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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3198 字 4个月前

马车停下,卿云几是立即跳下马车,一群人见他的装束,连忙匆匆行礼,卿云却是视若无睹,一气冲入院内。

院子里头也是无数人,卿云身边的内侍包围着他,得以让卿云以最快的步伐穿过人群,接近那棵巨大的槐树。

有人抬手挡住了他,“大人,别看。”

卿云嘴轻动了动,“滚。”

苏兰贞手微微颤了一下,他不知卿云有没有认出他的声音,卿云那双黑漆漆的眼直勾勾地往前看着,眼里根本没有任何人。

卿云身边的内侍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哪怕是刑部侍郎,他们也照样不客气,抬手便去推搡苏兰贞。

大庭广众之下,苏兰贞不可能对卿云有任何逾越之举,卿云便在四个内侍的推搡中,终于穿越了最后一道屏障,看到了槐树下的情景。

地上的血已黑成了一片,因死的人特殊,谁都不敢擅动,尸身便也就一直这么静静地躺在那儿。

众人都不敢去看卿云的脸色,据说死的这妇人是这位大宦的管家姑姑,二人感情极好。

卿云定定地看着树下的情景,他脑海中一片嗡鸣的空白,忽然身上一软,瘫坐在地。

苏兰贞不假思索地想去搀扶,幸而有内侍正拦着他,这才没露出端倪。

内侍们一拥而下地去搀扶卿云,卿云却是浑身脱力神魂出窍,谁来扶他,他都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尺素的尸身,那张他曾深深依赖又曾深深厌恶的脸惨白失色。

他这么个心胸的人,好不容易才原谅了她,实则自个心里也早就认定,旁的人来来去去到底如何他是说不准的,只至少一个尺素,是说得准的,这个天地间唯一勉强可算得上他的亲人的人,她说过,以后二人是要一块养老的……

“大人,您别这样,大人……”

内侍们试图将卿云搀起,只卿云身上一点力道都没有,刚被搀起,人又反复落下,苏兰贞双手蜷紧,他看着卿云失魂的模样,心中绞痛与克制重叠,双腿如同灌铅一般,想伸手却深知自己的身份,是绝不能伸这手的,除非他想害死两人。

院门口传来动静,苏兰贞沉着脸望去,刑部和大理寺众人也都循声望去,见到来者都不由纷纷行礼。

“参见齐王。”

李崇径直走向几个内侍都扶不住的人,从内侍手中打横将人抱起,环顾了下周围的人,冷道:“都不知道该怎么当差了?”

众人连忙齐齐告罪。

“王爷恕罪。”

李崇瞥向苏兰贞,“你是新任刑部侍郎,这里合该你来调度。”

苏兰贞看向李崇怀里不知是否晕过去的人,咬牙拱手道:“下官明白。”

李崇抱着人回身,走出了两步才听怀里的人颤声道:“姑姑,我冷……”他低头瞥了一眼,卿云完全已经糊涂了,是在呓语胡话。

李崇直接抱着人上了马车,“回宫。”

马车才到宫门口,皇帝的御辇已经来了,李崇停车行礼,皇帝也不理会,从马车上将浑身瘫软的人抱下车,进入自己的御辇。

卿云已经全然糊涂了,被皇帝放在榻上,仍旧睁着眼不断呓语,兼之手脚抽搐,御医来诊,说是“心脾两虚,神失所养”,皇帝懒得听,让御医立即滚去开方子。

一碗安神的药下去,卿云便昏睡了过去。

只过了片刻,卿云忽然又醒了,他一醒,便弯腰探出身,吐了一大摊。

宫人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整个一天,卿云不是昏睡便是呕吐,灌进去的药一大半都吐了出来,几个御医在甘露殿里围着他团团转,一直到半夜,卿云才算悠悠醒转,醒来仍是喊:“姑姑……”不过只喊了一声,他看到熟悉的明黄床顶便闭了嘴。

宫人们听到了那一声呼唤,立即禀告皇帝,皇帝随即起身,却又坐下,“让太医好生照料。”

“是。”

太医早围了上去替卿云诊脉,卿云眼却是直直地盯着床顶,倏然起身,掀开被子下榻,道:“我要去刑部。”

“云公公,可使不得呀。”

宫人们连忙挡住他,不让他下榻,卿云却是已彻底回过神来,尺素死了!他的尺素姑姑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已了无亲眷,无依无靠,她是他的人!是谁……是谁杀了她!

卿云心中久违地涌起一股悲戚的暴怒,宫人们见他脸色,便知不好,有伶俐的已经赶忙去禀告皇帝。

“随他闹,”皇帝淡淡道,“只不许他伤了自己,更不许他出寝殿。”

宫人们得了命令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去,卿云方才清醒,哪有多少力气砸东西,只狂吼着要去刑部,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回床上,如此不知闹了多久,卿云精疲力尽,再闹不动了,太医们安神的药已熬好,忙趁此时将汤药灌了进去。

皇帝将人困在寝殿里一日一夜,再去见人时,卿云已经冷静下来了。

“皇上,”卿云规规矩矩道,“我想去刑部。”

“去可以,朕不许你捣乱,在刑部里大吵大闹,有失体统。”

“是。”

皇帝瞥了卿云坐在床上单薄瘦弱的身影,抬手还是搂了一下,“朕知道你伤心难过,只伤心过了也便罢了,伤身便不好了。”

卿云靠在皇帝肩上,忽然想到了李照当年同他说他因先皇后去世过分哀痛被皇帝教训的事。

“是,”卿云缓声道,他现在对皇帝一句嘴都不顶,“皇上说得是。”

膳房做了滋补的药膳,宫人们像盯着吃药一样盯着卿云吃了半碗,太医来诊脉,确认卿云的身子可以去到刑部,同时叮嘱卿云切莫动气,卿云一一应下。

*

命案发生在刑部侍郎的宅院,自然归刑部管辖。

苏兰贞万万没想到他会同卿云在这般情形下再见面。

“前几日下了几场雨,屋子里有些漏了,我便托人请了那位姑姑来瞧……”

苏兰贞缓声道:“我进屋内倒茶出来,姑姑便已倒在那儿了。”

尺素是被人一刀抹脖,连求救叫声都未发出,便已毙命。

卿云没说话,他面色冷淡,令苏兰贞想到李崇一贯的模样。

旁人或许会觉着不对,若是屋子出了问题,自然有房牙来帮忙修缮,苏兰贞这般直接寻房主上门,似乎有些奇怪,但卿云知道为什么,他同苏兰贞说过,尺素是知道他们之间的事的。

每回卿云乔装出行,都是尺素帮的忙,尺素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帮卿云梳好发髻,告诉卿云,要当心。

那日皇帝出宫来寻,尺素是如何应付的,卿云不知道,她只知道尺素绝对没有出卖他,否则皇帝一定会直奔苏兰贞那儿。

卿云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他想过他一时偷欢放纵,可能会害死苏兰贞,甚至害死自己,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害死尺素……

“下手的人,应当是个高手。”卿云淡淡道。

苏兰贞道:“是。”

卿云嘴唇像被黏住。

尺素,一个外放的宫人,有什么必要惊动这样一位一刀封喉的高手?还偏偏是在她去和苏兰贞见面时?

卿云想到自己身边消失的那些探子,从齐峰对他态度的转变,他可以看得出来,那些犯了错的探子是什么下场。

卿云转头干呕了一声。

苏兰贞紧握手掌,低声道:“大人,没事吧?”

卿云摇头,“无碍。”

“大人……”

卿云抬起手,他慢慢站起身,“这个案子便交给刑部了。”

苏兰贞很想同卿云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即便是在刑部,仍有无数双明里暗里的眼睛盯着他们,他们根本便是置身于天罗地网之中。

卿云不看他一眼,他亦不能多看他一眼。

一步步走出刑部,卿云身后跟着四位内侍,外头天儿很好,卿云心下却似被寸寸冻住,他不能再有任何动作了,他稍有动作,兴许下一个死的便是苏兰贞。

他连想都不敢想了。

回到宫内,皇帝正在看战报,天气暖和,军队再次发动攻击,终于是要有结束战争的迹象,皇帝神色却并不露出喜意。

战争的结束,意味着他在战场上经历过磨炼的好太子要回来了。

皇帝抬眸看向走入殿内的卿云,卿云上前行礼,皇帝“嗯”了一声,将战报随手搁到一旁。

卿云什么也没说,皇帝便也什么都没问。

战报的情形,卿云是翌日在兵部听程谦抑汇报的,程谦抑喜上眉梢,极为高兴,“照这样下去,顶多一两个月,军队便要得胜回朝了。”

这和程谦抑当初所预测的相差无几,程谦抑自然不由得。

卿云听罢,心下也不知是什么感觉,李照回来,能改变什么吗?

他劝告自己,不要再对任何人有所期待,李照也只不过是未长成的李旻,可他想到李照给他写的信,写他怜悯一只母羊……卿云心中便无法自控地涌出一个小小的的声音——不,李照是不一样的!

“大人,今日可真是个大喜日子,上回小妹婚宴,人员众多,也未曾好好招待你,”程谦抑道,“不如咱们中午去酒楼小酌一番?”程谦抑语调稍柔,“也当是散散心了。”

酒楼热闹非凡,正是六部诸人常来的酒楼,程谦抑早早定好了一间,带着卿云进了厢房。

“姑姑的事,我已知晓了,”程谦抑给卿云倒茶,“大人节哀。”

卿云没接话,他的心仿若掉入一片漆黑的浓雾之中,不断地下沉,只他还是应了程谦抑的约,不甘心就这么沉下去。

哪怕他身边重要的人通通死光了,他也仍挣着一口气还想往上浮,等缓过了那一阵,他还是那个不知死活、贪婪无度的卿云。

程谦抑从未见过卿云这般模样,哪怕上回拿调令给他,他瞧得出卿云是元气大伤了,却也没像这回一般,仿若整个人失了魂一般。

程谦抑是卿云的自己人,自然知道尺素对卿云来说非同小可,卿云素来是个比他还要孤寡之人,尺素便相当于是卿云的义母了。

“官人,上菜咯——”

外头一声清唱,侍者上菜,卿云原正出神地坐着,膝盖却被轻轻碰了一下。

卿云扭头,便见身侧侍者垂着脸,从袖中塞了张字条给他,卿云一怔,那侍者便已出去了。

侍者的动作近乎光明正大,卿云看向程谦抑,程谦抑神情中却也有几分暗示。

卿云心下一凛,他竟有几分怕,怕一打开这字条便会万劫不复。

但他仍然打开了。

上头竟是苏兰贞的字迹!

尺素之死有蹊跷。

只有七个字,下头却是配上了一幅画。

那不知是否出自苏兰贞的手笔,瞧着像是什么金饰,是尖喙含珠的残缺样式。

卿云猛地看向程谦抑。

程谦抑神色肃然,手指蘸酒,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随我走。

“这天气真不错,”程谦抑道,“大人,可愿用完膳后泛舟游玩一番?”

第157章

卿云一口也吃不下,倒是程谦抑每个菜都吃了点,他办事,自然滴水不漏,二人既相约吃酒,桌上就该剩残羹冷炙。

二人用完膳,程谦抑骑马,卿云坐马车。

一路上,程谦抑都在一旁宽慰卿云节哀,出来走走散散心游湖也是好事,为这次春日泛舟做足了铺垫。

京郊湖上,已有零星小舟,程谦抑租了艘船,请了卿云上船,随后他亲自来划。

随着小舟离岸上越来越远,程谦抑钻入船中,船篷挡住了二人的身影,若是岸上的人便只能隐隐约约瞧见船内有两个人罢了,他神色肃然道:“大人,此处再不会有人盯着您了,”程谦抑略有些讽刺地一笑,“便是要跟,也得划船来了。”

湖上空旷,他们四周无船,卿云却想到了那时陪李照泛舟,水下潜伏着人的情形,他涩声道:“未必。”

程谦抑一愣,卿云却已到了船尾移动船桨,湖面没有任何遮挡,没有荷叶,无处躲藏,木浆下头也只有水流,卿云忽觉身体里有什么也同那水一起流了出去,他放下船桨,回到舟内,程谦抑顿觉他眼中已有了神采,仿佛焕然一新。

“有什么话快说,”卿云快速道,“若我们在此停留太久,也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程谦抑道:“我其实是受苏大人所托,大人稍等。”

说话之间,一艘小舟由远及近慢悠悠地驶来,卿云斜斜地望过去,船篷挡住了他的视线,就在两艘船交错之际,船上的两人极快地做了交换。

船身轻轻地摇晃,就像是水流引起的波动。

“我只有很短的时间。”苏兰贞脸色紧绷。

程谦抑躲在那船上绕一圈后会马上将两人换回。

“你疯了……”卿云眼中发红,“假使你身边有探子……”

苏兰贞直接打断了卿云的话,“这个,你瞧瞧是不是宫里的东西。”

苏兰贞将随身携带的金饰拿出递给卿云,便是苏兰贞画的那金饰,亲眼所见后便更清晰,瞧着像是凤凰衔珠上凤凰尖喙连着珠子被生生掰下,而那颗珠子肉眼所见,才知它多么莹润有光非同凡响,怪不得苏兰贞一见便觉着是宫里的东西。

“那几日接连下雨,屋子里头的确淹了,我在修缮房屋时,地下便露出了这个。”

苏兰贞心下五味杂陈,也是愧疚难言,他约见尺素,心中最想的自然还是打探卿云的消息,在房主屋子里发现财物,不找牙房,直接约房主前来合情合理,苏兰贞觉着哪怕查问他也是不怕的。

只他才约了尺素过来,去屋中倒茶取这金饰的工夫,尺素便死在了外头,一刀毙命,他在屋里一点动静都未曾听见。

“我觉着这事有蹊跷,”苏兰贞沉着脸,“你在宫中万勿心中有数。”

卿云盯着那颗珍珠,双眼直勾勾的,道:“你同尺素是如何说的?”

“我只让人传信说是房屋需得修缮,见面之后,我同她说起金饰一事,她让我拿出来瞧瞧,之后便……”

时间不多了,苏兰贞余光已瞧见乔装过后的张平远摇着船过来,只能对卿云道:“卿云,你在宫中好生保重,姑姑之事,我会继续……”

“不许再查了!”

卿云厉声打断,他猛地看向苏兰贞,夺过苏兰贞手中那金饰便直接扔进了湖里,盯着苏兰贞的眼道:“你听着,你原出身南原苏氏,你有个哥哥叫苏顺和,他是我的情人,已被我害死,我要你,不过是消遣玩弄,聊作安慰,只因你同你哥哥生得有几分相似罢了,滚,立刻滚,从今以后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小舟已近,苏兰贞仍怔怔地看着卿云,直到张平远喊他,程谦抑和张平远合力拉了他,才险险完成了交换。

程谦抑方坐上船,便听卿云道:“程谦抑,你是我的人,谁准你向着别人,帮他们捣鬼?!”

程谦抑愣住了,“大人,我……”

“闭嘴!”

卿云道双眼冷厉地盯着程谦抑的眼睛,“上岸,还有忘了今日之事,从此以后也再不要和苏兰贞有任何来往,明白了吗?”

程谦抑见卿云如此严厉,立即道:“明白了。”过了片刻,还是解释道:“因苏大人说尺素姑姑之死有必须提醒大人的地方……”

“好了,”卿云再次打断,“这事不要再提了。”

小舟上岸,程谦抑先上,去搀扶卿云时,卿云晃了晃,险些栽入湖中。

“大人小心!”

程谦抑搀住卿云的手,只觉他的手不仅冰凉,还出了许多汗。

回宫路上,卿云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面色介于冰冷和暴烈之间,脑海中一片混乱。

苏兰贞不是因房屋修缮而寻找尺素,他是发现了这瞧着似宫中金饰的物件才找到了尺素,或许苏兰贞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只觉这是个能光明正大让尺素前来的缘由,自然也可询问尺素有关卿云的近况。

尽管自从那日后,卿云就再未回过自己的府邸。

皇帝是个有疑心的,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卿云不再回府邸,便是怕皇帝从他人身上发泄怒气。

倘若尺素的死……并非因他那日私会齐王……

莹润光彩的珍珠在卿云脑海中时时闪现,皇帝的库房,卿云进去过无数次,他喜欢金银珠宝,对里头的宝贝如数家珍,却从未见过那金饰上头那般光泽色彩的珍珠,要说宫里头都没有的珍珠,那便只有——东珠,因宫里头所有的东珠在当年先皇后死时已悉数陪葬。

那么尺素藏在小院的东珠金饰是哪来的……

屋里头藏了这么个东西,她为何还敢把宅子给租出去?是为了掩人耳目,以表她心中无鬼?心中无鬼?她心中能有什么鬼?

卿云头痛得快要裂开。

太医急急忙忙地来诊断,又连忙开了药让他服下。

皇帝回到寝殿,见卿云瘫卧在床,上前道:“在湖上吹风吹得舒服么?”

卿云一动不动,只缓声道:“程谦抑料事如神,决胜千里,是难得的用兵之才。”

皇帝却是冷笑了一声,“恃才傲物之人,朕不喜欢。”

卿云抬起脸,“皇上,您还未老到昏庸吧?”

皇帝静静地俯视着卿云,“朕都已经老糊涂了,怎么不昏庸?”

卿云垂下眼,一副无力辩解的模样,“他不过带我散散心,我一手提拔他,他也是知恩图报的,他那模样,也亏得读了那么多书,否则,我多看一眼都要他倒贴我钱帛才不亏。”

卿云故意将话往歪了说,皇帝果然笑了,“胡说八道。”

“我头疼,”卿云语气中带了点娇意,“尺素姑姑没了,以后没人疼我了……”

他已许久未对皇帝这般撒娇,皇帝自然也知道他是故意做作,可他们如今也只剩这些假太平了,卿云肯先服软,也便够了。

“你就是该的,好好待在宫里,不便什么事都没了?”

皇帝坐下,一面说,一面手还是轻轻按了卿云的额头,卿云闭着眼睛,脑海中那颗东珠飘荡着,一直在他的头上跳。

卿云将尺素的尸首从刑部要了回来,好好安葬了,埋在京郊的一块风水宝地,对他重要的人当中终于也算有一个有自己的墓。

丁开泰跟着卿云出来,在尺素墓前大哭。

“姑姑,小丁子无福再见您一面,是小丁子无福啊……”

卿云倒没哭,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尺素的墓,这是个聪慧、坚忍、必要时又有几分冷酷的女人,她抚养他,她阉割他,她抛弃他,她收留他……她曾对他诉说宫中往事,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卿云抬手,雪白的纸钱纷纷扬扬落下,他仰头,只觉面上一片冰凉。

“丁公公,多同我说说尺素姑姑的事吧。”卿云缓声道。

丁开泰一面抹泪一面道:“你尺素姑姑是宫里头顶好的大宫女……”

回宫的路上,卿云听了一路丁开泰所知的尺素的往事,她如何在前朝那般波谲云诡的宫廷中生存下来,又还能照拂其余宫人,帮一些宫人掩饰错误,瞒天过海,以躲避主子的责罚,才能从前朝一直留到今朝,顺利出宫。

卿云一言不发地听着,面上始终没有半分神情,等车到宫中,下车时才露出麻木哀戚之色,他站在宫道,向西北回望,那是玉荷宫的方向。

尺素之死,实在诡谲,刑部无法定论,成了一桩悬案,历朝历代,这种悬案都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半月过后,卿云便如没事人一般如常在六部行走。

刑部呈案的并非苏兰贞,苏兰贞回乡探亲去了,卿云也未曾在刑部瞧见苏兰贞,他心下对苏兰贞的死活并不大关心,他如今对许多人与事都并不大关心,那是他刻意为之,他必须如此,才能克制己身。

“你的脸色不大好。”

李崇见他,神色微敛道。

卿云道:“是吗?”

二人正在户部说话,周围也都是户部官员,自然说话更要小心。

李崇道:“节哀。”

卿云黑漆漆的眼睛瞧了李崇,道:“不哀。”

李崇欲言又止,最后仍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卿云这般光景,表面瞧着没什么,实则内里已是在熬寿了,他自己还浑然未觉,倒是丁开泰这宫里的老人瞧出了端倪,从前宫里头许多嫔妃便是如此,表面瞧着不过是伤怀感慨,没几日便病的病,疯的疯,死的死了。

丁开泰到底记得尺素的恩情,没事便寻卿云说说话,叫他看开些,人死不能复生,尺素千辛万苦地教养他,绝不是为了看他这般作践自己的。

“我从前从未听说尺素在玉荷宫里头教养过一个内侍,想她是知你的品貌性情,若早早从里头出来,怕是在宫里头没个好活,这才如此精心瞒着,连我也从来不知,怪不得她在宫里头日子过得那般清苦,我想接济她些,奈何她是个自尊自傲,不肯受人恩惠的……”

卿云缓声道:“丁公公,她出宫时,是你送的吗?”

丁开泰道:“是啊,”他神色悲伤怀恋,“我同瑞春送她出的宫。”

那便是了。

丁开泰当时已在宫里内侍当中出头,瑞春又是内仆局的,有这两人帮忙,尺素要夹带出宫也不是毫无可能。

卿云方起念头,又深深压下。

不要想,不该想,不能想!

小院因发生了命案,按照条例收归了回去,尺素早写了遗令,她若死了,她的房屋、财物全都归卿云所有,卿云告了一日的假,去收产,皇帝很大度,允他在外宿一夜。

尽管卿云已经富有大宅良田,尺素仍将自己那点薄资留给了卿云。

兴许尺素同他想得一样,那些所谓的赏赐,主上可以赐,自然也可以收回,唯有她给他的,是确信的。

卿云坐在槐树下,石桌上空无一物,他想起他头一回来这儿,尺素坐在这儿晒草药,这些草药都是她上京郊山上采回来的,草药晒成了,可以去药材铺子换些钱币,这么多年,她便是这般一个钱币一个钱币攒着两人的养老钱。

卿云手掌发颤,一直在院中坐到深夜,夜深露重,他慢慢起身,走近屋子,却忽然没勇气开门。

倘若他当初不对苏兰贞有非分之想,是不是尺素便不会死?倘若他那时便安安分分地跟着太子,是不是长龄也不会死?

倘若……

外头细碎的动静声音传来时,卿云几是立即回过了神,他立即循声而去,却见后院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推门的人同卿云一打照面,竟是双双怔住了。

是苏兰贞!

二人自那次湖上一别便再未曾见过,苏兰贞回乡探亲去了,卿云明白他是去查自己的身世了,怎他又会来这儿?

苏兰贞眼中神色莫名,卿云亦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身边还有暗探,只能硬生生撇过眼,垂下脸冷淡道:“苏大人是忘了这里已非你租住的宅院,竟敢私闯他院?快走吧,否则我要报官了。”

“下官见院中未曾点灯,以为无人在内,下官离开时有些东西遗漏,故而来取,我知大人心胸,请大人谅解。”

卿云听苏兰贞语气沉沉,其中竟无半分恼怒怨恨,言语中似还在暗示他是明白他的!他这么个聪明人,怎么会同他哥哥一般傻!

蠢材,呆子!

卿云正要出言赶他离去,却觉外头忽然亮了起来,前院门“嘭——”的一声,卿云猛地回头,侍卫们持着火把鱼贯而入,瞬间便将这京郊小院挤了个水泄不通。

身穿便服的皇帝慢慢踱步走了进来,卿云脑海中几是一片空白,苏兰贞也是怔住了,二人完全是巧遇,全然未料皇帝竟会忽然现身!

“皇上……”

卿云喃喃道,他很快反应过来,神色冷静道:“何故如此兴师动众?”

皇帝静静地看着两人,两人相隔至少半臂,言行举止当中并无半分错漏,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令卿云浑身血液几都冻住,他柔声道:“你真当朕老糊涂了?”

第158章

皇帝坐在石桌前,侍卫已押了二人双双在石桌前跪下。

皇帝笑微微地看着卿云,他自进院,便未曾多看苏兰贞一眼。

“有什么想说的?”

这般熟悉的问话叫卿云心下猛地一颤,他垂着脸,仍是从嗓子里挤出话来,“我不知皇上为何今夜忽然如此,我好好地出来收产,苏大人偷偷回来取遗留的物件,我正要报官……”卿云仰头,双眼望向皇帝,“皇上若不信,自可传人来问!”

皇帝面面上始终带着笑容,甚至是饶有兴致的,“好,朕信你,苏侍郎,你来说说,夜闯宅院,是什么罪?”

苏兰贞俯着身,他不是不想起身,而是侍卫双手死死按着他的脖颈,不让他抬头起身。

“皇上,下官不知大人在院,夜闯私宅,是臣之过错,应鞭笞四十。”

“嗯,”皇帝颔首,“苏侍郎对律法还是通的,来人,掌刑。”

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皇帝面上的神情很闲适,全然不似那回在齐王府的暴怒,怒气在那时已用尽了,剩下的便只有残忍和捉弄。

侍卫得到命令,立即走到苏兰贞身后,鞭梢划破院中宁静,卿云听着“呼呼”作响的风声和苏兰贞的闷哼声,他将自己的那颗心藏在冰窖中,假作没有任何感觉。

苏兰贞算什么,他便是死在这儿,只要他咬死不认,熬过去,摇身一变,仍是宫中那个大宦,可享这世上不知多少人做梦都没法享受的荣华富贵。

四十鞭比卿云想象得要快,仿若眨眼间便结束了,苏兰贞一声都没喊,卿云亦是,他始终那般平静地望着皇帝。

皇帝似是对卿云的表现很满意,面上笑道:“心不心疼?”

卿云的脸像是被冻住了,他的喉咙里发出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似是他在说话,又似不是,他平静道:“我同他无甚私交,姑姑死在这儿,他亦有嫌疑,皇上不打,我也要找机会收拾他的。”

皇帝颔首,“说得有理,苏侍郎,你可有辩解?”

苏兰贞久久未答,卿云不敢转头看,却已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宫中侍卫掌刑,那都是有门道的,可以打一百板子都只是皮肉伤,也可以几鞭子便抽得人没命。

“朕问话,也敢不答?”皇帝宠溺地看着卿云,“这可是朕的云儿才有的特权。”

一声闷哼传入耳中,似是干呕,也似是吐血,卿云仍是没有转头看,便听苏兰贞哑声道:“下官……手无缚鸡之力……亦同姑姑……无甚恩怨……”

皇帝微笑道:“无甚恩怨?朕看倒不见得,或许你有什么秘密把柄叫她知晓,只有灭了她的口才能安心呢。”

够了。

刺激的血腥味涌入鼻内。

卿云胸口滞痛。

真的够了!

“你杀了他吧,”卿云忽然开口,他神色木然,“你是天子,何必如此玩弄一个臣子?要杀便杀吧。”

皇帝仍是笑着,“这话朕倒不明白了,他不过夜闯私宅,朕为何要杀他?”

卿云垂了下脸,他心下一片空茫,好痛,真的好痛,已经痛到他无法再欺骗自己,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如若这般活下去,他同死人又有什么分别?

卿云双眼干得发疼,他一向是多泪的,只这时忽然却哭不出来了。

“我早该想到的,”卿云喃喃道,“你便是这个性子,要教训人,也要等那人放松一段时候,才秋后算账,这是你惯用的手段了。”

皇帝听他对他这般“了解”,心中怒意更甚,只面上笑容也愈浓,“不愧是朕的枕边知心人,对朕的心思倒是了如指掌。”

卿云笑了笑,他猛然抬头,“你先杀了他,再杀了我吧,你先杀他,可以叫我心痛心碎,再杀我,我便算是彻底死在你手中了……哈哈哈哈……皇上,我都帮你算计好了!”

卿云的笑声在院内回荡,侍卫们都屏息凝神,连听都不敢听,苏兰贞却是出言道:“皇上,您有所误会,我今日来此并非……”

“苏郎,你不必再辩。”

卿云打断了苏兰贞,他死死地盯着皇帝,“我们的好皇上怎会受个奴才愚弄摆布?任你再聪明机敏,他是君,你是臣,他早便心有定论了,没错,他才是我的情人,”卿云面上带着笑,那笑容妩媚动人,在火光中明艳如斯,“齐王只是个幌子,你不便想听这个吗?好,我告诉你,他爱我,我也爱他!”

卿云抿唇巧笑,“这下你满意了吗?”

皇帝起身,他走到卿云面前,单手扣住卿云的下巴,猛地将人提起,侍卫们连忙后退,二人面废近在咫尺,皇帝凝视着卿云的眼睛,淡淡道:“你真以为你在朕心里有多大的分量?”

“杀了我吧,”卿云轻轻张唇,“我已经……受够了……”

皇帝手掌收缩,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要掐死他,只是先前,他都失败了。

“卿云!”

猛挣的苏兰贞被侍卫死死压在地上连话也无法说,苏兰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卿云那原便苍白失色的面孔在皇帝的掌心一点点流失生命……不……

“父皇,手下留情!”

守院侍卫被人撞开,李崇冲入院内,手中举着一卷明黄圣旨,“父皇,求您开恩放了他!这是您当年赐给儿臣的免死圣旨,我恳求您,以此旨意,放了卿云!”

皇帝扭过脸,眼神冰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崇跪下举起圣旨,道:“当年母后受冤,以死明志,您怜悯母后爱子之心,赐下圣旨,只为日后儿臣犯错时可保一命,二弟临走时也曾求过父皇,无论他犯下什么过错,都留他一命,父皇,我们兄弟二人难道还不足以保下他一条命吗?!”

皇帝回转过脸,看着已面色涨红,闭目快要晕厥的卿云。

“你们都被他迷糊涂了?”皇帝冷笑道,“无量心,朕一向以为你冷心冷情,没料你会为这奴才欺君罔上,还拿了你母后用命换来的圣旨救他,你们这般,朕更要杀他了!”

皇帝手愈紧一分,李崇见卿云已进的气少,出的气多,便大声道:“父皇,儿臣非是为他,而是为了咱们的父子情分!父皇,维摩的性子何等执拗,求您暂且饶他,我保证让他消失在京城!何苦脏了您的手!”

卿云耳边嗡嗡作响,几已听不清李崇在说什么了,脑海中回荡起的却是尺素抱着他在冷宫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她嘴里唱着歌,幼时的他没听懂,现在他才知晓原来那便是卿云歌……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舜禅位于禹,群臣作歌,共贺新帝登基,先帝呢?先帝不久便在行宫病逝了,他一生无子嗣,亦有传言他不能人道。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掐着他脖子的那双手,也是滴在将他从母亲腹中剖开的那双手上。

那会是他此生最后一滴泪吗?

皇帝放开手,奄奄一息的人落在地上,溅起尘土。

苏兰贞眼中泪水弥漫,他原以为他所有的泪都在父母离世时落尽,却未曾想,父母不是他的父母,他亦不是他,他曾有兄长,兄长赠百金,母丧子离魂,他聪明一世,原来是糊涂一世……

“三日,”皇帝看向李崇,胸膛微微起伏,“朕给你三日时间。”

李崇叩首,“儿臣多谢父皇。”

皇帝手指了下李崇,“你的账,朕日后再同你算。”

李崇俯首,“儿臣有罪。”

皇帝走了,侍卫们押着苏兰贞一同离去,眨眼之间,院子里便只剩下李崇和躺在地上的卿云,李崇这才上前将人抱起,卿云已昏厥过去,不知生死。

李崇回身对自己的侍卫厉声道:“叫叶回春!”

齐王府内彻夜点灯,叶回春带着几位得意弟子守在个人事不知的小内侍床前全力施救。

李崇道:“如何?”

叶回春道:“王爷放心,以草民之力,必能保下他的性命。”

如此一夜施救,卿云终于在翌日午间醒转,他一睁开眼,屋内仆人便立即去禀告了李崇,李崇也极快地过去了。

叶回春正在替卿云把脉,卿云靠在软枕之上,脖间紫红刺目,喉咙几乎被生生掐断,他说不出话来,见到李崇,他便虚弱地抬起手,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李崇在床榻前坐下,对卿云道:“你先休养,待你身子稍好些,我便立即送你出京。”

卿云用眼神问他:为何?

为何要多番救他?昨夜那般情形,他已注定毫无用处,为何?

李崇轻叹了口气,“不瞒你说,维摩在离京前曾特意来求过我,他信不过父皇,求我多多留心你。”

卿云眼睛慢慢睁大。

“他从未求过我什么,”李崇对卿云微微笑了笑,“我当他一生都会那般高傲,目下无尘,原来也会求人。”

“好了,你且安下心来,维摩已得胜班师回朝,等他回京,我自将你交还于他,他如何金屋藏娇,我可管不了,也再不管了。”

叶回春对李崇道:“王爷,郎君已无大碍,只伤了咽喉,恐不能发声,待草民去为他开几服药。”

李崇道:“他的身子可否长途颠簸?”

叶回春道:“若王爷着急送郎君出京,草民调理一两日后,可随护出京。”

李崇颔首,“那便再好不过。”

叶回春退下,卿云吃力地拉了李崇的袖子,李崇回眸看向卿云,卿云嘴唇干涩地动了动,他发不出声,发出声也不过“嗯嗯”作响,喉咙里涌出阵阵血腥,只能将口型做大。

李崇看出来了,他在问——苏兰贞。

李崇垂了下脸,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俯身温声道:“别再想那些事了,好好歇着便是。”

昨夜之事,于卿云好似一场预演许久的噩梦,他到现在也不知噩梦到底醒未醒,他死死地抓了李崇的袖子不肯放手,双眼中溢出泪水,轻轻摇着头哀求,哀求李崇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李崇却是坚决地拉开了他的手,双眼望进卿云的泪眼,“你现在该想的是维摩,旁人,你只当没那个人便是。”

卿云定定地看着李崇,半晌,他躺下去,合了眼。

在叶回春的悉心照料下,卿云第二日便终于开了嗓子,他说的第一句,便是:“我要,见,张平远。”

张平远见到病榻上的卿云,几是无话可说。

卿云张口,缓声道:“兰贞,死了?”

张平远同苏兰贞是君子之交,对苏兰贞从来样样推崇,他对苏兰贞的私事知之不多,却也知除他之外,苏兰贞最看重的便是这位大宦。

真是奇怪,去了一趟这大宦的旧院,人便死了,死在刑部大牢,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没有名目。

张平远静静地看着卿云,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我,对不住,他。”

卿云每说几个字便要停顿一下,以压制喉中翻滚的血意。

张平远却是平静道:“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如今,道真也算得道了。”

“他,昨夜,为何,你,知晓?”

张平远听懂了,他看了一眼外头,却又觉着顾忌与不顾忌,生死不便那般,便直言道:“据我所知,他正在探查身世与兄长之死,他一直在遍访出宫的宫人,好像还有几个前朝的宫人。”

卿云闭了闭眼。

“你,忘,走。”

张平远起身,拱手道:“保重。”

张平远走后,卿云躺在榻上,久久发怔,他想到那个在长龄墓前看到的小太监,想到李照的遇刺,那也是一桩悬案,宫里头的悬案真多,太子遇刺是悬案,长龄之死是悬案,尺素被杀也是悬案。

李照遇刺后,皇帝大肆清洗了一片宫人,无人敢置喙,因储君遇刺,皇帝怎么雷霆震怒都是理所应当,淑妃都吓得以命证清白。

卿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忽然扬起笑容,真傻,宫里头从来哪有什么悬案呢。

夜深了,卿云摇铃唤来李崇。

“我想,写信。”

李崇道:“你想留书给维摩?”

卿云摇头,“皇上。”

李崇一怔,“你想写信给父皇?”

卿云掀开被子,身躯滑落下榻,跪在地上,给李崇磕了个头,抬眸,双眼晶润剔透,“长别离,难断情,求齐王,成全。”

李崇神色晦暗莫名,“我好不容易才将你从父皇手中救下,你若再见父皇,因此丧命,让我如何同维摩交代。”

卿云定定地仰头望着李崇。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张平远说得这句话实在太好了。

“虽死,”卿云嘴角莞尔,那是他在李崇面前最真心的一次笑容,“无悔。”

第159章

“李旻亲启:伴君多年,日日夜夜,战战兢兢,情肠万千,苦愁良多,恨夜长,恨日短,恨不似从前相伴好,唯愿见君,求诉衷肠,死而无憾。”

信的背面也渗出了墨,手掌翻过,却是一个大王八背上驮着一朵祥云,边缘似被水浸湿,略有些模糊了。

皇帝将信笺放在一侧,看向跪在下头的李崇,淡淡道:“朕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李崇低头道:“儿臣有罪,这便立即送他出京。”

“送他出京?”皇帝淡淡道,“朕记着你说的是让他在京中消失。”

“儿臣明白。”

皇帝绷着脸道:“下去吧。”

李崇退出殿内,回到齐王府,对上卿云希冀的眼神,轻轻摇头,卿云眼中光亮一点点熄灭。

李崇在床尾坐下,道:“我真的已不明白了,你心中究竟有谁?”

卿云淡淡一笑,不言不语。

“王爷,”外头侍卫禀告,“曾良酬来了。”

李崇对卿云道:“你同他告别吧,东西已都收拾好了。”

李崇在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仆人便回禀,可以离京了。

卿云上了马车,叶回春的医术很厉害,不过休养了两日,他的身子便好多了,可以行动自如,他坐上马车不久,李崇便也进了马车,卿云看向李崇,李崇道:“我亲自护送你出京。”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李崇时不时看向卿云,卿云面白如玉,神色之中一片安宁,低垂着脸,仿若世上最乖巧可怜的人。

李崇道:“我会派人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卿云只垂着脸不说话,乌发团在晶莹小巧的耳后,李崇手指动了动,有一个瞬间,他想抚一下他的头发。

马车很快便出了京城,只才驶到郊外,身后却似有快马追来,卿云听到马蹄声,低垂的眼猛地睁开,李崇却是一把将他搂在了怀里,卿云抬头看向李崇,李崇低声道:“别乱动。”

“王爷——留步——”

李崇对前头赶车的侍卫道:“别听他的,快走!”

卿云靠在李崇怀里,却是一下推开了李崇,打开马车的窗户,探出了身,“齐峰!”

皇帝还是派人追来了。

卿云下了马车,李崇神色复杂地看着卿云,卿云却只是轻轻一欠身,向李崇行了一礼,便跟着齐峰坐上了马车。

“大人,得罪了。”

上了马车后,齐峰便毫不迟疑地仔仔细细搜了卿云全身,确认他身无利器后便带着卿云回了宫。

入殿,殿内宫人还是按照旧习,一一退出,将殿门关上,只将内殿留给君奴二人。

皇帝负手立于殿内,他背对着殿门,卿云上前几步,在他身后跪下。

“多谢,皇上,肯再见,最后,一面。”

皇帝淡淡道:“无量心说你有话对朕说,便说吧。”

殿内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和杀气,卿云明白自己这是自投罗网,可齐王难道便真的保得住他安然无恙?他亲自护送又如何?撑到太子回来又如何?

这个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他要一个人死,那个人总是会死的。

“皇上,不问我,为何,同苏兰贞,有私?”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眼角斜睨,“朕何必关心你一个奴才所思所想?你未免真的太瞧得起自己了。”

若真不关心,又何必在他死前还要将他召回?还是不甘心的吧?这么多年,恩爱争吵,皇帝也费了无数心力,他大约此生都未曾在一人身上花费那么多心思。

“我,从未,爱过他。”

卿云平静道。

“此生最爱,唯有,李旻。”

皇帝依旧一动不动,他已不会再因卿云这种话有丝毫波动。

“我自来,宫中,千方百计,讨好你,吸引你的注意,起初,确是为了荣华,可后来,我便渐渐,不能自拔……”

“我对你,动过情愫,你对我,时好时坏,叫我,忽上忽下,令我心中,只有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我自小,活得艰难,不肯轻易,交托心意,我怕,若交托出去,你便不会,再高看我,我便如,这宫中,妃嫔一般,沦落平凡,你也再不爱我。”

“我做梦,都想,得到你,全心全意的爱,可我,也知,我此生都,得不到,我心中,好恨……”

“那句话,是真的,因恨你,才寻他人,没有你,他什么都,不是。”

“我不恨你,杀任何人,我只恨你,不能全心爱我。”

皇帝面无表情,卿云却是自顾自地已站起身。

“我明白,我已没有活路,齐王,太子,我都不要,我已有过李旻,”卿云喉间渗血,却是越说越流利,“我来,是为赴死。”

“李旻曾承诺,此生不杀我,我不想叫李旻承诺落空,便自赴死吧。”

卿云解了发髻,乌发飘落,他知道,皇帝最爱他这一头乌发缠身的模样,他轻轻地解开腰带,身上平民服饰坠落,堆于脚踝之下,他赤身裸体地站在皇帝身后。

“只求,最后一夕欢愉。”

“李旻,”卿云眼中渗出清泪,“回头看看我,看看你的云儿,这是此生最后了,过了今日,你心中再无烦忧,我亦魂归宫中,我生在这里,便也该死在这里。”

卿云上前,赤条条的手臂环住冷漠的皇帝,“李旻,最后爱我一次,”他柔软的面颊在皇帝龙袍上轻蹭,“我会如你所愿,死得不叫你为难。”

皇帝余光瞥向环在他腰上的手臂,这双手从幼小得仿若一捏便碎时,他便曾见过,只未料会同他多年恩爱,又恩情负尽。

他真的想杀了他,想亲手杀了他。

皇帝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卿云躺在他怀里,神色眼眸都透露着全然的柔顺,在临死之前,他终于满眼都是他,他也终于,眼中只余情与恨。

李旻,短暂地在这具躯壳里复活了。

他想杀了他,因他真心爱上了他,却又无法真心爱他。

卿云面上笑了笑,他靠在皇帝怀里,脸颊轻蹭,“我记得,你从奔马上不要命地救我,你是皇帝啊……李旻,”他仰头,笑得很甜美,很认命,“那时,你忘了自己是皇帝了,是不是?”

皇帝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这个注定要死的小内侍。

床幔落下,卿云跪在床上,亲手替皇帝脱衣,皇帝从未见过他如此温顺,又如此快乐的模样,竟是在他们关系走到尽头,在他临死之际,他一直想剥开他那些不知从哪来的伪装与保护,瞧一瞧里头最真实的他。

如今,他瞧见了,原来那些防御背后裹着的是这般纯然柔软的一个人。

可他快要死了,他绝不容许自己再放过他,他在他心中已经死了,正如他也早在他心里死了一般。

卿云仰头看着皇帝,皇帝也正静静地看着他,这令他们都想起他们第一次的事情,皇帝特意带他出宫,其实不止卿云不喜欢,皇帝也不喜欢那过于冰冷残酷的宫廷,他去接自己年少时的结义兄弟,带上了头一回令自己心动的人。

卿云张开唇,眼角泪水滑过,他吻上皇帝,那柔软美好的触感一如往昔。

皇帝的心是冷的,硬的,往日的回忆已冻结在他的胸膛,他不允许自己回想,卿云却是锲而不舍地舔吻着他的唇缝,李旻,他听他在唤他,求求你。

皇帝抬手搂了过去。

唇舌交换之间,他尝到血的味道,也尝到泪的味道。

卿云真是来赴死的。

这般念头在皇帝脑海中闪过,他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兴奋,最后一次,从此以后,他便永远属于了他。

皇帝翻身压下,却是被卿云重又推倒。

“不,”卿云眼中泪水满溢,满是幸福,“最后一次,是我要你,是卿云要李旻。”

他一手向后,一手遮住皇帝的眼睛,皇帝听到他细碎动情的呻吟声。

皇帝忽然意识到,这个由他亲手带来世界的内侍心中燃烧的是同他一般的火焰,唯有死亡这一刻能够永恒。

红唇再度覆上,同时卿云也吞入了他,皇帝抬起手,将双手放在那条细长的脖颈上,他该成全他的,便就这般让他死在他身上,才是二人之间最好的结局。

唇舌缠绕,意乱情迷,死生最后,口中异样之感传来的瞬间,皇帝猛地睁开眼,卿云的舌头已快速从皇帝口中退了出去,他对上皇帝的眼睛,眼中漫出笑意,嘴角渗出血迹,“舒服吗?这可是从前宫里头的好药……”

他骗曾良酬,是他自尽所用,曾良酬是个实心眼,听他坦言自己犯下大罪,会牵连程家兄妹,只求速死,便真的带来了家中秘传毒药,服用后便会浑身无力,犹如在睡梦中般死去。

以蜜蜡封存,藏于羊肠之中,最好夹带。

好痛……

一股灼痛传入胸口,卿云已分不清他吐出的血是喉间伤口还是毒发所致,他方才咬破蜜蜡时,口中也沾上了毒药,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皇帝面上,皇帝的瞳孔已开始发散,他仍有意识,双眼还在看着卿云,只掐在卿云颈间的手已无力地垂落。

卿云一面笑一面道:“这还是我头一回夹带……”他说得无比顺畅,快速道:“方才,有些话我没有骗你,”卿云抬起手,将皇帝面上二人的血一一抹开,描摹着这陌生又熟悉的轮廓,笑道:“我真的对你动过一丝丝真情,可是你也真的……该死!”

卿云也已中毒,双手本已无力,却在此时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抬起手便死死地扼住了皇帝的脖子。

他掐了他那么多回,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去死吧。

皇帝,去死吧!

你早该死了!你死了,就是爱我的那个李旻了!

皇帝原本扼在卿云喉间的手微微发颤,他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不断涌出,只能那般定定地望着此生唯一令他心动的人。

卿云双瞳死死地盯着皇帝慢慢涣散、扩大的眼瞳和他七窍流血的面颊,他心中好畅快,他忍不住大笑出声,床幔内弥漫着爱欲和鲜血的浓烈味道,让他兴奋得快要发狂。

终于,皇帝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再无光彩,最后一眼,映出的是卿云溅上血珠的眼睛,那双眼睛,纯然欢喜,没有半分哀愁。

卿云俯身看着已然死去的皇帝,胸膛起伏逐渐归于平静,他也要没力气了,手掌从皇帝的脖颈向上慢慢抚摸到皇帝的眼睛,他轻柔地合上了那双眼睛,低头轻轻亲了一下皇帝的眉心,不恨了,他再不恨他了。

死了便好了,死了便再不会伤害他了,死了他便不用再去想长龄尺素是否死于他手,尺素偷藏的那颗东珠意味着什么,他到底是否前朝血脉,这个人是否毁了他的一切……

卿云瘫软下去趴在皇帝身上,皇帝还同他紧紧交缠在一起。

卿云沉沉地闭上了眼。

他也终于……自由了。

第160章

殿内烟气袅袅,宫人们安静地往来穿梭,榻前,一宫人跪地,拧了帕子,轻轻地擦拭着榻上沉睡之人的手臂,她动作极轻,生怕破坏了这臂上无瑕的肌肤,另两位宫人小心翼翼地伏跪在榻上,一个擦拭脚踝,一个轻拭他的乌发。

待得清洁完成之后,另一个宫人便端上了汤药麦管,一点点给昏睡之人小心喂食,喂食之后按照御医吩咐,轻轻帮他按摩腹部,以免积食。

待得夜里,两位宫人一头一尾地守着,隔一个时辰便察看那人的情形,另一宫人则对着冰鉴轻轻扇风,让沉睡之人在炎炎夏日也能安眠。

如此精心的照料已持续了十三日,使得这苍白病弱的人得以在昏睡中也能维系下去。

昨日御医来瞧,已下了定论,说要么这两日便醒,要么便永远醒不来了。

“医道之术,终在于人,只看他自己还留不留恋人世吧。”

于是,这几日宫人们便格外留心,夏夜困倦,扇风的宫人一晃眼,忽然“呀”了一声,两名瞌睡宫人连忙看她,“不要命了,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摇扇的宫人拿着扇子指了榻上的人,“我方才……好像瞧见他睫毛动了!”

另两宫人连忙上前察看,却见沉睡之人面庞如旧,依旧如画一般宁静秀美,便狐疑道:“你看错了吧……”

二人话音刚落,便见榻上之人竟一下睁开了眼。

“啊——”

耳边一阵尖叫,卿云睁开眼,只觉脑海中一片混沌,他死了吗?他试着张嘴,喉咙却不怎么痛了,他想扭头看一看,却没力气,只瞧见顶上双蝶飞花的绣样。

宫人们将软枕堆叠,扶了人靠上,卿云怔怔地望着面前忙碌的宫人,只觉面前的宫人都好陌生,宫人……她们是宫人打扮……他还在宫里……

“叶太医来了!”

围着卿云的宫人纷纷散开,卿云总算看到了一张熟脸,他吃力道:“叶大夫……”

“诶,”叶回春还是那张温和慈祥的脸,“别着急说话,省省力气,你昏迷多日,正是神魂无力,别怕,有我在,你的命算是又保住了。”

他的命,保住了……

卿云脑海中掠过染血的床幔,他心中涌起一股水淹般的恐惧,难道、难道他……卿云抖着嘴唇道:“皇、皇上……”

“皇上正忙着呢,”叶回春道,“你醒得正是时候,过两日便是皇上的登基大典了。”

卿云糊涂了,彻底糊涂了,宫人适时地端来参汤喂了他两勺,喉间温暖的汤药进去,卿云喘着气道:“太子……回朝了……”

叶回春淡笑着看向卿云,让宫人将他平躺,便取针为卿云稳住心神,又立即开方,命人煎药。

一剂汤药下去,卿云精神好了一些,宫人坐在榻前喂他喝粥,“大人慢些。”

卿云这几日一直都靠名贵的汤药续命,宫人也只喂得进薄米汤,半碗白粥下去,卿云已喝不进了,但也终于不似手脚都感觉不到,也有了几分说话的力气,便问宫人,“我昏迷了多久?”

“今日是第十四天了。”

宫人细心地替卿云擦了嘴角,“您若再不醒,叶大人说可能永远也醒不来了呢,幸好您福大命大,还是醒了。”

十四天。

卿云看着床顶,他没死,新皇登基,那么……李旻是死了的。

卿云不知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他扯了扯嘴角,只觉一股倦意袭来,粥里加了宁神的药,他便不自觉地又睡了过去。

如此两日过后,卿云身心终于恢复了许多,叶太医给他诊脉,说他运气好,能碰上他这么个神医,也幸亏是中毒不深,否则,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其实卿云仍然是很糊涂,他那日拼着不要命去毒杀皇帝,是没想过活着出宫的,如今,他竟好端端地仍在宫中,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难道说,他是在做梦?他实则已然死了,魂魄正在阴曹地府里游荡,却不甘心,于是还在做梦?鬼魂也会做梦吗?

卿云靠在床上,看着自己白得恍若透明的手臂。

“皇上驾到——”

卿云猛地向外一探,只他自己觉着用了极大的力气,却只是挪动了一点点,只勉强瞧见明黄的龙袍正在向他这儿走来,身旁的宫女已全都跪了下去。

卿云忽然有些心慌,他垂下脸,不敢抬头,怕看到李旻的脸,怕自己还在噩梦当中。

明黄龙袍在他床榻旁坐下,一抬手,接了宫人递来的帕子,轻轻替卿云擦了下额头,“很热吗?怎么流了那么多汗?”

听得声音,卿云浑身一颤,慢慢抬起脸。

李崇正温柔地注视着他。

卿云嘴唇微抖,“齐王……”

满殿的宫人都吓坏了,未料卿云竟张口便是忌讳,都深深地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却听新君柔声道:“是我。”

卿云眼中写满了迷惑,李崇?怎么会是李崇呢?李崇是新君?李照呢?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儿呢?他……

“都下去吧。”

殿内宫人立即依次退出。

李崇微笑着看卿云,“这几日登基大典,我实在太忙了,抽不出时间来看你。”

卿云目光从李崇脸上扫过,看向他胸前的金龙,又再看向李崇的脸。

“我知你心中有诸多疑问,且养好身子再说,等你养好了身子,我再派人送你出宫,你自可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

卿云斜靠在软枕上,因这几日病症,他脸色苍白,巴掌大的小脸陷于乌发中,神色迷茫可怜,谁能想到便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能弑了君呢?

卿云沉默了片刻,他问李崇,“李照呢?”

李崇看着卿云的眼睛,那双眼睛昏迷多日后睁开,仿佛水洗了一般,真是干净极了,也是,大难不死,但也算是死了一回了,怎能不更通透?

“你现在就要知晓?也罢,那我便告诉你,”李崇手里捻着帕子,“维摩他死了。”

卿云瞳孔猛地收缩。

李崇面上仍是带着淡淡笑意,“回朝时,路遇山洪,滚入黄河之中,尸骨无存。”

卿云定定地看着李崇的脸,过了许久,他都没明白李崇的意思,“李照……死了?”

李崇道:“节哀。”

李崇的脸完全没有节哀的意思,他始终都那么淡笑着,仿佛很欣赏卿云似的看着他。

一股微妙而奇异的寒冷慢慢爬上卿云心头。

“我累了……”

卿云垂下脸,“我要睡了……”

“好。”

李崇伸手,扶起软绵绵的人,让他暂靠在他的臂膀上,抽了软枕,慢慢扶着卿云躺下去。

“养好身子,”李崇俯身望着卿云,“过去的事便不要想了。”

卿云是真的累了,又累又糊涂,他闭上眼,脑海中一片混乱,不,他不要混乱,卿云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如此,又过了七日,卿云已能下榻行动,宫人们见他能自己走了,都高兴得纷纷夸赞,这令卿云想起甘露殿的那些宫人,他打量四周,认不出这是哪个宫殿,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阴曹地府,可他日渐恢复,沐浴阳光,微风拂面,也有新鲜蝉鸣,便知自己尚在人间。

这几日,卿云从宫人口中大概得知他昏迷时发生了什么。

先是先皇“急病暴毙”,翌日,太子崩逝的噩耗便从前方传来,国不可一日无君,于是,齐王自然便成了国君的不二之选,朝中微弱的反对之声也被更多拥立新君的人驳倒,齐王李崇便就这么顺利登基了。

卿云立在窗前,望着外头新君登基所挂的吉祥匾,久久出神。

“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卿云猛地回头。

李崇身穿常服,他的模样和先皇三分相似,故而不会叫卿云错认惊慌,只他看到李崇这张说不出是冷峻还是温柔的脸,心下却止不住地冒出奇异的寒意。

他不能再叫他齐王了,可他也不想叫他皇上。

“……是你救了我?”卿云选择直接道。

殿内宫人倒还是同甘露殿时很像,国君一入殿,他们便纷纷退下。

“是啊,”李崇道,“幸好我在宫中也算有自己的势力,否则,再晚一步,你便要被齐峰砍死了。”

卿云身上微抖,“你为何要救我?”他睁着大眼睛看李崇,“我杀了皇帝。”

李崇却是淡淡一笑,“所以呢?”

卿云微微张开嘴,“弑君是死罪。”

李崇笑了笑,“朕赦你无罪。”

这是李崇第一次在卿云面前自称“朕”。

卿云背上仿若有千万蚂蚁在攀爬,他垂下脸,艰涩道:“你赦我无罪……”

“朕不但赦你无罪,还许你自由,如何?”

卿云再次抬头看向李崇,他忽然觉得李崇的脸看起来很陌生,陌生到他有些怀疑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李崇了,卿云神色游移,他颤声道:“为什么?”

“你自醒来后,好像一直在问朕问题,”李崇转过脸,瞥了一眼宫中摆设,在软榻上坐下,冲卿云招了招手,“你身子刚恢复,还是坐下说。”

他的态度极为平常,好似从前二人几次谈话一般,李崇说,他们谈话不多,却是次次都在交心。

卿云迟疑片刻后,过去在离李崇最远的地方坐下,李崇笑了笑。

“你心中有诸多疑问,你兴许在想,怎么那么巧,父皇死了,维摩便也死了,”李崇向后靠在榻上,看向卿云,“那自然是阿含出手的了。”

卿云猛地看向李崇。

“都是为了你争风吃醋,”李崇淡笑道,“瞧你魅力多大。”

那双眼睛写满了惊愕与不可置信,眼珠子都仿佛要掉出来了。

李崇温声道:“逗你的,只不过是为了争权夺位。”

“你……”

卿云喉咙发涩,他说不出话来。

李崇面上笑容浅淡,“很奇怪吗?是觉着朕同阿含那般拙劣的计谋暴露后,早便拆伙?”李崇摇头,“朕从不摇摆,阿含亦是。”

李崇目光在卿云那张脸上逡巡,他缓声道:“其实你也算不得绝色,只不过父皇喜欢,那便够了,当时在猎场上,你耍那花样,真是吓了朕一大跳,若父皇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的计划可就全乱了。”

“原本,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去除掉他,你知道的,他很多疑,哪怕是为他诞下子嗣的女人,在他眼里,也什么都不是。”

李崇慢慢俯身过去,因他想更清楚地看到卿云面上神情的变化。

“没想到,他会栽在你这么一个小玩意手上,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李崇抬手勾起卿云的下巴,眼神戏谑,“自己是前朝皇室吧?”

卿云的眼一点点睁大,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李崇,是梦吗?是梦吧,是他还没有醒吧,这个梦怎么会那么可怕……

“你很美吗?也不过如此,”李崇目光平静地从他面上一点点掠过,“很聪明吗?朕觉着也只是有些小聪明罢了,唯一最厉害的,便是够胆量,”李崇看向卿云那双眼睛,“谢谢你,替朕除掉了父皇。”

李崇欣赏着那双大眼睛,那双眼睛总是顾盼生辉,或喜悦或忧愁或愤怒或激动……他的父亲都很为之着迷,如今,这双大眼睛,干干地看着他,里头空洞得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是被他掏空了吗?真的已经空了吗?

李崇决定再加把火。

“苏兰贞,是朕派人杀的,父皇只是将他扔在刑部大牢反省罢了,为了个玩物杀臣子,有违他的一贯作风,所以朕帮了他一把。”

那双原已空洞的眼中竟出现了更强烈的震颤,李崇仿佛看到一缕幽魂正在那双眼被他死死抓住,无声哀嚎。

李崇抬手抚了下卿云的脸,被他的手触碰到的人却忽然大叫了一声,他声音粗哑凄厉,但凡听过的人都会过耳不忘。

“啊——”

卿云跳下软榻想逃,却被李崇手臂强硬捞回。

李崇捏着他的脸,欣赏这张迷惑了他父亲的面孔露出前所未有的绝望痛苦神情,他心下感到一种冰冷的愉悦,这种货色,能迷惑得了他父亲,在他这里,却不过是被玩弄于股掌,这个皇位由他来坐,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泪水将那张素白的脸浸透,那双大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流泪,李崇却还不放过他,他靠在他耳边道:“可怜你的尺素姑姑,原本是可以颐养天年的,可惜,碰上了你这灾星,也只能死了……”

嘶吼的哭声响彻殿内,李崇一只手便制住了人,另一只手始终死死地捏着卿云的脸,无论卿云怎么挣扎,都被他牢牢地困在掌中。

他早说了,他在他心里不过是个玩意,那是他对他说过的为数不多的真话。

“要朕放了你吗?”李崇低语道,“朕可以放了你,送你出宫,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朕保证不会杀你,因你实在不值得,蝼蚁罢了,朕可以放你偷生。”

“不要……”卿云已挣扎不动了,虚弱地在李崇掌下,面色白得仿佛快要化开,“不要……”

不要什么,他没有说,已然昏死过去,口中溢出鲜血,顺着李崇的手温热流下。

李崇松了手,将昏迷的人打横抱起,回身朝殿外喝道:“叫叶回春来!”

叶回春前来诊断,不免为难道:“皇上,您到底是要他活还是要他死,他余毒未清,这般心神大震之下,是会要命的,好不容易才救活的人,这般又不知多久才能醒了。”

“朕不过逗逗他,”李崇负手,神色淡然,“他气性太大,不磨不行。”

叶回春是李崇的心腹,自然知晓这齐王的性子有多可怖,便默默地施针开方,再次日夜守在这小内侍的榻前施救。

五日后,小内侍终于睁开了眼,睁开眼的小内侍面庞虚弱,神色茫然,叶回春就守在榻前,忙上前为他诊治施针,“大人,静心,千万莫要激动。”

小内侍躺在榻上,眼睛直勾勾的,过了半晌,才扭头看向叶回春,张口,语气迷惑而又天真,“你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