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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2834 字 4个月前

卿云躺在榻上咬手指,想着昨日发生之事,脑海中却是久违的一片空茫,他这面一片宁静祥和,秦少英却是要杀人了。

秦少英在凝和殿扑了个空,又返回了承庆殿,李崇正在处理政事,面对秦少英的质询,他淡淡道:“你昨日对他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他垂下脸道,“发病了,不能见人。”

秦少英冷笑一声,“昨日我走时他分明还好好的。”

“是么?”

“朕听闻你在丹州损兵折将,”李崇搁了朱笔,人微微向后靠了,看向秦少英,“还是在将军府多休养两日,莫要操心别的事了。”

秦少英抬眸看向李崇,忽而大笑了一声,神情颇为讽刺道:“无量心,你该不会是也迷上他了吧?”

李崇淡淡一笑,“别以己度人。”

秦少英面上笑容深深,“想想也是,皇上您多英明神武,总不会步先帝太子的后尘,叫个小内侍迷得神魂颠倒,一家三父子折在同一人身上,也太荒谬了。”

李崇颔首,“说得不错,为免这事,朕该杀了他才是。”

秦少英道:“李照的尸首尚未寻得。”

“朕总不能为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一直养着他,”李崇看向秦少英,“朕知道你喜欢他,尸首总会留给你的。”

李崇神色之中堪称滴水不漏,连秦少英也难以看穿他真实的心意到底如何,只能先拱手退出殿内,等到边境三州到手,他倒要看看李崇还能不能摆出这副不阴不阳的面孔。

等人离开之后,李崇才将手中的折子摔在了御案上。

李崇入殿,卿云同他打了个照面,便“啊!”了一声,遮着脸往殿内跑,往榻上一扑,便拿薄被罩住了头。

李崇站在他身后,道:“说你是傻子你还总不服气,往床上跑?”

卿云“唔”了一声,心说对哦,他怎么往床上跑,连忙从被子里头钻出来,他脸红了,双眼羞涩含蓄,只眼瞳一点亮光明媚,李崇俯身,手掌掐住卿云的脸颊,“都身经百战的人了,还羞什么?”

卿云也不知道自己羞什么,躲开了李崇的手还是往床上扑,滚烫的脸颊贴着床,闷声道:“你别逗我了。”

李崇嘴角轻扯,视线从卿云身后的乌发望去,一直到他起伏的身体曲线,手掌摸了上去,卿云一个翻身,打掉了李崇的手。

“疼不疼?”李崇道。

卿云面色涨红,“当然疼啊……”他眼中嗔怪,半是埋怨半是撒娇,“昨天夜里便说疼了……你也不理我……”

卿云说着说着还有几分委屈,仰头道:“你昨天为什么同我做那种事?”

李崇慢悠悠道:“哪种事?”

卿云脸涨得通红,“你又欺负我。”

“有吗?”

卿云不理他了,起身要从李崇身边走过,却被李崇横了手臂拦住,重挡回床上,“方才你的阿含来了。”

“阿含来了!”卿云两眼放光,“他人呢?”

“朕赶走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李崇盯着卿云的眼,一字字道,“以后再也没有阿含了。”

卿云愣住了,不太明白李崇的意思。

李崇重又再说一遍:“你以后再也见不到阿含了。”

卿云又想问为什么,只觉着李崇不会回答,便没问,只怔怔地看着李崇。

李崇道:“伤心吗?”

卿云静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李崇抬手掐住他的脸颊,“伤心也来不及了。”

卿云觉着李崇又生气了,但他心下也没心思顾及李崇的生气,秦少英喜欢他,还总给带好玩的东西,虽然两人自他醒来以后也未曾见过几次,可每回秦少英用力地将他抱起,他便能感觉到秦少英心里有多喜欢他,他不想失去喜欢他的人。

卿云低着头,整个人都蔫了,李崇放开手,淡淡道:“你若是现在后悔,朕可以放你出宫,你去将军府陪着他,以后便不用入宫了。”

卿云垂头丧气地作答,“还是算了吧。”

“怎生又算了?不是舍不得吗?”

“舍不得是舍不得……”

卿云往榻上一倒,一头乌发也随之散落,“你要生气的,”卿云摸了下床上的刺绣,“你只有我了。”

李崇定定地看着他,“朕是天子,富有四海,怎么便只有你了呢?”

“可是你只找我说话啊,”卿云是认真想的,“你每次都半夜来找我说话,没别人陪你了。”

李崇嘴角轻扯了扯,“这么说来,你是在可怜朕了?”

卿云摇头,他侧躺着沉思,那张无忧无虑的纯真面孔上竟显出一种淡淡的忧郁,神色之中还有几分痴痴的意思,“也没人陪我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李崇坐下,抬手将人搂着,让他躺在他的大腿上,手指一点点地捋着他的头发,声音低沉,只说给卿云一人听见,“你总觉着我是伪君子,岂不知我心里头同你许多都是一样的。”

一个生在冷宫,是内侍和宫人生下的孽种,一个生在天家,是皇帝和妃子诞下的皇子,听着似乎天差地别,毫无相似之处,可李崇却觉着他从生下来便也同卿云一般是被抛弃了的。

“伪君子……”卿云梦呓一般,却是冷冷一笑,“谁觉着你是伪君子,恐怕是瞎了眼了,你分明便是真小人。”

李崇猛地垂眸,却见卿云神色痴怔,指尖顿在他面上,他竟一时没有出声,不知卿云是在梦魇,还是忽然醒了。

片刻之后,卿云抬眼,眼中一片困倦,“无量心,我好困啊,昨儿夜里都没怎么睡,以后不能再这么欺负我了。”他一面说一面已昏睡了过去。

叶回春来了,替卿云一番诊断,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告诉李崇,卿云的身子要注意保养,还有便是余毒正在慢慢清除,昏睡、梦魇、呓语都是会有的。

李崇神色冷然,他心下一阵松一阵紧,最终还是只挥了挥手,让叶回春下去。

醒便醒,睡有睡的好,醒也有醒的好,他难道还怕不成吗?

秦少英为了控制边境三州奔波不停,李崇也不会任由他如此,二人的结盟早在李崇登基的那一瞬便已破灭,后头只不过也只是蒙着一层薄纱罢了,如今这层薄纱也被捅破,自然是刀光剑影腥风血雨。

朝政处在动荡之中,朝廷中各位官员自然也是如同身处漩涡,风雨飘摇。

颜归璞身处其中,却是不胜欢喜,他最喜欢的便是这种乱局,乱世之中,稳坐钓鱼台,这才是名臣之风。

“道真,心怀济世是好事,只不过你若在官场上站不稳,有什么样的志向都不过是空想罢了。”

颜归璞立在六部水榭,迎着一日凉过一日的秋风,缓声道,“你心中必须要有取舍,要名要利还是要旁的,你只能择其一,心有旁骛便会失去一切。”

苏兰贞站在颜归璞身后侧,这位三朝元老虽未将他收入门下,待他却很亲近,言语之中颇有将他视为继任的意思。

“下官多谢大人提点。”苏兰贞拱手道。

颜归璞微微一笑,“再过几年,恐怕便是你提点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了。”

苏兰贞垂首道:“不敢,颜侍郎亦是年少有为。”

颜归璞道:“他不过生在颜家罢了,算什么年少有为,糊涂得很。”

苏兰贞没有接这话,这话不该他接,颜归璞可以批评自己的儿子,苏兰贞却是不能的,自然他也不想附和地说些好话,为官一道,他正在迷茫。

“儋州正在水深火热之中,”颜归璞道,“你觉着谁会赢?”

苏兰贞心下一紧,“下官不敢下定论。”

颜归璞道:“你够谨慎,只不过咱们二人闲谈罢了,怕什么呢?”

苏兰贞沉吟片刻,道:“下官认为,谁也赢不了。”

颜归璞笑了笑,“何以见得?”

“田平当年受贬出京,心中惊惶,到了地方之后既得重用,必定培养根植自己的势力,以免重蹈覆辙,天高皇帝远,无论哪一方想要短时间内啃下儋州这块骨头,都太难,秦将军失之急躁,皇上……受制于京。”

京中官员尚在清洗之中,皇帝将手骤然伸到儋州,显然是力有不逮,颜归璞大笑了一声,“道真啊,倘若当年你在座下听课时敢上前拜见,你早已是我的学生了。”

苏兰贞心下苦涩,“是啊,下官错过了。”

儋州的局势便如二人所预想的一般陷入了僵局。

田平当年被连贬三级出京,心头一直压着股气,旁人不知为何都以为他是先太子党,实则他谁的党派也不是,他一向刚愎自用,性情暴烈,早已将儋州视为私产,将儋州上下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若是要供应粮草,他自乖乖顺从,要将儋州从他手里夺走?除非他田平在儋州多年培育的根系全部死绝!

小小一块儋州成了皇帝同大将军较劲的风暴中心,田平野只能一力硬抗。

李崇人在宫中,比秦少英还是游刃有余许多,秦少英输不起,他有秦氏那么大一个包袱要背,李崇则无谓多了,昏君明君,他无所谓。

“呔——”

卿云一脚踢上李崇的后腰,“请去上朝!”

李崇回眸,卿云眨巴了眼睛。

李崇道:“昨夜省力气了是吗?”

卿云脸慢慢红了,嘴刚噘起来,赶紧又放了下去,怕李崇又来亲他。

卿云跪坐起身,过去在李崇后腰捶了两下,像个妖妃似的,软绵绵道:“皇上,快去上朝吧。”

李崇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谁教你的?”

“昨天看的戏里演的。”

李崇捏了下卿云的脸,“以后你点什么戏,得朕先过目。”

卿云噘嘴,果然被李崇捞过去亲了一口。

待李崇走后,卿云重又躺下,他已过了非要缠着李崇不放的那一段,只偶尔会晕过去,醒来便不知发生了什么,脑海里阵阵发蒙,似醒非醒。

卿云双手叠在身前,望着帐顶发呆,忽地抬起手,五指轻轻分开又并拢,他忽地坐起身,下榻穿鞋,宫人们跟着他出了殿。

因卿云如今梦魇的情形越来越严重,李崇便派人时时跟着他,只保护他的安全,不叫人将他忽然叫醒,伤了他的身。

卿云一路梦游般地向前走,几乎是毫无错漏地走入了甘露殿,宫人们也只能跟随。

卿云没有进殿,却是径直走向了偏殿后的小院。

李崇来时,卿云便正在小院里绕来绕去,宫人们都静静地跟着他,卿云在已枯萎的花藤前立定,李崇不远不近地站着,便见卿云蹲下,十指开始在那花藤之下使劲地刨。

宫人们都不敢动,李崇负手站着,也是不动。

不多时,卿云十指便都挖得漆黑,他定定地望着那逐渐幽深的土洞,头顶阴影投下,他依旧浑然不觉,只双眼直勾勾地不停地挖。

李崇面色沉沉,不能出言叫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养得如水葱一般的指尖渗出血丝。

不知过了多久,卿云终于刨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从里头用力一拽,渗血的手上紧紧抓着一个沾了土的小盒,他迫不及待地将盒子打开,手指颤抖着将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串鲜红的玛瑙络子。

卿云嘴角咧开,痴痴地一笑,“我的,这是我的……”卿云一口气上来,人便软倒了下去,李崇抬手接住了人,瞥眼看向他手指绕着的那串络子。

第177章

“我这是怎么了?”

卿云摊着手,十指都缠上了素纱,手上倒不怎么疼,指尖清清凉凉的,他若有所思,扭头问宫人,“我又发病了是吗?”

宫人神色隐忍,也不好回答。

卿云其实隐隐知道自己会发病,每日里有些时间像是被偷走了一般,晕过去再醒来,中间便不记得了。

大部分时候,他醒来时,无量心都陪在他身边,无量心的神色也都很不好看。

卿云便也觉着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又发病啦?我闯祸了吗?”

他一开口,无量心的脸色便更难看了。

这回,无量心倒不在他身边,卿云举着手,也不问宫人他到底做了什么,反正宫人们也不会回答。

卿云心下竟觉着很平静。

梦与醒,说来是两极,可又真的有什么不同?

他是看得开的,醒便醒,无所谓,只无量心似乎为此很是不悦。

卿云手伤了,不好用膳,宫人便一口口喂他,饭吃到一半,李崇回来了。

“无量心!”

卿云开心地叫他。

李崇一言不发地在他身边坐下,低头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卿云的手纤长单薄,白皙如玉,只这样美的手却叫指间素纱给破坏了,叫人不由觉着可惜。

李崇托着他的手掌,淡淡道:“前尘往事,真的有那么要紧?”

卿云如今不发病时,头脑也越来越清晰了,他声调干脆道:“要不要紧,该醒也还是会醒的。”

他这般说话,便叫李崇情不自禁地看了过去。

卿云垂着脸,侧脸如画,眉目楚楚,叫人都分辨不清他是不是正在“发病”。

不,他不是在发病,他是在慢慢恢复。

李崇道:“接着用膳吧。”

卿云便也乖乖张口,宫人继续喂食。

卿云手受了伤,也不能画画消遣,李崇叫了伶人来表演戏法给他瞧。

伶人们卖力表演,却见原正笑着看他们演戏法的人面色忽然沉了下去,冷冷一字,“滚。”

伶人们如同被冻住一般不知所措。

“都聋了吗?滚!”

原本坐在软榻上,笑得甚至有些傻气的人沉下脸,一下便叫人吓得喘不上来气。

伶人们连忙退下,宫人们亦是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片刻,卿云却仿佛没事人一样清醒过来,奇怪道:“咦,怎么人都不见了?”更叫宫人们担忧的是,又过了一会儿,卿云问道:“我方才是不是骂他们了?”仿佛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宫人不敢回应,卿云单手搁在膝盖上,道:“原是我犯病,他们也怪可怜的,必是被我吓着了,多给些赏钱,让他们出宫吧。”

“是。”

李崇清晰地见证着卿云言语之间越来越有条理,那些天真纯稚逐渐在他身上消失,他仿佛在看着原本幼小的卿云正一日日长大。

一个被压制已久的魂魄正在这具身体内慢慢复活。

夜里,已在他怀中沉睡过去的人忽然醒来,他听到一声清清楚楚的“殿下……”随后便是有些哀求似的,“饶了我吧……”

李崇心中一紧,却知这时是不能出声的,否则若是一不小心将梦魇中的人吵醒,发病的人极有可能逆血而亡。

“李照!”

卿云的语气又转向凶狠哀怨,“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李崇听他说了大约数十声恨,便低垂下脸,说不出是昏睡还是晕了过去。

翌日,卿云醒来也还是没事人一般,只神色中又是多了几分成熟,手上的伤痕便不是什么大事,叶回春给他拆了素纱,卿云盯着自己的手,道:“我是不是挖出了什么东西?”

无论是叶回春还是宫人横竖都是不会应答的,卿云心下明白他们都是李崇的人,还是得找李崇才管用。

卿云径自去找李崇,手朝李崇一摊,便是两个字,“还我。”

“什么?”李崇正在察看密信,将手中信盖在御案上,转头看向卿云。

卿云神色平常,只声调带着一点蛮横,“我的东西,还我。”

李崇越来越无法分辨卿云是否在发病,他淡淡道:“你的什么东西?”

卿云的神色却又显出了几分困惑,他只隐约记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且不知怎么觉着便是李崇拿的,实则自己的确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他一向是很讲道理的,可今日内心竟隐隐有个念头,谁同你讲道理,你拿了我的便是拿了我的!

“别同我装傻,”卿云拧了眉毛,“你若不还……”

他面上也显出了一点凶狠,看着像是要咬人了。

李崇站起身,抬手便掐住了卿云的脸,“朕若不还,你待如何?”

卿云神色逐渐又显出了几分迷茫,“为什么不还我?”一双大眼睛迷离又彷徨,带着几分撒娇的委屈,人朝李崇怀里一撞,叠声地喊他。

“无量心无量心无量心……还我嘛……我知道你待我最好了……无量心无量心无量心……”

卿云双手搂着李崇的腰晃来晃去地撒娇耍赖,李崇捏他脸的手早已放开,卿云抬头便亲了下他的嘴,噘着嘴道:“你不还我,我会不开心的,我都不让你不开心,你舍得让我不开心吗?”

李崇垂下脸,淡淡道:“朕瞧你手段是越来越多了。”

“无量心……”卿云仰头,嘴唇一下下地点在李崇唇上,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我乖乖的,你也乖一点,好不好?”

“啊——”

卿云被一把抱起时,也只笑了两声,他双手环着李崇的脖子,轻轻亲他的鬓角,“无量心,我最喜欢你了。”

卿云如今也不怕那事了,他在恢复,正如李崇先前所说,早便身经百战了,难道还怕羞吗?

卿云半趴着,李崇顶喜欢这个姿势摆弄他,光洁如玉的背脊深深弯下,乌发勾勒出惊人的弧度,他简直像是天生该躺在男人身底下。

卿云到了极限,会哭,会叫,会咬人,脸贴在李崇肩上,一口一口地咬李崇的锁骨,咬一口舔一下,轻轻地冲李崇的喉结哈气,天生的妖精。

“殿下……”

脖颈被手扼住上扬,耳边低沉的声音,“再乱叫,你今日便不用下床了。”

卿云痴痴地笑,半眯着眼,面上汗水太多了,睫毛潮湿地打在脸上,他睁不开眼,在欲望的漩涡中打转,身上的人是谁,分不清,只有强烈的快感抓住了他的魂魄,他张开唇,舌尖轻轻晃着,勾引人来吻他。

卿云舒服了一场,身心酥软,李崇抱了他去浴池,卿云人是半昏的,挂在李崇身上,随李崇怎么摆布,也不吵着闹着要什么东西了。

只白日里睡了一场,半夜,卿云便醒了,还是记得李崇拿了自己的东西,摇醒了李崇,眼珠子黑漆漆直勾勾地问他要东西。

李崇淡淡的两个字,“烧了。”

卿云定定地看着李崇。

李崇眼中略带讽刺地看他,似要看他能如何闹腾。

卿云没闹,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叶回春半夜跑来,替卿云诊脉施针,他的医术是高明,只也不是华佗再世,若卿云服毒深重,他反而好治,如今这么不干不净的一点余毒,叶回春的意思是,下一剂猛药,好了也便好了,好过这般零零碎碎的折腾。

李崇坐在一旁椅上,单手撑着额头,望着面色略微有些苍白的卿云。

“若不治,”李崇放下手,“他还有多久恢复?”

叶回春谨慎地下了判断,“年底吧。”

那也有段日子熬了。

李崇的心思素来便有几分摇摆,他总想给人机会,他给过先帝机会,给过淑妃机会……可惜,他们都未曾意识到自己是在给他们机会。

卿云呢?糊涂成了这般,怕是更不知道了。

李崇手里把玩着那串玛瑙络子,他也不是手眼通天,万事知晓,只卿云既将这玛瑙络子深埋地底,可见对它的重视。

先前从柜子里发觉自己给他画的画册,卿云还好好留着,李崇心下不可避免地一动,时过境迁,他已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何要赠卿云那画册,大概心里头对这人其实还是着了眼的。

围场月下湖边,他独自站着,一身华服,面上却是说不出的凄婉不甘,他远远地瞧着,便见他面上无声无息地落下两行清泪。

当年李照给,他便该要。

李崇转着手里的玛瑙络子,心中却又是一声嗤笑,当年他要了的,不过还是李照不肯给罢了,李照不肯给,他也无计可施,他是太子,他只是王爷。

卿云醒了,醒了之后呻吟一声,还是先喊:“无量心……”抬眼便瞧见了一旁守着他的李崇。

“我头疼……”

卿云轻声撒娇。

李崇起身,在他榻前坐下,大掌轻轻按在卿云的额头上,他的手掌又热又有力道,卿云头疼时便喜欢李崇这般罩着他,他闭了闭眼睛,睁开眼,又是满脸的无辜,“我是不是又发病了?”

他见李崇面色沉沉,略有些着急道:“我没欺负你吧?”

有一回卿云半夜发病,发狂似的去打李崇,简直是要和李崇同归于尽的架势,李崇制住了人,便听他低低地嘶吼,“我杀了你——”

李崇也难以分辨他到底是要杀了谁,只不过他若醒来,恐怕对他也是一样的。

李崇笑了笑,语气柔和道:“没有。”

卿云松了口气,他向床榻内缩了缩,“你上来抱抱我。”

李崇合衣上榻,将人搂在了怀里。

如今天气冷了,殿内生起了炭盆,卿云身上还总是凉凉的,他身子绵软修长,又这般微微凉地钻在人怀里,真像是一条冬眠的蛇。

李崇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卿云的后颈。

若是将这条毒蛇给捂醒了,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李崇想到了那一幕,他怀里的人满身是血地同他父皇纠缠在一起。

这可是个能杀人的。

李崇嘴角笑容若有似无,心思又是一阵摇摆,卿云柔软的面颊在他颈上蹭了蹭,“无量心,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出去玩?”

“嗯……”卿云手指追着李崇的喉结玩,“阿含说他忙完了带我出去玩,可他一直在忙,你带我出去玩吧,”他怕李崇不答应,加了句话,“你比阿含好。”

他如今真是越来越清醒了,李崇心说自己先前的确是冤枉了他,勾引操控男人的本事,他病的时候恐怕还没用出十分之一的手段呢。

卿云手指圈着李崇的喉结,唬道:“不答应,就把你给吃了!”

卿云趴在车窗边,推个缝隙向外看,眼中满是好奇和期盼,从出了宫门,眼珠子就黏在车窗缝隙没停过,起初还只是寻常,外头渐渐地热闹起来,他终于放下窗户,爬到李崇身边,抓起李崇的胳膊,“咱们什么时候下马车?”

“急什么,”李崇道,“才出来,便想出去撒欢了?”

卿云发出爽快的傻笑声。

李崇见他笑得这般无知无觉,全无前几日在宫里折腾发疯的模样,心下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掬了人过来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卿云是不怕亲的,不,他如今什么都不怕,搂着李崇的脖子,便道:“无量心,我今日好开心!”

李崇道:“顺着你,惯着你,便开心了?”

卿云用力点头,干脆利落的一声,“对!”

第178章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闹市,卿云便在按捺不住,他要下车,李崇自然也陪他下车。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卿云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心里惦记着,想要去——“大酒楼!”

京城之中酒楼众多,然而卿云却是拉着李崇的手,无误地找着了秦少英当初带他出去玩的那间酒楼。

二人才在酒楼五楼的包房坐下,酒楼里头便开始悄无声息地变化。

乔装的侍卫们进入酒楼,掏了怀中银牌赶人离去,不过一会儿工夫,整栋酒楼除了卿云和李崇之外,便只剩下了乔装打扮的侍卫。

卿云浑然不觉,靠在酒楼栏杆上看着下头人来人往,“无量心,你快来看,那儿有人在喷火!”

李崇对所谓的民间景色是毫无兴趣,他对世上大部分事都是这般,只卿云兴致勃勃地非要他也过来,便也凑了过去,余光却是瞥了卿云。

今日卿云作民间打扮,难得束发,便愈加清晰地显出了他面庞的线条,他在宫里总是散着一头乌发,眼见着还像个少年一般,如今玉冠高束,他神色又静静的,这才叫人瞧出他已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俊秀中带着一丝女相,便是这女相泄露了他的身份。

二十几年的时光,一直便长在宫里,从一个主子身边辗转到另一个主子身边,秦少英说得没错,天家三父子,便是说出去,恐也荒唐得人不敢信。

李崇忽然将他拉至身前,卿云正出神呢,便被他亲住,因是在外头,他又靠在围栏处,下面的人一仰头便能瞧见,他躲了一下,没躲过去。

卿云脸被李崇亲得红了,“无量心,你太霸道了……”

李崇捏着他的脸颊,却是不言语,如今卿云落在他手里了,已是他的人,他自然想如何对他便如何对他。

卿云却是不依他,抓了他的手拿开,怕他又作怪,将他的手臂放在围栏上,他自己下巴垫在李崇的手臂上,不让他乱跑。

李崇笑了笑,倒是由了他去,过去单手揽了卿云的腰,卿云觉着他这动作也是不妥,只也管不住李崇,便随他去了。

在宫里头闹着要出宫,真出了宫,不知为何,卿云心下竟也觉着无趣起来,坐在心心念念的大酒楼里,他却又想离开,怔怔地望着下头人头攒动的街市,脸色也慢慢黯淡下去。

“怎么了?”李崇不动声色道。

卿云垂下脸,声气略有些微弱,“没意思。”

李崇淡淡道:“不是你自己吵着闹着非要出来玩,怎么又没意思了?”

卿云静默片刻,道:“楼里头怎么那么安静?”

外头人群熙攘,自然是极热闹的,叫卖声喝彩声人碰人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像一团雾在下头飘着,只他身处的这么大一间酒楼却是安静得出奇。

卿云记着他才进来时酒楼里头也是很热闹的,跑堂的传话的,一声高过一声,欢快地喊着两位客官里面请——

可如今楼里头却是半点动静也无,同宫里头好像。

李崇道:“难得出宫一趟,点菜吧。”

卿云心下生疑,还哪有心思点菜,起身便往包房外走,被李崇拽住了一条胳膊,卿云一回身,便恶狠狠道:“放开我!”

李崇见他眼中一点亮光好似火苗一般,轻眯了眯眼,“要发疯了吗?”

一股幽冷之气直窜胸膛,卿云身上颤抖,“你放不放?”

李崇见他面色有异,不知他是不是在发病,只能暂且放手,他一放手,卿云便一脚踹开了包房的门,三两步过去又踹开了隔壁包房的门。

包房里头侍卫们手搁在刀上,都在警戒,见卿云踹门对上视线,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只抓着刀,神色僵硬地看他。

卿云咬了牙,回身一间间踹开包房门,在酒楼里头绕了一圈,见全是那些他厌恶的冷脸,便像个困兽般原地大吼了一声。

一道视线笼罩在身上,卿云扭头,便见李崇神色如常地负手站在对面,正静静地看着他发狂,那神色极为冷淡,他的喜怒哀乐于他而言都是可品的一场戏。

霎时间,胸膛里那团冷焰游过全身,卿云双手抱住自己,他嘴唇轻动了动,李崇没有看清他说什么,卿云下一个动作,让他神色骤变。

卿云双手按了酒楼内侧的栏杆,直直地便跳了下去。

李崇几是不假思索地也跟着跳了下去。

一时之间,酒楼内的侍卫几乎全涌了上去,人群包围之下,李崇接住了人,他面色铁青,喉咙干涩,几是发不出声。

如羽毛般落在他怀里的人却是冲着他轻蔑又讽刺地一笑。

“李崇,”卿云缓声道,“你真恶心。”

叶回春连同五个御医团团围在殿内。

卿云没有大闹,也没有发狂,只是静静地半躺在榻上,任由叶回春替他诊脉。

叶回春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大人觉着如何?胸口可有滞痛?”

卿云不理他,只神色淡漠地望着床幔。

叶回春道:“大人,微臣要施针替您排淤,会有些许疼痛。”

卿云似偶人一般,无论叶回春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理不睬,胸前忽地涌上一股痛意,卿云探身,呕出了一摊血,血中带黑,他神气衰弱地往后一仰,却是闭上眼又晕了过去。

叶回春除针开方,出去对李崇道:“只需再悉心调养上一个多月,大人的身子便能恢复如初。”

李崇淡淡道:“他醒了,是吗?”

叶回春心下长叹一声,“余毒从心窍已转下,大人身子可能会有些不适,头脑应当是会渐渐清楚了。”

李崇道:“渐渐?”

叶回春道:“是。”

李崇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叶回春的意思他已听明白了,便是叶回春这般神医也难说卿云这个“渐渐”当中,一个月的工夫,什么时候是“好”,什么时候是“坏”。

李崇面上毫无表情,他原便生得冷峻,沉下脸更是面若冰霜。

酒楼里,卿云不管不顾地往下跳,是存了死志,还是在戏弄他?

他知晓酒楼里头天罗地网全是侍卫,他亦知晓他有那个本事接住他。

他跳了下去,他也真的不假思索地去接。

接住了,对上的却是一双怨毒的眼睛,他不叫他“无量心”,他叫他“李崇”。

李崇进入内殿,卿云正在沉睡,面色是有几分病态的白,衬得眉峰那点红痣愈发鲜红。

宫人们低眉顺眼地守在一侧,被李崇抬了抬手,赶了下去。

如此这般静静地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卿云睁开了眼睛,李崇在那纤长的睫毛打开的一瞬,竟屏了下呼吸。

卿云慢慢地转过脸,他的眼瞳一直都是出奇地黑,颜色极为纯净,故而纯真时更纯真,怨毒时自然也更怨毒。

“无量心……”

他虚弱地出声,李崇悄无声息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头疼。”

李崇抬手过去,大掌轻轻按住卿云的额头,卿云照例还是要抱,李崇便上榻抱他。

“我们怎么回来了……”

看样子,卿云是将在外头发生的事又忘得一干二净了。

“外头冷,”李崇低头亲了下卿云的眉峰,“宫里暖和,你怕冷,便回来了。”

卿云“哦”了一声,过了片刻,道:“我发病了吗?”

“没有,”李崇低下头凝视了卿云的眼瞳,“你没病。”

这回闹了一场,卿云倒平静了两日,吐了那口淤血出来,人脸色也瞧着松快起来,只又闹了个新花样,他想去六部逛逛,对李崇百般地撒泼打滚折腾,他如今便是如此,想要什么非得到手不成,否则便是花样百出。

李崇道:“六部里头有苏兰贞。”

卿云面色马上白了,张口便道:“不要他在六部!”

李崇看了他的脸色,面上浮现个若有若无的笑,“那朕便罢了他的官?”

卿云毫不迟疑地点头,“好!”

李崇放了卿云去六部,自然也派了无数人明里暗里地跟着卿云,卿云进了六部,竟是一阵轻车熟路,他满面春风,像是稚童来玩耍。

六部里头的气象却是和从前大有不同之处,气氛紧绷压抑,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架势,这风雨其实在六部已刮了很久。

先帝在时,六部诸臣在先帝要推新政时,还有余地阳奉阴违,同那新政拉拉扯扯,新帝却不同,他手握大权,却对这权柄似毫不在意,谁若违抗,便是个死,新帝不在乎什么朝政安宁、明君颂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已背了弑父杀弟的嫌疑,还在乎那些?

故而卿云游玩一般在六部闲逛,竟是没有激起半点怨言侧目,暴君的宠宦比之皇帝的爪牙更可怖。

卿云到处逛了一圈,问了跟随的内侍,“师父是不是也在这儿?”

颜归璞正在水榭烹茶,身侧左右是各部几位官员,听得有人通报说宫里头那位来了,他也丝毫不避讳自己竟给宦官当过师父,捋着白须,笑盈盈地座下众人道:“那是我的小徒儿。”

“师父!”

卿云披着大氅高高兴兴地奔向前,颜归璞起身,众官员自然也跟着起身,颜归璞伸出手还托了一把,“乖徒儿,气色不错。”

卿云笑颜如花,“师父,你胖了!”

颜归璞哈哈一笑,“心宽体胖,心宽体胖。”

卿云扫了一眼站在两侧的六部官员,抓了颜归璞的胳膊,“师父,我饿了,咱们一块儿用膳吧。”

颜归璞带着卿云去了自己在六部独享的厢房,小厨房送来了菜,外头内侍正在察验试毒,颜归璞颇为调侃道:“皇上很看重你啊。”

卿云在玩自己的手指,他漫不经心道:“无量心喜欢我。”

颜归璞笑了笑,“能叫人喜欢也是本事。”

卿云头也不抬道:“那是自然。”

外头传来动静,颜归璞起身出去,亲自开了门,对拦人的侍卫道:“那是犬子,每日都要与我同膳的,怀瑾,进来吧。”

颜怀瑾外出刚回,并不知颜归璞在待客,便拱手道:“既不方便,我便先退下吧。”

“不必,也是你认得的。”

颜归璞回身让开,卿云便同颜怀瑾打了个照面,只一眼,颜怀瑾便垂下了脸,好似对他很避讳似的。

“快进来,”卿云抓了下大氅,“开着门有风,好冷。”

颜氏父子二人进来,卿云仍在好奇地打量颜怀瑾,问颜归璞,“师父,他多大啊?”

颜归璞笑道:“他人在这儿,你何不亲自问?”

卿云瞥了一眼颜怀瑾,见他神色回避,便兴趣缺缺地转了脸,对颜归璞道:“师父,你当大官了,恭喜你啊,我该给你一千金!”

颜归璞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对上卿云那纯稚笑容,心下不由一凛。

“今日,老夫便该同你告别了,你是老夫此生所收的最后一个徒弟,老夫只有一句真言劝诫,你不适合在宦海浮沉,若有出路,不如归去。”

颜归璞老谋深算了一辈子,临行前对卿云倒是说了句真话,因他此生还从未见过处在权力漩涡竟还能守住本心的人。

“多谢颜大人,”紫袍大宦神色平静道,“良言值千金,卿云记在心上了。”

颜归璞淡淡一笑,放下茶碗,对卿云缓声道:“良言值千金,你这一句恭喜,便值了。”

卿云也只笑了笑,笑得没心没肺,眉眼弯弯。

第179章

什么是梦?什么是醒?

卿云躺在榻上,想起了庄周梦蝶的故事,如今,他到底是庄周,还是浮游天地间被困住的那一只小小的蝴蝶?

他想起来了,他已然全都想起来了。

过去,现在,却没有将来。

卿云蜷了个身侧对着床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幔。

边境三州,秦少英拿下了丹州,如今正在儋州同李崇较劲。

结局如何,卿云已看得明白。

李崇是个疯子,他根本不在乎什么长远局势,秦少英放不下秦氏的军队,就已先输了李崇三成。

李崇受困于京中形势,也没法将秦少英一气按死,两人只能是个僵局。

大约是余毒未清,卿云头脑还不是完全清晰,稍一认真思索,便还是会头疼,于是他便不去想那些,只专注于想自己的事。

那时,他抱着同归于尽的死志毒杀李旻,实在是被逼到了绝路。

他不杀李旻,李旻便要杀他。

什么太子齐王,只要皇帝在,谁也保不住他。

他是一条命,皇帝也是一条命,一命换一命,他认了。

如今死里逃生,卿云却是一阵阵的冷颤。

什么一命换一命,谁的命都没他自己重要,他怎么那么傻,为了杀李旻,便赔上自己的命?实在是不值得!

一场死去活来,卿云觉着自己好似是重活了一场,也兴许还是余毒未清,前尘往事在他脑海里变得模糊起来,连同那些爱恨情仇都一样。

他不爱了,也不恨了,如今便只想一件事——他想逃。

身后脚步声传来,卿云知道,是李崇回来了。

真恶心。

卿云低垂下脸,心下仍是难忍恶念。

“怎么没睡?”李崇在床沿坐下,伸手便轻抚了下卿云的面颊,卿云面颊有些热。

“睡不着。”

原先睡得极沉的人,随着渐渐苏醒后,睡眠便少了。

李崇道:“朕陪你睡。”

卿云不动,心下又是一阵恶心。

李崇梳洗过后,带着淡淡清洁过后的香气便上床将卿云搂住了。

卿云觉着李崇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明知自己正在苏醒,还敢夜夜抱着他睡,难道不怕步他父皇的后尘?

哦,不对,李崇心下早已有了防备,是知晓他敢弑君的,不像李旻,他垂泪哭诉,他便真以为他爱他至深,死前还要求他宠幸。

李崇听到怀里的卿云笑了一声,他垂下脸,道:“怎么了?有什么喜事?”

卿云小声道:“宫人说明日早膳吃玉露团。”

李崇听了这般孩子气的话便微微一笑,“那么爱吃那玉露团?朕给你传宵夜?”

卿云不想同他说话,假装低头沉睡。

颜归璞是个绝顶的聪明人,卿云三番两次,言语机锋当中提醒他,他已想起前尘往事,卿云相信颜归璞也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剩下的便是如何通过暗语求助颜归璞,让他助他脱身。

卿云深知颜归璞的本事,这老狐狸无论何时都会给自己留上一条后路,他相信颜归璞大约有那个本事帮他,只不知他肯不肯。

“好徒儿,你如今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

颜归璞含笑道,“还是宫里头好啊。”

卿云心下一片冷硬,面上仍笑着,“师父,那你来宫里头陪我吧。”

卿云眼中眸光闪动,颜归璞已品出了卿云的言外之意。

如今这位皇帝可不比先帝,若说先帝对卿云还有诸多约束忌惮,不肯分权,现在位子上的那位可难说。

若颜归璞不肯出手,卿云没什么别的本事,只叫李崇让他滚蛋的本事还是有的,到时他也只能乖乖地入宫,做他的玩伴。

颜归璞倒了茶,含笑道:“师父有空便会来陪你的。”

若有机会,他便帮他。

卿云得了回应,也未在六部多逗留,免得惹人疑心。

回了宫,卿云便在殿内待着,他如今恢复了记忆,要他再作出那种种天真之态,他心下便不由一阵恶寒,只幸好他本便是渐好,不必忸怩作态,只当是在恢复便好。

卿云半躺在软榻上,脑海中竟是一片空茫的白,偶尔也会想起些人与事,只能想的全是已死的,尺素、瑞春、惠妃、长龄、李旻、李照……

死了的人最安全,卿云面上飘飘忽忽的,生死轮回走一遭,他心里头好像是比从前更亮堂,也更寡淡空白了,搞不清楚自己从前怎会有那般深刻的爱恨。

都不重要了,他如今只想逃得远远的,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他已经死过一回,孟婆汤都喝过了,他有那个资格。

宫人们伺候了卿云梳洗,卿云头脑几乎还是放空的,只到了榻上后他便醒了,李崇正在榻上等他。

“你想颜归璞进宫来陪你?”

李崇一抬手便先将人搂在了怀里。

卿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便是和旁人不同。

“没有,”卿云低低道,“我同师父胡说的。”

李崇的鼻尖在他面上游移,似只是在嗅他的味道,也似是在酝酿要将他吞进肚子里。

卿云心下万般恶心,想躲,又怕让李崇发觉他已恢复。

倘若李崇知晓他已恢复,不管李崇会如何对他,至少是一定会愈加警惕,便更难逃了。

卿云心中抗拒,想到自己先前也是“时醒时不醒”的,便假作发病,由着自己的性子狠狠推开了李崇。

“别碰我!”

卿云回身下榻,腰间却是横拦了一条手臂,被李崇又给按回了床上。

叶回春说得很清楚,那口最要命的淤血卿云已经吐了出来,再没逆血而亡的危险。

李崇对上了卿云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厌恶,他是恨毒了他了,李崇双手按住卿云的手,嘴角微微一勾,“又发病了?”

卿云一脚踢了上去,李崇一条小腿便压住了他。

卿云狂叫一声,他有满肚子的污言秽语想要辱骂李崇,可真到了喉咙里,却觉着那些话都没有李崇这个人脏,到了最本心的地步,他只有两个字。

“恶心。”

卿云扭头,躲过李崇的视线,“你让我恶心。”

他一面说,一面真的干呕了一声,细长的脖颈像是受不了一般往床下探,雪白的颈子上一根根黛色青筋浮现,他受不了李崇的亲近,满脸都是痛苦地拒绝。

“别碰我……”

卿云气若游丝道,“求求你,别碰我……”

李崇定定地看着他,原来是他想错了,他不是恨毒了他,他对他连怨恨都没有,只有厌弃,或许也是有的,只厌恶到了一定的地步,甚至都压过了恨意。

李崇单手捏了卿云的脸颊,强逼他转过脸同他对视。

卿云一看到他,便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到他,连多看他一眼都觉着难以忍耐。

“不想朕碰你?想谁碰你?秦少英,还是苏兰贞?”李崇缓声道。

平素听得苏兰贞三字便激动的人却是颤声道:“随便。”

脸颊被两指掐得更疼痛,卿云被迫睁开了眼,睫毛下漏出一点微光,他胸膛微微起伏,一字字道:“随便是谁,哪怕是同猪狗,也胜过同你。”

李崇定定地看了卿云片刻,却是笑了一声,“好,很好,可惜,你的床上只有我,也只能有我。”

话音刚落,他便一把扯开了卿云的寝衣。

“你放开我——”

卿云挣扎扭动,却阻拦不了衣物被撕扯着扔下,脚踝被抓住,李崇压上来的瞬间,卿云却是尖叫着喊了一声,“无量心!”

李崇动作一顿,却见卿云已是泪流满面,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朦朦胧胧,“无量心……你干嘛欺负我呀……”

卿云哭得抽抽噎噎的,李崇放下了他的脚,将人搂到怀里,“没欺负你。”他胸膛仍在剧烈起伏,身上肌肤发烫,语气却是温柔的。

卿云强忍恶意,抬手搂住了他,控诉道:“你抓得我脚好疼。”

李崇垂下眼,见卿云雪色脚踝上一道鲜明红痕,便抬起手抚了抚,“好了,不疼了。”

“我困了,别欺负我了,”卿云浑身缩成一团,躲着李崇,“我想睡觉。”

逃过了一夜,还有下一夜,他该怎么办?卿云焦躁地恨不能扯自己的头发,李崇去上朝了,卿云下榻便由着自己的性子将内殿砸了一通。

“我头疼……”

卿云砸完,又假装若无其事,扶着额头去软榻躺下。

李崇对他大砸宫殿的行径丝毫不以为意,只在意他发了这一通脾气,身子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叫叶回春来替卿云诊脉。

卿云生怕叶回春会说他已好全了,心下紧张不已,幸好叶回春只说无大碍,未提及其他。

卿云悄然松了口气,却是猝不及防地被李崇又捞到了怀里,李崇面对面地将他抱到榻上,让他坐在他身上。

额头被李崇抵着,卿云双手按在他胳膊上。

李崇道:“过两日便是冬至了。”

卿云“嗯”了一声,他才发了疯,现下应该缓一缓。

他不知道李崇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只静静地忍受着李崇的气息。

李崇却只是抱着他,在卿云出神时,亲了下他的鼻尖,卿云轻轻一颤,李崇低头便又亲了下他的嘴。

这已是卿云的极限了,若李崇再要吻他,他只能“发病”了。

“冬至,按例要祭祀,”李崇淡淡道,“你想不想去?”

卿云险些脱口,只还是忍住了,低声道:“好玩吗?”

李崇笑了笑,“好玩哪,你不想同先帝说说话吗?”他抬手抚了卿云的后颈,卿云扭了下脸,“不要,我累了。”他将脸放在李崇下巴上,“无量心,我想去看小马。”

卿云在御林苑躲了一天,只到了夜里还是得回宫。

幸好他回宫时,李崇仍在忙,冬至祭祀是件大事,有的李崇忙了,卿云连忙躲上榻睡觉,他睡了,李崇便不会扰他,前头他都是这么躲的。

他无心去想李崇这般对他到底什么心思,没意义,他也不在乎,他只想远远地逃开。

如此终于熬到了冬至,李崇晨起早早地便动身离去,他一走,卿云便醒了,心下仍是一片空茫,他如今想得也还是极少,原本是极多思的,如今一想便头疼,便不想了,只想逃。

“大人,药浴已经备好了。”

卿云跟随宫人进了浴池,宫人伺候他脱了外衫后便立即退了出去,卿云不想下去,便只在一旁坐着,横竖也没人敢看他。

外头忽然传来动静,打断了卿云的思绪。

“叶太医,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不规矩,事关大人的性命,若是大人有个三长两短,你我谁都担待不起,赶紧让开!”

“您进可以,其他人便……”

“他是我的药童,没他便做不成这事,你懂什么,还是个孩子呢,赶紧让开,迟了,你我都要没命!”

片刻之后,叶回春怒气冲冲地进来,身边还带着个身量不高的药童,卿云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却听叶回春道:“大人,快上来,今日少配了一味药!”

药童极为机灵地蹲下身在水中弄出些许动静来。

卿云略有些怔怔的,却见那药童已然开始脱衣,叶回春口中还道:“劳烦大人稍等,我这便将药加进去。”

叶回春上前在卿云面前打开药箱,卿云定睛一瞧,里头薄如蝉翼,很像人的肌肤,再看那小童已然脱光将衣服送来。

卿云再没有半分迟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穿上了那药童的衣裳,叶回春也是动作极快地将药箱里的人皮面具往卿云面上贴。

叶回春提着药箱,瞥了一眼身边的“药童”,沉声道:“走!”

侍卫们着急赶两人走,只匆匆瞥了一眼,便隔着殿门道:“大人,没事吧?”

卿云跟在叶回春身后,浑身一紧,便听殿内那药童竟发出了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无碍。”

上了叶回春的马车后,卿云近乎浑身虚脱。

“为何?”他轻声道。

难道叶回春是颜归璞的人?卿云没有轻易将颜归璞的名字说出。

叶回春道:“今日皇上忙于祭祀抽不开身,你唯有这一次机会,人皮面具难制,他没有,装不了多久,顶多也只能拖上两个时辰。”

外头真正的药童已扬鞭赶车,里头留下的是个口技高超的伶人,叶回春救了他母亲的命,他甘愿为叶回春卖命。

卿云听叶回春的口气似乎与颜归璞无关,他再次低声道:“你为何帮我?”

“你已然苏醒,却仍蛰伏在皇上身边,”叶回春反问道,“你又为何?”

卿云心下一紧,叶回春却道:“你助皇上夺位,本该是功臣,只……还是都忘了吧,离开这儿,再也别回京城。”

无所谓了,卿云在摇晃的马车中抬手揪住衣襟,无所谓什么缘由,只要能离开便好。

马车顺利地驶出了皇宫,叶回春没想什么后手,也想不出来,只一心把人送出去最紧要,他手里有皇帝御赐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京城。

“算算时间,还有至少一个时辰,”叶回春道,“我不能送你太远,前头便换马车,不管你去哪,只再也不要回京城。”

卿云听他似乎将他当成妖孽祸水一般,火急火燎地要将他从李崇身边赶走,怕他蛰伏在李崇身边要害他,便轻轻笑了笑,心下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他不在乎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比起报复,他更想离去,他语气轻而坚决道:“你放心,我便是死也不会回京。”

赶车的药童“吁”了一声,“师父,到了!”

卿云急急地下了马车,便见一辆马车在前头树下等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一面推开马车门一面对车夫道:“快走!”

叶回春坐在马车里,望着卿云钻上马车,心头也是一阵唏嘘,他这辈子造的孽不多,卿云是其中之一。

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便让这孽缘断在今日。

叶回春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看着忽然觉着不对劲,那马车怎么不动?叶回春连忙要下马车,却见方才钻进马车的卿云以一种极为僵硬的姿态向后退着,他一面退,马车里也一面走出来个人,朝着卿云步步紧逼。

叶回春失声喊道:“皇上?!”

第180章

马车门推开的一瞬,卿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要不然,他怎么会在马车里看到李崇?

李崇单手托着脸,泛着淡琥珀色的眼睛沉静地盯着卿云。

卿云浑身僵硬,他定定地看着李崇,李崇眼中全是他。

卿云几是神魂出窍,身体不自觉地慢慢向后退,他退出马车,李崇便也下了马车,李崇穿着月白便服,神情甚至还有几分闲适,仿佛是出来郊游。

卿云下了马车,转身便跑,只才跑出几步,从天而降几个人便已将他团团围住,他一回身,却见叶回春的马车也已被围住。

围住他的侍卫们散开一个口子,李崇不紧不慢地向着卿云走来,卿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便被李崇按住了后颈,将他的脸逼到了他面前。

“想跑去哪儿?”

带着龙涎香的温热气息喷洒在卿云面上,卿云不由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跳得快从胸膛里蹦出来,喉咙又干又涩,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崇抬手撕了他面上的人皮面具掷在地上,卿云仿佛是真的被活剥了一层皮,浑身一颤。

“我以为你还能装多久,”李崇单手紧紧地抓着卿云的后颈,鼻尖抵着卿云的,“这么快便沉不住气了?”

卿云近乎虚脱般地呼了口气,“放我走……”

“放你走?”李崇笑了笑,“朕还没玩够,怎么放你走?”

卿云也笑了笑,“你还要怎么玩?”他抿了下唇,气息缓慢,“我不过是被你利用彻底的一枚棋子,你早将我玩弄股掌了,还有什么可玩的?”

“是吗?”李崇道,“朕瞧你每日演戏,也挺有趣。”

卿云心下冰凉,他实在是糊涂了,以李崇这般玩弄心计到了如此地步的人,怎会看不穿他何时是真心话,何时又是伪装?

李崇见卿云神色之中一片心灰意冷,竟不打算辩解,心下便泛起阵阵怒意,他已许久未曾感受到这般暴怒的心绪,还得多亏了他面前的人,这样的人,叫他怎么能放走?

“怎么不接着装了?”

李崇手掌用力,“喊啊,哭啊,拿出你那点敷衍男人的手段来,无量心,不是叫得很顺口吗?”

卿云明白他这几日所做的伪装也全叫他看破,他心下也实在疲倦,这么挣命似的活了二十几年,他到底得到了什么?早知如此,又何必那么累?

卿云一言不发,随便李崇怎么处置了,最多也便是个死,何苦求饶。

“好,现下还学会装死了。”

李崇按着卿云的后颈,几乎是将人拖到了马车上。

马车门“嘭——”的一声关上,卿云腰带被拉扯开时还没什么反应,等李崇将他的衣襟也拉开时,他也只握拳忍耐,他要他,那他便当一具死尸,让他奸尸去好了,只要等李崇玩腻了……

卿云拳头慢慢握紧,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喊,起身奋力反抗。

凭什么!凭什么他便要躺着任人玩!

卿云发了疯似的乱踢乱打,他抓到李崇的手便深深咬了下去,直咬得深可见骨,李崇一手按住他的后颈让他松手,便将他的脸按在了车壁上。

卿云听到身后解玉带之声,大吼道:“别碰我!你别碰我!”

身上被破开的瞬间,卿云尖叫了一声,眼中泪水喷涌而出,李崇一手控住他的腰,一手按住他的后颈,“你可以试试再叫一声无量心,看朕会不会心软放过你。”

马车剧烈摇晃,卿云不住摇头,“不要……”

他那一声哀婉痛苦的呼唤几是让李崇瞬间便起了更强烈的兴致,李崇扭了他的脸,果然看到一张可怜到了极点的脸庞,面上泪水一滴滴地落下,这些眼泪全是因他而流。

李崇低头用力吻了下他的眼睛,一面动作一面道:“朕早说过,你痴了傻了,朕玩你,你醒了,朕照样玩你,不错,也算是给朕换换新花样了。”

卿云已经无力呼救,声气都被暴怒之下的李崇弄得微弱,他用力摇头,却是无济于事。

待李崇事毕,卿云浑身衣裳都已被扯得破破烂烂,身上亦是绯红湿润,一片狼藉,李崇却是只解了腰带,仍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放了我……”

卿云仍在低声呢喃。

李崇提了他人起来,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也回了他三个字,“你做梦。”

李崇自登基以后,在朝中作风强硬,对宫人倒一向还好,这回卿云跑了出去,虽一切都在李崇的掌控之中,他依旧是大发雷霆,他发怒的方式很简单,一干人等,除了叶回春,一律处死。

太后听闻此事,不由咬牙切齿,手中珠串扯断,“祸水!祸水!”

冬至祭祀,历年来皇帝从未缺席,今年皇帝却是让中书令来代行此事,对外说辞是皇帝病了,然而真正到底为何,太后焉能不知?

如今朝中上下,谁还能牵制住皇帝?向皇帝进言?太后鼓起勇气,这是她自皇帝登基以后第三次劝皇帝,却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皇上,就当是母后求您,”太后情真意切,姿态极低,“你若喜欢,自可以寻千个百个入宫,那个,便放了吧。”

李崇坐在御座上,淡淡道:“今日之事,你也有份?”

皇帝的语气如此冷漠,太后眼睛不由微微睁大,她嘴唇颤抖,轻声唤了皇帝的小名,“无量心……”

李崇看着这个自诩是他母后的女人,打断道:“滚回你的蓬莱殿。”

那般冰冷的眼神,太后多年前曾见过一回,那时是在先皇眼中。

太后慢慢站起身,宫人扶着她出了殿,她望着天边越来越沉的晚霞,为何她终于得偿所愿,却仍没有一丝安乐?

打发走了太后,李崇在原地又冷静了许久,这才召来了叶回春。

叶回春跪在地上,面色惨白,他做这事是冒了杀头的风险,他心中极为明白,如今便等着皇帝问罪了,至于他的那些为皇帝着想,叶回春知道皇帝是不会听的。

李崇手上拿着一块盘龙玉佩慢慢抚摸,“朕不杀你。”

叶回春浑身一颤,“微臣多谢皇上。”

李崇道:“没有下次。”

叶回春抬头,他看向李崇,眼中流露出恳求之意,“皇上……”

“下去。”

李崇直接打断了叶回春,他知道叶回春要说什么,他不想听。

等到天色全然黑了,李崇才起身进入内殿。

殿内炭盆燃得如同春日,柑橘的香气也随之飘散浓郁,李崇一步步走到榻前,榻上的人不着寸缕,听得动静慢慢回眸,一双漆黑的眼赤红一片,回望过来,眼中满是憎恶。

“喜欢吗?”李崇道,“朕预备了很久,朕也希望你用不上,可惜,你还是用上了。”

卿云低头看了一眼困住他左手和左脚的金环,哑声道:“你早看出来了。”

李崇道:“错了,”他俯身过去拽了下连着卿云手的金环,锁链叮当清脆,他道,“原在你昏迷前便打好了,朕说过,本想将你扔进大牢。”

卿云轻轻地呼出口气,望着前头的床幔,“你现在依然可以将我关进大牢。”

话音才落,后颈便被按住扭了过来,李崇逼他看他,“朕不会将你关进大牢,你是朕的人,这里便是你的大牢。”

卿云定定地看着李崇,他忽而一笑,“李崇,你真的很可怜。”

“你父皇看不上你,母妃将你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你生在皇家,贵为皇子,却从来没人真正关心过你。”

“但是你知道你最可怜的是什么吗?”卿云微微仰头,嘴唇靠在他唇下,低低道,“你最可怜的是你真的比不上李照。”

卿云脸向后退了一点,媚眼笑弯,红唇慢启,“无论是做皇子,还是做男人,你都比不上他。”

李崇淡笑道:“是啊,李照这么好,他人在哪呢?”手掌用力地拂过卿云的红唇,他语带戏谑,“你在朕的身下哭求时,他怎么不来救你?”

卿云胸膛起伏,缓声道:“若非你使了卑鄙的手段,如今在皇位上的便该是李照。”

“朕承认朕使了手段,”李崇大拇指揩过卿云的侧脸,一点点描摹他的轮廓,“不过你才是朕登基最大的功臣。”

卿云眸光闪动,猛地扭头,牙齿落空,李崇已将手挪开了。

“滚——”

卿云大吼道:“畜生!滚!”

他挣扎起来,身上金链响动,却是无论如何也挣不脱,李崇站在榻边,看他徒劳挣扎,眼中泪水滴滴落在榻上,心下那股暴怒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他真想杀了他。

背在身后的手指一根根弯曲伸直,李崇居高临下地看着乌发披散满身的人,上去便将人按倒在床。

“别碰我——”

卿云大叫,便如同方才的挣扎一般,纵使徒劳,他也依旧大喊着抗拒。

“李崇,我操你娘!你去死吧你这死贱种!”

“李照!李照!李照!”

卿云大喊着李照的名字,脸很快便被手掌捂住,一面摇头一面发出“唔唔”之声。

“闭嘴,”李崇死死地扣住人,“李照已经死了,这世上再也没人能救你,你也不必指望秦少英。”

李崇猛地将人翻过身,卿云尖叫一声,便听李崇道:“你放心,他也快死了。”

卿云不住摇头,金链叮当作响,他像是被活活钉死在了床上。

“哦,你还有个指望,”李崇一面狠狠动作,一面道,“还有个苏兰贞,朕明日便让他进宫来陪你,如何?”

卿云受不了,声音闷在喉咙里,他浑身一颤,便死了过去。

李崇却不放过他,将瘫软的人扶起坐下,卿云身上只略微抖了抖,便带着金链无力地倒在李崇身上。

“你的弱点太多了,所以你注定一败涂地。”

卿云轻轻喘着,眼睫挂着泪珠,连摇头的力气也没了。

李崇扭头狠狠吻住了已半晕过去的人,这个时候倒总算乖了。

“你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乖乖地待在朕身边,”李崇手托了卿云的后颈,咬住他脖子上小巧的喉结,“你要的不过是富贵权位,谁给的,不都一样?”

卿云喉咙里溢出一两声呻吟,也充满了拒绝的味道,他含含糊糊地还在说。

“不要……我……不要……”

他厌恶李崇,已厌恶到了连最想要的富贵权位也不肯要了。

待李崇抽身而下时,卿云人已全然晕了过去,如同一具失去知觉的艳尸般落在床榻之上。

李崇定定地看着昏迷过去的人,明白他只要一醒来,便又会惹得他暴怒。

金链锁得住他的手脚,锁不住他的嘴,更锁不住他的心。

“叶回春,朕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叶回春跪在下首,他心下发颤,却听皇帝道:“朕先前让你配的药,你配好了吗?”

“皇上!”

叶回春抬头,他便是为此才决定冒险送卿云离开,“这太伤阴鸷了!杀人不过头点地……”

“你只需告诉朕,”李崇打断了他,定定地看着叶回春,“这个药,你配,还是不配。”

“你若不肯,朕也并非只有你一个御医可用。”

叶回春浑身一颤,良久,深深垂下了脸,“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