,父皇何不弃了,再挑个温顺可人的呢?”
皇帝抿了口茶,“温顺可人的宫里头遍地都是,一个个都是纸扎的人,有何意趣?”
“父皇既便爱他这个性子,何不多迁就些,”李崇微笑道,“程大人的确是个有才的,如今在兵部可是无人不服,可见他有识人之能。”
皇帝放下茶碗,神色之中显出几分缥缈,“朕倒宁愿他没有。”
李崇时常伴在淑妃身边,对皇帝在此事的了解自然很深,故而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难得休沐出来吃酒,你面上就不能露个笑模样吗?”
张平远拍了下苏兰贞的肩膀,苏兰贞负手在后,神色一如既往的冷然。
张平远知道他为何如此,便道:“何必为他担忧,他如今在六部,便是连齐王都要退让三分,管那些小人说什么呢。”
苏兰贞道:“小人何所惧。”
张平远道:“既如此,你为何还总愁眉苦脸?”
虽说这好友一贯是冰雪神色,然张平远到底和他相熟,能从这好友看似毫无变化的面上瞧出端倪。
苏兰贞不言。
张平远带着苏兰贞入了酒楼,二人进了三楼包厢,张平远道:“你今日倒舍得本钱,请我在如此华奢的地方吃酒,该不会是又要抓谁的把柄?”
苏兰贞抬眼,张平远心下一声哀嚎,压低声音道:“咱们今日休沐,你还要出来办公,道真兄啊道真兄,我从前认为自己已是六部之中难得清正勤勉之人,遇上你,我实在自叹不如。”
苏兰贞手指之间微微摩挲,道:“工部有人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你可察觉?”
说起正事,张平远神色也认真起来,“这是常有的事,道真兄,我知你眼里揉不得沙子,只这一事我劝你不要过分较真,细究起来没有好处,反倒误事。”
“我知道,”苏兰贞道,“若是一般的吃拿卡要,分润回扣,只要能将事情办好,我自然也睁只眼闭只眼,只有人做得也实在太过了,你忘了我那条腿是怎么断的了吗?”
张平远眼神一凛,“漕渠?”
苏兰贞颔首,“我隐忍不发,便是在等他们松懈。”
张平远吸了口气,“道真兄,你可真是太沉得住气了,我只愿此生永不与你为敌。”
苏兰贞道:“我闲来无事,非要与人作对?”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平远道,“那今日酒还有没有的喝?”
“有。”
苏兰贞淡淡道:“等抓了他的现行,让他付账。”
张平远差点没笑出声来,道真兄可真是既清正又阴险,既廉洁又不羁啊。
二人包厢的位置靠窗,窗户只推开了条缝隙,以供二人向下观察。
马车一辆辆驶来,下车的人当中也有几张熟脸。
这酒楼原本便有许多六部官员在此相约吃酒,那人也是浑水摸鱼,干脆以此来作掩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反不容易引人注意。
“到底是谁啊?”张平远压低声音道。
苏兰贞道:“人来了便知道了。”
张平远道:“对我还卖关子,真是。”
“嘘,”苏兰贞道,“少说废话,免得分心。”
张平远闭口不言,一个劲地盯着下头,一辆熟悉的华贵马车由远及近驶来,张平远一眼就认出了马车的主人,连忙瞥眼看向苏兰贞,却见苏兰贞那张冰雪似的脸上果然现出了异样痕迹。
从马车上下来的正是在六部引起众议的大宦,今日他是微服出行,只打扮得也十分高调,一身火红的狐裘大氅,大氅毛色鲜艳发亮,一下车便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他走得很快,身边侍从替他挡住周围人窥探的视线,几步便进了酒楼。
张平远看了苏兰贞好几眼,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那位大人也来了,咱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苏兰贞道:“此行是为公。”
张平远心说原来这位大宦在你心中乃是私事?
张平远到底也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了,先前还有些云山雾罩,上回苏兰贞一人舌战群臣,那模样,张平远也是头一回见。
若说为正官场风气,苏兰贞和那位大宦离得也实在太远,且苏兰贞一向不是好大喜功之人,人既在工部,自然脚踏实地,先将工部的事办好要紧,这些事,以苏兰贞的性子原本根本不会掺和。
既不是为公,那便是为私交了。
先前苏兰贞断腿,那位大宦亲自来探望,恐怕不只是因皇帝的授意,而是二人亦有私交之故。
张平远也是个办实事的人,对于家世门第出身这些也从来不在乎,否则他也不会折服于苏兰贞的能力,对这位举子出身的侍郎多加支持了,故而对苏兰贞和卿云有私交毫无异议,甚至也跃跃欲试,想同卿云交个朋友。
毕竟能慧眼识珠,挖掘出程谦抑这么一颗蒙尘明珠,张平远便觉着卿云的确厉害。
酒楼有贵客到,自然动静也大些,张平远竖着耳朵,听着动静,道:“好似在楼上。”
苏兰贞没理会他。
张平远自讨了个没趣,继续盯着楼下瞧,片刻之后,他便又“咦”了一声,“那不是都察院的俏郎君吗?”
被称为俏郎君的男子骑马而来,在酒楼门前勒马,干脆利落地下了马,他是只身前来,将马缰甩给身旁小二后,便急匆匆地进了酒楼。
“来了,”苏兰贞打断了张平远的闲话,道,“还真是他。”
二人盯着楼下下马车的工部司郎中,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怪不得那时他带头同你做对,”张平远道,“恐怕是早闻你的名声,便想除掉你了。”
“那日我在漕渠勘察,有个小吏一路带我行走,大风大雨,我心中记挂着漕渠,也未曾在意,如今想来,兴许也是他的人。”
张平远倒吸一口凉气,“他想害死你!”
苏兰贞神色如常,“官场之上,本便是你死我活。”
张平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苏兰贞活了下来,那便轮到那人死了。
楼上包厢内,卿云同尺素,还有程谦抑的妹妹程问筠在屏风之后观察。
“如何?”尺素含笑低声道。
程问筠道:“相貌是不错,只不知是否有才有德?”
卿云与两位女眷分坐一侧,手里转着茶碗,道:“这个姐姐可放心。”
程问筠面色微红,她是个大方女子,又道:“也不知性子同我合不合。”
“今日只是相看,你若看得中,之后便约出去玩上几回,便知性子合不合了,”尺素道,“这是最紧要的,若你们两厢相处不来,便是再好的人也无用。”
程问筠道:“姐姐这话真是合了我的心了。”
三人在里头听着,程谦抑与曾良酬在外头谈天说地,只觉曾良酬言语中极为稳重,卿云是觉着不错,他同程问筠今日才接触,程问筠胆子大得很,竟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卿云不动声色,笑了笑,“姐姐这是在瞧什么?”
程问筠道:“哥哥常说恩公如何清正如何持重,我便一向以为大人是个老头子了,未料瞧着比我还小上几岁呢。”
卿云不由失笑,“他在你面前唤我恩公?”
程问筠点头,“知遇之恩,没齿难忘,我代哥哥也谢大人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还请大人笑纳。”
程问筠给了卿云一堆零零碎碎的物件,全是女儿家在闺阁里打补攒钱做的小东西,卿云提了其中一个络子出来,略有几分失神,便道:“姐姐一个女儿家,这般送人络子,不怕被人说么?”
“旁人我自不会送,可是大人您——”
程问筠脸红了,自知失言,低头不敢说话。
卿云转了络子,不由低低一笑,“无妨。”
程问筠这性子是该配个稳重的。
看得差不多了,两位女眷便从包厢后头的偏门先走,卿云留下,他想再试一试曾良酬,程谦抑是他的人,倘若曾良酬是个迂腐之辈,对宦官有所偏见,那他也是断断不会将人配给程家的。
卿云从屏风后走出,曾良酬与程谦抑已酒过三巡,正聊得投机,却见屋子里头忽然走出第三个人,一时不由怔住,他没见过卿云,只觉他相貌清艳,通身的尊贵气派,气质极为不凡,便道:“阁下是……”
程谦抑连忙起身,他方才要说,卿云便道:“程大人,你也先走吧,我留下,同曾大人说几句话。”
程谦抑无有不从,便拱手退下,曾良酬见他对卿云如此恭敬,再加上卿云的面貌特征,还有什么不明白?
“阁下,是宫里的人?”曾良酬隐晦道。
卿云道:“不错,有眼力。”
曾良酬不知卿云现身为何,其实他也不知程谦抑为何约他,只同程谦抑聊得还算投机,便一直待了下去。
“曾大人应当知道程大人便是由我保举,为何今日还愿相见?”卿云道。
曾良酬更是糊涂,心说难道是这大宦想拉拢他,他平淡道:“曾某交友从不看出身,也不看官位,程大人热情邀约,我没有理由拒绝。”
“这么说来,日后程大人再约你,你还是会赴约了?”
曾良酬神色端正,道:“我同程大人聊得投机,自然还约会见,只这与官场上的事无关。”
卿云见他不卑不亢,心中也算满意,他也不打算利用程谦抑妹妹的婚事来拉拢谁,只不想给自己身边的人找个仇人罢了。
“曾大人尚未娶妻,是吗?”卿云道。
曾良酬未料卿云忽然问起这个,绷着的脸色立时有些尴尬起来,“这好似与阁下无关吧。”
卿云笑了笑,“有关无关难道还是你说了算?”
外头忽然有嘈杂之声,似是有人在跑,卿云眉头微皱,余光冷冷地瞥过去,“谁在外头吵闹?”
侍卫们连忙回禀:“大人请安心,是楼下正在追人。”
“追人?”卿云起身,这酒楼六部之人常来,他便道,“是六部的人吗?”
侍卫探身辨认,“是,好像是工部的人……”
张平远和苏兰贞一前一后追着堵人,被抓了现行的人一个劲地跑,张平远体力不支,已然跑不动了,撑着膝盖在原地大喘粗气,“你、你跑也没用……”
苏兰贞还未放弃,抬手一抓,在台阶处扑了个空,眼看那人从二楼快要下到一楼,忽地上头有人竟从天而降,一把便将那人按在了台阶上。
那人厉声喝道:“别动!惊扰大人用膳,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苏兰贞不假思索地抬头一看,便见卿云正在四楼神色淡漠地瞧着他们,身旁正是那个张平远口中都察院的俏郎君。
“大人,”曾良酬立在卿云身侧,道,“这般无令拘捕朝廷命官,恐怕不妥吧?”
卿云淡淡道:“要什么令,我便是令,曾大人,回见。”卿云微一颔首,见侍卫已将人交给了苏兰贞,便也下了楼,从后门离开了酒楼。
张平远也瞧见了楼上的人,他奋力挥手,道:“曾大人,快来搭把手!”
有都察院的曾良酬帮忙,工部司郎中很快便制住,也绝望了,曾良酬听了事情原委,便先将人五花大绑,捆在了屋里,唤了人去都察院叫人持令来抓人。
张平远同曾良酬私交不错,便道:“你今日怎会来此?我方才瞧见你是同……在一块儿?”
曾良酬面色微红,“是,我来时并不知想见我的人是他。”
“这也无妨,”张平远看向一旁正在整理衣裳的苏兰贞道,“我们同他也算有些私交的,尤其是咱们苏侍郎。”
曾良酬打量了一眼苏兰贞,他供职都察院,自然对各部官员情形了如指掌,只他是个清正之人,又见他相貌清雅温润,不禁道:“那位也约见过苏大人?”
苏兰贞抬眼,瞥了曾良酬的面孔,只觉他五官端正,眉目之间一股正气,正轻皱着眉。
张平远听出了古怪,便道:“怎么了?他约见你所为何事?”
曾良酬眉头更紧,显然是难以启齿,在张平远的再三催促下,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问我有无婚配。”
张平远“噗——”的一声把嘴里的酒给喷了出去,张平远惊呆了,忙追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的?”
曾良酬既尴尬又无奈,“我说与他无关。”
张平远不禁道:“然后呢?!”
曾良酬抿嘴不言,被张平远直接晃了胳膊,“曾兄,话说一半,你是要我死啊!”
曾良酬也只好继续道:“他说,无关有关不是我说了算的,”他眉头轻皱,道:“他是不是想给我做媒?”
张平远看向苏兰贞,觉着这事好笑有趣,便笑道:“苏侍郎,他问过你婚配之事,给你做媒了吗?”
苏兰贞低垂着眼,整理了袖子上的褶皱,对曾良酬微一拱手,“此人便交给都察院了,苏某告辞。”
第145章
天气渐冷之后,战场局势果真如程谦抑所料开始变得焦灼起来,边境那些人简直有越打越多的态势,最新传来的战报军队已开始以防守为主。
“你保举的那个程谦抑倒是的确很有远见。”
卿云与皇帝同桌而食,坐在皇帝对面,原本规矩如此,只是他从前不管那些,一向都贴着皇帝坐。
“我也算难得一回没看走眼了,也不知吃了多少亏,上了多少当,被骗了多少回,才碰上这么一个争气的。”
卿云接了宫人递来的帕子,眉目清冷地看向皇帝,“今年年节我想在宫外的宅子里过。”
皇帝看向卿云,“不行。”
如今不仅卿云懒得敷衍,皇帝也是一样。
卿云胸膛起伏,二话不说便将桌上的碗碟砸了个干净,宫人们早便退得远远的,等卿云砸完了,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淡淡道:“年节你得陪朕,你若想松快几日,冬至可以准你夜宿。”
卿云得到自己想要的,转身便走,一刻也不愿多待。
这么个成日给自己甩脸色的人,皇帝却是仍不舍放手,甚至比从前更爱。
从前卿云只知他的一面,如今,他的另一面也叫卿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二人相处,纵使卿云嘴里全是难听的话,也是皇帝难得可以真正放松的时候。
对皇帝的抗拒只能持续到黑夜降临之前,卿云逃不开那四方的昏暗天地,他同皇帝的关系已然恶劣至极,二人谁都不曾想要粉饰太平,连在床上卿云也时常发狂。
“别碰我——”
卿云使劲推拒,皇帝却容不得他的拒绝,抓着他的双手制住他。
“我讨厌你!你滚——”
卿云一面哭叫一面踢打,只恨自己生了那般不争气的身子,终于还是软了身子败下阵来,几回之后便晕了过去。
只他不能醒,若是醒了,也不管什么时辰,爬下床便走。
皇帝也拦过,只卿云如今才不管他什么上不上朝,需不需要休息,皇帝拦他,他便打,谁也别睡了!
卿云恨透了他,出了寝殿便又一通狠砸。
甘露殿的宫人们也不由战战兢兢,从前两人好时,宫人们也都好过些,如今两人闹成这般,也算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也不知二人还有没有和好如初的时候。
旁人不知道,卿云自己却是知晓的,他永远不可能再对皇帝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唯一剩下的便只有厌倦和恨意,他低估了皇帝,也高估了自己,若要他再像从前那般曲意逢迎,他做不到!
厢房之中,青铜香炉袅袅升烟,卿云一手扶额,闭目养神,面色自那回被关禁闭之后便一直没怎么恢复,比寻常人要更白上三分。
年关将近,六部里头事多也不多,一群紧绷着忙完便等年节,卿云也只是在这儿躲清闲罢了。
“大人,”外头侍卫忽然道,“都察院曾大人求见。”
卿云睁开眼,“让他进来。”
曾良酬提着礼盒,颇有些不好意思。
上月酒楼之后,程谦抑再约曾良酬,曾良酬应约之后,程谦抑才说出实情,曾良酬心中早有几分揣测,便说他久未娶妻是他性子古怪,不看家世也不爱美貌,只要个能同他回到家后有话可说的女子。
程谦抑将自己当初如何消沉,妹子又如何勉励他的事说与曾良酬听了,曾良酬一听便已深感佩服,当下便请求相见。
这一见可了不得了,二人似是有夙世因缘一般,一见如故,在集市上逛了一圈,曾良酬送程问筠回府,竟有些依依不舍,已盼着下一回相见了。
如此短短一月,二人便已定情,只等年后开春的好日子结亲。
曾良酬得此佳偶,他也不是不知好歹之辈,除了感谢上苍,敬谢程谦抑外,自然也要谢一谢卿云,毕竟程谦抑说,是卿云相中的他。
“大人,”曾良酬进门,跟着卿云的侍卫称呼,“明开来多谢大人恩典。”
卿云已从程谦抑口中得知喜讯,见曾良酬一副喜事将近的模样,心下便也有几分高兴,“你坐。”
曾良酬坐下,大方道:“大人常居宫中,明开实也找不到机会感谢,快要冬至了,今日特携礼来谢。”
卿云瞥了一眼那礼盒,淡笑道:“你有心了。”
曾良酬道:“还要多谢大人为我与问筠牵线搭桥。”
卿云道:“你们是月老牵着的缘分,这么多年,她一直等着你,你也一直等着她,这都是你们命里定好的。”
曾良酬面色微红,垂下脸轻轻笑了,他一贯也是个面容整肃的人,也是而立之年了,此时面上竟露出情窦初开般的腼腆笑颜。
卿云看着他此番模样,心中竟是泛出了几分微微的酸苦之意。
“你日后必定要好好待好,”卿云缓声道,“我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待她不好,不止是程谦抑要找你的麻烦,我也不会放过你。”
“大人请放心,”曾良酬丝毫不恼,笑道,“若真有那日,我第一个不放过自己。”
卿云看着曾良酬满脸幸福笃定的模样,却没来由地仍是想到人心易变等种种灰心之语,当下神色也倦了,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便起身道:“走吧,我送你。”
曾良酬既来六部拜见,就不怕人瞧,他行得正坐得直,便是同内宦如常交往又如何,当下谦辞几句后,便大大方方地同卿云一块儿出了厢房。
“大人面色似乎不大好,”曾良酬道,“我有几个温补的家传古方,可供大人一用。”
“哦?”卿云好奇道,“你祖上是行医的?”
曾良酬笑道:“正是,我曾祖父是御医,只是后来家中勒令不许行医,便断了。”
卿云道:“为何?”
曾良酬道:“宫中倾轧斗争,实在太难。”
卿云颔首,表示理解。
卿云忽然脚步停住,曾良酬也跟着停下,问道:“怎么了大人?”
卿云脸微微向右侧偏了偏,淡淡道:“无事。”
送走了曾良酬,卿云叫来了他身边的暗桩探子,探子刀柄上刻的是梅花。
卿云身边轮换的探子当中至少有一半是秦少英的人,他们同卿云约定,倘若身边全是秦少英的探子,没有皇帝的暗桩,那便佩梅花刀,卿云自可随意施为,只不太过,他们都可有法子应对。
卿云立在六部门口,望着六部尚未关闭的大门,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终仍是转过身上了马车。
终于盼来了冬至,卿云起了大早收拾,连早膳都没用便出了宫,他早和尺素提过,尺素也很早便在宅中等他。
卿云下了马车,一敲门,尺素便亲自来开了门。
从前的事,卿云也并非忘却,只他身边唯有尺素能勉强算是亲人,再找不出第二个,也只能这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少当年尺素也算是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二人如今的关系不能说是多么亲密,也能说上几句同旁人无法说的真心话。
只同皇帝之间的事,卿云仍是难以启齿,尺素在宫中多年,实则早便看出了端倪,只也不戳穿罢了。
“你如今在宫中可还好?”
尺素倒了热茶。
卿云没喝那茶,他神色略微有些恹恹的,因冬至要外宿,皇帝心下不满,昨夜折腾了一宿,皇帝知道他每常昏过去便不省人事了,故而昨夜故意每每在他要昏过去时又将他弄醒,卿云恨得要命,在皇帝身上留下了无数抓痕,还扇了皇帝两个耳光,两人在寝殿里实打实地闹了一整夜。
卿云团着大氅,微闭着眼半躺在榻上,懒懒道:“好不好的,便是那般了。”
尺素道:“近日瞧你似又有些灰心丧气了。”
卿云不肯承认,“我如今该得到的也都得到了,正如你所言,熬一熬,以后出了宫,清清静静地养老便是。”
他才不信皇帝会真的要他一生一世陪着他,等他年老色衰,皇帝早晚会看上去比他更年轻貌美的。
“那是我那时说的气话,”尺素温婉一笑,“还是你点醒了我,怎么如今糊涂得倒成了你了?”
“糊涂有时也是好事。”
“只你不是那样的人,你骗不了自己。”
“别说得好似你很了解我一般!”
卿云反感道:“我是来这儿休息的,不是听你唠叨的!”
尺素道:“你在哪不能歇呢?你来这儿,不便是为了听我唠叨?”
卿云盯着尺素宁静的面孔,胸膛微微起伏,忽地掉了滴眼泪,声气也弱了,“姑姑,我讨厌宫里……”
尺素抬手,将这个自小她喂大的孩子搂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宫里头的苦,我知道,你生在宫里,也是苦了你了。”
卿云靠在尺素怀里,幼时的事他已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只尺素身上的味道还是隐隐令他想起幼时他也曾依靠在这个怀抱里,那时他觉着这个怀抱便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讨厌他……”
卿云喃喃道,“他有再大的权力,我也不爱他。”
尺素道:“我在宫里头伺候过三个娘娘,便没一个真心喜欢先皇的,真龙天子,他一句话,一口气,对凡人便是电闪雷鸣,倾盆暴雨,又有谁会爱上一个随时能给你降下灭顶之灾的人呢?”
卿云轻眯着眼睛,“是啊,他不高兴,便可以想怎么对我便怎么对我,我却不能对他如何。”
“你若将那当作差事,心中也便不会太苦,你若产生过真心的期待……”
尺素手掌轻轻抚摸着卿云柔软的面颊,“卿云,那也不是你的错,是他不好,是他辜负了你。”
卿云摇头,眼中泪珠洒出,“我从未对他有过期待,我只以为他再薄情,总也拿我当个人,是我错了,他连自己都不当作人看,又怎会将我当作人?”
尺素心下难受,卿云年岁也不小了,又是生在宫里头的,照理说也该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可总说些纯稚言语,叫人听了更为他心疼。
“心里难过便哭吧,”尺素轻声道,“在姑姑跟前,不用顾忌。”
原是出来过节的,也难得能逃脱那宫里头一日,卿云本只想高高兴兴的,听了尺素这话,却是再也忍不住,抱着尺素便大哭了起来。
尺素听他哭起来还像个孩子一般,亦是心痛难忍,她何尝不希望当年将他送出宫,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尺素心下难过,亦是不住落泪。
这般哭了一场后,卿云也好多了,脱了大氅,脸上红扑扑的,一面用帕子擦脸吹鼻涕,一面笑,“屋子里头好热,哭得我头都晕了。”
尺素也忍不住笑了,“我去拿些冰饮给你。”
卿云点了点头,“我想吃冰柿。”
“有,”尺素笑道,“化好了,就等着你吃呢。”
卿云盘腿坐在榻上等着,便听仆人在外头远远道:“大人,有人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