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臣并无僭越之心,”话说出口,沈淙莫名觉得有点想笑,可嘴角像是千斤重,怎么用力都弯不起来,最后只能认命地放弃,抿着唇线继续道:“此事是臣的错,还望陛下恕罪。”
他说得恭顺,眼神也静静地垂着,谢定夷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多说什么,扶着膝盖站起了身。
沈淙便问:“陛下要走了吗?”
可谢定夷还是没回答,迈开脚步就要越过他,沈淙心口一缩,几乎受不了她的冷漠,在她同自己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抓住了她的衣袖。
“陛下……”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哑,话到嘴边又堵了回去,攥着她袖口的指尖止不住地发着抖。
她停住了脚步,但还是没有回头,屋内的气氛一瞬间像是被冻结了,又冷又硬,沈淙在心里悄悄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渴极了的哑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呐喊——他想解释,想说他并不是想把她剖开,只是想知道她的心到底是不是被别人占满了,想知道那里面到底有没有一寸地方是留给他的。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谢定夷听了只会更觉得自己更麻烦,毕竟一旦吐露了软弱,换来的不一定是靠近,也有可能是更冷漠的远离。
这样的想法像是一根闪着银光的针,再次把心口上的疮疤一个个地挑破了,他疼得全身发抖,眼眶也酸得厉害,很快一滴泪就悄无声息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才惊觉自己哭了。
他没抬头,也没去擦,只是把那只手藏到了袖子里,像是藏住什么可耻的事。
他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别颤得太明显,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绷着,如同一个支离破碎却还要装作完好的瓷器。
他以为自己能忍住的,可最后还是没忍住,第一声啜泣就引来了谢定夷的视线,沈淙不敢去看她的表情,怕看到让自己更为失望的一幕,直到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垂到自己的脸上,轻轻地为他拭去了那滴泪。
一瞬间,心里那道细细的防线就因为她这一下不经意的触碰而彻底垮塌了,他猛地咬住下唇,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接连不断地落下来,不再是先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藏匿,而是带着一种难堪又彻底的溃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委屈什么,是她始终不肯走近,还是他自己鼓起勇气伸出又被迫收回的手?那些压着不说的话、忍着不流的泪、咽回去的情绪,此刻全都反噬回来,淹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没事。”他想别过头去,却被她的长指定在原地,谢定夷的动作堪称强硬,再次蹲下身来看他,问:“为什么哭?”
他不答话,抿唇看了她两息,突然倾身吻上了她的嘴唇,谢定夷按住他的肩膀,似乎是想推开他,但下一息就被他的双手环住脖颈,紧接着整个怀抱就被他的躯体用力塞满。
“我错了……”他在唇齿交缠间道歉,向来透着漠然和冷意的眸子变得温软,透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谢定夷没有说话,任由他贴着自己的嘴唇轻碾,直到他的眼泪流进相贴的唇缝,在舌尖上泛起一丝酸涩的咸味。
原来沈淙也会哭。
心间泛起细细密密的麻,不知道因为什么,谢定夷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又听见他说了两个字:“……别走。”
两个字落下,吻也逐渐加深,脖颈上的手臂越收越紧——他在她面前向来是被动的,第一次这么努力地挽留她,曾经死命拉着的那条底线一低再低,最后落到了尘埃里。
喜欢一个人都是这么辛苦的吗?沈淙在心里问着,为什么谢定夷就不能真正地喜欢自己呢?明明现在就抱着她,可是他觉得她离自己还是很远,过去那段时日的温情如今看来就像是一场梦,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会对自己那么温柔,如今美梦醒来,他依旧还是个一厢情愿用身体留下她的玩具,无法得到任何的实心实意。
“好了,别哭了,”谢定夷用指背蹭了蹭他湿漉漉的脸,无奈地说:“像什么样子。”
她本就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点没意思,她的过去连她自己都不想回看,更遑论要袒露在沈淙面前,可她没预料到他的眼泪,自然也没预料到自己的反应,心口那阵麻意过后,紧接着就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冲动。
像是排斥,又或者是杀意,的确,她应该杀了他的,所有牵动她情绪的人都应该消失,如果他能死在她怀里,那么就可以连同这份不合时宜的情绪一起埋葬在土中,这样他才永远是她的。
动手吧,他这么脆弱,脖子轻轻一扭就断了,谢定夷任由他吻着自己,指骨分明的手却覆到他了的颈后,贴着那瓷白滑腻的肌肤,心中的杀欲开始一点点地沸腾。
真太久没有杀过人了,数年高枕软卧,都快忘了战场上的日子,忘了那些沉重的哀叹和失望的眼神,削铁如泥的青鳞剑永远都沾满了鲜血,到今日还恒久地悬在她心头。
扭断脖子是最好的死法了,他还是会维持着如今的样貌,漂亮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不再会睁开那双沉静清冷的眼睛,也不会再用看似平直的语气唤她陛下。
他只会躺在那里,如同她殿中的字画瓷器,珍玩宝物,只具备了被观赏的命运。
手指已经按在了最好施力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扭,他就会悄无声息地软倒在自己怀中,谢定夷眼神暗沉,沉默地看着他的神情——即便闭着眼,也能从他微蹙的眉眼间看出深切的难过和眷恋,他吻得这么认真,丝毫不知彼时彼刻自己的命都已经被她捏在了手里。
……
唇瓣被笨拙地舔.弄了许久,总算大发慈悲地张开了一条缝,沈淙察觉到她的软化,迫切地将自己的舌头送进去,很快就舔到了坚硬的齿列和温热潮湿的舌尖。
他真的不太会,只是学着平常谢定夷对着他的样子去做,先是缓慢的纠缠,然后是细致的卷绕,唇齿咬合之间带出细微的水声,连空气都开始变得粘稠。
“嗯……”相触的唇舌过了许久才终于分开,在二人中间拉出一条暧昧的银丝,沈淙没有立刻松开她,高挺的鼻尖在她脸上蹭了蹭,尚不平稳的呼吸带着残余的炙热。
距离太近,甚至连睫毛的阴影都落到了她的脸上,抿了抿因为湿红而显得异常靡艳的唇瓣,继续拿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她。
谢定夷没走,没点头,没主动,但也没拒绝。
他把这段沉默看成了可以继续的信号,再次倾身吻了吻她的嘴唇,抓住她贴着自己侧颈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划过胸膛,最后落在了衣带上。
短短一息像是被拉长成无数个节点,怎么等也等不到头,沈淙浑身都紧绷着,不敢放开她的手,就怕她突然甩开他迈步离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有了动作,指节微动,轻轻扯开了他的衣带。
……
杀意因为沈淙的接二连三的举动而被浇灭了,在缱绻的氛围中转变为了另一种食欲,屈起的指节蹭过他的上颚,像是擦过一片潮湿的贝壳,沈淙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含不住的涎水从嘴角溢出来,狼狈地淌满了下巴。
衣服没
脱完,松松散散地挂在他的臂弯里,谢定夷托起他的肩膀吻他,另一只手没入凌乱堆叠的衣摆里。
牡蛎被撬开了坚硬的外壳,柔软的皮肉摊开在食客的面前,思绪散开、再散开,沉入深海里,最后又随烟花炸开。
屋内还没灭灯,昏黄的灯光透过帷幔映亮了他小半张脸,水色氤氲的眼瞳宛若春水里的涟漪,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黏在眼尾和脸颊,甚至还有唇间,为他清冷的容貌勾勒出了一丝勾魂摄魄的涩情。
谢定夷想替他拨开,指腹快要落在他唇上时突然想起什么,微微顿住,正要拿走,却被沈淙轻轻捧住了手腕。
她的手指还残留着情潮的余韵,像是刚掏过一处湿软的春泥,沈淙以为她想让自己帮她舔干净,可明明抬手握住了却还是鼓不起勇气,最后伸出舌尖在她的手心碰了碰,望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点求饶和讨好。
谢定夷有点想笑,收回手指,托起他的肩背把他抱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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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选过后,朝中再无什么能拿出来说的大事,直到被派往晋州练兵的太子谢持被承平帝召回到了梁安,暂摄兵部事宜,朝臣才将目光聚集到了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身上。
六月十七,接到旨意的谢持领着一小队护卫回到了梁安,刚进城门又马不停蹄地去往宫中,在崇政殿内拜见了她名义上的母皇。
尽管左右无人,但谢持还是安安分分地跪在殿中,一字一句地答着谢定夷的话,她倒是没提她在晋州那些荒唐事,只是问了问近况,最后又道:“在晋州练了两年兵,可有学到什么?”
谢持想了想,支支吾吾道:“嗯……晋州军中军纪严明,井然有序,主将一言,可令千军齐伏,令行禁止……且对母皇称颂异常,可见皇室威严如山,母皇功绩传世。”
谢定夷有些头疼地拧了拧眉,道:“这同你有何关系?”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虞,谢持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唯唯诺诺道:“儿臣……儿臣也学了许多东西,磨练了口体脾性,深知军中军士的不易,今后定然会为母皇分忧。”
“希望如此,”谢定夷望了她一眼,另道:“你如今也二十二了,到了成亲的年纪,你父君同我提起过几次有关于你的婚事,你自己有何想法。”
谢持道:“儿臣听凭母皇安排。”
谢定夷道:“朕不会给你安排,你若有喜欢的,便是想要倡人伶伎为正君朕也不会说什么,只要你能堵住群臣和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若是没有,就从你父君为你挑的人里面选一个,哪怕性情容貌不够和你心意,替你执掌中馈也是够了。”
听她提起倡人伶伎,谢持顿时心里一惊,不知道她是随口一说还是在敲打自己,思索了两息,鼓起勇气道:“儿臣同岱州宋氏主家的长子宋渐吾青梅竹马……”
宋渐吾,没记错的话是她长姐谢定仰夫妹的孩子,同谢持是族中表亲,比她小了一岁。
谢定夷指腹轻点桌面,问:“你确定?”
尽管谢持如今名义上是她和武凤弦的孩子,但实际却是谢宋两氏的血脉,她十四岁去往边塞的时候她才出生,一直到她三十岁登基,两人相处的日子拢共加起来都没有一个月,登基后不久,她将她过继到自己名下立为太子,亲自教习武艺,到了二十那年送到晋州,望她能在军中赢得声望,好让这个太子之位更坐得稳当些。
不论她有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只要不触及底线,谢定夷也不会真的怪她什么,这个皇位最终也会交到她手中,可她如今却说要和宋氏结亲。
中梁立国以来,外戚乱政的前车之鉴至多不少,她母亲当年就是为了分虞氏的权才替长姐择了宋氏为夫,若是谢持立宋渐吾为正君,那宋氏就变成了第二个虞氏。
到底是她自己真心喜欢,还是宋氏指使?宋同和宋冉如今同在朝中为官……
就在她思虑间,下首的青年犹豫了片刻,应声道:“儿臣确定。”
谢定夷最后提醒了一次:“宋氏是外戚,你要想清楚。”
谢持握紧衣摆,道:“儿臣和渐吾是真心相待。”
谢定夷见她坚持,便没有再劝,只道:“过两天赐婚的圣旨就会送到东宫和宋家,你跪安吧。”
听到这话,谢持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些许,躬身道:“多谢母皇,儿臣告退。”
第22章
从崇政殿出来后,谢持又依礼去拜见了她名义上的父君武凤弦,经过浮香榭时远远看见两个穿着宫装的男子正坐在亭中说话,前后缀着一大帮随从,替太子引路的侍从见她多看了一眼,主动道:“这两位是今年新入宫的侍君,殿下还没见过。”
谢持问:“是从哪里来的?”
侍从垂手恭敬答道:“那位穿着嫩黄交领袍的是温侍君,昭平人,父亲为昭平府牧温云勉,另一个则是何侍君,母亲何惟秋是巽州涿北道的观察使。”
似乎都是世家。
谢持轻轻颔首,心中已然有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直到停在松月阁门口,武凤弦身边的宁兰迈步迎了上来,屈膝行礼道:“殿下,贵君在殿中等您用膳。”
谢持点头,快步走到殿门口同坐在屋中的武凤弦见礼,口中唤道:“父君。”
殿内香气温和,一如往昔,而她名义上的父君武凤弦正坐在桌边等她,听见她声音后立刻抬起头,眉目舒展,露出笑容,向她招手道:“回来了,过来坐吧。”
谢持依言上前落座,刚提衣坐定,武凤弦便亲自挟了一只虾子放入她碗中,她忙抬眼看他,道:“多谢父君。”
“客气什么?”武凤弦笑道:“去见过你母皇了?”
谢持嗯了一声,又听他问:“她有没有说什么?”
谢持便将二人的对话简单说了,武凤弦听罢,道:“宋家也好,你也到年纪该成亲了,成了亲之后就该收收心——”
他说着话,语气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父君听说你从晋州回来,还带了一个人,是吗?”
谢持吃饭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低头嗫喏着没有说话。
武凤弦便道:“只要你心定,身侧有多少人我和你母皇都不会管你,然那人毕竟是风尘之地出来的,你要将他留在身边,让宋氏的公子和倡伎伶人共侍一妻,你想过宋家会怎么想吗?”
谢持有些委屈,说:“可就是父亲让我同母皇提的……”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觉出不对来,顿时住了嘴,武凤弦倒是没生气,嘴角依旧含着笑,但声音却沉了不少,道:“你如今是太子了,阿持,你既承了这个位置,那你的父君就只能是你母皇的卿君,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无论如何都不再会是宋同。”
谢持白了脸,讷讷地嗯了一声,又听他道:“你受封前陛下就亲自问过你是否愿意做这个太子,是你自己点头答应的,既做了,就要承起这个责任,我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很多身不由己,你觉得累,你母皇只会比你累十倍,她对你也寄予了厚望,希望你能替她分忧,你可不要让她失望。”
谢持低头道:“儿臣明白。”
武凤弦道:“光明白没用,你得做到,这次广选你母皇后宫又进了不少新人,其中不乏以往东境各国的世家,像是昭河温氏,他们家在昭矩的名望和势力不亚于前朝的虞氏,将来若是同你母皇有个孩子,成为帝君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谢持迟疑地问道:“为何母皇这次会选世家进宫?”
武凤弦看了她一眼,眼里透出一丝无奈,细细解释道:“东境四国如今尽归中梁版图,首先要做的就是将其同化,这种事情
急不得,只能一年一年慢慢来,若是强行要求其改服易制定然会引起动乱,前些年先是改国设州,派遣官员,然后又解除了旧国的兵马,全都换成了梁安的人,这两年则是在兴建学宫寺庙,推广文礼,编纂史书,如今六年过去,不少世家已经转变了风向,开始让族中子弟参加中梁的应试正考,广选自然也是世家向中梁投诚的方式之一。”
虽说前两次广选谢定夷没有选任何一个世家,但其实那时候参选的世家也少之又少,初初改朝换代,大部分人都持着观望的态度,尤其是在朝代更迭中屹立不倒的那些人,只会小心再小心,最常见的做法就是让自家子弟结亲避选,而谢定夷也没与明令禁止此法,以至于那时候参选的人多是朝廷新贵或是民间的一些富户。
如今数年过去,中梁在民间的声望不见颓势,还出了众多举措益进民生,兴修水利,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也少了许多怨言,这时候再收拢当地豪强世家,便能更加稳固对此地的掌控。
“母皇这次选的人确实都是东境故国世家的……”谢持若有所思,道:“可儿臣也听说有一个沣州来的选生并非世家所出,只是因为容貌肖似舅舅。”
“是有这么一说,”武凤弦眼里出现一丝怅惘,道:“此人家世不算低,他父亲虽只是昭熙年间的考生,但如今已经官至沣州节度使,若是此人能得你母皇宠爱,位份超过父君也是迟早的事。”
谢持迟疑道:“母皇就这般忘不了舅舅吗?”
“或许吧……”他思及当年,欲言又止,道:“算了,不说了——总之你多争气些,父君也就放心了。”
谢持见他神情,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是,在他的催促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可心中沉甸甸地压着事,吃起菜来也是食之无味,宛若嚼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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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进宫,最想争的自然是谁能拔得头筹侍寝,李燃在近章宫外候了一刻钟,今日当值的宁竹大人便迈步走了出来,对着他道:“陛下召了晏侍君,内官去准备吧。”
李燃心下了然,低头应了句是后便匆匆告退后,带着下属快步地朝明水殿走去。
巳时中,谢定夷的步辇停在了明水殿门口,晏停穿了一身颇为素雅的宫装,领着侍从在门后屈膝等待,她远远望了他一眼,起身迈步,淡淡道:“起来罢。”
晏停应是起身,跟在谢定夷身后进了内殿,侍从停在殿外,一左一右地关上了殿门。
从定下位份入宫后到今天,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明水殿内除了本就有的东西外并未添置多少,唯余窗台上的那几株兰花格外吸睛,谢定夷走到窗前看了看,说:“你养的?”
晏停道:“是,臣侍在家中就爱侍弄花草,进宫后看见花房培育的新种颇为喜欢,便斗胆让人送了一些来。”
初入宫的侍君前途最是难说,万一哪日可能就成了宠君甚至帝君,是以后宫的那些内官大多都会敬着,更何况只是要一株花草,自然无有不应。
谢定夷问:“这花叫什么?”
晏停道:“唤作莲瓣兰。”
谢定夷道:“春夏之日不就是兰花开花的时候吗?这花为何才刚刚发芽?”
晏停道:“陛下有所不知,莲瓣兰同其它兰花不同,一般要到冬日才开花。”
谢定夷问:“你这般了解,以往在家中养过?”
晏停道:“侍弄过三两株。”
听到这话,谢定夷笑了笑,说:“原来如此。”
此花名叫素冠荷鼎,多生于晋州岱州一带,得名于其莲瓣荷瓣、素心以及叶型草的特点,清丽雅致,性子极娇,市面上并不常见,她第一次见还是在沈淙的院子里,因其有别于其它兰花的形貌,她颇觉新奇,观赏时忍不住拨弄了几下,结果某片花瓣就因为这番动作无声地落进了盆中的泥土里。
彼时沈淙早已知道她要来,遣散了院中的侍从,听到声响后就从房间里走出来,结果站在廊上就望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心疼,目光在那花瓣上停了几息,又转头看她,张口欲言,终是按捺了下去,只轻声道:“陛下进屋吧。”
他语气平淡,可手中的动作却是少见的急切,第一次在院中就拉起了她的手,似乎是想她快点远离他的花,谢定夷看得好笑,说:“不就一盆花吗,我赔你十盆。”
沈淙唇角微动,似乎也是想笑,说:“这花如今市面上加起来都不过三五盆,陛下要到哪里给臣找十盆?”
谢定夷问:“为何?”
沈淙将那片落花拾起,指腹轻轻捻着,道:“这花名叫莲瓣兰,只生晋岱二州交界处的徒岚山上,还得是草坡或透光的林缘处,并不好养,这种由四株莲瓣兰组成的则唤作素冠荷鼎,更是稀少,臣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得了两苗,倾心培育到现在……陛下还是手下留情吧。”
谢定夷并不在意,道:“只要有就能寻到,或是让宫中的花匠培育,到时候都送来给你,省的你这般心疼。”
沈淙没有多说,抬袖掩住微弯的唇角,道:“那臣就多谢陛下了。”
那日回宫后,谢定夷也没忘记这个事,召来宫中专管苗木的内官问及此花,那内官听罢却面露难色,道:“此花如今有价无市,市面上最高一盆曾卖到六千两的高价,又因在梁安不易成活,宫中便没有引进。”
谢定夷听后一时无言,这才明白沈淙听她放言为何含笑,无奈地弯了弯唇角,道:“寻一寻吧,若是能培育出来重重有赏。”
虽然要找,但谢定夷不喜欢兴师动众,更不可能因为一盆花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去寻,所以只能是慢慢来,近一年了才从岱州一个富商的手上高价买到一株,带回宫中培育,如今还未开出第一季花。
现如今谢定夷看着这花,心中可谓是无数思虑一闪而过,要知道晏停父亲晏忻是昭熙年间的考生,尽管今日已经官至沣州节度使,但未考官之前家中世代务农,一贫如洗,而节度使虽为正三品官员,一年俸禄折银也不过五百两左右,可今天晏停却能这般随便地说出三两株这话……若非是晏忻贪污受贿,那便只能是扯谎了。
晏停入宫前夕,她特地叮嘱了李燃要特殊照顾此人,不论他要什么不要什么都先答应,尔后再来回禀她,如今她还未试探呢,此人就先露了马脚。
谢定夷心中有了猜测,也不打算戳穿他,伸手抚了抚那颜色素雅的花芽,道:“送回花房吧,这花金贵,轻易挪动了地方恐怕不好养活。”
闻言,晏停神色微变,道:“是,臣侍明日就让人送回去。”
“现在就送吧,”谢定夷唤了声门外候着的侍从,道:“将这两盆花搬回花房,再替侍君换些别的来。”
侍从点头应是,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将那两盆花抱走了。
待殿门再次关上,晏停也重新整理好了情绪,继续摆出一副温和柔顺的样子来,主动道:“后殿备了热汤,陛下要沐浴吗?”
谢定夷道:“自然。”
她没让晏停服侍,只有两个近章宫的侍从跟着她,谢定夷走后,宁竹也捧了一壶酒走了进来,对晏停行礼道:“殿下今日初次侍奉,陛下特地吩咐了臣为您略备薄酒,以示合卺之意。”
听到合卺二字,晏停有些受宠若惊,微微瞪大眼睛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宁竹将漆盘放在桌面上,笑道:“自然,您等陛下出来再一起喝吧。”
言罢,她就行礼退了下去,徒留晏停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大约过了一刻钟,身着寝衣的谢定夷从后殿走了出来,见到桌上的酒,她没有意外,拿起其中一个酒杯示意他抬手。
晏停忙捧起酒杯和她相碰,道:“多谢陛下。”
一杯酒喝完,谢定夷便放下杯子抬步往帐中走去,晏停第一次侍寝,还是有些紧张,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直到她回头朝他伸出手,道:“来。”
晏停忙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怔怔地望着她朝自己越靠越近的面容。
……
看着一脸迷蒙倒在床上的人,谢定夷随手抽过床边的巾帕擦了擦手,眼中的情绪从深不见
底的平静转为了冷漠,看着对方在床上蹭动的身体,她知道那药已经起效了,将布巾丢到一边,抬步走到了窗榻上。
褪去了配饰和衣物,失去了故意模仿的动作,床上的那个人已经不再和虞静徽相似,只有从某个角度看去才能从他的脸上找到几分故人的痕迹,谢定夷吹熄了灯,终于将那张脸从眼前抹去。
声音太大,她着实不想听,径直抬步走向了后殿,中门一关,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她躺倒在床上,许久之后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23章
许是思及旧事的缘故,当晚谢定夷就久违地梦见了往事。
奉明八年的时候,谢定仪的外祖母虞素繁从灵州调职到了兵部,奉明帝看中她的能力,让她兼任了太子谢檀的老师。
奉明十二年,虞素繁的长女虞归琅进入户部,办下了一桩名动中梁的盐税大案,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两年后,虞素繁的幼子虞归璞进入了东宫,成为了太子谢檀的正君,短短数年间,虞氏一族权倾朝野,成为了中梁世家中最如日中天的存在。
奉明十九年,谢檀和虞归璞的长女谢定仰出生,奉明帝亲赐封号明昭,以示对长女长孙的重视和喜爱。
奉明二十三年,奉明帝因病崩逝于行宫,太子谢檀即位,改国号为昭熙,同年,虞归琅的独子虞静徽出生。又三年,谢檀诞下双生子,即为二女谢定仪和幼子谢定俭。
幼年之时,谢定仪并不怎么和虞静徽见面,满打满算一年不过三五次,且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同幼弟一起随虞归璞回来小住,不出几日又得回宫上课。
虞静徽喜静,每次见面礼遇有加,不总同他们玩闹,她和幼弟更不喜欢困在宅子里,所以每次都趁着出宫的日子央求父亲放他们上街上玩,一直到黄昏才肯姗姗归家。
一直到十岁那年,长姐同宋氏的二子宋同定下了婚约,她和虞静徽见面的日子就突然多了起来。
先是母亲召方家兄妹和虞静徽入宫陪读,后是父亲让虞静徽在宫中小住,一日接着一日的相处,即便是再不熟的人也能说上几句话,再加上他的容貌性格又好,姐弟俩自然愿意同他一起玩。
就这么相处了三年,有一日父亲突然将自己叫过去,笑着问:“以后让小徽入宫陪你好不好?”
那时候她已经十三岁了,父亲的意思她就算不能全然懂得但也能听个囫囵大概,便确认道:“父亲是想让静徽同我许婚吗?”
虞归璞早就习惯于她的早慧,便将此事摊开来说,道:“这是我和你外祖母的意思,你母亲那边我也问过了,现在就看你自己。”
其实她对这个并无所谓,以虞氏如今的境况,想要延续家族荣光,虞静徽必然是要进宫的,且按照虞氏的想法,第一选择其实是谢定仰,只是刚刚提出,就被谢檀以二人毫不相熟的理由拒绝了,没过多久就有了宋氏入宫一事。
若没有意外,谢定仰作为长女,自然是最有可能承袭帝位的,虞静徽若是许给了她,那就是下一位帝君,谢檀不想让虞氏一家独大,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分虞氏的权。
可同样的,拒绝了一次,就很难再拒绝第二次,更何况虞素繁是她老师,虞归璞是她夫君,虞归琅是她宠臣,更兼之虞氏门下门生,并没有挑得出错的地方,虞氏愿意退而求其次,让虞静徽同次女定亲,谢檀也没了强硬的理由拒绝。
这件事只是各方权力的博弈,她和虞静徽也不过是配角罢了,不论他们点不点头这婚都会成,所以谢定仪便无所谓地答应道:“可以。”
听到这般肯定的回答,虞归璞眼里露出显而易见的欣喜,道:“好,大概再过两月赐婚的旨意就会下了,到时候正好将静徽叫进宫来陪你一段时日。”
从父亲的宫中出来后,她又去找了虞静徽,半下午的时候,虞氏宅院里没有多少人,她懒得多走,让侍从在墙根下等她,直接从西边的院子翻了上去。
谁料虞静徽刚好在院中看书,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朝她招招手道:“怎么又翻院子,快下来。”
她回身对侍从道:“你们从正门走。”言罢就抬手一翻,轻轻松松地落进了院子。
落在地上,虞静徽已经走上前来,拿着帕子给谢定仪擦了擦脸,笑着说:“好好的门不走,总是翻院子是怎么回事。”
谢定仪说:“这边近,走门还要绕好大一圈。”
虞静徽笑笑,说:“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定仪道:“今日父亲和我说,要你入宫陪我。”
虞静徽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个婚约虽然还没正式下旨,但已经是各方心照不宣的事了,如今长帝姬谢定仰已经同宋氏结亲,虞氏若想保住家族煊赫,必然会让他进宫,先前让他入宫陪读也是打得这个主意。
故而听到谢定仪说,虞静徽脸上出现一丝赧然,温声笑道:“我知道。”
谢定仪问:“那要到什么时候?”
虞静徽好笑,道:“你还小呢,得等你十六岁能出宫立府的时候估计才会开始备婚,满打满算少说也要四年。”
“这么久?”谢定仪有点不满,说:“可是我马上要和朱将军去凤居了,能不能早点。”
虞静徽讶然,道:“去凤居?去做什么?”
“练兵,”谢定仪声音淡淡,道:“我要参军,拿回青岚三州。”
其实参军之事谢定仪并不是第一次提起,但显然谁也没当回事,毕竟昭熙帝对待各国的态度多以和谈为主,是绝对不会同意她以身犯险的,但虞静徽没多说什么,道:“可是没法早啊,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谢定仪提议道:“那就不能先成亲吗,反正这个婚约肯定是要履行的,只是早晚的问题,成完亲我就可以走了。”
虞静徽无奈地笑出声,说:“虽然这确实只是个婚约,但你也不用这般不在意吧,若是先成亲了,我便是你的正君了,难不成你要将我一个人留在梁安?”
“你也可以和我去凤居,”谢定仪改口得极为自然,道:“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虞静徽像看孩子似的看着她,忍着笑意说:“好,我相信你。”
……
只可惜,少年人之间的约定和誓言轻飘飘的如同水中月,注定敌不过战场和朝堂上的兵戈和字墨,而命运最不缺的也正是它的无常,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燕济来犯的消息同和亲的圣旨先后送到虞府,无人知晓是谁先写下那个名姓,轻易地决定了他此生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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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熙十七年,虞静徽封宣德帝卿,和亲燕济皇帝霍兰赛提,谢定仪自知无力更改母亲旨意,跪在崇政殿外三个日夜,请求母亲让自己随行,亲去与燕济谈判,出于对各方的考虑,也希望谢定仪的身份能对燕济起到一定的震慑,让他们顺利履行和谈,谢檀最终同意了谢定仪的请求,并且将边境三州的调兵之权暂时交给了她,以免和谈中有什么变故。
从梁安到凤居,要途径江、灵、晋三州,一个多月后,和亲的仪仗进入了凤居草原的边境,驻扎在了一个叫阿平关的边城。
夜幕深深之时,草原上燃起了篝火,随行的官员和侍从围火而坐,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营帐扎在草野间,像是春日里开着伞的白蘑菇。
虞静徽和谢定仪坐在一起,一起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
“明天就要出关了,”虞静徽说话了,声音又低又哑,唤了一声:“平乐。”
平乐是谢定仪的小名,只有长辈或是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喊她。
谢定仪嗯了一声,没说话,和他一起沉默,夜幕低垂,草原无垠,天边的星斗一颗颗点燃了黑夜,像是洒落在绒毯上的细碎银砂,夜风轻拂,带着草木淡淡的香气,将火焰吹出猩红的光亮,一起一伏,犹如低声的叹息,一下接着一下地拍打着两人的心口。
过了许久,谢定仪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扭过头看向他被火光
映红的脸庞,轻声说道:“别怕,我会带你回家的。”
太轻的一句话,刚说出口就被夜风吹的无影无踪,可虞静徽还是听见了,身子微微颤抖,仿佛被一柄长剑没有任何征兆地捅穿,眼眶猛地发热,鼻腔也发酸,眨了眨眼,本能地想把情绪逼回去,可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越是压抑就越是酸疼。
泪水缓慢的滑下来,不带一点声响,甚至连呼吸都还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整个人都已经在这一句话里无可救药地崩溃了。
他没有抬手去擦眼泪,也没有做任何掩饰,只是低着头,任由泪滴一点点地没入草地里。
谢定仪看见了他的眼泪,没有动,回过头继续直直地看着前方燃烧着的火焰,道:“相信我。”
……
同行的还有燕济派来的使者,两人没有多待,很快就分开回到了各自营帐,第二天晨起,虞静徽穿上了燕济送来的婚服,梳妆打扮,乘坐辇轿,走出了阿平关的城门。
谢定仪依礼是不能出关的,只能站在城楼上目送他离开,远远望去,燕济迎亲的队伍已经等在了数里开外,骑着马站在最前头的,就是当今的燕济皇帝,霍兰赛提。
此人原为燕济先皇霍兰闻的养女,出身不高,但脑袋聪明,颇受霍兰闻的喜爱,甚至将她许配给了自己的亲子霍兰贡觉,二人育有一女,但霍兰贡觉继位不久后就因病而逝,死前写下旨意,由霍兰赛提辅佐其女登极,但彼时他们的女儿霍兰图只有六岁,未免主少国疑,朝中一批皇后党以她曾是先帝养女之事为说辞,硬是将她推上了帝位,
霍兰赛提登基那日,曾在大殿之上向百官言明,自己只是暂摄国事,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会混淆燕济皇室血脉,愿在登基这次直接册封霍兰图为太子,此举为她博得了先帝旧臣的支持,自此稳坐帝位。
当然,这只是广为人知的版本,这其中到底有多少隐情谁也不知,不过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位新帝野心勃勃,异常看重自己手上的权力。
和亲,是她对中梁的最后一次试探,很显然,她以为自己赢了。
谢定仪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那个藏在队伍中、渐行渐远的辇轿,她只有十四岁,或许有过年少而慕少艾的心思,但也只是那样,她还不懂感情,只是觉得愤怒。
一直以来都没消减过的愤怒。
从书房里的那张日益消减的地图开始,到遣来使者透着倨傲的交谈声中,再到老师或长或短地叹息声里。
不能再退缩了。
如今燕济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此次和亲就是最后一个信号,要不了多久,这次的和谈还是会被撕碎,燕济会再找个理由对中梁出兵,当然,对于他们来说中梁不过是个一退再退的弱国,翻覆之间就能拿下,而谢定仪要的,就是他们这种轻视。
墙后面是什么呢?兔子还是老虎?只有伸出手去才有答案,一次次的试探下,他们摸到了温软的皮毛,所以收回手去,刺来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
可是墙还没推倒,他们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墙后面的那个人呢?
……
随着最后一辆马车滚滚而出,沉重的城门也随之关上,大门推动的声音轰隆作响,仿佛巨石碾过心脏,每一下都闷地发疼。
前方的尘土慢慢模糊了视线,虞静徽用力地攥紧衣角,指尖泛白,他竭力忍着不让自己失态,可喉咙里早已哽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迟缓。
大概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他就像是再也忍受不住,崩溃地扭过头去看着城楼上的那个身影,透过辇轿的红纱,他几乎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那就是她。
胸腔里涌上一阵又一阵撕扯伴的疼痛,像是有细小的刀子一寸寸地剜着心——明明早就接受了不是吗,从接下和亲旨意的那一刻起,他轻飘飘的命运就毫无定处了,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的心中还是因为谢定仪对他说的那些话而生出了期待。
他真的还能回家吗?
城楼上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成了天边的一点尘影,虞静徽知道自己不该看了,回过头来端坐好,可胸腔里还是空空荡荡的,仿若心脏也被那一点影子牵走,从分离这一刻起就再也没了回到自己身体里的那一天。
第24章
谢定仪随和亲队伍出关的时候才十四岁,身边除了几个从宫中跟出来的侍卫外谁也不能说毫无保留的衷心,为了计划不被暴露,她将虞静徽身边的人全都换了一批,又替他身边信得过的那几个人重新编了身份,分别插进护卫或是官员的队伍,再加上她外祖母虞素繁和姑姑虞归琅给的死士,总共十六人,构成了无相卫最初的雏形。
她身边武功最高的那个侍卫名唤封照禅,出身凤居,母亲是兵营里普通的一个兵卒,三十岁那年因为和燕济的一场小战死在了战场上,那年她不过三岁,对母亲还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就失去了她,父亲得到母亲的死讯后崩溃了数日,终于在某天被敲响房门的时候擦干净眼泪走出来,强撑着精神处理好了妻君的后事,整理家当,带着她去往了江州生活。
十五岁那年,宫中在每州应试正考上榜的人中擢选侍卫,封照禅连下十场未尝败绩,顺利选入禁宫,兜兜转转被送到了谢定仪身边。
那时候谢定仪也只有九岁,相伴五载,此人多是寡言少语,每每当值时只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而忠实的影子,原本她去往边关时并不打算带她,但此人不知何时看穿了她的此行的意图,主动请告,说愿意与她同去。
谢定仪问:“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练兵,开战,”封照禅跪在桌边,声音平直,道:“殿下身边没有适合留在帝卿身边的人,平常在宫中跟着您的人燕济的使者都见过了,若是从其它侍卫里现挑,又不能保证他们能胜任,就算胜任,也不能保证彻底衷心。”
谢定仪望着她,说:“你是在说皇室选的侍卫不忠?”
“太平盛世中,重重宫闱下,臣一点都不怀疑任何人的衷心,”封照禅说:“您身边的侍卫一年俸禄折银三百金,即便家中本就是个富户,这钱也是个不小的数字了,更遑论其它家世普通的人,再加之您待我们也好,自然是您指东我们不会往西,可如今去往边关赌的是命,若是被燕济瞧出端倪,严刑拷打之下,有多少人能誓死不从?身在燕济的帝卿殿下会不会有危险?您的计划又会不会被暴露?”
她第一次这么大胆又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如今朝中毕竟还是主和派占多数,并且陛下也不愿开战,您好不容易得到去往边关的机会和三州调兵之权,若是功亏一篑,以后就不会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谢定仪顿了两息,道:“他们不愿舍命,你就愿意吗?”
封照禅道:“如今中梁已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不愿家国沦丧,自然要守护故土亲朋,即便是用我的命。”
她说:“就算所有人都沉溺于黑夜,但也总有人要为黎明而谋,不是吗?”
两人有着完全不同的出身,一坐一跪,姿态天差地别,仿佛天堑横亘其间,可就在此时此刻,在这一句话中,她们的人生道路蓦然有了一个重合点,一瞬间的共振犹如火花划破沉寂的夜空,让彼此都短暂地窥见了遥远的天光。
……
以封照禅的武力和才智,能去往虞静徽身边是再好不过的了,而剩下的人也通过各种方式安插进了燕济的都城内,一步步构成了一张
传递消息的暗网。
此后的两年间,虞静徽一直在通过这些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向凤居传送消息,一点点地将这个国家的血液和秘密通过书信或者物品送到他的故土,希望它能早日被毁灭,但在那一笔一墨的书写中,他绝口不提自己遭受到了怎样的对待,也不允许封照禅提。
他游走在一个个危险的漩涡之间,努力在燕济培植自己的势力,甚至不惜利用身体和感情,只有在一个人的深夜里,他才敢登上阁楼去望一眼凤居的方向,默默等待着从远方而来的军队和他真正思念的那个人。
很快,在燕济对中梁旧地实行的苛税之下,青岚边城战火重燃,谢定仪以身犯险,火烧燕济粮草,赢下了此战的第一局,但霍兰赛提并没有把这个人放在眼里,只是从临近的几个城池调兵迎敌,以为很快就能拿下此战,甚至还在想着战胜后像先前那样对中梁提出要求,一步一步,直至将其堵进死路。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视为她奠定了最后的死局,几乎是她刚刚调兵的第二天,相邻的城池就被等候已久的中梁大军一举攻占,而其中一个城池正是涿水主河道的所在地,同青岚以水相接的石宕城。
晨雾尚未散尽,河面如同被压抑的战鼓,沉沉地泛着寒意,等到能看清河面上的距离时,中梁的战船已经出现在了城下,高昂的艄首宛若一头头巨兽,以不可阻挡之势碾碎了河面上的所有阻截,城楼上喊声钟声四起,箭雨如瀑般倾泻而下,叮叮当当地砸在船身甲板上,而船上的士兵在这箭雨之中依旧井然有序,手握盾牌,低头匍匐前行,在缝隙间寻到空隙还击,一支支箭矢带着破空之声穿透了清晨的雾气,射落了城楼上的守卒。
巨大的撞锤在浪中前后摆动,犹如猛兽蓄势待扑,随后便轰然砸上城基,一瞬间,石墙剧震,碎屑飞溅,守军慌忙调动滚石和热油,企图阻挡登城的钩索,可正当他们收箭之时,最前方的战船上突然举起了一把醒目的大旗,在猎猎的风声之下用力一挥,带火的箭矢在空中划出弧线,在城楼上点燃一垛垛黑烟。
战鼓轰隆,杀声震天,三声过后,城门应声而碎。
此城被破,战船入涿水如入无人之境,燕济连连败退,开始自乱阵脚,随着战线一日日后撤,霍兰赛提第一次主动提出了要与中梁和谈,但谢定仪没有理会朝中那些人的摇摆,趁着战报还未发回梁安,直接举兵杀入了燕济的都城。
破城的时候是个黄昏,残阳如血,落在铁甲上泛出瘆人的寒光,谢定仪持剑踏入燕济皇宫的主殿,里面已经躺满了尸体。
霍兰赛提华服染血,沉默又颓然地坐在玉阶之上,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直到她派出去找人的副将回来,抱着剑对她说:“殿下,没找到帝卿。”
话音刚落下,殿中就响起了古怪的笑声,由小及大,最后变得十分尖锐,霍兰赛提抬起头来看她,眼里闪烁着明显的快意,用不太流利的中梁话说:“找谁?虞静徽吗?他死了!”
谢定仪握剑的手一紧,滴血的剑尖悬在她颈间,沉声问:“他在哪?”
霍兰赛提道:“你觉得我会留着他的命?我死了,他当然也不能独活,你找吧,等你找到他,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可谢定夷并没有被她激怒,而是怀中掏出一个东西丢在她怀中,霍兰赛提拿起来一看,是半枚碎裂的玉珏,其主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女儿霍兰图。
“她在哪?!”她一下子形容癫狂,起身想要扑上来,被两侧的兵卒狠狠压住了肩膀,谢定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重复:“他在哪?”
霍兰赛提粗喘了两息,问:“她还活着吗?”
谢定仪并不回答,剑尖在地上轻点了两下,清脆的声音宛若死亡临近的脚步。
对峙了几息,霍兰赛提咬紧牙关,终于抬手指了指左边的柱子,一兵卒走上前去查看,很快就发现了上面的机关。
机关按下,远处的书柜应声而动,几支冷箭不知从哪里射出来,谢定仪本就有所防备,在那机关发动的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迅速后撤几步,抬剑打落了那几支箭。
书柜彻底打开,露出后面的情景,狭窄的密室中躺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影,看起来已然奄奄一息。
谢定仪看清那是谁,瞳孔皱缩,立刻抬步奔过去,跪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怀里,嘶声喊了一句静徽。
“快……快点!”穿着布甲的医官飞速跑过来,跪在虞静徽身边替他看伤,然而看着看着脸色就愈发难看,最后垂下手,白着脸说:“殿下身上的刀伤贯穿了好几处,似乎……似乎还服了毒,已经……无力回天了。”
谢定仪心脏鼓噪,托着他肩背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软,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直到虞静徽费力地睁开眼睛,眸光涣散地看着她,嘴唇翕动。
声音太小,她几乎分辨不清不出他的口型,只能尽力低头去听,虞静徽用尽力气,说:“我是死了吗?”
“没有、没有,”谢定仪连声否认,声音已经带上了沙哑,说:“我们赢了,我来带你回家了。”
四年过去,眼前的人已经和十七岁的时候截然不同,失去了那惯见的明媚和温柔,透着一种难以言述的死气沉沉,听到这话,虞静徽终于知道眼前的人不再是他的幻觉,眼泪瞬间从眼角滑了出来,启唇唤出那个他曾在心里唤了千百遍的名字,道:“平乐……我想…回家……”
谢定仪胸腔闷疼,说:“我带你回家,我就是来带你回家的,没事了、没事了……”她声音急促地重复,眼眶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热,最后抵着他额头低头道歉,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虞静徽摇头,费力地抬起手替她拭去眼尾的湿意,说:“能再见到你,见到此战得胜,我已经……死而无憾了……替我……替我和母亲她们道歉,我回不去了——”
他说到痛处,嘴角溢出鲜血来,眼里满是痛苦,紧紧地攥着谢定仪的手,说:“下回……下回早点来找我好吗?别再让我等这么久了……”
周折反复的权势,高门大户的荣光,这一场又一场的博弈中,谁又说他没有一点真心?这些年他也反复在想,如果当初那场婚约真的能成,现在的他们会是怎样?
只可惜……当回忆的走马灯在眼前一幕幕地转过时,他才发现少年时的那些时光已经太远,远得他早就不敢回望。
全身的力气都在不停的流失,意识也陷入了深切的黑暗,但他躺在她怀中,并没有生出一丝对死亡的恐惧,仿佛已经回到了故乡。
身后又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跪在自己身后,低声对她说道:“殿下,找到封大人了。”
她回过头去,沉默地望着下属,示意他继续所说——其实对方的表情已经告诉她接下去的结果了,可她还是想要自己听,于是那人只能低头下拜,说:“……封大人已经身故了。”
“……知道了,”她抖着手把虞静徽抱起来,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一步一步往殿外走,说:“将她女儿还给她吧。”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两个兵卒抬着一具毫无声息的身体走了进来,身后传来凄厉的叫声和咒骂,在她说出动手两个字后又戛然而止。
抬步,落脚,踏出殿外,落日的余晖像流水一样倾洒在二人身上,替他们洗去了所有的鲜血。
睁眼看,天已经亮了。
……
躺在床上良久,谢定夷都没有从梦中那沉郁的情绪中缓过神来,直到门外传来宁竹的轻唤,她才捂着眼睛坐起身,开口道:“进来吧。”
殿门打开,几个近章宫的人捧着漆盘走进来,替她换衣挽发,整备完毕后,她从后殿回到了晏停所在的次间,开始净手洗漱。
水声很快就吵醒了床上的那个人,几息过后,一只手先探出了帷幔,轻轻拉开一角后往外看了一眼,谢定
夷察觉到那边的动静,连眼神也未挪,只是道:“醒了?”
晏停有点不好意思,坐在床边轻声唤了句陛下,谢定夷没多说什么,道:“朕去上朝,你再睡会儿吧。”
言罢,她就抬步迈出了殿门,边走边对身侧的人吩咐道:“传朕旨意,令礼部侍郎王钰昌为册封使,晋侍君晏氏为左长御,择日册封,不必谢恩。”
第25章
此次新入宫的这几新人中,独属晏停最得上意,不仅初次侍寝就封了左长御,还接连几月盛宠不衰,未到中秋又封了选卿,连带着其父也升了官职,在中秋家宴上的位置已经从最尾排到了江容墨的身侧。
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被分掉的宠爱,江容墨简直在心里恨的牙痒痒,一看见他就感觉浑身都不舒服,在经过他时偷偷翻了个白眼,拢着袖子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家宴在金池殿的水榭之上举办,坐在席间远远往天上望,便能看见暮云收尽,初生的月轮映上青冥,在水中倒悬着素影,两处澄辉相互辉映,晚风一吹,碎银一点荡开金波,隐隐送来桂花酒的香气。
等桌案上的酒菜上齐,江容墨盼着的那个人才姗姗来迟,见她扶袖落座,他便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直到对方安抚似地朝自己落了个眼神才开心起来,捧起杯子喝了两口酒。
今日在场的除了后宫之人外便是皇亲宗室或是亲近的臣子,礼数周全地分坐左右,举杯笑谈,言笑晏晏,但若仔细观察,便能感觉到各方的眼神正似有若无的落在晏停身上,不论是好是恶,都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晏停只当没看到,自顾自地吃自己的,过了一会儿,他主动执起杯盏向谢定夷抬手,道:“这是臣侍昨夜亲手所制的梨花酒,想着今日宫宴,席间菜式丰足,陛下许是想喝点清淡的,便差人送了上来。”
听到这话,一旁的江容墨率先笑了,说:“陛下向来喜欢烈酒,选卿殿下的心意虽好,却不如这桂花酒更合陛下口味。”
晏停笑意未散,道:“桂花酒也好,只是陛下向来随心,总不能偶然想要了手边却没有,我等身为卿君,时时将陛下的心意放在第一位,为陛下多虑一层也是应该的。”
江容墨听懂了他的暗喻,心里默默咬牙,却碍于大庭广众不好发作,只能生忍下这口气,硬是维持着笑容道:“选卿殿下说得是。”
见他作罢,晏停也没再多说什么,侧身示意一旁的侍从将他案上的酒送到上首,等那酒壶落在谢定夷手边,他又笑着说了句祝语,这才慢悠悠地扶着袖子饮酒落座。
看见这一幕,席间的众人心思各异,而上首的承平帝至始至终都没说什么,反而端起酒杯饮下了这口酒,像是宫里宫外盛传的那般纵容着这位肖似宣德帝卿的宠君。
待到水榭之上一曲终了,坐在下首的谢持也在武凤弦的眼神示意下站起了身,对着谢定夷举杯道:“今日中秋,愿母皇身体安泰,月圆人圆,儿臣敬您。”
谢定夷笑了笑,照旧举杯饮下,又像往年一样嘱咐了几句该嘱咐的,话毕后,殿中的舞乐也适时响起,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充满了热闹和祥和。
……
这次宴会谢定夷难得坐到了最后,等她离开后,殿中的人才三三两两的散去,方青崖今日当值,从宴上离开后就回到了她身边,陪着她沿着渡廊慢慢地向近章宫走去。
夜风吹过,送来一丝秋日的萧瑟,谢定夷沉默地立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开了又败的玉兰树,轻声道:“回家吧,今日中秋团圆,你家还在等你和怀绯一起回去。”
方青崖道:“长兄回去也是一样的,今日本就是臣上值,哪里能走。”
谢定夷玩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前半个月就同宁荷换了班,怎么?真当我是孤家寡人了,还要等你来哄?”
方青崖被戳穿了心思,有些尴尬,但还是嘴硬道:“不上值的日子都在家,不差这一日。”
可谢定夷还是笑笑,望着院景淡声道:“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见她坚持,方青崖也不敢再强留,行礼告退后转身离去,只是走过折廊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提着灯的随从侍卫远远立在廊下,漫长的渡廊上唯余那一个身影。
万里江山,江山万里,无一人同她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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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天也渐渐冷了,手头的事少了很多,谢定夷便计划着去梁安和江州接壤的桐山围场秋狝,将宫中的事宜暂时交由了方赪玉和谢持,原本谁也不想带,可快要走出城门了又停了下来,让随侍的宁柏去澈园看看沈淙在不在。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车外传来宁柏的回音,紧接着车门就被打开,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抬步迈入,轻声唤了句陛下。
这几个月二人照常见面,谢定夷想找他的时候也还是会随着心意来,只是上次在她面前掉过眼泪后,沈淙就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似的,每次见面都有些别扭,她知道他一时间接受不了,并没有多提,但心里却觉得他在她心里的样子生动真实了不少。
摘了帷帽,沈淙顺势理了理被带起的额发,正想行礼,坐下的马车突然动了,他一时不察,整个人往前倾去,被谢定夷抬手接到了怀里。
他看着她唇畔的笑意,有些窘迫,道:“……臣不是故意的。”
谢定夷说:“我可没说你是故意的。”
他眼里泛出恼意,想要推开她坐到一边去,却被谢定夷揽腰抱得更紧了,他挣扎不过,只能泄了力道任她抱。
“桐山围场有点远,此行少说也要半月,你京中的事都处理好了?”
沈淙道:“最近事不多,都让赵麟去办了。”
谢定夷道:“我让宁竹把步月也带出来了,你刚好可以多练练。”
沈淙想起刚刚宁柏来找自己说的话,道:“宁大人不是说您是临时起意的么……”
——陛下本不想带任何人,走到城门口却让我来澈园寻您。
“确实是临时起意的,也不知道出宫的时候为什么会把步月带上,”谢定夷佯装疑惑,问怀中的人:“你觉得呢?”
沈淙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心中一软,犹豫了两息,主动抬手环住了她脖颈,在她唇角印下了轻轻一吻。
……只要维持着分寸,只要不惹她生气,这样的温情他还能拥有很久很久,至少比起以往那些飘忽的夜晚来说已经更进一步了,他劝自己知足,垂下眼睫,静静地靠在了她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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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到桐山坐马车差不多要两日的时间,晚上一行人便住在了官驿,当地的官员得了吩咐,没敢声张,只安排好了服侍的人,谢定夷让人送了热水,脱衣踏入浴桶,顺便将被她诓进屏风后的沈淙也拉下了水。
“陛下——”沈淙还穿着内衫,一瞬间全都湿透了,有些狼狈地贴在她怀中,道:“今日还没换洗的衣衫……”他来得匆忙,并未收拾衣物,便是有人会送也是明天直接送去桐山,现在这一湿不要紧,可他哪有脸指示她身边的长使给他送衣服。
“穿我的,”谢定夷不觉得这是个问题,道:“或者不穿,明日一早直接给你送来。”
他被她说得脸红,低声拒绝:“不行。”
谢定夷的手探进他在水中漂浮的衣摆,说:“看你不像是不行的样子。”
“别……”他按住她的手弓起背,却被她亲了亲凸起的脊骨,身子下意识地往前伏了一点,趴到了桶壁上。
“别蹭了,”她按住他乱动的腰,说
:“等会儿,别着急。”
他被说得耳根泛红,泛白的指尖抠住了木桶边缘,解释道:“不是……是水有点烫。”
“那再泡会儿。”谢定夷抽开手,把他转过来抱在怀里亲,一只手的指尖顺着他的腰线轻抚,直到他彻底放松下来。
湿衣皱成了一小团,被随意挂在桶壁上,湿润的乌发蜿蜒流动,从上面缓慢地滑过。
只是水面上看似风平浪静,不代表静水深流处也是一样,沈淙想躲,躲不开,最后只能被迫挤在她和桶壁之间,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朦胧着摇晃,房梁地面起伏如海,无边的浪潮又凶又猛地朝自己扑过来。
要死了……
按着桶壁的手鼓起苍青色的脉络,长长的头发垂散到了浴桶外面,眼里很快涌起一泓清澈见底的琥珀光,在摇晃间重重地砸到地上。
……
沈淙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在情事中求饶的——一开始似乎只是不再压抑声音,逐渐的多了一些肢体动作,最后则变成一种模糊的示弱,颠三倒四的小声低叫,声音含含糊糊,粘腻湿润,像是弄湿后黏在一起的饴糖,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谢定夷伸手摸了摸他湿热潮红的脸,低声去亲他的嘴唇。
沈淙躲无可躲,半睁着那双漂亮到要勾魂的眼睛低低喊了声陛下。
微哑的声音被拉长,字字都带着喘,缠绵得让人心痒,谢定夷喉间涌起一股干涩,突然很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叫谢定夷?连名带姓的,在这样的情景中似乎有点破坏气氛,定夷?啧,没人这样叫过她,有点别扭,思索了两息,她先问:“能不能别叫陛下了?”
沈淙的反应还有些迟钝,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说:“……那叫什么?”
谢定夷说:“叫平乐。”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背后写,哪个平、哪个乐,水流划过指尖,在两个人相触的那一小块肌肤中迸发出痒意,沈淙难.耐地蜷起脚趾,在这神魂颠倒天昏地暗的情潮间和她缠绵地接吻。
身体和意识都在沦陷,心口却震动不止,平乐——这是她的字,还是小名?总归是很亲昵的称呼了,皮肤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在脑海中缓慢浮现,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鼻尖却生出了一点酸意。
……每次在他鼓足勇气靠近她的时候推开他,又在他偃旗息鼓的时候给他希望……反复无常,朝令夕改……还皇帝呢,简直就是个混蛋。
他在心里骂,扭头看见谢定夷一脸等着他开口的表情,故意抿紧嘴唇沉默地和她对视,几息过后,对方牵起一边的嘴唇笑了笑,问:“是不敢叫还是不想叫?”
沈淙还是不语,眼里的矜傲因着裸.露的身体和汗湿的头发显得没有任何说服力,谢定夷看得更是忍不住笑,在水下抬了抬腿,硬是将他挤到了自己的怀里。
她没逼他,揽着他的腰和他商量,说:“叫一声吧,我挺想听的。”边说话,长指边在他背上轻抚,宛若无声的安慰,心底的情绪在她含笑的眼神和温柔的动作中越涨越满,最后在水底无声的炸响。
“平乐……”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哭腔,喊完后,他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睛,把脸贴到她的肩膀上。
“嗯。”她顿了半息才应,灼热的呼吸声和他交缠在一起,在他额间印下轻轻一吻。
那是一个过分短暂的一个吻,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一息就开始向下掠来,沈淙仰起头被她吻住嘴唇,但半垂的眼睛还是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的神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觉得他们在相爱。
……
毕竟已经秋日了,水凉得快,谢定夷也没敢在水里待太久,感觉到水温差不多了就将沈淙从浴桶里抱了出来,扯下一旁备好的宽布巾将他裹好,一步步朝屏风后的床上走去。
他的眼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恍惚,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白皙的脚背交错地叠在一起,一连串水珠在移动间从脚尖滴落下来。
“头发擦擦,穿这件。”谢定夷取了一件自己的内衫给他穿,二人个子差不多,甚至沈淙还要更清瘦些,穿上后丝毫不显突兀,但他还是有点不适应,感觉被衣服裹住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莫名发烫,往床深处坐了坐,默默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身体。
谢定夷没在意,换好衣服后就去把屏风后的炭火提到了床边,看着他有些僵硬的坐姿,好笑地朝他招招手,说:“头发都没干就钻被子里去了,过来,等一下把床都弄湿还要换房间,别人还以为我们把床做塌了。”
“你别乱说……”他真想捂住她的嘴,屈起膝盖往床边挪了几步,抬手把半湿的长发拢到胸前。
谢定夷没上床,直接盘腿坐在了脚踏边,撑着下巴默默地望着那炭笼中被烧得猩红的木炭。
过了一会儿,一只脚从床沿落了下来,沈淙拢好衣服下了床,也屈膝坐在她身边。
察觉到贴着自己手臂的躯体,谢定夷侧头望了他一眼,弯唇笑笑,直接抬手将他揽到了怀里。
沈淙难得没说什么,安静地将脸靠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到炭火的暖气热热地烤着自己的身体,将所有的萧瑟和冷意都短暂地与他隔绝。
第26章
第二天日晨起,一行人走出梁安,进入了江州地界,桐山围场就位于二者的接壤线上,东望燕山余脉,西控梁安繁城,地势由东北向西南倾斜,群山绵延,水草丰茂,清泉汇流,湖泊星布,既有茫茫林海,又有无垠草甸,是中梁除了凤居草原之外最肥沃的牧养之地,春日百花争妍,夏则草野苍翠,至秋霜初降,群兽出没,天地之间便有风物浩渺。
以往每逢秋狝,皇室就会率王公大臣和宗室至此围猎,一则锻炼骑射,二则体察京畿边情,等到谢定夷登基后,这些节礼仪式愈发从简,大型的秋狝从一年一次改成了三年一次,中间两年她自己出行,几乎只带心腹扈从。
有礼部的官员问及,她也只是说不喜礼数繁琐,失了秋狝趣味,其余的一概不提,但其实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那部分她捂着没说,自然也不足以为外人道了。
“所以……只是因为费钱吗?”沈淙神色微妙地问了一句,说:“一场秋狝会花费多少?”
“大概三万两吧,”虽说是个皇帝,但谢定夷在沈淙面前穷得坦荡,说:我们自己这样走,能花三百两都算多了。”
沈淙想了想,道:“除此之外也有好处。”
谢定夷问:“什么?”
沈淙道:“以往大张旗鼓的出京,一路上惊动百姓不说,沿途的官员也会得到消息早做准备,可若是轻装简行,反倒出其不意,若是陛下想体察京畿边情,所看到的那一面也会更加真实。”
沈淙向来聪慧,能看出这一点不足为奇,谢定夷笑了笑,并没有觉得意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道:“从这条路上去直接就到溪边了,这里的官员估计还没接到我们要来的消息,你若是不想多等,我们可以自己先扎营。”
“啊?”沈淙微微睁大了眼睛,向她确认道:“……我们自己吗?”
谢定夷道:“应该就我和宁荷,其他人不怎么会,能给我搭把手。”
沈淙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问道:“陛下以前扎过营吗?”
谢定夷虽然戍边多年,但扎营这种小事应该不至于要劳动她吧?
谢定夷好笑,说:“以前在军中的时候事务繁杂,什么事都干,扎营修渠,造楼铸械都是最基本的,有时候没有战事,周边城池的旱灾洪涝也是我们去平,没什么稀奇的。”
沈淙道:“我记得昭熙二十七年的时候岫云城城门失修,落下的砖石砸伤了不少人,似乎也是军中来的人?”
经他提醒,谢定夷也想起了旧事,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还在和东宛僵持,结果后方城楼垮塌,民间还有人借此发挥说天不佑我,此战必败的,未免军心动摇,我亲自抓了几个出头的人提到城楼上去杀,你别说,还真是个好办法,第二天谣言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沈淙在心
里叹气,说:“谣言是没有了,但陛下自己的名声呢?”
取代战败谣言的是谢定夷的暴戾之名,几乎到了能止小儿夜哭的地步。
谢定夷无所谓地笑笑,说:“那我能有什么办法,比起我的名声,自然还是军心动摇更严重些,我若是不杀他们,说不定东宛那一战根本就赢不了,到时候就不止三两条人命的事情了——再说了,我现在在晋州的名声不是很好吗?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天权在手,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她对这些事倒是看得很开,沈淙失笑,说:“陛下自己不在意便罢了。”
谢定夷道:“后面我怕百姓恐慌,还任劳任怨地城楼上铺了几天砖呢,那会儿你也在岫云吧,多大来着,十六?”
沈淙嗯了一声,说:“差不多,修城楼的那段时日我和长姐在城楼下设过粥棚,但没见到过陛下。”
谢定夷道:“说不定你见到过,只是没认出来,那时候我灰头土脸的。”
沈淙否认,说:“就是没见到过。”
他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