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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侍人应声。

没一会儿,侍人又回来了,他俯身在宋申闻耳边小声道:“是古家服饰的人来了,他说有事找您。”

宋申闻眼中不耐更甚,他小心推开靠在他身上的余夫人,说道:“夫人,有人找我有事,我离开会儿。”

余夫人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得余夫人同意后,宋申闻到了正厅,古老板坐在厅中,瞧见宋申闻来了赶忙站起身告状,“宋公子,我家货队的领队被抓进县衙了。”

“为何?”宋申闻在主位上坐下,边儿有侍人给他倒了茶。

“今日县上有个百安馆开业,我家领队从那店门儿过,不小心碰着他们祭祀米罐,便被那馆主喊来捕快抓了去。”古老板说道。

“谁这么大胆,一点儿小事就喊来了捕快?”宋申闻提着茶碗盖子,悠悠在茶碗上打转,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自成了余县尉的女婿以后,因着自家老丈人的关系,他占了不少便宜,现**验过了官家的特权,有人敢逆着他来,他由心生出一股不悦。

“说来还与您是一家呢。”古老板说。

宋申闻手上动作一顿。

古老板接着往下说:“是您侄子喊人来把我们领队抓去了县衙。”

他的侄子,那不就是宋泊吗?

这宋泊也是厉害,作为小辈竟敢将长辈的人抓进县衙,当真是不把他放在眼中,得了榜首便飞了天,他这次可得好好教训他一下,让他知晓尊老爱幼。

院试上他赢了榜首,权势上他可赢不得他。

宋申闻让侍人去寻他聘下的讼师,这讼师跟他许久,摆平过不少案子。

秀才自己上公堂可是丢面儿,宋申闻自不会亲自上霞县,讼师来后,宋申闻让他跟着古老板一起去趟县里,把案子了结。

一路上,古老板添油加醋说着他们多委屈,讼师倒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想着要如何达到主家的任务,在县衙上给对方按个罪名。

到了县衙门口,有杂役进院通报,半炷香时间过去,杂役出来,领着讼师和古老板往里头走。

公堂之上,杨知县坐在上位。

讼师和古老板走进公堂,对着杨知县行了一礼。

杨知县垂眸看着堂下,说:“既然都到齐了,那案子就开审了。”

“杨知县,对方没人上堂便可开审吗?”古老板问着。

杨知县都懒得与他解释,直接让捕快压着领队上来。

领队一见到自家主子,马上眼中含泪,“主家,你可得救我呀。”

古老板瞪了他一眼,并未应声。

杨知县按着流程,先是听了古老板这侧的辩词,而后才请了三个证人上来,三个证人都是当时在百安馆前看热闹的百姓。

“就是他,百安馆开业开得好好的,他硬要带着牛车往人家店儿前过!”

“那牛角都撞着我了。”其中一个证人撩开自己的衣袖,“这儿还有口子呢!”

“那么大的道,他非得跟人家挤!”

这证词完全对他们不利,讼师辩解道:“我听闻今日百安馆开业撒了不少赏钱,这些人许是拿了赏钱才昧着良心说话。”

“捕快们寻来之人都是没领赏钱的。”杨知县早想到讼师可能会这么说,便让捕快寻来纯看热闹的人,他们与宋泊和领队都没有任何关系,最是中立。

杨知县都这么说,讼师只能找别的法子辩解。

只是无论他再如何巧舌如簧,领队犯了恒国律法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最终杨知县也未说结果如何,只是让讼师和古老板回去,而领队则重新被押回牢中。

这可是个不详的征兆。

十月二日,早上下堂后,宋泊准时到县学门口等江金熙。

江金熙手拎饭盒出现在街道尽头比以往晚了一些,等他走得进了,宋泊才发现他面上含笑,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宋泊接过江*金熙手中的饭盒,说道:“什么事儿那么高兴?”

“县衙的告示贴出来了,上次犯事的人被送去劳改三个月了。”江金熙道。

领队惹事证据确凿,再加上宋泊写的状纸,杨知县直接给他判了罚,只是碍于程序,今日才贴出来。

因着领队本身犯的不是什么大错,故而罚得不重,但到底是罚了,帮街上曾经被欺负过的百姓都出了口恶气。

一路走来,不少人跟江金熙说了谢,感谢他们惩戒了这个恶徒。

“如此也是合情合理了。”宋泊道。

写状纸之时,江金熙就与他说过,寻事滋事并不会罚得很重,最多便是被押去劳改,打板子是不可能的,故而宋泊心里也有个底,对这个结果并不失望。

江金熙瞧了下周围,见守门的两个杂役并未瞧着他们这侧,他轻拉宋泊衣襟,令他微微弯身,而后他在宋泊的耳边抬手遮嘴小声说:“我听说庇佑那个商户的是你的小叔。”

“我猜着了。”宋泊用同样小的声量应道,在外头说别人的事儿不太方便,两人就只能用这种蚊子般的声量说事。

这时,宋泊听着有人朝他们这侧儿走来,往后一看是宋申闻来了。

宋申闻面色不佳,身上什么东西也未带,步履匆匆。

县学门外来了辆马车,马车外观比寻常马车华贵一些,像是官家的马车。

宋申闻看到在门口说话的宋泊和江金熙,他眼神冷下去,狠瞪了宋泊一眼,让宋泊觉着有些莫名其妙。

宋申闻从宋泊身边经过,径直上了那辆马车。

估计是宋申闻家中出了什么事,不然他也不会请县学的假,赶在午时就坐马车走。

“他什么眼神呐。”江金熙想起宋申闻的眼神便觉着不舒服,之前在村里他就不喜此人,而后得知他的种种作为以后更是厌恶至极。

“许是他庇护商户,商户却出事的事情被家里知道了。”宋泊猜着。

宋申闻娶了余县尉的女儿,明面上风光无限,但没有背景的人娶了官家之女,身份上被压一头,总是得看着老丈人的面色行事。

宋申闻一个秀才,出了这种事儿,多少会对他的名声有影响,余县尉招他回去也是正常。

“该。”江金熙道,之前也有商户来找他们庇护,但都被他一一拒了,少了这些麻烦事儿。

宋泊抬手捋开江金熙面上落下来的秀发,轻言道:“早上可辛苦了?”

“还好,早上只来了三个病人。”江金熙道。

现下有了百安馆,江金熙每日忙得团团转,今日送饭的时间其实是他挤出来的,不过他不会与宋泊说,徒增宋泊的忧虑。

“那就好。”宋泊应道。

见面时间就一刻,两边守门的杂役算着时间准时关门。

宋泊拎着饭到食堂,路砚知还未到,他便先寻了个位子坐下。

若宋申闻当真是因着领队的事儿被余县尉叫了回去,那他应当会心中恨他,不过那又如何呢,宋泊并不惧怕宋申闻,宋申闻敢庇护商户,就得负起相应的责任,不能既要又要。

“宋弟,我来迟了。”路砚知拎着饭盒跑到宋泊面前,他口中喘气,看来是跑得急了。

“无妨,吃饭时间还长,慢慢来就是,何须跑成这样。”宋泊说着,拿起桌上放着的水壶给路砚知倒了杯水。

路砚知在宋泊对面坐下,他猛喝了两口水,将气顺下去以后,才俯身子贴着桌子,说道:“我是有消息想与你说。”

“什么消息?”宋泊问,路砚知定是又听着县学中谁的八卦消息,要来与他分享,宋泊也是不明白,路砚知哪儿来的空,总能听着别人家的事儿。

“宋申闻被他的老丈人叫回去了。”路砚知伸手拍了宋泊一下,“没想到百安馆开业那日,你们那儿还出了事呢?”

百安馆开业那日路砚知本是要来的,但因着娘亲非要带他去个什么喜宴,这才错过了宋泊和江金熙的开业仪式。

“就这点儿事啊。”宋泊不爱听八卦,更何况这事儿他已经知道了。

“我瞧着宋申闻还挺生气的,估计这事以后他得回家闹了。”路砚知道,宋申闻被老丈人唤回去定然丢了面子,他可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分家。

十月三十日,又一次县学休息,宋申闻把宋茶栽请了上来。

茶馆厢房内,熏香渺渺飘起,宋茶栽、宋海雄、宋芸香、宋申闻、宋泊,一人坐在一边,各不说话。明明来到茶馆之中是来喝茶享受的,可众人之间却有种箭弩拔张的紧张感。

最终还是宋茶栽没忍住,她作为一家之长,率先开了口,“说吧,你们今天整这么大的阵仗,连海雄都叫来了,是要做什么?”

“大姐,我们请你上来是想谈谈分家的事儿。”宋申闻道。

分家,这可是件大事。

这两个字跟晴天霹雳一般落在宋茶栽的头上,让她觉着有些突然。

宋茶栽确实没想着宋申闻这次叫她上来是要商议分家的事情,自宋申闻娶了余县尉的女儿后,一家人宛若两家人,宋芸香跟宋申闻走得近,与他一道从未回过家,也未找过她,她差点都要忘了自己还有个四妹和五弟。

“可是发生什么,怎么忽然提起分家?”宋茶栽问。

虽说宋家二老已经逝世多年,但二老在天有灵,应该也不想看着宋家四分五裂。

宋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摩挲着茶盏边儿,宋申闻终于是闹起来了,这一月以来,宋申闻一直没什么动静,宋泊还以为他被余县尉点化了,准备吞下那口气的。

宋海雄用手支着脑袋,坐在桌上昏昏欲睡,脑袋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瞧着快要被周公拉去环游梦海,连“分家”这两个大字都没让他提起半分精神。

“这就得问问你家好侄子了。”宋芸香道。

既点到自己,宋泊便停了摩挲茶盏的手,他抬起眸子,迎上宋申闻和宋芸香看来的视线,接着他转过头,对宋茶栽说:“不知大姑可还记着百安馆开业时那个闹事的领队?”

“自是记得。”宋茶栽道,她那日没出着气,心中自然记得清晰的,后头江金熙让简言回村告诉了她领队被罚的事儿,她心中那口气才算出了。

不过有这么一遭,那人长什么样子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与我们分家又有何关系?”宋茶栽不解。

县衙顾着宋申闻的面子,贴出来的告示只写了犯事领队的处罚,并未提及他人,简言回到近里村与宋茶栽说这个好消息的时候,也只说了领队的事儿,故而除了一些知情人,其他人都不知那领队是被宋申闻庇护的商户底下的人。

“那人是小叔所庇护商户的人。”宋泊道。

“什么?”宋茶栽惊讶道,她只知道那人有人护着,却不知道护着他的人就是自己的小弟,“你就是庇护那个领队的人?”

“你可知他差点毁了宋泊和金熙的开业仪式。”宋茶栽说:“那个领队做了错事被抓进牢中,你难道是因着这种小事要与我们分家?”

“是宋泊做得过分。”宋申闻张嘴便是反咬之词,“他不过是往馆前过罢了,就被宋泊喊捕快来抓去县衙之中。”

“只是往店前过?”宋茶栽当时就在馆前,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她清清楚楚,“宋申闻,没想到你读了书以后,好的不学,颠倒黑白却学了个透彻。”

“大姐!你怎的这般说小弟。”宋芸香站了起来,宋芸香未在现场,不知道现场情况究竟如何,她只听了宋申闻的一面之词,自然片面地觉得是宋泊做得太过分了。

“你安静。”宋茶栽睨了宋芸香一眼,继续说着,“那日发生什么事情我再清楚不过。”她定定看着宋申闻,“若按你所说,那人只是从馆前而过,又怎么会被县衙判了罚?宋泊可左右不了杨知县如何定罪。”

“谁知道宋泊使了什么手段。”宋芸香在一旁说道。

“只是写了一张状纸而已,使的正规手段。”宋泊回道。

宋泊这个呛声把宋芸香气够呛,她将辈分拉出来说事,“瞧瞧,这就是你的好侄子,都敢反驳长辈的话了。”

“大姐,宋泊明知那人由我庇护,却还是公事公办直接带人上了县衙,未私下告知我一声。”宋申闻站起身来,“这般没人情味的家,我可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此言差矣。”宋泊看着宋申闻,“若不是杨知县念着我这个榜首的名头,就小叔家那个巧舌如簧的讼师,可不得把我送到牢里去?”

这些事儿也是江金熙后头才与他说的,江金熙心系案情,正巧杨知县的哥儿犯了病,他去杨府为杨知县的哥儿诊病之时,问了一嘴,杨知县便与他说了此事。

那讼师精通诡辩,如果不是宋泊写来的状纸清晰明了,再加上目击百姓的真实证词,杨知县还真可能被那讼师给说进沟里。

“还有这种事儿?”宋茶栽只知道宋泊写了状纸,其余事儿她一概不知,没想着这么个小案子竟然还有这么多内幕。

“你这是血口喷人,我让讼师上公堂只是想保人而已。”宋申闻道,就算他心中确实如宋泊所说想给他安个罪名,但表面上的话还是得说得亮堂。

“讼师上公堂不是天经地义。”宋芸香指着宋泊,破口大骂,“你个小辈没大没小,一天天只会忤逆长辈,我看你爹根本没教你什么礼义廉耻,也是,一个大丧门星只能教出来一个小丧门星,我瞧着你就跟你那个爹一样,是我们宋家的克星,专门坏我们宋家运来的!”

宋泊站起身来正打算反驳。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在厢房中,把睡着的宋海雄都吓醒了。

“你竟然为了宋泊打我?”宋芸香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宋茶栽。

“是你不知好歹。”宋茶栽与宋芸香对立站着,她狠狠看着宋芸香,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失望,“说事说到逝者身上,你如何对得起爹娘的在天之灵,如何对得起逝去的宋声茗?”宋茶栽怒极的同时,语气里还带着细微不易察觉的哭腔,“口口声声说着小辈如何如何,你们又何曾当了个长辈的模样?”

“一个占了人家的田,一个中了秀才、当了官家女婿便忘了本性。”宋茶栽气得脚步都有几分虚浮,“宋泊开个医馆不容易,是你们找茬!是你们!愧对宋家的列祖列宗!”

“不是要分家吗?”宋茶栽一手撑在圆桌上,“好啊,分就分,纸笔拿来,现在就把条例写上!”

“分!”宋芸香哪儿受过这般委屈,她趴在桌上哭得凄惨,“爹娘都没打过我,你竟然敢打我。”

宋泊也是头一回见宋茶栽生这么大的气,发这么大的火,他本来想帮着扶住宋茶栽,但被宋茶栽摆手拒了,也是,这种时候由人扶着,士气便落下去。

店小二很快便拿来了纸笔。

由宋申闻执笔,写下分书,宋家二老未留下什么东西,只是一些银钱、首饰需分,真写下来也是简单。

“二哥,你跟哪家?”宋申闻正写着分家的名字,忽而想着宋海雄。

宋海雄作为宋家一员,虽说来了,但一言不发甚至趴在桌上睡大街,倒让宋申闻差点儿把他给忘了。

宋海雄心中门儿清,宋泊可是有榜首之名,现下又开了个医馆,往后的前途定比宋申闻更光明一些,他自然会选择与宋茶栽和宋泊一家。

宋海雄伸了个懒腰,故作不经意道:“迁户籍也是麻烦,我便不动了,懒得挪。”

一刻钟时间,宋申闻便将分书拟好了来,五人约好了明日早晨回近里村一趟,找宋里正做个见证再上传福镇备案,如此流程走过后才算彻底分家。

分书拟好后,宋芸香和宋申闻没有停留,立即就出了厢房,宋海雄喝了几口茶水,也出了厢房,厢房内只留下宋茶栽和宋泊两个人。

房内安静下来,刚刚的嘈杂惘若隔世一般,宋茶栽坐回位置上,双手抬起交握捂着脸,一行清泪自她的面容滑下。

再怎么不如意,终究是一家人,现下这家散了,在她手中散了,等几十年过去,她碰着爹娘可如何与他们交代。

宋泊把椅子挪了个位子,挨着宋茶栽坐下,他抬手顺着宋茶栽的后背,嘴上一句话也未说。

这时的宋茶栽最需要的应当是这种安静的陪伴。

宋茶栽与他不同,他不过一个半途占了人身子的孤魂野鬼,自然对宋家除宋茶栽以外的人没什么感情,但宋茶栽可是货真价实的宋家人,一家人由小到大,想要切断那种血溶于水的纽带可不简单。

可一家分了心,再强迫挨在一起,只会两败俱伤。

大抵过了两刻钟,宋茶栽才一抹眼泪,重新振作起来。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既然他们想要分家,那她也没在怕的。

“大姑”宋泊轻唤了一声。

宋茶栽转过头来,两个眼眶红彤彤的像个核桃,她拍了拍宋泊的背,说:“大姑没事,往后咱们一家,大姑一人也能养得起你。”

听着这般话,宋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揽住宋茶栽,让宋茶栽靠在他的肩膀上,“我都多大了,还要你养着,你就等着享清福,坐在家里数钱吧。”

宋茶栽听着,又拍了几下宋泊的后背,“好孩子。”

两人依偎着,在厢房内又待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

茶馆里没有镜子,宋茶栽在出门前还特意问了宋泊,“我眼睛如何,可还红着?”

宋泊知道宋茶栽爱面儿,不愿意把自己脆弱的时候展示给别人看,便仔细瞧着宋茶栽的脸,而后答道:“没有红着,没人知道你哭过的。”

“那就好。”宋茶栽松了心。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想开。

瞧着宋泊和宋茶栽回来了,江金熙立刻迎了上去,“如何?可发生了什么事儿?”

“宋申闻要与我们分家。”宋泊道。

“什么?”江金熙惊讶。

此时医馆中只有一个病人,正由吴末看着,江金熙便拉着宋泊和宋茶栽去了后院房中。

“为何忽的要分家?”江金熙问。

宋泊将在茶馆发生的事儿说与江金熙听,江金熙自认自己脾气尚可,可听着宋泊说的话,他的气还是不打一处来,哪儿有人这般,拿自家人当外人对待。

江金熙刚打算开口骂人,忽然想着宋茶栽也在房内,他偷瞄着宋茶栽,瞧她的表情。

江金熙知道宋茶栽重感情,此事对于她来说定是个很大的伤害,他小心斟酌着话语,怕再次伤害到宋茶栽,“宋申闻也真是狠心,这般话也说得出来。”

“无事,依着他的话分家就是。”宋茶栽道:“有你们俩在,咱们的生活定然过得不比他们差。”

“就是。”江金熙坐在宋茶栽身侧,揽住她,“等明年宋泊成了举人,我们就要上京生活,可不与他们一般见识。”

翌日,宋茶栽特意穿了件昨日与江金熙一块儿去街上买的新衣裳,还让青桥帮她画了个简单的妆容,既然要分家,宋茶栽自然要以自己最好的状态前去,可不能叫宋芸香和宋申闻看扁了来。

宋泊、江金熙和宋茶栽坐上去近里村的马车。

本来宋泊是不想唤上江金熙的,因为这是他们的家事,说来闹心,何必给江金熙添堵,只是江金熙说着他精通恒国律法,没准能帮得上忙,宋泊才将他唤了来。

宋茶栽抚着江金熙的手,说着:“真是麻烦了金熙,明明是我们自个儿的事。”

“你们的事儿便是我的事。”江金熙反手牵住宋茶栽,“这哪儿麻烦,一点儿也不。”

阿朝驾驶着马车又稳又快地行到近里村,停到宋里正家门前。

宋里正家门口停了两辆马车,应是另外三人也到了。

宋泊先下了马车,随后将江金熙和宋茶栽牵下马车。

近里村本来就小,这下停了三辆马车,引得周围路过的村民纷纷侧目,有人瞧着宋茶栽,便打招呼道:“宋大夫,今日可是有什么大活动啊?”

“没啊,就是找里正有些小事而已。”宋茶栽笑道。

家丑不可外扬,虽说分家的事儿到底会传出去,但能瞒上一时便是一时。

里正屋内,宋海雄、宋芸香和宋申闻已经在了,宋里正一早听着他们要分家还有些愣,他苦口婆心劝着,想着能成为一家人不容易,没什么血海深仇没必要闹到这种地步,直到宋茶栽来了,他才知道这家人是认真的,而且没有转圜的余地。

知道劝也劝不好了,宋里正便只能按着流程办事。

“你们确定要分家?”宋里正问。

“确定。”宋茶栽和宋申闻一同答道。

宋里正叹了口气,“那把分书拿出来吧。”

分书一式六份,各人留一份以外,还得给宋里正一份备案。

江金熙拿过分书一瞧,许是因着宋家家产不多,各人分来倒也公正,除了一些格式上的问题,内容都是对的。

“行了,来签字、按印吧。”宋里正将砚台和毛笔拿出来,“此时后悔还来得及。”

宋申闻并未说话,而是直接从宋里正手中接过毛笔,第一个便在分书上写了名儿。

至此,宋茶栽心底最后一抹微小的希冀也破灭了,她接过笔,在宋芸香之后签下了名儿。

宋泊的父亲宋声茗已经逝世,便由宋泊代替签名。

宋海雄是最后一个签名的,他是宋家文化最低的人,写来的字完全瞧不得是什么。

待墨迹干透,宋里正拿起其中一份文书折起收好,“分了家,可记着按着分书所写分配财物。”

宋家二老留的遗物都放在宋茶栽家中,宋茶栽按着分书所写把财物分了,宋芸香和宋申闻拿了东西头也不回直接便坐着马车走了。

“大姐我走了啊。”宋海雄比他们稍有良心一些,虽然也未久待,但好歹临走前还会与宋茶栽打声招呼。

今日阳光正好,气温不高不低,正是这么个好天气,宋茶栽看着宋家人一个个离开。

刘南民留在家中,瞧着宋茶栽带着宋家人在家里拿二老的东西有些不解,等另外三人都走了以后,他才问着:“他们这是做什么?”

“我与他们分了家,从此往后,宋家只有我、宋海雄和宋泊。”宋茶栽坐在房内椅子上说道。

“分的好啊,早就该这么做了。”刘南民与宋茶栽成婚许久,说话虽得顾着宋茶栽的情绪,但不必太过小心翼翼,“可算把那两个白眼狼赶出去了。”

宋申闻要读书,宋茶栽是全力支持,笔墨纸砚都是她出钱,宋芸香只是买了次好纸,便被宋申闻记着,反观宋茶栽的付出,他觉着理所应当。

家中有人生病都来寻宋茶栽,宋茶栽忙上忙下,又熬药又照顾人,把自己累坏不说,却连一句谢都没听着。

刘南民一直在心底默默记着这些事儿,宋茶栽是宋家人,可他不是,见宋茶栽全心付出却吃力不讨好,他只觉着心疼。

瞧着宋茶栽的面儿,刘南民便一直没将这些事儿拎到台面上说,现如今那俩人自己想不开分家去了,他没买两串鞭炮在自家门口放已经算是收敛了。

“你也别太伤心了。”刘南民站在宋茶栽的身旁揽住她的肩膀,“总归我们才是一家人。”

经过两年多,刘南民也是打心底接受了宋泊,与那些白眼狼比起来,宋泊可是好太多了。

“是呀,还有我们呢。”江金熙牵上宋茶栽的手。

宋茶栽的左、右都被人占了去,宋泊没了位置挤,就只能言语上支持,“往后我们相互支持,也不比他们过得差。”

入夜,繁星慢慢挂在空中,宋泊和江金熙没有急着回去。

刘南民说今日是个好日子,要做些好菜请客吃饭,他俩便乖乖等着,还帮忙打了下手。

农村家吃饭没有那么多规矩,阿朝驾车也是辛苦,宋泊便叫他一块儿上桌吃饭。

五个人围在桌边,桌上摆了七菜一汤,因着是临时决定加菜,刘南民还去边儿的邻居家买了些菜。

宋茶栽给大家都倒了酒,她第一个举杯,“今日咱们就放开了吃、喝,把那些糟心事儿都抛到脑后!”

大家应着声,纷纷举杯相碰。

宋茶栽瞧着大家的面儿,也是想开了,确实如刘南民所说,那些人一年也见不着几面,而是桌上之人,每月都能见着,刘南民、宋泊和江金熙才是她的家人。

彻底想明白以后,宋茶栽也不拘泥着过去,她加入大家的谈天说地当中,跟着一块儿笑。

这种家庭聚会无需顾虑,宋泊和江金熙陪着宋茶栽和刘南民聊到深夜,才回了近里村中的家。

家里没有别的地儿能住人,阿朝就只能在宋茶栽家中将就一晚。

本来宋泊和江金熙还想顶着星辰回霞县,但念着时间实在太晚,路上不安全不说,阿朝也有在驾车过程中睡着的风险,如此他们才决定在村中的屋子里歇上一晚。

许久未回来,家中还是干净,宋茶栽每周都会抽些时间帮他们打扫屋子,因着没人住,一周也积不上多少灰,所以每次一刻钟便能完成。

想着明日天未亮就得起床赶回霞县,宋泊和江金熙回到屋内也没再做些别的事儿,宋泊将被单、被褥和枕头从衣柜中拿出来,床一铺好,两人便上床睡觉。

村中清净,连鸟儿都歇息了一般,整个夜里未有一声杂声出现,宋泊和江金熙都睡了个好觉。

县学每月只能休息两日,宋泊不想无故旷课,就只能大老早回霞县,好在他少睡久了,只睡两个时辰起来也不觉着困。

为了赶路,阿朝难得驾马快了一些,宋泊也是体验了一次飞车的感觉,在卯时末赶到了县学。

自分家以后,宋申闻在县学中便没给过宋泊好脸色。

午时宋泊和路砚知在食堂吃饭之时,路砚知问着:“你跟宋申闻可是发生了何事,怎的他说你不是他侄子了?”

宋泊慢条斯理地将口中的肉嚼碎了吞下,而后才简单地回答道:“分家了。”

“分、分家了?”路砚知没想着自己随便一问却问出这么大个事儿来,不过他是宋泊的朋友,自然站在宋泊这侧,觉着是宋申闻的错,“别儿个都不愿意将自家的事儿说出来,他倒与众不同,像是要与你撇清关系一样,一有人提到你,他就说你不是他侄子了。”

“无所谓。”宋泊道,他来县学是为了读书,别的事都得为读书靠边站,他瞧了眼路砚知,劝着,“离乡试已无一年,你可多留心在读书上,别被别的事扰了心绪。”

“我知的。”路砚知欣然点头,无论宋泊说什么,他都会坚决执行,抱好宋泊的大腿,没准明年他也能有些机会一举上榜。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休息。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便到了十二月。

县学中最长的假期便是春节假,春节前十五日放假,放到春节后十五日,足有一月以上,是县学学子一年苦读来最高兴的日子。

为了给学子们充足的时间整理行囊,十二月十四日下午课程结束后,晚上便是自由活动时间。

有些家远的学子,晚上收拾好了就能回家,故而整个宿舍区吵吵闹闹着,有了些热闹的气氛。

路砚知坐在自己的床上,边收拾东西边跟宋泊说话,“宋弟,假期这么长可要到我家玩玩?”

“看看。”宋泊没有直言拒绝,“最近金熙的医馆正是忙的时候,我既要读书又要帮他照看医馆,恐怕不好腾出时间。”

冬季寒冷,一些患有冻疮、关节酸痛的病人增多,被寒气入体感冒、腹痛的人也多了不少,江金熙和吴末两人整天在医馆内转着,江金熙午时给他送饭的时间都缩短了三分之二。

“也是。”路砚知也未强求,虽说他真心希望宋泊能上他家待上一日,但是江金熙的事情对宋泊来说有多重要,他一清二楚,“那你瞧瞧,有了空就带着金熙来,我家随时欢迎。”话音落下,路砚知怕宋泊找不着地儿或者把地名给忘了,他还特意从床上下来找出纸笔,给宋泊画了个简单地图。

宋泊接过路砚知递来的纸条,说:“腾出空来我会去的。”

翌日一早,宋泊便带着行囊从宿舍离开,出门之前他还特意与路砚知交代着,要他回去以后别只顾着玩,要腾出时间来学习。

百安馆离县学不远,不过一刻钟时间便能走到。

霞县比近里村更北一些,这温度降下来,确实有些冻人,宋泊双手插在兜中,瞧着街边有卖冰糖葫芦的,便拿着钱袋出来,买了三根。

阿朝与他相同不乐意吃甜,那三根冰糖葫芦是买给江金熙、青桥和简言的。

宋泊悠悠走到百安馆门前,他跨步进馆,刚想开口说他回来了,便被眼尖的简言拉到一旁,身上的行囊被扯了去,手里抓着的冰糖葫芦也被没收了。

边儿站着的常乐摇着尾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宋泊。

简言看了常乐一眼,警告道:“常乐,这个时候主君可不能陪你玩。”

“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宋泊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医馆里太忙了,我们有些忙不过来。”简言把从宋泊身上扒下来的东西小心收好,而后道:“郎君叫我盯着门口,说您一回来就让你上工。”

回到家里还未享受个众星捧月,倒先被安排上了工位,宋泊倒也没什么怨言,只让简言领他去江金熙给他安排的工位。

宋泊不会医术,也只识得几味简单的草药,要他做些专业性的活儿也不可能,简言便领着他去了后院厨房,给医馆中留置的患者熬药。

有些病来得急,病人撑不到回家熬药,就得在医馆里躺上一阵,喝了第一副药好些了,才能挪身回家。

宋泊刚进厨房,就被厨房里的烟气熏得咳了好几声,厨房中有三个炉子,每个炉子上都放着个陶罐,烟气自陶罐盖下冒出,三个炉子都熬着药。

今日真是病人太多,简言把宋泊安置在厨房以后,便着急忙慌跑了出去,说是要去隔壁店儿问问有没有闲置的炉子,先借他们用用。

宋泊坐在小木凳上,两条修长的腿委屈地缩着,他手里拿着把蒲扇,专注观察着三个炉子的火苗。

外头很冷,但厨房很热,宋泊里外穿了三件,在厨房里待着都热出汗了,索性他在厨房里待着也无人会来,他便将外袍脱了搁在一旁,少去一件衣裳,宋泊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

这般忙碌着忙到午时,宋泊瞧见江金熙。

“烧得如何呀?”江金熙双手放在腰后,从宋泊身后探出头来,鬼灵精怪地歪着脑袋看着宋泊。

为了看病利索,也为了不被头发遮着视线,江金熙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马尾随着江金熙的动作歪下,宋泊抬手拦着马尾,“这儿有火,可别烧了你的头发。”

江金熙拉着自己的头发直起身,站直以后他的头发便没有被烧着的风险,“还有几副要熬?”

宋泊瞅了眼边儿拿来放药包的凳子,凳子上空空如也,他面前炉子中烧得便是最后一副,“只这副就完了。”

“那我就等你一起吃饭。”江金熙挪了把凳子过来坐在宋泊身边。

“等我?那他们呢?”宋泊问。

“现在病人太多了,我们得错峰吃饭,现下是青桥和简言在吃,等会儿我出去了,吴师叔就可以去吃饭了。”江金熙道,他看到宋泊额头上的薄汗,从怀中拿出手巾来帮他擦着。

擦汗这个动作免不了皮肤接触,在江金熙指尖碰着宋泊额头皮肤的时候,宋泊只觉被江金熙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冰凉的触感。

宋泊把蒲扇放到边儿的凳子上,而后把江金熙的手从额头上牵下来,刚刚一点儿的触碰还未有太*明显感觉,现下握在手中那冰凉的感觉才清晰起来,“怎么还这么冷。”

江金熙已经穿了四件衣服,脖子上还围了个围巾,手却还如冰块一般冷。

“许是我刚刚过来时变冷的。”江金熙道。

医馆前院和后院之间的走廊没有顶,人在其中走上一阵就会变冷。

“今年跟往年比起来,好像更冷了一些。”江金熙回牵住宋泊的手,“明明出来前我还抱了手炉,只这么一会儿又冰凉了。”

“下次可得把手炉随身带着。”宋泊心疼地揽住江金熙,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好暖和一些,“这双手这般漂亮,可不能被寒风冻了去。”

“你自己就是大夫,知晓那些得了冻疮的人有多疼的。”宋泊说,有他暖手,江金熙手上的温度才上来了不少。

“我知道的。”江金熙知道宋泊心疼自己,他脑袋一歪靠在宋泊的肩膀上,声音放柔撒娇道:“下次不管走多远,我都带着手炉,让手时刻暖和着,好不好?”

“你这样就算答应我了。”宋泊说:“我可随机检查的,要是又一次被我发现双手冰凉怎么办?”

江金熙双眼亮晶晶地眨着,“那我就任你处置,如何。”

宋泊轻轻捏着江金熙的脸蛋,道:“一言为定。”

医馆从早到晚一直忙着,直到戌时末才熄了前院的灯。

宋泊刚把前院通往后院的门栓拴上,忽而就有一点儿雪花落在他放门栓的手上。

“下雪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下雪呢。”简言双手抬着,手掌心中出现点点儿雪花,他今年十岁,说明霞县十年以来都没下过雪。

入了冬以后,常乐身上的毛便长厚不少,雪花落在它身上冰冰凉,它甚至还伸了舌头出来接着雪花,尾巴晃悠晃悠摇得飞快。

“是啊,我在传福镇那么久,也没听着这片儿下过雪呢?”吴末瞧着这雪也是觉着神奇。

传福镇在霞县之内,虽说有些地理位置的差异,但传福镇不下雪,霞县大概率也是未下过雪的。

几十年来一直未下过雪的霞县却下了雪,看来江金熙白日的感觉是对的,今年真的比以往几十年都要冷。

宋泊栓好门栓,转过身来把江金熙穿在身上的披风帽子给他戴好,尽管从前院回到卧房不过百步路,可这下了雪气温降下来,几步路也冻人。

回到卧房,宋泊和江金熙立刻猫进被窝中,现下生活不拮据,床上的床具都换上了厚厚的棉被,躺下去又柔软又温暖,足以抵御零下的温度。

“过两日我便打算回京城了。”江金熙说道。

再过十五日便是春节,他在外面待了这么久,要是春节还不回去,可得被爹爹和娘亲骂死。

“怎么不早些回去。”宋泊道。

这入了冬路上难走,早一日回去便是早一分安全。

“这几日医馆忙,我想忙过这阵再回。”江金熙翻过身来,左手压在脑袋下,右手微伸抚住宋泊的脸,“也想再多陪你些日子再回。”

“早些回去安全。”宋泊说。

“无事的,现在恒国国泰民安,官道每隔几里便有个官驿,阿朝又对回京城的路十分熟悉,晚几日回去也没事的。”江金熙答,这条京城到霞县的路他已经来回多次,安全是有保障的。

宋泊拉下江金熙抚在他脸上的手,挪到身后去,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后腰处,接着他一伸手,把江金熙揽在怀中,宠溺着道:“那便依你。”

江金熙一手抱着宋泊的腰,宋泊好像又瘦了一些,腰上的肉比以往少了,“你在县学里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当然有。”宋泊道:“每日午时你来送饭时,拿回去的饭盒都干干净净,那可都是我吃干净的哩。”

“那怎么还瘦了呢?”江金熙抱怨道。

“瘦了吗?”宋泊自己没有感觉,在县学中他一日三餐都按时吃,照理来说不会瘦的。

“许是用脑用得多了,吃下去的营养都被脑子用了去,这才瘦了吧。”宋泊解释道。

“不成,我要跟简言交代一句。”江金熙说:“等我回京了就由他给你送饭,饭量得是多多的,可得给你养胖才是。”

宋泊有意要逗弄江金熙,他故作苦恼道:“那等你回来我胖得大变样了,那可怎么办?”

“没关系,胖点儿也好御寒。”江金熙应道。

好嘛,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连胖的副作用都省了去,恐怕在江金熙眼中,他什么样都是好模样。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暴动。

这雪不大,却下了一整夜,宋泊醒来之时往窗外看去,还有点点儿雪花往下落。他刚掀开被子准备起身,寒气便灌了进来冻得他一激灵,今日比昨日更冷了,昨日三件衣裳即可,今日就得多套上一件,不然肯定会被冻傻的。

医馆开门没有那么早,宋泊梳洗完毕后到前院打扫卫生,昨日忙得太晚,大家都没来得及清理,他起得早,便趁着打扫卫生复习下脑海中的知识。

打扫卫生不用动脑,如此一来倒是一举两得。

医馆巳时初开业,也许是今天冷了,来得病人少了很多,一个时辰过去只来了个身体发热的病人。

趁着空闲,简言便跑出去把昨日跟周围商铺借的熬药炉子送回去。

医馆闲了下来,大家都守在各自的位置上,宋泊拿了本书坐在馆中,闲暇时看上两眼,忙起来就去帮忙。

“主君、郎君,官府贴了新的告示。”简言从外头跑进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藏在棉具中,常乐跟着他一起跑了出去,现下也一起跑了回来。

宋泊看着书,头抬也未抬地问道:“贴了什么告示?”

“说今年是霞县近百年以来第一次下雪,要大家注意防寒、保暖,减少外出。”简言道。

他还了最后一个炉子往回赶的时候,正巧路过官府的公告栏,有两个身披披风的官差正在贴告示,他上去瞧了两眼,将告示上写的内容记了下来,还好宋泊教过他识字,不然他盯着告示只能发呆。

宋泊放下书籍,喃喃道:“第一次下雪。”

古代不比现代,随便个天灾都能死去很多人,霞县下了百年来的第一场雪,这就说明今年霞县出现了异常的天气,之后的气温可能会越来越冷,导致寒灾出现。

宋泊把书倒着放在桌上,起身走到医馆门口,手扶着门框往外瞧着。街上已经没有摆摊的摊贩,有些店儿也大门紧闭,这情况瞧起来不妙。

“金熙,你捎信回去吧。”宋泊走回医馆内,站到江金熙身旁。

江金熙正在检查昨日的看诊日记,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宋泊,“可是担心了?”

“天灾就要来了,之后只会越来越危险,我不放心你回京城。”宋泊蹲下、身子跟江金熙平视。

青桥瞧着外头地上浅浅的一层积雪,并不觉着是什么大事,北方年年下雪,这雪量还抵不上北方一个时辰落的雪量,在北方他们顶雪出行可是再正常不过。

青桥站在药柜前,说道:“宋公子可是有些担心过度了,这点儿雪而已,阿朝叔都不放在眼里。”

北方哪儿能跟南方相提并论,久未下过雪的南方忽而下了雪,便是异象。

宋泊知道青桥的事项没有他灵活,而且青桥还是京中江金熙的家侍,久久待在京城中不知偏远地区的苦也实属正常,他未跟青桥掰扯对错,而是直接与江金熙说:“青桥说的有理,可南方与北方不同,这点儿雪在北方确实看不上眼,可在南方便是大事,你也听简言说了,这是霞县百年难遇的雪,而且这雪并非下了一会儿就停,我怕这雪会变成天灾。”

江金熙的眼神跟着宋泊的身形一起移动,他瞧着宋泊眼里的担心,回京的想法开始动摇。

“天一冷下来,肯定会有人扛不住,到时世道就乱了。”宋泊牵住江金熙的双手,带着他的双手放到他的心口处,“就当是我杞人忧天,但是你别回去了,好吗?”

江金熙一边感受着宋泊活力的心跳,一边听着宋泊的话,他耳根子软了下来,点了头,“那我就捎信回去吧,下雪是特殊情况,爹爹和娘亲会理解我的。”

听着江金熙决定留下来,宋泊这才安了心。

青桥听着江金熙的决定也没有不高兴,江金熙是他的主子,主子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既答应宋泊要留下来,江金熙把看了一半的看诊日记先放到一旁,随后拿了张干净的白纸出来,在上面写下自己不回去过年以及不回去的原因,洋洋洒洒写下来,写了满满一张信纸,让简言帮着送去县上的驿站。

驿站里的驿卒最是辛苦,无论烈日、寒风、大雨等各种恶劣天气,他们都得帮着送信,按理来说是这般的。

过了两日,驿卒将信送了回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儿?”江金熙接过驿卒退给他的信,心底直打鼓。

宋泊陪着他一起迎了出来,也是奇怪这信为何送不出去了。

“去往京城的路被大雪埋了,官府封了路,过不去了。”驿卒道。

霞县这两日断断续续下着雪,更北些的地儿雪只会比这儿更大,只是宋泊没想到那雪居然会大到把官道给埋了,现下霞县通往京城的路被封死了,事情好似更严重了。

“多谢兄台送信回来,可是辛苦了。”宋泊从怀里掏了二十个铜板交到驿卒手中,“可得麻烦兄台,路一通来通知我们一声。”

驿卒欣然收下二十铜板,应下了这事儿。

待驿卒走后,江金熙拿着信走入医馆,“真是天灾来了。”

“别担心,我已经叫简言去买了足量的粮食和炭火,只是下雪而已,不妨事。”宋泊揽住江金熙的肩膀,说:“等路一通,咱们就多加些钱,加急把信送回京城就是。”

“好。”江金熙应道。

雪一直断断续续下着,一连下了十天,寒灾不比水灾柔和,水灾淹了水还能救回来,寒灾冻死的人可能是一觉便没了,再加上寒灾可以靠堆砌衣服硬生生保暖下来,故而来医馆的人并不太多,没什么太严重的病,大家都选择在家中硬撑熬过去,生病还有可能好,冻死就真的没了。

因着寒灾发生,街上渐渐出现乞讨的百姓,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身上穿的也是有补丁的衣裳。

江金熙看不过去,让简言买了些馒头分给街上看着的乞丐,他们抱着馒头感恩戴德地叩谢江金熙,倒是吓了江金熙一大跳。

就在这般恶劣的天气中,春节来了。

今日医馆未开张,街上的店铺几乎也都关门了,宋泊和江金熙便只能自己捯饬着除夕的围炉宴。

寒灾之前,宋泊叫简言出去买了粮食,现在家中米、面还够,也有些青菜和猪肉,做一顿除夕宴绰绰有余。

只是现在特殊情况,宋泊不敢往外挂灯笼、贴春联,别人或许还在苦渡难关,他们却大喇喇地喜迎春节,这般行为可能会引起那些平民百姓的怨恨心,徒增麻烦。

“今天晚上吃什么?”江金熙在前院把昨日的看诊日记检查过一遍以后,猫进了后院厨房。

“吃古董羹好不好?”宋泊扭头回问江金熙。

“那当然好。”江金熙欢快应声,外头又飘了雪花下来,今日温度比前几日又冷不少,这种寒冷的天气,最合适吃古董羹,五人一狗聚在一起,热腾腾的古董羹翻滚着,那气氛只是想便觉着热闹了。

“不过晚上我想吃面。”江金熙几步走到宋泊身旁,俏皮道:“你能再给我做面吃吗?”

南方吃面较少,江金熙来到南方以后,每月只能吃着几次面,难得宋泊休了春节假有闲暇时间,他有些想念之前在近里村时吃到的宋泊专门给他揉的面。

“自然。”宋泊想也未想便应了声。

午时大伙儿简单吃了顿午饭,下午时间五个人都在厨房里忙碌,常乐虽然没有跑到厨房当中,但它趴在厨房门口,守着众人。

夜幕降临,今日天上飘着浓厚的云,将月亮和星星全都遮了去,天比以往更阴沉些。

后院没有吃饭的厅儿,宋泊便将古董羹端到前院医馆中,这里位置大,容纳五个人坐下也不碍事。

五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因着是自家人吃饭,所以没有那么多规矩,宋泊和江金熙先动了筷子,其他三人见他们两人动了筷,他们才敢夹肉烫肉。

五人正吃得起劲,忽而听着门外传来骚动。

宋泊赶紧让大家噤声,甚至把馆内的蜡烛和古董羹下炉子的火都熄灭了。

整个前院陷入黑暗,宋泊弯着腰,缩到窗户边,用指尖小心将窗户纸捅出个洞来,他瞧着外头,不少人拿着锄头、木棍往这条街上来,他们皆面容枯瘦,像是灾民。

瞧着街上有挂红灯笼、贴了喜帖的地儿,他们二话没说便冲上去将别人的门砸了去,而后闯进去,像强盗一般。

宋泊心跳加快,他让大家迅速弯腰退至后院,然后将后院门栓栓上。

江金熙见宋泊这副紧张的模样,他也跟着紧张起来,问道:“你可瞧见什么了?”

“灾民上街闹事了。”宋泊道。

官府送给他的这个商铺有后门,宋泊怕后门被人闯进来,让阿朝过去把门栓栓好。

两个门全都用门栓栓好,宋泊才稍微安心一些。

“公子,他们怎么敢,县里可是有官差的呀。”青桥没见过这种阵势,他小声问着江金熙。

“寒灾来了,不少人因此流离失所吃不上饭,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迫不得已走上这条道。”江金熙说,他之前见过南面水灾时的模样,天灾最是害人,大家都快活不下去了,哪儿顾及得了礼义廉耻。

自己在受苦,别人却在快乐地过春节,这般不公平的待遇让他们哪儿吞得下这口气,一方面为了抢些食物,一方面也为了给那些安逸之人一些教训,所以街上才会出现灾民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