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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漆匠」和「编剧」定居的榴花市在二十年后还能维持平静安宁的表象。但这背后是同样绝对不算低的人类死亡率,特管局麾下行动队队员们义无反顾的牺牲,以及大量官方工作人员日以继夜的操劳。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千疮百孔的生活中蒙上一层印制粗糙、却毕竟能予人安慰的幕布,用尽所有努力,去告诉还在浑浑噩噩的民众:没关系的,这个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你们只要照常生活就好。

这份在宁琤看起来完全是徒劳的工作是有效果的。「美居公司」新招聘的员工中就有对周边同事的垂涎目光毫无危机感、每天积极摸鱼只想快点拿到工资的年轻人。他——好吧,他们——完全不知道,光是自己并不熟悉的十组组长,就暗中替他们挡下了多少危机。

然而,榴花市之外呢?哪怕是并不热衷于搜集相关资料的宁琤,也已经数次偶然从资料中看到,国内的某个地方早就成了诡异横生、人类再无生存希望的绝境。更不要说国外,许多国家全境沦陷,曾经的国民尽数成为诡异的养料。

与那些地方相比,榴花市像一个天堂。

而与榴花市相比,文景市又何尝不是天堂。

想到这儿的时候,宁琤正好走进屋里,看到拿被子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弟弟。

他歪了歪脑袋,在粽子旁边坐下,戳一戳对方。想让人多少吃点东西,这都没动静多久了?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粽叶」动了动,又动了动,竟是朝自己张开的样子。

宁琤毫无反抗地被粽子怪俘获了。他让对方压在床铺间,感受着青年毛茸茸的脑袋蹭在肩头。等了片刻,见对方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这才道:“小淙,我刚才在想,你其实算是救了阿姨吧?”

闻淙终于停下。

虽然宁琤的视线完全被被子盖住,眸光只能勾勒出男朋友面颊的轮廓,可他还是知道,青年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像是小狗。他莫名地又想到。就是这样,总是那么专注的、眼睛明亮的……哦,现在小淙应该做不到后者。

宁琤非常心疼。

他伸出手,将人搂紧了,这才继续说:“虽然我爸刚认识阿姨的那段时间,在日记里写到她的时候不多。但也能看出来,阿姨是个非常有责任心、把每场「游戏」里所有人的安危都放在心上的人。有好几次,都是她以身犯险,这才让队伍勉强存活。”

“这样当然很伟大,可作为亲人来说,当然也会更加担心。”

“而在「游戏」里都是这样,如果她到了现在那样的榴花市呢?小淙,我想阿姨一定会……”

“报名加入行动队。”闻淙回答。嗓音闷闷的,落在宁琤耳边。

后者低低「嗯」了声:“对于阿姨来说,这肯定是她不会后悔的决定。可对于叔叔,对于咱们来说,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让阿姨好好地、安全地活着。这个时候,你出现了。”

“小淙,我爸在日记里写,我对他和妈妈来说是「希望」,是支撑他们在「游戏」里坚持下去的所有动力。后来他不在了,我又想,你就是我的「希望」。”

宁琤感觉到,听到自己这句话后,抱着他的青年身体微微颤了颤。

嗯,还有两声轻轻的鼻音。

他家小淙,靠谱的时候自然很靠谱。但有些时候,又是个情绪充沛、眼泪也很充沛的小朋友。

宁琤无奈又怜爱,继续说了下去:“不过现在看,从很多年前开始,你就是那个救了阿姨的「奇迹」了。我想,叔叔就是这么想的。”

被子里安安静静。过了很长时间,长到宁琤以为男朋友是不是睡着了,他忽然听到:“哥,你说,如果我爸妈不是真的没有给我留东西呢?”

有点绕耳朵,宁琤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你是说,他们可能还是给你准备了什么?”

闻淙低低应了,分析:“宁叔叔最担心的事,是你被卷入「游戏」。所以他给了你他在「游戏」里冒险那么多次的经验。”也就是那本笔记,“但我爸妈最担心的事里,「游戏」恐怕还排不上号吧?”

宁琤喉结滚动。在听懂男朋友言下之意的刹那,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闻淙慢慢说:“他们大约很害怕,我会又回到榴花……啊,哥!”他意识到什么,赶紧手忙脚乱地在爱人身上抱抱蹭蹭摸摸,“但我在榴花的日子很开心啊!你知道的,如果没有你在,我……我!”

看着一脸「说错话了」、惊慌失措的的男朋友,宁琤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闻淙便自然而然地低下脑袋,任由爱人在自己脑袋上揉搓。“好了,我知道。换作你留在那边,我也会去找你。”

闻淙眼巴巴:“嗯嗯!”

宁琤又道:“小淙,你的意思我也懂了。如果叔叔阿姨在意的是这件事,那他们给你留的东西,很可能在榴花。”

闻淙更大声地:“嗯嗯!就是这样!”

宁琤缓缓思索:“对他们来说,那一定是最糟糕的结果。留下的东西,也是既希望能作为对你的保护,也希望你永远不要发现……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话,还是得让你看到。”

闻淙口舌发干,“到底会在什么地方?”

宁琤温柔地注视着他。

在刚才的动作间,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已经打开了。外间仍是晌午,虽在冬日,却也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明亮光线透过窗子,照在两个人身上。闻淙心本来在沉沉荡荡、起起伏伏,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很安静。

很想去吻爱人。

有了念头,青年自然地这样做了。他听到了兄长的笑声,还有点「我家小淙还是这么好哄」的调侃。闻淙哼哼唧唧,心里却是开心的:“我家……我是哥家的!当然啦,哥也是我家的!”

他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翻身与宁琤并肩躺在床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还是在榴花吧。”闻淙忽然讲,“和我妈有关的地方,是她之前的家吗?”

宁琤侧过头看他,“看来咱们得去看看了。”

闻淙:“嗯哼,哥陪着我。”

宁琤没有应声。两个人都知道,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闻淙顺理成章地开启了下一个话题。先「嘿嘿」地笑了声,再嘀咕:“嗯,也不知道我姑父和表哥怎么样了。”

可惜陈立诚与陈浩然听不到这句话。否则的话,他们一定要回答一句:“不好!非常不好!”

……

情况是在两人从闻达一家从前居住的小区离开、坐上地铁的时候发生变化的。

陈浩然还在抱怨。从年少的时候开始,他就对母亲偏心表弟的事充满不满。是,认真算来闻淙也没有在自己家停留几天。但这不能抵消母亲原本打算让人一直占着自己房间的事实!

他没有想过事情是否有更妥善的解决方式,没有想过失去双亲、不过十岁的表弟要如何独自生活,听到对方离开自己家的消息时,第一个念头是为能回到自己房间高兴。

成年以后,更是不可自制地冒出些其他想法:闻淙父母都不在了,是不容易,可等他到了结婚的年纪,也不必像自己一样,为了女朋友不愿意和父母同住、家里却拿不出买新房的钱而烦心。

再到闻淙自己也出车祸了,倒像是曾经带走他父母的事故又记起这条「漏网之鱼」。陈浩然陪着母亲默哀了几天,接着便转起眼珠。

唉,自己做得好好的打算,到今日也不曾达成。

和父亲一起抱怨了通母亲后,陈浩然心烦地玩起了手机。

唔,是因为两人进了强冷车厢的原因吗?怎么感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

不自觉的,陈浩然打了个哆嗦。他皱着眉头,往四周看。旁人还是各忙各的,和刚才的他一样,把所有注意力都扎在掌心上的小小电子产品里。只有对面那排坐着的一个小男孩,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留意到他的目光后,小男孩竟然还叫他:“浩然哥哥,你好呀。”

陈浩然一愣。竟然认识他?难道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

看眉眼,似乎的确有些熟悉,可一时又真的想不出名字叫。

陈浩然只好一边回答:“你好。”一边往左右看看,“你爸爸妈妈呢?没有在附近吗?”

小男孩还是嘻嘻地笑着,说:“他们就在你背后呀。”

哦,是这样啊。

陈浩然刚刚松了一口气,忽地意识到,自己明明也是坐着的。

他背后就是车厢壁和窗户了,哪里还有人待的地方?

至于面前那个男孩……

冷汗一点点从陈浩然额头滴落。

他想起来了。那是十岁的闻淙。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今天更晚了TT,其实没有卡文就是一直没时间写。在午休的时候把最后一点内容补齐了。

第167章 番外十五(八)

“呼哧……呼哧!”

陈浩然猛然从梦中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前竟然在地铁上睡着了。

他愣愣地看着对面座椅。上面哪有什么十岁的闻淙?入眼的只是个面容普通、和其他人一样低头玩手机的上班族。

一口长长的气被陈浩然吐了出来,他暗暗笑话自己:“怕是听多了妈那些老话,竟然还……哎呀!竟然坐过站了!”意识到这点后,他霍然从位置上站起,用目光搜寻起自己的父亲。

陈立诚坐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这会儿竟也睡着。只是明显并不安稳,眉毛皱着,大冬天的,额头却带着一层湿痕。

陈浩然去叫他:“爸!爸!咱们该下了!”

陈立诚只是眉毛皱得愈深。直到陈浩然有点不耐烦了,手上拍打的力气加重许多,他终于一个激灵:“啊!!”

陈浩然:“……”

虽然这趟出门,严格来说,爸也是为了自己争取利益,但这幕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丢人。

正好地铁到站,他赶忙拉着父亲离开,又忍不住抱怨:“爸,你刚刚是怎么回事儿啊?坐车呢,还能睡迷糊呢?”

陈立诚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在分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似的:“啊,是浩然……”

啊,不然能是谁?

陈浩然更想撇嘴了。爸这还不算很老,怎么就糊涂了?

他还是按捺住,提醒对方:“咱们要在对面往回坐一站,待会儿可别睡着了啊。”

陈立诚沉默地点头,视线缓缓挪动,从陈浩然身上,转去对面光如明镜的防护玻璃。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也看到了站在自己身畔的青年。

后者朝他笑一笑,显得脸上本就狰狞的伤势更为可怖。

鲜血顺着青年的袖子流淌,滴落,在短短时间内就在二人——一人一鬼——脚下积成一个小洼。

陈立诚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可这个时候,青年猛地扭过上半部分身体,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

这、这样子,腰会断的吧!?

陈立诚身体剧烈颤抖,冷汗更是无法止住地流淌,很快打湿了他整张面颊。

他在陈浩然疑惑的目光中后退了一步、两步,终于爆发出一声尖叫:“鬼啊!”

陈浩然:“……”

爸他,真是疯了。

……

陈家父子都没看到。

在他们焦头烂额的时候,两个小小的、巴掌大的身影从二人背后悄悄冒出脑袋,朝着同伴嘻嘻一笑。

……

既然决定回到榴花市,宁、闻就在「玩家」们的论坛上搜寻起来,看近期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带人任务发布。

得益于从卢巍那儿收到的各样资料,两人很快就找到了一场确定在榴花市进行的「游戏」。

「春风纺织厂」。原本是榴花市东郊的国营纺织厂,上世纪是市民当中最热门的工作地点。只是随着市场环境变化,纺织厂逐渐没落,直至破产。

卢巍还年轻的时候,这儿成为了一个很受年轻人喜爱的潮流打卡地。然而等到诡异大面积出现,逐渐有人谈及自己曾在春风艺术街区看到工人打扮的人。

当此类言论越来越多,那会儿刚刚组建的行动队整理了情报,前去评估探查。第一队全军覆没,第二队则逃出来了一个人。可惜他的精神状态受到重创,在「第八疗养院」调养很久,才谈及在纺织厂内的经历。原来眼下厂内的「工人」们纺织的并非布料,而是——

幸存的队员没有说完这句话。

在后来被放入档案的记录中,问话人员进行了长期的、无数次的努力。可每当话题进展到这里,幸存队员就会陷入情绪崩溃状态。

到最后,探究还是不了了之。特管局将春风艺术街区一带作为禁区封禁,往后多年都少有人进入。只是偶尔偶尔,还是会有人提到:“我那天路过老纺织厂,远远看到里面好像有很多人在走动。”

“发招募的人都已经是老手了,加上榴花官方的情报,这个地方的危险性应该很高。”闻淙分析,“咱们加入的话,倒不是不行,但总觉得有点没必要。”

宁琤也这么想。

再有,众所周知,越是活得久的老手,有交集的概率就越高。万一发招募的人认识贾简,回头从她口中听说周建飞和李志伟已经死在「桃花坞」的事儿,怕是还要有新麻烦。

但还是先将其列入备选。继续往下,宁、闻看到了另一个帖子,发布人即将开始的任务是「穿心楼」。

听起来就是古色古香的地方,但要是「玩家」们抱着会去到古代场地的想法进入,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其实是个经常出现在榴花市外卖APP的饭店名,宁琤和闻淙不想自己做饭时经常会刷到。

既然眼熟,某次卢巍问起两人还想看什么地方的资料时,宁、闻顺口将「它」点了出来。往后拿到档案,两人才算知道,原来这座饭店也颇有一番历史。

创建于二百年前的封建社会尾声,以四面开门、八方迎客的奇特布局闻名。早年其实还有另一个更雅致的名字,可雅称往往赢不过俗号。加上战火动荡、岁月变迁,从前的老字号几次易手于人,不知从哪年开始,人人就都叫其「穿心楼」了。

从官方资料看,如果是以「食客」的身份进入楼中。在能付得起餐费的情况下,人基本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宁、闻觉得也该是这样。虽然他们对APP菜单上的「五香猪心」「爆炒鸡心」「五香羊心」没什么兴趣,但保不齐有好这口的。而要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因为一口吃的被抓进厨房当食材,那这店恐怕能先被溜进去的外卖员们偷吃到倒闭。

大部分情况下,「穿心楼」只是一家经营特色食物的普通餐厅。但要是某个食客运气特别「好」,摆在他盘子里的不是猪心鸡心羊心,而是对诡异而言更加美味的东西,情况就不一样了。

宁琤分析:“「游戏」不会让「玩家」开局即死。既然这样,人进去之后直接被堆在仓库的可能性就不大。食客的话,虽然是概率性地面临危险,听起来很符合「游戏」的胃口,可他们在店里待的时间还是有点短了。”

“小淙,我感觉咱们是去当店员的。”

闻淙「啧」了声,“总觉得这里面发生的事会比「纺织厂」里更恶心。”

宁琤沉思:“算了,先看看别的。”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翻遍整个队友招募区,宁、闻都没再找到合适的帖子。

两人面面相觑,只好双管齐下:一面用假身份联系即将进入「春风纺织厂」的发帖人,一面守着论坛,持续刷贴等待。

如此几天之后,某日早晨,本该出门买早饭的新纸人垂头丧气空手而归。闻淙本是来阳台接应它的,见状不由一愣:“怎么了?”

纸人比比划划,动作间,身上「哗啦」「哗啦」。

闻淙看明白了:“外面的早餐店都没有开门?怎么会……”思维惯性使然,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难道自己和哥又在无意当中陷入某种危险。想到这里的刹那,青年猛地侧过脑袋,去看身侧另一间屋子。

他的心脏「咚咚」狂跳,直到纸人又开始比划,闻淙才怔然回神:“那些关门的店基本都会贴张纸在外头,说老板回家过年了,等到年后再回来?”

纸人:“哗啦哗啦。”

闻淙缓缓眨眼,视线落在外间,头一次留意到那些挂在路灯上的灯笼,还有树梢间彩色的灯带。

他的心情变得复杂、柔软:“我和哥,竟然还能在家里再过一个年吗?”

就在他这么想的刹那。

“小淙,”宁琤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我刷到一个新帖子,也有可能场景在榴花。”

闻淙骤然回神,匆匆回到室内:“哥!你刚刚说什么?”

宁琤正坐在沙发上。见他过来,就把面前的电脑转过些:“你看这个。”

闻淙念起屏幕上的文字:“预告里的名字是「黄粱小区」,咦?”

宁琤道:“你可能有印象。从咱们家到我公司的路上,有个小区叫这个名字。我每天坐着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总会往外看,对这个小区的印象……”

斟酌片刻,这才缓缓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好像在门口进出的人,都显得心情不错。”

闻淙眨巴眼睛:“心情不错?”

宁琤:“对。你刚才在阳台,应该有看到些这个小区的人吧,感觉他们是什么样的?”

闻淙回忆、思索,最后抓抓头发:“看不太出来。”

“对。”宁琤点头,“正常情况下,人匆匆走的时候,哪能看出什么心情呢?但那个小区不太一样,能清楚看到,所有从里面出来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本来也想过和卢哥问问那里的情况。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想过就忘了。”

闻淙道:“听起来有可能是能影响人精神状态的「能力」?啧,这个名字。”

宁琤:“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这个名字不算罕见,虽然榴花有,但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

闻淙笑道:“照这么说,「春风纺织厂」也不显得特殊啊。”想了想,“这样吧哥,「纺织厂」那伙人说想要再考虑一下要不要带咱们一起,就先把这个小区的人也联系上,双管齐下。”

宁琤颔首,赞同了男朋友的提议。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写着写着觉得小纸人真好用啊hhhh

再过一章左右应该就回榴花了!

第168章 番外十五

自论坛上发了消息出去,接下来如何,就不是宁、闻二人能决定的了。

察觉爱人久久沉浸在思虑当中,闻淙想了想,岔开话题,说起纸人没能成功买回早饭的事儿。

“小店都关门了,超市应该还开着。哥,咱们要不要干脆去囤点东西?”

宁琤一怔,“也好。”

“那就快走吧。”闻淙立马取来两个人的外套,“我好饿!哥要负责把我喂饱!”

宁琤:“……”话仿佛没错,可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两人很快穿戴妥当,离开家门。

既然知道姑姑就在隔壁,他们的动作就很轻,已经结束了早饭、正在看电视的闻秀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她心里有另一桩记挂的事:自从上次丈夫、儿子前来,已经有好几天,两个人没有任何动静。对于决心守住弟弟一家财产的自己来说,这大约不算坏事。可情况过于反常,她便还是会有不安。

总担忧那两人又打起了其他主意。

而在她思索的时候,被分配了「照顾姑姑」这一任务的小纸人守在闻秀的手机旁边,熟门熟路地把某个刚刚拨来的陌生号码拉进黑名单。

城市另一头,在短短数日当中消瘦许多、神情恍惚的陈家父子咽了口唾沫,交换信息:“你妈还是不接电话吗?”

“不接啊!爸,咱们到底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陈立诚心道。自己是对小舅子夫妇留下的东西抱了心思。可说到底,都是打着把钱和房子都给自家儿子的主意。

要说他自己会因此享受什么,那是万万没有的。

可缠上二人的小鬼不讲究这些,任由他怎么求饶、吐露心里话,那小东西都只是惨白着一张脸,徘徊在他们身边不走。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对两人造成什么切实的伤害,可鬼片儿里不也是这样吗?人的阳气会在鬼的一次次惊吓中越来越弱,等到后头,鬼都不用多做什么,稍稍吹一口气儿,人就彻底没了!

陈立诚愈想愈是惊恐。为今之计,也只有向妻子求饶,希望她能居中调和,让小鬼放过自己父子——实在不行,放过自己也是好的——偏偏就是联系妻子这件事儿,两人便始终无法做到。

打电话,对面总是忙音。亲自前去吧,路上总要出各种状况。要么是走着走着,发现在原本极熟悉的地方迷了路。要么是眼看已经到了人现在住的地方,也支支吾吾地表达了「一切听从妻子安排,自己二人绝不会再动不该有的念头」,就见妻子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和死在车祸里的小鬼一样惨白,笑着问自己二人,前面那些话是真心吗?

再一细瞧,自己和儿子哪里是出了门,分明还在家里!坐在面前的又哪里是闻秀,分明就是那小鬼!

陈立诚和陈浩然尖叫一声,就这么在自家晕了过去。

……

说是到超市买吃食,可到了地方,宁琤很快就察觉了某人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初时还收敛些,只是眼神不住地往卖零食的架子上瞄。没一会儿,购物车里就多了包装喜气洋洋的新年大礼包。再往后,两人路过百货区,闻淙咳了声,明示道:“哥,咱们要不要也买副春联回去啊?”

一顿,又连忙补充:“我知道,不能往门口贴,但咱们可以贴在屋子里嘛!”

宁琤好笑地看着他,道:“这有什么商量的?你想要的话,直接去拿不就行了。”

闻淙「嘿嘿」地笑了:“那不行,你才是一家之主嘛。”

宁琤脑袋上莫名多了顶帽子,还没来得及戴稳,就见男朋友开开心心地离开。

他站在购物车后面,看着青年挑选春联时喜上眉梢的面孔,慢慢也有些恍惚。

细数此前年岁,小淙父母还在的时候就不必说了,两家人虽然关系亲近、自家也时常承担照料孩子的重任。但过年这种特殊日子,闻达和陈慧敏还是会尽可能地出现在家中,和孩子高高兴兴地庆祝。

后来叔叔阿姨去世,小淙又不愿意去姑姑家里,年前来超市采购的身影就变成了宁旭升、宁琤和闻淙三个。前者还会笑呵呵地拍一拍儿子肩膀,“小琤,你也跟小淙一块儿去挑嘛!”

高中生宁琤觉得某个小学生幼稚,顿时拒绝:“不了吧,我来推车子就行。”

宁旭升便「哎」一声,用宁琤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孩子,一点儿都不活泼开朗。”

十多年后,站在同样的超市里,眼前是和过往类似、又带着鲜明不同的场景,宁琤恍惚当中,忽然有一种了悟。

闻小淙同学的某些习惯,譬如总是在自己耳朵旁边念念叨叨、大声密语,不会是和自己爸爸学的吧?

啧。

还真挺有可能。

宁琤远目,沉思,小臂搭在车架上发呆。

闻淙挑好给家里所有门上的对联时候,一扭头,恰好看到这幕。

他唇角绽开笑意,正要往前,又记起什么,赶忙从怀里摸出手机。

在榴花时没法拍照,眼下可没有这个烦恼。

带着几分生疏,闻淙切到相机页面,抬起镜头,将爱人的身影定格在其中。

正要按下拍摄键,却见宁琤似是留意到了什么,低下头,跟着眉尖拧起。

闻淙看得一愣,赶忙抱着一堆春联上前:“哥!怎么了吗?”

在他的注视中,宁琤面皮明显绷紧了。以自己对爱人的了解,闻淙清楚意识到,对方正在犹豫。

——要不要告诉小淙?在气氛这么好、小淙这么高兴的时候……

他到底长长吐出一口气,“小淙,去「纺织厂」的人拒绝咱们了。”

两个名不见经传、在麻烦当头凑上来的新手。如果利用得当,是可以成为老手们用来探路的「引子」。但怎么想,都是更有经验、资历的人更加好用。

后者没有出现的时候,「纺织厂」的「玩家」可以捏着鼻子,把不知天高地厚的私信者放进备选项里。但一旦有更符合他们标准的人联系,宁、闻就自然落选了。

这个结果不算出乎二人意料,但眼看回榴花的第一条路被斩断,要说心里毫无波澜也是不可能的。甚至相比宁琤,闻淙还要更着急些:为了保证「美居公司」不在他们再出现在榴花时找哥的麻烦,最好能在哥的年假到期前回去!

满打满算,两人剩下的时间并不多。可哥这会儿烦心,一定是比起他的状况,更担心自己。

闻淙假装半点猜不出爱人的忧虑,「哦」一声:“这样也好。要是真进去了,以那个地方的评级,怕是更麻烦。”

宁琤看着他。

闻淙装模作样地分析:“咱们之前不是还说吗?去「穿心楼」的话,「玩家」的身份基本上是店员。那到了「纺织厂」,身份应该也就是纺织工人吧。问题是,你和我身上都有其他大型诡异的合同。咱们又不像其他人,时间到了就走。要是真成了一个人打两份工的情况,不知道「光明小学」和你们公司能打得过哪个哟。”

他说着说着,眉毛拧起来,露出十分真切的头疼。

宁琤看得笑了,把闻淙怀里的春联抽出来、放在购物车里,“好吧,那咱们就再等等「黄粱小区」的回复。嗯,这两天也继续看看其他帖子。”

闻淙:“我觉得没问题!”

他努力睁大眼睛,对着哥卖萌。

宁琤被逗得笑意更深,眼睛弯起来,看得闻淙心动。

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萌生了「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的念头。

青年晃了晃脑袋,暗暗想:“算啦,与其琢磨这些没影子的事,不如和哥过好接下来的每一天呢。”

于是,这天回到家以后,闻淙也没闲着。

在宁琤归置两人购买的物品时,闻淙认认真真地规划起了两人接下来几天的日程。

他们说是在文景市出生、成长,可大约也正因如此,有许多出名的地方,两人反倒没有去过。

闻淙兴冲冲地做起攻略,等到宁琤收拾好东西回来,他看着男朋友拍在面前的计划表哭笑不得:“嗯,怎么感觉咱们是来旅游的?”

闻淙撒娇:“那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旅游?”

“行啊。”宁琤顺手薅一把弟弟脑袋,转眼被人直接搂进怀中。闻淙用力把爱人抱住,“其实还有一条,上面忘记写了……”

“到文景市的第一站,就是咱们家嘛。”

宁琤:“哈哈、哈,小淙,你弄痒我了。”

既然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时间,就尽量放松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接下来几天,两人便按照闻淙的计划,在市区内外停停转转,甚至当真又在家里过了一个年。

除夕当夜,他们一起包了饺子,把宁旭升、闻达和陈慧敏的照片摆在旁边。担心让闻秀发现,于是只用很小的声音放了春晚。

穿着新买来的红色毛衣,两个人脑袋凑近,拍了一张合影,背景是窗外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轰——啪!”

烟花绽放,如星河陨落,绚烂照亮夜色。

“嗡嗡。”

宁琤的手机振动起来。打开看,是去「黄粱小区」的「玩家」发来消息,告知二人集合的时间、地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其实小区里应该不让放烟花的(沉思)。但是氛围太好了,还是写了这个点。

明天回榴花。

可能是一个很意想不到的开局……(假装神秘)

第169章 番外十六

宁琤家旁边搬回了一户旧邻居。

说「搬回」,是因为那个名叫「闻淙」的青年年幼时就曾住在这里。只是后面出于某些原因——父母工作变动,或者其他吧,宁琤那会儿也年少,对邻居并不显得十足关心——一家人又从小区离开,去往他地。

眼下发现隔壁的门重新打开,扛着家具的工人在其中进进出出,宁琤不免觉得惊讶。也正是这份惊讶,让他打开自家屋门的速度慢了几分,而闻淙恰好在这点空档里出来,见到他,先愣一愣,随即惊喜叫道:“呀!是宁宁哥吗?”

“宁宁哥。”

三个字落在耳边,对宁琤来说同样显得陌生。对面的青年似乎意识到这点,英俊的面孔上瞬间多了几分委屈巴巴,凑得更近了点,目光牢牢落在宁琤身上,道:“我是小淙啊,你不记得我啦?”

宁琤沉默。

闻淙:盯!

宁琤的视线错开一点,回答:“记得。”

不就是隔壁那个小时候总要缠着自己,自己无论去哪儿、做什么都要跟着的小鬼吗。要说有多么深刻的印象,那不至于。可要说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宁琤也没有这么坏的记性。

不光记得对方的名字、年幼的面孔,还记得小鬼的情绪总是来去飞快。在他仿佛忘记对方的时候,小淙会委屈。但当他承认了记得,对方便会飞速地变一张面孔。

就像是现在这样。

灿烂的笑容在青年脸上绽放。

“我就知道!哥,要搬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不知道你还在不在这边住,如果能再见到你就好啦!对了,宁叔叔呢,我也给他带了见面礼。”

啊?这是不是太郑重了?

宁琤在心里吐槽,嘴巴里倒是十分客气,回答:“我爸他……”

停顿。

“退休以后就和我妈回老家住了。他们说那边空气好,对身体也比较好。”

闻淙笑道:“原来是这样!那就等叔叔阿姨回这边的时候再拜访吧,小时候受了他们不少照顾呢。啊,哥,”挠挠头,“瞧我这记性,都忘记阿姨怎么称呼了!”

又是眼巴巴地看着宁琤。论个头,他明明早就超过了曾经的兄长。宁琤要与他对话,都要微微抬起视线。可青年的神色又仿佛当初的孩童,那么期待地、渴望地注视着曾经带给自己无数快乐的哥哥。

嘴巴是闭着的,宁琤却仿佛依然能听到那一声声:“哥。”“哥……”“哥!”

“姓周。”他说。妈妈的名字是周瑛。

有了答案,青年又笑了,“原来是周阿姨!那哥,”视线转开些,落在邻居已经放在门锁上、似乎是想要将其打开,由此抛下自己的手上,“你是不是还急着回家啊,那我就不打扰你啦。”

宁琤礼貌地:“嗯,你也是,先忙。”

闻淙:“呃,就是还有一个事儿。”不好意思地开口。

宁琤看他吞吞吐吐,只好主动问:“什么?”

闻淙小小声:“我叫的水还没送到呢,烧水的壶也在箱子里没有拆,现在好渴。哥,我能不能……”

想说「进你家喝口水」,但宁琤听到一半儿,就从手上拎着的购物袋里拿出一瓶饮料。

他刚才就在暗暗琢磨了,自己明明不喜欢喝这个牌子,为什么会买它。

现在看,原来是专门为了「废物利用」。

闻淙甚至显得很开心,脸上的小心翼翼一扫而空,快乐地捧着饮料和宁琤讲:“哥,我从小就喜欢喝这个!哇,你不会是专门给我买的吧?”

宁琤礼貌地:“应该不是吧?”他又不知道某人要搬回来。

“那就是咱们两个很有缘了!”闻淙擅自决定。眼看宁琤已经将家门拉开一条缝隙,他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人离开,“哥,你先忙,我收拾好了再正式拜访你!”

宁琤:“……”

难道现在还不够正式?大约是他的表情太明显了,青年连忙补充:“主要是刚搬回来,还有好多事儿要了解呢!咱们小区水电怎么买,周围哪家店好吃,哈哈,哥,你要不吝指教啊!”

宁琤这回没有拒绝。

有了他的应许,闻淙也终于愿意放人。他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门阖上,又低头,端详手中的饮料瓶。

真奇怪。

青年暗暗想。

饮料瓶的一角变白,又变回来。

自己明明是抱着找个新地方「打猎」的念头,可看到刚刚那个人,就一下子丧失了对其他所有事的兴趣,只想要距离对方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惜小区有条「规则」。若非受到屋主的主动邀请,其他人不能进到别人家中。

青年只好长长叹一口气,遗憾地转身回屋。

再说宁琤。不知是不是在外耽搁的时间太长的缘故,进了门,他就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人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才觉得恢复点精神。这会儿再睁眼,一下子看到了摆在桌面上的相框。

宁琤微微一怔,伸手将相框拿过。

里面正是父母两人的合影。虽然一家三口并未同住,感情却不受影响。放假的时候,宁琤总会回到老家,和父母团聚。平日里,宁、周夫妇也时不时要到城里,给忙于工作的儿子包点饺子、包子一类吃食冻起来,免得宁琤懒得做饭、总在点外卖。

“还好妈在的时候,没看到这个。”宁琤暗暗嘀咕,“否则看到刚好是她脸的那一块花了,肯定要生气……啊,怎么擦不干净。”

第一轮擦拭工作失败,宁琤干脆抽了张湿巾,更努力地和母亲照片上那块污渍做斗争。

又是一番忙碌,好在卓有成效。周瑛的面孔终于干净起来,笑吟吟地透过透明塑料板看向相框外的儿子。宁琤垂眼看着,半晌,忍不住又琢磨起来:“怎么回事?妈看起来脸黄黄的、红红的,像是那种好老的照片,爸倒是正常。”

但这并不是说宁旭升的状态就有多好了。比起满头乌发、目光炯炯的妻子,他虽然在笑,脸上却流露几分疲态。

宁琤想:“奇怪,我之前怎么没有看出来?”

仔细想想,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在宁旭升退休之前。

宁琤给自己的疑问找到了解释:“爸都退休多久了?嗯,感觉得有五六年,难怪我不太记得他之前的样子。”

他没有就这个问题再深想下去,因为那位重新搬回来的旧邻居又来敲门了。

“哥,”闻淙还是眼巴巴的,引得宁琤的视线总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脑袋上,看能否在上面瞧见两个耷拉着的毛绒耳朵,“咳,我手机没电了,可充电器一时找不到……”

宁琤叹了口气:“知道了。”

他找了自己的充电器给闻淙用,换得青年又一个灿烂笑容,加上「我忙完了请你吃饭」的承诺。

宁琤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青年就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好在他留下的苦恼没有延续太久。转天宁琤上班,人坐在工位上,想到邻居青年昨晚不曾出现,不由暗暗庆幸,看来对方也不过是随口一提。

只是庆幸过后,多少又有些不满。是,自己并没有对这份邀请抱有期待,可对方就直接忘了……看来闻淙虽然表现得对自己十分热切,可这些八成不过是面子功夫,做做就完。

恰好这个时候,有同事从旁边路过。不知是不是看出宁琤神色不对,对方笑着问他:“宁工,怎么,是方案没通过吗?”

宁琤心头微燥,但也是含笑回应:“怎么会。”

虽然突然回来的邻居让人烦心,可在工作上,自己一直十分顺利。

从进了公司开始,他就很受上司赏识。先是递交的方案总是最快速度通过,后面开始慢慢独自主持项目。到当下,组长已经在暗示他,等到他升了职,坐在他现在位置上的就是宁琤。

嗯?

隐约的怪异感从宁琤心头浮起,他明明记得,已经有人把自己叫「宁组」。

也是巧合。

在他这么想的刹那,站在桌旁的同事「啊」了声,还是笑道:“叫顺嘴了、顺嘴了,宁组,我们来帮你搬东西吧?”

“对,后面宁组就是独立办公室了,多好!”

啊,原来是这样。

宁琤恍然大悟。自己的确已经升职了,可因为人事那边的手续刚刚通过,同事们也尚未完全习惯,这才有了之前的称呼问题。

他也露出喜悦神色,与周围人客套了几句「不要这么客气,以后还是叫哥」,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自己的办公室。

职位上来了,许多事都可以交给手下的人做。宁琤本来以为自己多少会觉得无聊的,可事实上,白日很快就过去了。

下班以后,他在从前的同事、这会儿的手下们的起哄中请众人吃了一顿饭作为庆贺,这才往家中去。耽搁了时间,回小区自然已经晚了。加上喝了酒,头脑总有些晕乎乎。花了半天时间,宁琤终于找到钥匙,可努力了半晌,总对不上锁眼。

他皱着眉毛,很不高兴地盯着门锁。意识没有覆盖的地方,漆液滴滴答答、答答滴滴地落在脚边。

「咔嚓」。

隔壁的屋门被打开了。

闻淙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满脸不高兴的邻居哥哥,忽地一笑,上前将人扶住:“哥,你这是怎么了?我还在想呢,是不是该去找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这是谁?邻居哥哥?亲一口。

宁哥:……

第170章 番外十六(二)

听着耳边的声音,宁琤努力把眼睛睁大几分,可眼前的画面还是显得模糊不清。

本能在隐隐地告诉他,有什么危险正在靠近自己。可同样是本能,让他在认清出现在身边的人身份时,骤然卸了身上力气,毫无防备地倒向对方不说,还要很没有「哥哥」样子地和对方抱怨:“小淙,我感觉刚刚喝的酒有问题。才喝了多少啊,头就这么晕?”

闻淙被叫得一愣。等到回过神来,他愉快地接受了落在自己头上的新称呼:“那以后就不去那家店喝了。哥,这个是你家门锁的钥匙吗?”不知不觉间,手指已经摸到了怀中人掌心,“我帮你开门,把你扶进去,怎么样?”

对于前半句,宁琤含含糊糊地应了。后半句,则让他的眉毛又皱起来,再度开启「竭力辨认」的步骤。

不出所料,又一次失败了。

明明是自己取出的钥匙,可每一把都不在当下场合适用。于是,闻淙听到了邻居哥哥的第二声抱怨:“好像、好像都不是,难道被我落在公司了?”

闻淙「啧」了声,“哥,你也太忙了吧。才多大工夫,就又去公司,又要喝酒。”

宁琤反驳:“都过了一天了。”

闻淙没有听清,“什么?那你今晚怎么办。”

宁琤看看他,又看看闻淙身后的门。

明明眼神都是朦朦胧胧的,可闻淙硬是从怀里人的表情中读出几分「怎么办,我家小淙难道傻了」的意思。

“在你屋子里凑合一晚上吧。”邻居哥哥很轻松地决定下来。闻淙还没来得及表态,对方已经晃晃悠悠站直了身体,拉着他的手,要进他家的门。

这会是某种策略吗?

电光石火之间,闻淙骤然意识到。

对方看出了自己的目的,于是装模作样,想要先下手为强。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最高明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虽然不太确定小区「规则」里那句只有受邀者才能进入其他人家中的背后含义是什么。但毫无疑问,无论对人还是对诡异,「家」都是个绝对私密的、不容旁人侵入的空间……

「啪嗒」。

宁琤一只脚踩进邻居家屋门。

身边空空落落的,引得他带着疑惑回头,“小淙,你怎么还愣在那儿?”

闻淙深吸一口气,怀着莫名心情走上前去:“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下午那会儿还一副和我不熟的样子,这会儿怎么反过来了。”

宁琤笑了笑,“哪有,我怎么会和你不熟。”

一顿。

心想,哪来的「下午」,咱们上次见面,明明是昨天了。

可这话太长,对他现在打绊子的舌头而言实在复杂。宁琤决定先将其咽下,酒醒了再和小淙说道。

也巧,闻淙也刚刚下定决心,自己一个头脑清醒的诡异,怎么能和脑子不清楚的人类计较?他很不诚恳地认输:“哎,行吧,说不过你。要洗澡吗,还是直接休息?”

邻居哥哥:“洗澡……”

闻淙:“呃,我是不是不该问,你现在行吗?”

邻居哥哥盯着他。

闻淙无辜地回望过去,换来又一声嘀咕:“小淙是不是刚刚搬了家,太累了?”

闻淙眼皮跳了跳,心想,那可多谢关心啊。

邻居哥哥艰难地做出决定:“那就先休息吧。”

闻淙答应:“行。你还能走吗,我带你去次卧。正好,那间屋子本来是准备当客房的,里面该有的都有。”

邻居哥哥:“次卧?”

闻淙「嗯」了声,把这当醉鬼的复读机制。可很快,他的风轻云淡被打破。

被诡异「编剧」盯上的猎物,竟半点儿自觉都没有的朝自己凑了过来,还露出担忧的表情,“小淙,你身体不舒服吗?”

很奇怪。

看对方现在的状态,应该确实没少喝。可闻淙没从对方身上嗅到任何难闻的气息,有的只有一种让他很舒服、想要靠近的味道。

暖洋洋的。

像是家里一样。

“没有。”他立刻回答,同时增加了几分警惕。可往后,无论左看还是右看,他都没有在跑到自己家里的邻居哥哥身上看出三头六臂。

对方大约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既然如此,即便自己踩在小区「规则」的警戒线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放下心来的「编剧」先生把醉鬼在次卧里安顿好,自己也没急着离开。而是坐在床边,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面。

印着卡通火箭的蓝色床单在他指尖之下变白,恢复,又一次变白。

「它」定定地注视着猎物的睡颜,虽然还没有进入「进食」环节,可光是守着在巢穴里的猎物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诡异愉快。

这么好看一张面孔,直接变成纸页未免显得可惜。闻淙知道,很多诡异都有搜集藏品的习惯。可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件完全新鲜的事,值得好好规划……

嗯?

“笃笃笃!”

青年猛地扭过脑袋,看向敲击声传来的方向。

“你好!”有一道声音在他家门外呼喊,“我们是物业!麻烦开下门。”

闻淙活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被吵到的人不光有他,还有床上的醉鬼。

对方大约本就没有睡熟,这会儿迷迷糊糊地睁眼,不等闻淙多做什么,他已经主动拉住不怀好心的屋主,问他:“小淙,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人?”

似乎是为了回答他的话,门外的声音适时喊了第二声:“你好,有人在吗?我们是物业——”

闻淙把邻居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埋在被子里。想了想,又凑到对方脸颊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哥,我过去看看,你先继续睡。”

任谁来评价,都会说他刚刚那个动作毫无必要。哪怕维持坐姿,也不必担心宁琤听不到那句叮嘱。

可无论是说话的人还是躺着的人,都没觉得半点不对。尤其是宁琤,在闻淙走了以后,他还抬起手,摸了摸刚才青年呼吸落下的位置。

什么啊。

还以为要被对方亲了呢。

再说闻淙那边。

一直到打开屋门的前一刻,青年脸上都没有丝毫表情。可在见到外间人员的刹那,又是灿烂笑容在面上绽开。

“不好意思啊,刚刚手上有点事,开门晚了些——是我搬到咱们小区的手续还有什么问题吗?”

青年礼貌又客气,语气间还有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谁都知道,这年头,找个安宁的住处不容易。好不容易借着「老住户」的身份搬到这边,闻淙可不想在开张之前就被通知离开。

好在物业并不是来赶人的。来的两个人也显得客气,为首的中年男人先道:“不是不是。闻先生,你的手续已经齐全了。这趟过来,一是门禁卡已经办下来了,我们拿给你。而是小区这边有些便民服务,顺便给你讲讲。”

跟着他的一个青年男性立刻往前来,把一份手册递到闻淙手里。

后者目光垂下,在册子上扫了一圈。还真别说,各种日常家电维修、水管堵塞之后疏通,还有换纱窗、洗空调网,各种生活中能碰到的问题上头都有介绍。

看得闻淙啧啧称奇。自己年幼时住在这地方,物业可没有这么多贴心业务。

“行。”他把手册一卷、握在手中,“还有什么事儿吗?”

中年男人不说话了,青年男性则抿了抿嘴,似是欲言又止。

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闻淙背后,带着藏不住的探究。

闻淙留意到了,眼睛眯起一点,目光快速朝楼道上方扫去。

并没有看到摄像头之类的东西——也是,从许多年前开始,市里就没有任何录音、录像设备了——这么说,是从自己的资料里看出不对劲,于是跑过来试探吗?

可毕竟是两个人类,即便有所怀疑,又能做什么呢?

闻淙脸上的笑意扩大几分,似笑非笑地与青年男性相望。

后者喉结猛地一滚,身体也若有若无地朝后靠了几分。这时候,留意到气氛变化的中年男子猛地往前了一步,打断二者之间的对峙。

“也没什么了。”男人笑着说,“那我们就先去下一家。闻先生,你要是遇到什么问题,一定要来找我们啊!”

闻淙同样笑眯眯地答应:“好。”

在物业人员的目光里,他阖上屋门。

随着他的动作,那本便民服务手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变薄。等到被闻淙随手放在鞋柜上,东西已经成了一沓随处可见的白色纸页。

青年轻轻地哼着歌,走向卧室。

他的猎物还在熟睡。以诡异的听力,还未进门,闻淙已经听到邻居哥哥绵绵长长的呼吸声。

引得他也跟着困倦了起来。尤其是站在床畔盯了对方半晌,得出「我好像真的不想把他咽到肚子里」的结论之后。

作为一个有追求的诡异,「编剧」先生历来是三月不开张、开张吃三月的类型。虽然很多同类都对人类这种「美食」乐此不疲,可是他完全不在此列。

也没人规定诡异不能拿人类当抱枕。

想通此节,闻淙理直气壮地在邻居哥哥身边躺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不好意思今天这么晚啊啊啊,一个个意外连着意外堆着就直到现在才写完了or2

但还是很喜欢这两章的氛围的,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