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成鹊生得意地一捋须,“师弟的毒,我还是有法解的,待我再开几副调养方子,保管小友你神清气爽,比从前更好。”
卿云靠在榻上,醒来才知他是叶回春的师兄,他对叶回春也不怎么恨,叶回春不过是替人办事罢了,终究还是留了他一缕神志。
“叶大夫留手了,是吗?”卿云道。
成鹊生点头,“倘若你遇不上我,过上个一年半载,也能渐渐清醒。”
卿云低垂下眼,叶回春待李崇一腔爱护,李崇那般狠毒心思,弑父杀弟,对生母也毫无感情,却难道没发觉身边有人是真心待他吗?真是可怜可笑可悲。
李照有事要处理,已先行离去。
卿云不禁向成鹊生打听,“殿下当时真的伤得很重吗?”
“是啊,就只剩了一口气,”成鹊生道,“若非老夫,他必死无疑。”
卿云却是冷哼了一声,“那也还是没死。”
成鹊生惊讶,“小友很希望殿下死吗?”
“对,”卿云毫不避讳道,“我希望他们李家的人通通死光。”
成鹊生赶紧命药童推了轮椅出去开方。
卿云躺下,翻了个身,面朝里头。
方才哭那一场,他胸前才醒时一股气泄了出去,舒服了不少,感觉浑身都轻快了许多。
李照大难不死,李崇便要完了。
卿云想起李崇,只觉着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可笑之人,又想到苏兰贞的那根断指,心下不由一凛。
如今他头脑清明,不仅想起了前尘往事,也将那段时日的事情也一并想起。
苏兰贞的手指被李崇斩断了,他心中有悲伤,但更多的还是恨意,苏兰贞是他的人,李崇算计他,伤害他,还伤了他的人……
卿云咬紧牙关,李照说得没错,他要百倍千倍地从李崇身上讨回来。
秦少英听闻卿云醒了,不仅醒了,还哭了一场,将李照骂了出去。
平心而论,秦少英自认同李照相比,在卿云面前,他还要更坏一些,卿云对李照尚且如此,对他又当如何?
同李照的那一番谈话,秦少英心下虽算不得大彻大悟,但也的确正视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懦弱与逃避。
罢了,做了事,也该认。
秦少英过去敲门,却是吃了个闭门羹,里头仆人出来,说卿云今日谁也不想再见了。
秦少英手垂下,心头又泛起一阵苦味,他连来认错挨骂的份儿都没有。
对于秦少英,卿云的心情亦是复杂,他已想起来了,原来当初他被那俩恶僧绑去,实则是秦少英救了他,他却错以为是李崇。
再加上这回,秦少英也算是拼死救他出宫,卿云心下对秦少英便生出了几分淡漠的心思。
他同秦少英算起来也是一笔烂账,两人在一块儿全然是偷情媾合,不过两个失意痛苦的人互相排遣发泄罢了。
在小镇上隐居的这不到两个月,秦少英静心照料,其中也不是虚情假意。
卿云暂时还不想见他,他谁都不想见,他只想随心所欲地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卿云在屋子里歇了两日,第三日出了门,一出来便见齐峰站在门口,实则齐峰这几日都在这儿守候,只是卿云在屋里头不知道罢了。
“大人。”齐峰垂首道。
卿云神色微怔,他目光在齐峰身上绕了一圈,“你为何在此?”
齐峰道:“殿下派我保护大人。”
卿云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感受,那日他毒杀皇帝之后,自己也失去了意识,是李崇说再晚一步,齐峰便要将他砍死了,到底后头发生了什么事,卿云根本不知道。
卿云有话便说,“那日,李崇说你要砍死我,可有此事?”
齐峰也是怔了怔,随即苦笑了一声。
那日发生之事,齐峰恐怕此生难忘。
皇帝要见心爱的内侍最后一面,照例屏退了众人,小内侍手无缚鸡之力,皇帝一只手便能掐死他,齐峰带着暗卫在殿外等候,只后来李崇忽来拜见,齐峰拦住了。
“皇上吩咐,今日谁都不见。”
李崇道:“事关太子,实在紧急!”
齐峰心下一番斟酌,最终还是领了李崇过去,方才靠近,他便发觉不好,有血腥味……难道是皇帝杀了内侍?!
齐峰伴在皇帝身边多年,明白皇帝哪怕是要这内侍的命,恐怕也不会大动干戈,通报两声后,里头寂静无应答,齐峰心下便觉不妙,一脚便踹开了殿门,疾行至内殿。
内殿床幔低垂,鲜血顺着床幔滴滴坠落,齐峰脑海中嗡鸣一声,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李崇所带的侍卫便出手了。
因太过震惊,齐峰被他们一击偷袭得手,他几是想也没想,立即出逃,别说砍卿云了,便是连还击李崇的人他都没有,多年暗卫的本能告诉他,他只有那么一线生机逃出生天,倘若恋战,必死无疑。
齐峰垂下脸笑了笑,“我原以为我对先皇忠心不二,能豁出一切,未曾想第一反应还是逃命。”
卿云听罢,却也是笑了笑,“是啊,谁的命能有自己的重要呢。”
齐峰静默不言,对于卿云弑君,齐峰心下深感震撼,那种震撼实在超越了一切,他此生做梦也没想到先皇会是这样的死法,死在一个被逐出宫无权无势的小小内侍手中。
“你心里头曾经很恨我吧,”卿云冷淡道,“觉着我害死了你那么多弟兄。”
齐峰浑身一震,垂首道:“下令处死他们的是先皇。”
卿云倒诧异了,他瞥了齐峰一眼,又瞥了一眼,“你如今是要效忠太子了吗?”
齐峰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乃是李氏家仆,此生只效忠李氏之人,承蒙太子不弃,还愿收留。”
过惯了暗卫的日子,齐峰千辛万苦逃出京后竟是一阵茫然,他也试着如秦少英一般隐姓埋名地停下过日子,可发觉自己还是受不了,他做不了所谓的普通人。
“一块儿走走吧。”卿云道。
齐峰垂首,“是。”
雍州府邸不大,花园也不精致,毕竟是靠近边境之地,什么都有限。
卿云忽然开口道:“齐峰,我不后悔。”
齐峰浑身一震,他沉默半晌,还是道:“先皇是真心爱您的。”
卿云嘴角轻勾,“那么他的爱,也不过如此。”
这一点,齐峰倒未曾否认,他作为陪在先皇身边的家仆,看着先帝如何一步步成为薄情寡恩的帝王,他最爱的始终还是权力。
齐峰忍不住问道:“那么大人您呢?您对先帝……”
“没有,”卿云望着堆砌得略有几分粗粝的假山,“从来没有。”
齐峰低头,悄然吐出口气,心下五味杂陈。
“无论如何,我是弑君之人,”卿云轻轻道,“太子若要讨逆,恐怕第一个就该拿我祭旗。”
齐峰道:“不会的,太子不会那么做的。”
卿云攥住掌心,“他难道要留我不成?”
齐峰又是苦笑了一声,“大人何必多番试探,明知故问,殿下舍不得的,殿下……和先皇不同。”
卿云浑身一震,神色之中流露出几分迷茫,他心中自然也知道李照和李旻是不同的,他记得他给他写的信,只是……卿云心下阵阵翻涌,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那时的他还抱有一份虚妄的幻想,如今的他已彻底明白了,那个御座是会吃人的。
除了向李崇复仇,他已不想再同李家人扯上任何关系。
如今的李照,来年会不会又变成李旻?他不想再活在那种惶惶不可终日当中,无论李照对他是何等心思,他们已是过去,再没将来了!
倘若李照非不肯放手,卿云眼中划过一丝冷意,他也不介意再杀一个皇帝!
便让他们李家的人通通都死在他手里好了!
卿云思及此,面上竟还流露出了几分笑意。
齐峰余光瞥见,心下又是一声长叹,这位大人真是一点都未变。
秦少英没想到卿云和齐峰会在花园里看假山,他是察觉到两个人的气息了,只没想到是他们,再想退也不能了,卿云已经回头看见了他。
秦少英只是路过,他打算去答应李照秘密潜行回到边境,联络军队,起兵。
秦少英在这般情况下猝不及防地见到了苏醒的卿云,那眼神轻飘飘扫过来时,他竟僵直着不能动。
卿云见到秦少英,心下也是极复杂,他和李崇一起算计了他,也救过他,那些事都沉了下去,脑海中不知怎么,想到的却是他半夜迷迷糊糊地要方便,秦少英扶他坐在马子上,打着哈欠陪着他的情景。
“齐峰,”卿云道,“你先下去吧。”
齐峰道:“是。”
齐峰走了,秦少英仍留在原地。
卿云见他神色之中一股强撑的冷静,又想起他从前那副不是调戏便是发狠的模样,心下忍不住也是轻叹了一声。
“我也算是你的恩人了,你拿什么报答我?”
卿云一开口,便让秦少英愣住了,“什么?”
“我替你杀了你最想杀的人,不是吗?”
秦少英未料卿云张口便是最要紧的事,神色之中便显露出了几分狼狈之色,“对不起。”
卿云觉着没什么对不起的,他能理解秦少英,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替他杀了李旻,他会毫不犹豫地利用那人,当然,他会记得事后除掉那个人。
“不必说对不起,”卿云神色木然,令秦少英回想起他病时,“你只要记着,我替你做了你此生最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你永生永世都欠我,便可以了。”
“去做你要做的事吧,”卿云像是料到秦少英要做什么,回过身再次望向那假山,“儿女情长的事,来日再说。”
秦少英听他语气中似乎还留有余地,心下便生出了几分欢喜,上前走了两步,颇想喊一声娘子,卿云制止了他,“快去。”
秦少英赶忙往内院走了。
方才回避的齐峰现身,他望着卿云素白的侧脸,只觉十分熟悉,当初他也是这般对皇帝使尽百般手段,最后要了皇帝的命。
卿云神色冷然,他的冷中带着一股残忍的妩媚,说出来的话却是温和的,“你别用那么害怕的眼神瞧着我,我如今没那些心思,况且他也不值得我花那些心思。”
齐峰连忙垂下脸。
“不值得……”卿云轻轻吐出一句,“谁都不配。”
*
年节过后,天气稍稍转暖,边境传来的消息和一则讨逆檄文震慑了全朝。
“什么?太子没死?!”
太后在蓬莱殿险些发疯,她想冲去千秋殿找皇帝,却又害怕皇帝,冬至之后,皇帝的性子便越来越阴晴不定。
年节,多好的日子,皇帝却在祭祀先皇时忽然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去,叫文武百官都呆在了原地,先前冬至,皇帝便已显出了对祭祀的不重视。
此举本便受人诟病,未死的先太子那一出谴责皇帝弑父篡位的檄文一出,满朝文武敢说不敢说的,心下竟都生出了“果然如此”的念头。
先皇壮年暴毙,太子便骤然卷入黄河之中身亡,这其中本便令人浮想联翩,只朝臣们也无可奈何罢了。
如今,先太子未死的消息一出,原本动荡的朝廷如同被一颗火星点燃一般沸腾起来!先太子竟还活着!
讨逆的檄文搁在案头,李崇却是把玩着手中的玛瑙络子,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眼中射出兴味的光芒,很好,好极了。
第192章
李照亲自带领亲卫随着秦少英一块儿去了边境,秦少英在边境那帮军官那里实在是欠了一份信誉,都不是蠢人,李照那日滚落黄河之事太蹊跷,及至李照全须全尾地现身,柴善等人这才拜服。
李照未曾张扬秦少英对他下手一事,所有知情者也都奉了他的命令守口如瓶。
秦少英心下明知他是在邀买人心,也不得不服,毕竟能忍下背后杀人的也实在非常人。
人心这东西玄之又玄,从前太子比齐王便更是得人心,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柴善那帮又愣又硬的老兵油子见了李照跟见了亲爹一样老泪纵横,对秦少英也再不怀疑,因他寻回了太子,个个拜服不已。
李照入了帐篷,帐下数位幕僚围着,秦少英带着众将士坐在一侧。
丹州被秦少英强占了,儋州曹平一见到讨贼檄文,立刻就传信来雍州表明了效忠的意思,兖州更不必提,本便是李照的地盘,粮草、兵、讨逆的名头,如今一应俱全,没有失败的理由。
李照神色却并未显出高兴或兴奋的意思,平静的面容下反而是一股淡淡的疲倦,权力的阴影已经漫到了他的脚踝,它找到了他,要令他成为它新的主人,代价则是战争,牺牲无数人的性命。
众人商议之后,便依次退出。
秦少英瞥了一眼始终坐在角落的卿云,李照不放心将卿云放在雍州府,如今他浑身上下最大的软肋便是卿云,必须将他时时带在身侧。
“很无趣吗?”李照走到角落,在卿云对面坐下。
“嗯。”
卿云低着头,在玩一个小小的沙盘,对李照夺位的事他兴致缺缺,他们自家人打自家人,同他有何关系,他只等着痛打落水狗。
李崇不是李照的对手,他得位不正,行事残酷失了臣心,卿云漠然地想,这回终于也该轮到李崇死一死了。
李照道:“我倒有个有趣的想法。”
卿云抬起脸,也不知是不是失去过神智的缘由,他的眼睛如今显得尤为清澈剔透,像是琉璃珠子,“嗯?”
李照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听得卿云眼珠瞪大,“你疯了?!”
那日之后,李照便见卿云一直蔫蔫的,今日总算有点大的反应了。
李照笑了笑,“怎么就疯了呢?你不觉着这个想法很好吗?”
卿云乍一听是觉着李照疯了,再一想,心下却又有几分明白,“你是不想大动干戈,以致生灵涂炭。”
“是,”李照道,“你觉着如何?”
卿云拿木棍拨了下沙盘,嘴角有几分忍俊不禁的意思,他道:“若是叫你那些谋士听了,他们会真的发疯的。”
李照道:“理会他们做什么。”
卿云不由莞尔,“殿下还是一贯那么独断专行。”
李照道:“这不是独断专行,这是胸有成算。”
“胸有成算……”
卿云不由低头扑哧了一声,“能想到自己进入皇城劝说兄长退位,胸有成算?殿下,你当夺位是过家家呢?”
李照道:“原本便是两兄弟之争,缘何不是过家家呢?何必要拉那么些人一块儿陪葬。”
卿云小拇指点在唇角,李照心里一直都是有百姓的,当年丹州之患,他便是如此,这么多年,也依旧还是没变。
卿云看向李照,他低声道:“你冒这般大险,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他坐不住皇位,自然会有其他人取而代之,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李照神色悠远,“宗室之中,亦并非全无人才,到时最坏不过也是起兵罢了。”
“殿下早便有此打算?”
李照颔首,“自然,我亦不是冒险,而是有必胜的把握。”
分别了这几年,卿云觉着李照身上也还是有些变化,他不知为何,很想对李照说些难听的话,嘴皮一动,说也便说了,“殿下心中难道没有对自己的兄长生出几分感激之情吗?”
卿云手指捏着木棍在沙盘上随意地划来划去,长睫慢慢挑起,“若非他出手,你不知还要等多少年才能登上皇位。”
李照静静地看着卿云,在卿云带着戏谑的眼神中道:“想看我失态?”
卿云道:“不过实话罢了,以殿下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弑父的。”
李照道:“不可能弑父,也是有可能逼他退位的。”
卿云心下一怔,看李照的眼神不禁有几分闪动,“真的吗?”
李照道:“真的。”
卿云猛地垂下脸,心说,那也不是为了我!不是!
初初从齐峰口中得知父皇死于卿云之手,李照犹如五雷轰顶,他呆怔了许久,却又觉着,是了,除了卿云,再没旁人了,再没旁人能生出那般的勇气和恨意。
李照原地流了许久的泪,他不知是为父亲,为自己,还是为卿云所流。
情孽难偿,爱恨难消。
李照俯首看着被卿云拨弄得一团乱的沙盘,“一块儿进京?”
“你去送死,我才不去,”卿云嘟囔道,“我要留在这儿,等着你或是他的死讯。”
“去吧,”李照道,“我知道你想去的。”
卿云用力抿了下唇,是的,他想去,听到李照那般念头,他心中几是一下狂跳起来,立即在心中叫了声好。
李崇是窃位,用了卑鄙的手段登上皇位,他根本不值,也不配人大张旗鼓地讨伐他,卿云手指顿在原地许久,一下抬脸,“什么时候出发?”
“你疯了吗?!”秦少英的反应果然在卿云的预料之中,“就这般返回皇城?!”
李照神色自若,“有何不可?”
秦少英道:“我一直以为你们兄弟二人中间只有一个疯子。”
“是吗?”李照道,“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秦少英无言以对。
“你既来寻我,意思便是要我一同返京了?”
“自然,”李照抬手喝茶,“叫他看着自己犯下大孽的盟友改邪归正,也算是给他做个榜样。”
秦少英被气笑了,拱手道:“好,我服,我奉陪,只你我二人进京……他怎么办?”
“跟着。”
秦少英又是一重震惊,“你要带着他玩命?”
“不会出事的。”
李照放下茶杯起身,“他干了你们都不敢干的事,你还要小瞧他吗?”
李照的幕僚倒是比秦少英更镇定,太子的作风,他们跟了他这么多年了,焉能不明白?也相信太子所做下的决断,立即便着手安排进京事宜。
秦少英觉着不可思议,但又不得不佩服李照御下的本事,这么多年,他父亲能管住那么多副将,他却从心底里排斥这些事,从未在这上头花过心思,兴许……都是他错了。
队伍很快集结,也不过百余人,组成两个外邦商队一同出行。
讨逆檄文才发,如今民间朝中正是物议沸腾之时,李崇应当还在思索应对之策,集结愿意支持他的军队,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李照竟胆大到敢直接潜回京城。
一行人昼夜疾行赶路,卿云在李照队伍中随行,也丝毫不觉着疲累,在七日后已赶到了京郊,众人停下开始乔装。
卿云看着李照戴上人皮面具,化作颜怀瑾,心下又想起那日贴在他面上的那张面具和面具被摘下时他惊惶失措的心情。
李崇……卿云想到这个人,便不由背脊发凉,心中生出一股黏腻的厌恶之感。
“我先入城,你们等我的讯号。”
卿云坐在马车里,看着李照下车,心下不知是何感受,他回来了,他居然还是回来了。
是啊,有些账也必定得算清楚了才行!
李照提前已知会了颜家人,颜怀瑾出京与他交换了身份,李照入了颜府,颜归璞立即着手派人调换京城防卫,让两支商队趁机分批混入京内。
外邦商队都固定住在京中西市的几个酒楼之中,此地鱼龙混杂,正好掩藏身份,卿云因相貌特殊,扮成了舞姬,淡紫色的面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额头华丽的珠宝能够快速地夺人眼球,只要他低垂着眼,旁人只会注意到他素白的肌肤和璀璨的宝石。
商队提前包下了整层三楼,这个高度哪怕发生意外也能迅速逃跑,不过李照说,没有意外。
卿云进了房间,便揭开了面纱,重新踏入京城的地界,他心下怦怦直跳,竟有几分难言的激动。
“好玩吗?”
卿云回头,却见戴着颜怀瑾面具的李照正靠在门口。
“不好玩,”卿云板起脸,“在陪太子您玩命呢。”
李照笑了笑,他哪怕是戴着面具,那笑容还是很李照,沉稳之中带着似乎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只他看卿云的眼中弥漫着宠溺和温柔,令他瞧着不是那么可恶。
卿云心下冷硬,他才不稀罕这种转瞬即逝的宠爱,移开了视线。
二人这么门里门外静立片刻后,李照道:“我先回颜府了。”
卿云动也不动,“殿下好走。”
“今日很好看。”
卿云猛地回头,只见得李照白色的衣袂离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舞衣,说不上是气还是羞,脸一点点涨红了。
卿云这间屋子推开窗便是西市最热闹之处,下头正在表演顶缸,无数喝彩叫声,卿云将脸趴在臂上,想起那日,他也是这般乔装出来,在京师玩了这一遭。
身侧似隐隐有视线投来,卿云转过脸,却见卸了乔装的秦少英正在一旁窗口瞧他。
四目相对,片刻之后,卿云低垂下脸,秦少英神色一怔,眉头微拧。
外头灯火已亮,或红或黄的火光照在卿云平静的面上,他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心头却再未起像那日那般的波澜,因知那颗自由的火苗原也是别有用心,在这庞大的权力漩涡中,他曾以为自己能逆流而上,抓住机会,也做一回主子,事到如今,他才知,实则他不过是一粒小小的尘埃,一直都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秦少英从那扇窗户直接跃了进来,卿云被吓了一跳,不过面上也假装无事,仍旧是那般淡漠地望着下面。
秦少英心下不知有多少话想对卿云说,只在卿云面前始终矮了一头,看到卿云冷淡的面孔,便百爪挠心地难受。
“下去玩玩?”秦少英道。
卿云嘴里吐出一个字,“不。”
秦少英也趴在了窗边,望了窗外情景,百般踌躇犹豫,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卿云余光偷偷瞥他,见他那副拉不出屎还硬要占坑的模样不由好笑,“做什么?想赖在我这屋子里不走了?今夜睡在这儿?”
秦少英不假思索道:“也不是没一块儿睡过。”
秦少英说的不是从前先帝还在时二人数次媾合,而是卿云糊涂时,他带他隐居的那两个月,卿云软骨头,睡觉都会不小心摔下去,秦少英同他一块儿睡,睡在外头挡着,一晚上不知要被卿云踢多少回,他身板硬,卿云踢到他,自己还迷迷糊糊地喊疼,秦少英眯着眼睛给他揉脚。
秦少英面色涨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卿云倒无所谓,慢悠悠道:“我知道。”
从前二人带着无数仇怨一般的情事皆因他们心中都深恨同一个人罢了,如今那人已死,恨便也随着去了。
恨没了,自然情便也没了。
卿云面上流露出的意思叫秦少英看明白了,他心下不由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他挨在卿云边上,一低头便亲了下卿云的脸,这一下亲得又结实又大声,卿云甚至觉着比楼下叫好声更强烈。
卿云猛地转过脸。
秦少英脸绷着,“我喜欢你,和恨那个老东西没什么关系。”
因从前的事,卿云糊涂时,秦少英可以随便说多少心里的话,卿云醒了,秦少英反而不敢说了,这一番好不容易才冒出来的剖白,回应则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滚!”
第193章
秦少英铜皮铁骨,皮糙肉厚,卿云这一个耳光对他来说根本不疼不痒,他还是将卿云当成糊涂的时候,道:“小心些,仔细手疼。”
卿云心下也被他说着想起糊涂时候的事,那时他仿若回到幼时,变成了个小娃娃,秦少英也真将他当个水晶玻璃做的幼儿一般捧在手心,他便真是个小娃娃时,也未曾受过那般精心的照料。
“滚。”
卿云第二声滚便短了气势,秦少英听出来了,看着卿云微红的侧脸,他心里头满是那两个月的日子,“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不敢说全是真心,也总是有的……”
秦少英气息温热迫近,卿云轻一抬脸,额头宝石叮当,眼中直视道:“那日你带我出来,是什么心思?是想逼得我更怨更恨,叫我同他快快反目,是也不是?”
秦少英见他目光含水,万般幽怨,一颗心像是在冬日里泡了水又被拧干,“你怎会这般想?我那日只不过是想叫你开心罢了!”
卿云心下微震,李崇曾骗他说齐峰想砍死他,那别的呢?别的是不是也有骗他的?
卿云又转过脸,望向窗外,红唇轻吐,“不重要了……”双臂却是忽然被攥住,他转回过脸,却见秦少英定定地看他,“你心里头既介怀那夜,所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不是?”
卿云却是冷冷一笑,“我心里头若有你,那我可真是贱到家了,你同李崇那般算计我,根本便是要我的命,即便没那事,你从前……”
卿云垂了下脸,语气又淡了下去,“罢了,说这些做什么呢,还有什么意思。”
“你始终还是惦记长龄。”
卿云却是摇头,“不,我不惦记他,我若真心想着他,便该随他而去,你的真心,我的真心,都不过只那么一点点……”
这般看来,他同秦少英,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都是一般的,爱也不完全,恨也不完全,稀里糊涂的,总是一笔烂账。
秦少英却道:“人心又不是账本,哪能算得那么清楚,有一点,是一点,也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不知不觉间,秦少英已靠得他越来越近,卿云后背抵了窗户,秦少英额头离他的额头近在咫尺,卿云扭转过脸,秦少英也跟着轻侧过脸,他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卿云周边。
往事掺杂入心,那具过去曾带给他人强大欢愉的身躯笼罩着他,卿云心下阵阵纷乱,他算得清楚吗?他真的能将人心一分一厘地算清楚吗?旁人的,他自己的,他算得清楚什么?又为何真的要算得那么清楚?
秦少英嘴唇压上来时,卿云是闪躲的,秦少英追了上来,锲而不舍地,一次一次,柔软的触碰,卿云紧抿的唇始终像是关闭的门。
裸露在外的腰肢被带着热意的大掌抚上,卿云身上一颤,立时摇头,他一面摇头,一面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了唇呼气。
唇舌交缠的瞬间,二人的躯体也瞬时如藤蔓般缠在了一处。
卿云双手抚上秦少英的后颈,神色之中几分迷离彷徨,自苏醒之后,他心中一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迷茫,李照要夺位,秦少英要重掌军队,他呢?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累了,也倦了,暂不去想了,一晌贪欢,权且排遣。
卿云抬起脸,任由秦少英顺着他的脖颈吻上他裸露在外的肌肤,舞衣轻薄,秦少英隔着淡紫色的纱绸含住了他身前一点,卿云闷哼一声,无需多加忧思的情欲瞬时涌上心间,手掌在秦少英的头发上胡乱抚着,他喜欢他单束发的利落模样。
秦少英抬眸望向卿云,见他眉目中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愁,心下又怜又爱,便又吻了上去,一面吻一面拉开他腰间的舞裙系带。
纱绸落下,秦少英将人一把抱起,卿云乖顺地搂着他的脖子,他知道他要对他做什么,他也正在等待着。
秦少英轻轻地将人放在榻上,目光望向卿云,他真的很美,生气的、伤心的、愤怒的、开心的……这般仰望着他,眼中乱绪万千的模样,都很美。
两具躯体交缠的瞬间,他们仿若又回到了从前,身份、地位、算计……全都没了,剩下的便只有最纯粹的吸引和欢愉。
卿云双手抱住秦少英的肩膀,头微微向后仰着,眉峰深蹙,面上红痣摇摇欲坠一般,仿佛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可他喉间发出的低吟、紧紧缠在秦少英腰上的腿却并非如此。
很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到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必去想……
卿云轻推了下秦少英,双眼湿润地看向他,他们的身体实在太熟悉了,卿云一个眼神,秦少英便放慢了速度,他双眼如钩一般定定地盯着卿云,卿云面庞绯红,红唇微张,脸向后仰着,纤细的脖颈上一颗喉结随着那缓慢的撞击也一点点上下滚动着。
秦少英俯身含住他的喉结,不断舔吻,卿云喉间发出一声类似哭腔般的呻吟,秦少英抬起他的一条腿,便猛烈撞击了起来,将卿云喉间的呻吟撞得支离破碎。
强烈到了极点的快感令卿云不禁大叫起来,秦少英亦是激动无比,他是他这世上唯一存放欲望之处,俯身吻住卿云张开的唇,卿云也用力回吻着,想以此缓解过于强烈要将他淹没的快感。
窗户还开着,外头此起彼伏热闹的叫好声传入屋内,栈中床榻并不稳当,不断地发出嘎吱响声,卿云猛然想起李照留下了齐峰在隔壁保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他胸前翻涌,他死死地咬住秦少英的肩膀,整个人如同濒死般狂叫了一声。
久违的情事让二人都气息凌乱,事毕后,视线交缠,竟都有几分愁绪,因他们心下明白,这一次,也不过仍是一次媾合罢了,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人与事,此生都不会成为一对真正的佳偶。
若他当初不顾忌家事,将卿云从山上带走……可是,没有如果,错过便是错过了,他一生一世都只能是他的过客。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秦少英用力吻了下卿云的唇,他粗喘的气息在卿云耳后游移,片刻之后二人便又缠抱在了一处。
卿云小腿压上榻上,双手按住秦少英的手,倚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随心所欲地取悦自己。
秦少英的身体同他无比契合,契合到了彼此都有些怅然,为何这般契合的两具躯体里含着的两颗心却永远都隔着距离?
卿云额头抵在秦少英的下巴上,秦少英气息喷洒在他的额间不断啄吻,卿云眼中流下热泪,他想要爱,想要一个人永不改变地爱他,也想爱一个人,不顾一切地去爱他,可是,为什么就那么难?
真的就要不到吗?便只能拥有片刻肉体的欢愉?
卿云抬手,指尖轻轻划过秦少英的咽喉,有一瞬,他希望秦少英就这般死去。
二人反反复复这般几是闹了一整夜,及至天明,卿云仍趴在秦少英身上,秦少英身上肌肉很硬,可也很安全,他的胳膊紧紧地搂着他,他躺在他怀中,柔软又单薄,卿云面颊在他胸膛游移,倏然,低头亲了下他,低声道:“我最喜欢你……的身体。”
秦少英神色却并不似卿云那般放松,一夜狂欢,只更让他看清楚二人的结局,他回道:“我没有最喜欢,我只有你一个。”
卿云低声道:“我也没有很多个,你们都不属于我。”
他抬起脸,汗湿的乌发落在秦少英的身上,神情中流露出几分迷恋,手指掠过秦少英坚毅的唇,“你知道吗?我真的也很想杀了你。”
秦少英眼瞳微颤,竟感到一股比昨夜更强烈的快感,他攥住卿云的手,“我答应过你,我的命是你的,你要,便拿走吧。”
卿云看着秦少英的眼睛,他毫不怀疑此刻秦少英的真心,哪怕他真的举起刀剑向他刺去,他也会笑着让他用力,人总有许多瞬间,会忘了所谓对自己最重要的事,只凭借着一颗本心,只这个瞬间过去,那颗本心强烈跳动的感觉又会被渐渐淡忘。
“你最好能够永远记住,”卿云如蛇一般轻轻游上,嘴唇轻碰了下秦少英的,“你的命是我的。”
“我会记住,”秦少英单手抚着卿云的脸,他心下最明白卿云最担忧的是什么,他望着卿云的眼睛,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效忠于你。”
卿云却只是随意地一笑,抬手拍了下秦少英的脸,“滚。”
秦少英是从正门走的,也没必要装,以齐峰的耳力,必定什么都知道了。
卿云不是李照的,他愿意同谁过夜便同谁过夜,别说李照还不是皇帝,李照就是皇帝,他也不是没偷过皇帝的人。
齐峰若无其事,他到底是经历得多了,太子实则是将他给了卿云,不只是保护卿云,卿云也是他的主子,主子办事,他一个侍卫,没资格置喙。
卿云梳洗干净,换了寻常衣裳,仆人来打扫床铺,卿云和齐峰一同在齐峰那间房里用早膳,卿云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忽然道:“其实我跟他,在先皇还在的时候便有了。”
“噗——”
齐峰一口粥喷了出去,被卿云嫌弃地斜睨了一眼,还好是在齐峰房里。
齐峰咳嗽着拿帕子擦嘴,神色极为震惊地看向卿云,似在辨认卿云说的是不是真话,可看样子,卿云的确没有胡说,也没有胡说的必要。
“也谈不上什么喜欢,”卿云舀了燕窝粥,他早膳还是吃这个最干净舒服,“聊作消遣罢了。”
齐峰一口气不上不下,最后慢慢吐出来,道:“太子较先皇仁厚,但……”
“但什么?”
卿云瞥向齐峰,他看似是说给齐峰听的,实际是说给李照听的,“他算什么?要当我的主子?我不如弄死自己,给他留具尸首,他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
齐峰也算是见证了卿云怎么同先帝一步步闹到最后的,如今看来卿云似乎是无法再相信同即将成为皇帝的太子之间能有多少平静日子可过,干脆跳到了最后一步,直接先撕破脸。
先皇迷恋卿云时,齐峰心下无数次叹气,太子……齐峰觉着太子有时候比先皇还要更难以捉摸。
事情,李照自然还是知道了,知道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正忙于逼宫之事,李崇已将宫中禁卫全换成了自己的人,只他犯了一个极致命的错误,便是禁卫的指挥权。
“微臣参见太子。”
程谦抑极为激动,他先前只是同颜归璞联络,未曾亲眼见过活着的太子。
李照抬手扶了一下让他起来,“程卿,你辛苦了。”
程谦抑垂首,眼中含泪,“为报大恩,不苦。”
当年程谦抑参与恩科,落榜之后经人介绍之后去了兖州当幕僚,实则便是李照的手笔,他当年便相中了程谦抑,只是觉着程谦抑恃才傲物,心性不沉,这才多番运作中间磨炼了程谦抑几年,再将他调回京城。
只没想他一早看中的人才却被卿云给挖了出来,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天意?
程谦抑是何等聪明人,他在兖州得到重用便隐隐怀疑背后是否有太子的授意,他来到京中,耐心等待着兴许有一日太子会起用他,他也未料他苦苦等待的储君未曾降临,却是一个内宦拼尽全力将他托举高位。
“殿下,大人安好否?”程谦抑眼中热泪盈眶,“自那夜后,微臣心中一直记挂,不知大人是否受伤?”
做戏一定要做得比真的更真,程谦抑那一夜几乎不是在做戏,他便是全力以赴认真地在追杀卿云,他强逼自己忘记马车中的人是他的恩公,只当箭矢射向马车时,饶知那是精钢所制的车厢,仍是不由心下一颤。
李照静静凝视着程谦抑,在程谦抑心里,他这个储君的分量恐怕还没有卿云的重,他心下却是微微一笑,卿云总是很惶恐,他希望程谦抑会令他觉着更安全,至于秦少英……
“他很好,”李照道,“过几日,你便能亲自拜见他。”
深宫之内,夜色沉沉,御案上的折子出奇地少,自讨逆檄文传遍天下之后,经历过大清洗的朝廷之中便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寂静。
唯一堆叠在手边的便是各地州府的回信,当初李崇花了大功夫在民间各地赈灾游说,收服的这些州府纷纷响应,预备参战,只是前头受了灾,缺粮缺饷,还望皇帝垂怜。
李崇手掌压着这些回信,面色说不出是喜是怒,边境探子回报,军队正在集结。
殿中烛火摇曳,不知过了多久,有宫人战战兢兢地来提醒,“皇上,夜深了,太后请您回千秋殿休息。”
李崇目光扫过,那宫人吓得立即跪地。
自冬至之后,李崇便休息得极少了,哪怕是休息,也是在大殿龙椅上眯一会儿。
烛光映照之下,御座和御座上的人合二为一,仿佛某种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他双眼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他唯有眼睛与他死去的父亲最像。
深夜,宫门打开,载着过段时日祭祀先皇要用的物品的马车伴着夜色缓缓驶来,禁卫军抬手示意马车停下,例行检查。
第194章
赶车的侍卫跳下马车,打开其中一个木桶,禁卫上前察看,里头放着明黄色绸缎,因是祭祀物品,自是庄重,等闲是不能动的,便又放下了木桶。
后头木桶中也都是祭祀用品,赶车的宫人也都是熟脸,禁卫摆了下手,示意马车进入。
卿云躲在那辆塞了绸缎的马车中,胸膛里一颗心怦怦乱跳,李照真是疯子!贵为太子,江山唾手可得,竟这般玩命!他也是疯子,竟也毫不迟疑地应下了,还帮了李照的忙。
马车行驶至内侍省院内,宫人们围了上来将木桶一个个抬进屋内,等到所有的木桶挨个放好,宫人们四下检查了一遍之后,这才轻轻敲了下木桶。
卿云从绸缎里钻出来,同内侍省的宫人打了个照面,宫人立即克制地惊喜道:“大人,真的是您!”
卿云眼眶微微一热,他刺杀李旻之后,一直被李崇困住,身边服侍的宫人也都是李崇的人,只李崇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将宫中那么多太监全换成新的,内侍省里头办事的还都是老人,他们全都认他这张脸。
“大人,快出来——”
卿云抬手,两名相熟的宫人便扶了他出来。
当年先皇还在的时候,卿云常往内侍省跑,替他们不知解决了多少问题麻烦,之后卿云行走六部,来内侍省的时间变少了,但只要内侍省有麻烦,调节不开的,只要求到丁开泰,丁开泰再在卿云面前提一提,卿云没有不应的。
新皇登基之后,原来甘露殿的宫人几乎全被遣散,自然也包括丁开泰,宫人们出了宫,手里有钱的便在京中定居下来,他们家中无人的,只能留在京城,京郊那块地方,许多年龄到了的宫人都住在那一片,也算是互相有个依靠养老。
卿云在丁开泰面前现身时,丁开泰老泪纵横,做了个从未对卿云做过的动作,竟是一把将他抱住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受罪了,受罪了……”
卿云原是来办事的,心下本是极为平静,不知怎么,在丁开泰那熟悉的味道中竟潸然泪下。
“不哭不哭……”
丁开泰到底也是在宫里经历过两朝的老人,有些事他不必知道得那么清楚,大概也能猜出一二。
“丁……”卿云原想叫一声丁公公的,临了,还是改了,“丁叔,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丁开泰出了宫,人脉却还在,他从前在宫里头也是与人为善,常帮人的,立即便替卿云传信,联系了内侍省的人。
数十个木桶里陆续钻出百余人。
虽然讨逆檄文已经天下皆知,内侍们瞧见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的太子李照也还是不禁有几分活见鬼的惊悚,吓得连行礼都忘了。
李照神色自若,仿佛就是寻常回宫,而不是计划要去逼宫。
他们只有百来人,哪怕宫中禁卫全由程谦抑调配,宫里头还有许多暗卫,这些暗卫都是李崇培养的死士,上回程谦抑带了不少死士来追杀卿云和秦少英,被齐峰他们解决了大半,也大概摸清了这些暗卫的本事。
深夜的宫殿,一片宁静,这种宁静是暗的、死的、僵的……卿云站在内侍省里,身边不知多少内侍紧张地等待着,叫卿云也觉着宫里头的气息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宫人没得到皇帝的回应,只能退下返回蓬莱殿回禀,太后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佛龛,她双手戴着佛珠磕头祈祷,她的儿子好不容易才登临皇位,千万、千万要让他继续赢下去。
一声细碎的声响传入耳中,太后猛地抬头,却见香炉中燃了一半的烟折断了,她心下一突,立即脸色大变,“青慈!”
一旁贴身宫女见状早已跪下了,“太后息怒……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碰了这香炉,沾了晦气。”
太后尚未出言叱责,便听殿外似隐隐有响声传来,那股不祥的预感立即淹没了她,她跌跌撞撞地起身,咬唇失色道:“外头怎么了?!”
箭矢擦了火油,程谦抑是个军师一般的人物,从来手无缚鸡之力,今夜却是勉力拉开了强弓,一箭射出,火光顿时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李照望着那如同荧惑星一般闪烁而过的箭矢,心下也是重重一沉,曾几何时,他有过幻想,兄友弟恭、携手共进,在皇家,奢求那么一点真情,真的便那么可笑吗?
宫门口的乱子迅速地传到了各宫,宫人冲进大殿,跪下便道:“皇上,不好了,兵、兵部尚书连同京、京兆尹带了人在撞宫门了——”
禁卫们发觉下头发起进攻的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全都愣住了,程谦抑身后火把成群,大声喝道:“逆贼窃国,吾今奉正统储君之命讨逆,尔等还不速速归降!”
禁卫们受程谦抑训练多日,程谦抑是何等的用兵将才,对于俘获人心实在是轻而易举,禁卫们不敢开门,却也只是拿着刀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迎战。
程谦抑的背叛让李崇只轻轻笑了一声,“朕就知道……”
那日程谦抑卖力追杀,最后却也还是放走了卿云,若论玩阴谋,李崇本便是个中高手,他心下未必不生疑虑,只是当时的他心里头忽然觉着很空,空到懒得去思考,程谦抑是力有不逮也好,是故意放走人也罢……
李崇必须忽略,忽略掉他听闻追杀失败时那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屈关。”
暗卫落下,李崇道:“带人去宫门口,”他的眼中布满血丝,低低道,“凡逆贼,格杀勿论。”
“是。”
屈关毫不迟疑地带上死士前去宫门处。
蓬莱殿内,太后也瞧见了那带着火光的箭矢,听闻兵部尚书和京兆尹竟带府兵撞宫门,头顶顿时一阵晕眩,宫人连忙搀扶,太后六神无主道:“快,快扶我去大殿……”
内侍省中,众人静静听着外头越来越大的动静,不多时,齐峰落下,“殿下,大殿暗卫撤了一半。”
“够了。”
李照低声道。
齐峰道:“为保殿下安全,还请殿下在此等候。”
李照笑了笑,“孤今日既然来了,还怕什么?走——”
内侍省宫人们纷纷上前去推开宫门,外头值守的宫人侍卫们瞧见先太子竟若无其事地带着人从内侍省走出,仿若他从未离开过这个皇宫,一时竟全都目瞪口呆,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参、参见太子殿下……”
宫道两侧宫人侍卫们不由纷纷下跪,这些侍卫中自然也有李崇的人,只所谓的忠心如何能盖得过跟着窃国之君的惶恐?随波逐流、保命要紧的永远是大多数。
秦少英与齐峰一左一右将冲上来的侍从毫不留情地砍杀,血溅宫道,却是寂然无声,和宫外冲天的火光相比,这宫里好似永远那般宁静,很快,便不再有人敢冲上来,而是闪躲般回避着这些人。
卿云走在李照身后,他余光瞥向李照的侧脸,李照面上神色没有半分志得意满,眉宇间甚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他想,他不是多念着李崇,他是为今夜他即将失去最后一点人伦亲情而哀悼。
暗卫连同侍卫围住大殿,众人见到仿若从天而降的李照也都惊呆了。
“若肯退下,”李照道,“孤饶你们不死。”
他神色温和,语气也叫人如沐春风,众人望向他,却不禁生出了几分胆寒。
众人拿着武器,对着被重重包围的李照,一时无一人敢先动。
李照扬声道:“兄长,何苦让这些无辜人为你卖命?何不让我入殿,咱们兄弟俩面对面好好谈一谈?”
李崇在知晓程谦抑带人撞宫门时便知今夜恐怕也在,只他以为他在宫外运筹帷幄,未料他竟如此有胆,也还是如此虚伪地惺惺作态,假仁假义。
李崇在大殿内笑了一声,“我的好二弟,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也不想回来……”李照道,“可惜,不得不回。”
“让他进来!”
李崇大喝一声,围殿的暗卫侍卫们便持着刀慢慢闪开,李照提步向前,齐峰和秦少英不由在前头挡了一下,“殿下!”
李照瞥眼,“让开。”
秦少英咬牙,疯子,俩兄弟都是疯子!他扭头让开,齐峰也只能无奈退让,眼看李照要一人入殿,他身后的卿云却是紧随其后。
李照脚步微顿,回眸看向卿云,却见卿云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惧意,他微微一笑,未曾阻拦,秦少英和齐峰见状也立即上前跟随。
四人缓缓入殿,李崇高坐皇位,见李照竟真敢就这般入殿,不由又是笑了笑,“二弟,你还是那般自负。”
“大哥,”李照微微仰望了李崇,“你也是别来无恙。”
李崇目光一点点移向李照身边的人,卿云的神色同李照一般,神情中几分淡然,又几分漠然。
他醒了,这一次他真的彻底醒了。
“大哥,退位吧,”李照道,“你知道的,这个位子,你坐不住。”
李崇微微仰了下头,他垂下眼眸,缓声道:“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几年,从前,是说我坐不上,我坐上了,却又说我坐不住,维摩,你到底哪里比我强?文韬武略,你都输给我,心计谋略,你更是不如,”李崇微微向前靠,他微一抬手,殿内鬼魅般落下无数暗卫,“你当真以为我有那么信程谦抑吗?”
身侧唯有三人,面对着如此多的暗卫,李照却仿若带着千军万马,“大哥,你没有哪里不如我,你只是不适合坐这个位子。”
“够了——”
李崇拍案道:“杀了他!”
齐峰和秦少英不假思索地挡在了李照身前拔刀,正当两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外头竟似传来了呼喊之声。
“皇上——”
外头侍卫狼狈冲入,跪地道:“……百官正往大殿而来!”
呼喊声越来越近,众人终于都听清了。
“请皇上退位让贤,还政正统——”
宫门被撞开的瞬间,京兆尹让开,露出队伍中身着朝服的百官,颜归璞为首,持笏而行,一步步走入宫内,来砍杀“逆贼”的暗卫们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官却只能节节后退。
“请皇上退位让贤,还政正统——”
苍老而坚决的声音带领着百官回荡在宫殿上空,逐渐朝着大殿逼近,暗卫们互相交换眼神,一时谁也不敢动手。
李照平静地看着御座上面色疲惫而苍白的李崇,“大哥,退位吧,我会尊你为王,让你做一辈子的富贵王爷。”
李崇目光定定地望着下头,外头声音越来越近,李照已经死了,他死了,还是那么得人心。
卿云看向李崇,他在起事之前也不知李照全部的计划。
百官逼退,兵不血刃,太羞辱了,实在太羞辱了,以阴谋得到的皇位,却是被阳谋击溃,李照不需要做什么,他只要出现在京城,出现在宫中,李崇便已兵败如山倒。
正如这么多年一般,无论李崇做出多少努力,他都永远不是皇帝中意的储君人选。
“请皇上退位让贤,还政正统——”
声音庄重地靠近,殿外,百官已跪了一地,众人未挟兵器,只一声高过一声,那些呼喊的声音,每一声都犹如重锤压向李崇。
李崇目光一点点又移到卿云身上,卿云神色之中竟带上了几分怜悯。
真可怜。
他仿若又听到他说。
李崇,你真的很可怜。
李崇轻闭了闭眼睛,他说他可怜时,他心下除了暴怒,竟还有一丝淡淡的欣慰,是啊,他这么可怜,却没有人真正怜惜过他。
“你。”
李崇抬起手,卿云一眼便瞧见了他手上捏着的玛瑙络子。
“过来。”
秦少英和齐峰不约而同地看向卿云,卿云略一迟疑,便步步上前。
李照始终神色自若,只负在身后的手掌慢慢蜷紧。
这个御座,对于卿云而言实在没什么了不起,他也坐过、躺过,在旁侍奉过,他站在御座旁,伸手:“还给我。”
李崇余光看他,“你低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卿云俯身,李崇贴在他耳畔,低低道:“不只你的尺素姑姑,你的长龄也是我派人杀的。”
卿云瞳孔微缩,李崇出手如电,已掐住了他的脖子,李崇垂首望向座下脸色骤变的几人,笑道:“我带个人陪葬,如何?”
“大哥,”李照手掌负在身后握紧,目光悄悄地移向离李崇最近的暗卫,他给出了眼神,没办法,留不住了,这最后一点血脉亲情,“你一生都如此,到底有何意义?”
李崇笑了笑,“我倒觉着今夜很愉快。”
玛瑙贴在脖颈,卿云仰头,窒息的感觉传来,他心下却不觉着多么痛苦。
真好,他要谢谢他,让他知道他的长龄,原来他真的不是自己想离开他……
眼角滑过一滴泪,卿云吃力地垂下脸,看向李崇的侧脸,他低低道:“无量心。”
李崇猛地扭过脸。
卿云看着他琥珀色仿若染血般的眼睛,目光柔软,“你总是不开心。”
李崇怔怔地看着他。
袖中匕首滑出,卿云毫不迟疑,一刀便插向李崇的喉咙。
“噗嗤——”
锋刃插入血肉的声音,动听得卿云只觉浑身松快。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大殿,太后甩开宫人的手跌跌撞撞地向着御座跑去,“不、不要——”
终于不是他在凄惨地哀嚎了,热血喷在面上,卿云低头看向李崇,李崇仍旧只是那般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睛真的很像先帝,卿云微笑地看着他,眼中光芒亮得惊人,手中刀柄转着劲更入一分,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滴滴落下,“你以后,不会再不开心了。”
太后的哭声冲破宫殿,她摔倒在御座之下,竟是无力攀爬起身,大声哭嚎道:“李照!你从冷宫里接出个祸害,弑父杀兄,李照,你不得好死!”说罢,竟是一头撞向殿柱。
卿云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李崇的眼睛,李崇也始终定定地看着他,那眼中仿佛还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好像他是真的很开心,直到那双眼睛彻底失去神采,卿云才抖着手放开刀柄,李崇的脸和手便一齐垂了下去。
沾了血的玛瑙络子滚落在地,卿云俯身捡起,手指慢慢揩净了上面的血迹,将它紧紧地按在了心口,他总算,有脸去见长龄了。
第195章
一夜兵荒马乱,宫中死伤不算多,李崇一死,一切便都结束了,李照明君之姿,李崇的人也不再垂死挣扎,徒增伤亡,毕竟命是自己的。
李照走到卿云身后,卿云却是摸着那串络子,只定定地望着空中一点,他半张脸和脖上全是血,李照俯下身,抬手将染血的人抱起,李崇的血便也沾在了他的身上。
殿内一时寂静,李照抱着人下去,却是将人交给了齐峰,“带他下去。”
齐峰明白李照的意思,“是。”
弑父的罪名是李崇的,杀兄的罪名是李照的。
一切都与卿云无关。
李照今夜来,便是为了逼死李崇,他太了解这个兄长了,如此羞辱,他承受不住的,只有一死。
卿云袖中藏刀,他亦知晓,他知他要复仇,他却未曾阻止。
李崇的命,是该他背。
齐峰悄然从后殿带走卿云,宫中乱作一团,卿云这副模样,谁都不能见,他不假思索地便将人带回了甘露殿的小院。
小院还是一如往昔,这里作为先帝的旧殿,处处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齐峰将人放在院中摇椅上,低声尝试唤醒他,“大人?大人?”
卿云神思恍惚,面色僵硬地慢慢回过脸。
齐峰道:“大人,没事吧?”
卿云又回转过脸,看向手中的玛瑙络子,他缓缓摇头,“我没事。”
齐峰轻舒了口气,“大人放心,事已了结,您可安心了。”
卿云没作答,他回头看见紫藤花爬满了假山,不由心下一颤,“我不要待在这里。”
“大人想去哪?如今宫中正乱,出宫恐怕也不成,宫门都戒严了。”
“我……”
卿云怔了一瞬,他垂下脸,低声道:“去玉荷宫。”
玉荷宫中杂草丛生,齐峰带着卿云翻了进去,见宫殿如此荒芜破败,不由道:“大人,不如咱们去内侍省?”
“不必。”
玉荷宫的建筑散发着腐朽而衰败的味道,里头生长的野草却带着一股自自然然的芬芳,冲淡了卿云身上的血腥味。
齐峰道:“大人,您在此稍候,我去打水。”
卿云不怎么在乎身上的味道,他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便轻轻点了点头。
玉荷宫实则也是座精美的宫殿,从前这里也曾住过宠妃,只是被厌弃后封锁在了此处,这儿一点一点便成了埋葬各宫失宠宫人的地方。
卿云一步步走入殿内,在他曾经睡过的角落坐下,他神色平静地看着手中的玛瑙络子,往事历历在目,他终于可以完全地面对从前。
长龄,对不起。
对不起,我从未像你爱过我一般爱过你。
若我愿意早些放手,你如今仍会好好活着,说不准也已同弟弟相认,在宫外过着宁静安乐的日子。
尺素,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若这世上没有我,你兴许已在宫变后和自己的朋友高高兴兴地出宫,一块儿过日子,也不会再度卷入宫廷之争而丧命。
苏兰贞,对不起。
若我不是那么自私,将你当成长龄的影子非去招惹,你便不会承受那么多痛苦,好好地往你的名臣之路去走。
卿云抚摸着手上的那串络子,这么想想,他对不起的人其实也不多。
面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卿云想,他最对不起的人应该还是他自己,他从来没有停下来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过怎样的日子,便一直被这座皇城推着向前走,他不敢停下,他怕停下,便会一脚踏空万劫不复。
卿云嘴角微扬,他攥着络子,环顾四周,他想找个地方,将这络子连同往事,永远埋藏在此处。
“吱吱吱——”
兴许是身上的血腥味吸引来了几只老鼠,卿云回头,望见几只不知从哪跑出来的胆大老鼠,也不知老鼠能不能活得够十年,其中会不会有那只曾被他喂过毒草的老鼠?
*
齐峰打水回来,卿云还坐在殿中。
“大人,擦擦吧。”
卿云接了帕子擦拭面上手上的血迹,道:“太子……不,皇上正在忙着处理宫中事务吧?”
“是,”齐峰道,“大人勿忧心,皇上都提前预备好了。”
卿云面无表情道:“他的确是天生的君主。”
做官要天赋,做皇帝何尝不要天赋?颜归璞说,做官便是做人,那么做皇帝也是一样的,李照这个人便适合当皇帝,李旻的眼光很毒辣。
如今想起李旻,卿云心下是真的极为平静了,人死如灯灭,过去的事便都过去了,他再源源不断地纠结愤恨,岂非太看得起那些人,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齐峰明白卿云的顾虑,低声道:“皇上一直都想着您。”
卿云无动于衷,他擦净了面上手上的血迹,抬眸看向齐峰,“他那么想着我,打算怎么安排我呢?”
齐峰立即回道:“凤仪殿那已经收拾好了,大人要现在过去吗?”
卿云沉默片刻,“去吧。”
凤仪殿中,宫人林立,外头仍是一片混乱,这里头倒是清静,宫人们已备好了新衣,热水也都好了,伺候了卿云沐浴更衣,便引着卿云去寝殿休息。
“齐峰。”
卿云喊了一声,齐峰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卿云坐在榻上,道:“你都不睡觉吗?我何时唤你,你都能跑出来?”
齐峰道:“暗卫便是如此,我非是不睡,只是睡得极浅,大人唤我,我便醒了。”
卿云点了点头,他抠了下床上的花纹,又道:“李照把你给我了是吗?”
齐峰心说您可终于看出来了,当下便单膝跪地,“是,皇上的意思是您才是我最大的主子。”
卿云笑了笑,神色之中也未曾流露出几分欢喜之色,窗外隐隐有火光掠过,宫里头这一夜估计是有得忙了。
“那你下去吧,我不喜欢睡觉的时候一直有人在殿内盯着。”
“是。”
卿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整个宫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这便是李照为他准备的地方了。
凤仪殿,历代皇后的寝殿,也是李照生母先皇后的寝殿,卿云抚摸着身上轻软的衾被。
李照早便安排好了一切,他胸有成竹,从他死里逃生,睁开眼的那一刻,兴许便想好了之后所有的事。
如何联络朝臣,如何调兵遣将,如何启用旧部,如何安排宫中……他甚至贴心地将一些事交给了卿云来做,好让他觉着他在他的夺位中亦是很重要的一环,他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包括卿云自身。
卿云心下却仍旧是一片冷硬。
李照待他的好,是一个太子,一个储君,一个即将登临皇位的皇帝的好,同他才入东宫时一样,他那时也以为李照是真的待他好,直到他开始“不守规矩”。
卿云微微笑了笑,到了今时今日,他发觉他好似是真的也不恨李照了。
李照是太子,他注定便会是那般模样,现在是皇帝,未来会是什么模样,卿云也大概已经瞧见了。
卿云翻了个身,淡色的床幔映入眼帘,卿云大睁着眼睛,就这般躺到了天明。
“皇上驾到——”
殿外清唱声响起时,卿云浑身都战栗了一下,心下竟不由自主地怦怦跳了起来。
李照负手入内殿,见卿云单薄小小的一个,侧躺在榻上,心下不由五味杂陈,“一夜没睡吧。”
卿云回转过脸,李照望进他通红的眼便知自己并未猜错,上前在榻边坐下,俯首低声道:“已经没事了。”
卿云双手后撑地坐起身,落下满床青丝,垂首低声道:“恭喜皇上。”
“恭喜?”李照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以为全天下最不会对我说恭喜的人便是你。”
卿云却也是笑了笑,“失去再多,终究也是得偿所愿,”他望向李照,圆润的大眼睛闪动着些许俏皮的意味,“皇上若真这般不愿,现在禅位还来得及。”
李照见卿云竟有心思同他玩笑,沉重的心情不由缓解了几分,微笑道:“待日后若能培养出能接替皇位之人,禅位有何不可?”
“皇上如今说这般话,是还未曾真正登临皇位,等你在那个位子上坐上五年、十年……”卿云声音低低,“你便同先皇一般,连死都想死在那个位子上了。”
提起李崇,李照的心情便又沉了下去,他仅此一个的同胞兄长却注定你死我活地残杀,在围场上二人一同策马的时光好似从未发生,或者更久之前,他们的父皇还不是皇帝,父子三人一同拉弓射箭,玩耍逗趣的画面也已在李照的心中变得模糊。
没有了,李照心道,这些都已经没有了。
他不会再有分毫的怀恋,身为君主,那是他必须舍弃的东西。
李照道:“卿云,我想握你的手。”
卿云侧脸唇角微勾,“皇上想握谁的手,又何必问呢。”
“只你的手,我一定得问。”
卿云无声地扭过脸。
李照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卿云经历了太多事,他又何尝不是呢?从他离开他的身边,他每一日都在煎熬中度过,孝道、君权、爱情……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快将他给折磨疯了,可他却不能显露分毫,只能将一切都深深地埋在心里。
“你先歇着吧,”李照不想逼他,“这里的宫人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做什么,便随意使唤。”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朝政动荡,一切从简,两日后我便要登基,等我忙完了登基之事,咱们再好好聊一聊,好吗?”
卿云仍是垂首不言。
李照坐在原地,叹了两声,起身先行离去,当他决定坐上那个位子之后,便扛起了江山社稷之责,他已不是全然自主,再不能随心所欲,不……从他当上太子之后,他便未曾再真正随心所欲过,唯一出格的便是那日强行插手内侍省之事,带走了个奄奄一息的小太监。
*
整个朝廷上下全都在为新皇登基之事忙碌,秦少英自也不例外,李照单独找他,开口便道:“镇守边境,朕永不负秦。”
同样的话,从李照嘴里说出来同从李旻嘴里,却给秦少英截然不同的感觉,令人真的想去相信。
“还有,忘了他吧,”李照神色淡漠,“从今以后,他不是你可肖想的了。”
秦少英侧脸紧绷,他真想大声辩驳,可心下却知卿云对他并无多少情意,他根本毫无立场同李照一争,但他仍然冷声道:“若他受到任何伤害,我不会坐视不理。”
李照道:“你想多了。”
秦少英见他这般云淡风轻,心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他心中未必有你。”
“这也不必你去想。”
秦少英手掌死死地攥着刀柄。
“阿含,”李照语气平缓,“做本朝的大将军吧,为百姓,为朝廷,为国家,而不是为了完成你父亲的遗志,或是为了证明你父亲做错了,”李照眼眸温和但又威严地看向秦少英,“你已错过半生,不能再错了。”
秦少英无言以对,他心中排斥着,却又不得不承认,李照是他愿意效忠的君主,未来他们会不会又成为第二对反目的君臣,他亦不知晓……
杨沛风入殿,见秦少英在一旁默默地,神色之中却又有几分审慎,便知皇帝已在收服这桀骜大将的路上,心下不由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这便是他追随的君主,真正的君王。
“皇上,大典已齐备,您可换上帝服了。”
李照瞥向一旁沉默的秦少英,道:“登基大典,朕希望你立在武将之首的位子上。”
秦少英缓缓抬起脸,李照神色平和,那是一种自信,他的自信令他可以交托信任,秦少英垂首,“臣这便去更衣。”
此次登基,李照一切从简,换了帝服后,他瞥了一眼杨沛风,那是他培养的,未来可取代颜归璞位子的心腹文臣,只如今还是有些毛病,他淡淡道:“朕听闻昨夜你去了凤仪殿。”
杨沛风一怔,面上神色微敛,“是齐大人传臣过去的。”
“嗯,”李照道,“你懂得先去拜见请安,朕很欣慰。”
杨沛风面色涨红,他哪是去拜见请安的,只皇帝扑面而来的威势让自觉受辱的杨沛风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下也愈加坚定不移,为了皇帝,他做得便是对的。
鼓乐声声,传遍宫中,宫人们放出飞鸟,那些鸟扑扇着飞向天空。
卿云回望了传来乐声的大殿,他看了身边的齐峰,道:“多谢。”
齐峰低头垂下脸,双手慢慢蜷紧,不知该如何说,只单膝跪地,垂首,行了一礼。
大殿之中,李照接受了百官朝拜,心下却是一片寂然平静,他坐在皇位之上,巨大的御座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他,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山呼万岁的声音掠过他的脑海,剩下的却只是一句。
“维摩,受伤了。”
颜归璞上前宣读登基诏书,经历三位皇帝,他亦算是朝中第一人了,只他面上也未显得色,而是分外谦卑恭谨。
百官再次行礼,李照起身,一步步走向殿外皇帝的仪仗,今日天气极好,虽是仓促登基,也是一年当中万中无一的好日子,这更说明新君天命所归。
殿外阳光落在面庞之上,李照轻眯了眯眼,却见宫中西北角隐隐有白烟正在升腾。
百官正在后宫跪拜恭迎新君上辇,却听忽然骚乱惊呼,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却见新君解了御辇的御马,上马便狂奔离去。
“皇上——”
侍卫们连忙追随过去,大殿上的朝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颜归璞率先起身,朝臣们也纷纷起身,众人走到殿外才发觉宫中西北角烟气冲天,瞧着竟像是走水了!不由议论纷纷,秦少英在人群当中望见那位子,脑海中轰然一声,甩下手中玉笏便狂奔出殿,众臣见状,也赶紧纷纷跟随。
奔马在宫道中疾驰,带着热意的风鼓起了李照龙袍的袖子,他越靠近,便看得越清晰。
熊熊燃烧的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胯下的马嘶鸣一声停了下来,不肯再进,李照跳下马。
玉荷宫已烧成了一片火海,李照心下狂跳,不,不会的,不会的——
此地一向是废弃之所,附近连灭火的水龙都没有,追随前来的侍卫们连忙急匆匆地大喊水车前来救火,秦少英也已赶到,他立即想要入内,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齐峰挡住,“将军,不行,大人不希望有人再打扰他。”
秦少英暴喝道:“他在里面?!齐峰,你疯了吗?!”
“齐峰……”
李照抖着嗓子,他看向同秦少英僵持的齐峰,齐峰低声道:“大人说,他厌倦了待在宫中,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李照猛地扭过脸。
齐峰低垂着脸,整个人身上似笼罩着一股无形的悲伤。
整个宫殿仿若定格在那一瞬间,一切声音、画面都消失了。
李照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转过脸,火舌已舔上了玉荷宫的匾额,李照面色陡变,提步竟是要火海中走去,齐峰连忙起身拦在李照面前,“皇上,节哀……”
李照目光落在齐峰面上,齐峰不由浑身颤抖。
“皇上,若要降罪,齐峰甘愿……”
齐峰话音僵住,因皇帝的脸色实在可怕到了极点,让他无法再说出半个字。
朝臣们赶到着火的宫殿时,正见他们的新君弯腰俯身,竟生生地喷出了口血。
“滚……”李照胸口起伏,嘴角溢出血迹,齐峰在他骇人的视线下不由闪开了半步,李照向前一步,火苗已快要舔上他的身躯,侍卫朝臣们已纷纷冲了上去,“皇上——”
龙袍被不知多少双手扯住,李照膝下一软,便向后倒了下去。
“皇上!”
头顶,白色的烟雾如同一朵升腾的云,缓缓在李照面前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卿云,你好狠的心,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将我一个人丢在这座皇城……
撑起皇帝的齐峰惊愕地看着刚过而立之年的皇帝闭上了双眼,两鬓竟是一瞬染上了雪色。
第196章
齐王作乱,谋逆登位,先太子还朝,挟百官逼宫,齐王伏诛,太子登基,还于正统,改国号为元卿,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百姓也终得休养生息,如此到了元卿二年,经历过政变的王朝终于慢慢复兴。
在官道匆匆赶路的小吏热得汗流浃背,不停地抬手抹汗,拨弄了下腰间空空的水壶,心中又焦又躁,却见前头林子里头飘着一个“茶”字,立即眼前一亮,赶忙驱马过去。
“来壶茶——”
小吏下马便大喊道。
“来咯!”
茶摊中的小二连忙上前,二话不说先奉了杯清饮过去,小吏接了清饮一饮而尽,“痛快!”
小二忙笑道:“这是小店的竹饮,大人若喝着不错,便也上一壶?”
“就这个吧,”小吏道,“不要茶了,可有吃食?”
“有,都有,您瞧,都在上头写着呢,看您要什么!”
小吏在茶摊内坐下,正是夏初,茶摊里头到处都是青竹拼接而成,倒叫人觉着分外凉爽舒适,前头几个竹篾上写着店中茶饮用食,那上头的字清俊飘逸,不禁叫那小吏多看了几眼。
小吏吃饱喝足,甩下两个铜板便要走,小二笑眯眯道:“大人,这不够啊。”
小吏瞥了一眼,也是笑眯眯的,“给你就受着,少废话!”神色中凶相毕露。
他们这茶摊开在这个位子,过路的客人多是一些赶路的行商或是小吏,商人倒还好,只小吏难缠,赊账无赖的不少。
小二知拦不住人,便嘟嘟囔囔地回了茶摊,抱怨道:“你吃白食那也少吃些呀,跟头猪似的嘴拱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