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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夷 一明觉书 22873 字 5个月前

他不能容许她的离去,眼见那影子就要消失,这些日子压抑的情绪全部涌上来,击碎了心中本就不多的理智,猛地掀开被子跑到窗前,拉开窗,终于望见了那个占据了他所有心神的背影。

他有点难过,也有点委屈,指尖深深的按在窗台上,声音轻得像是要被这游丝似的秋雨打散,说:“谢定夷,你不要我了么?”

第36章

斜斜的雨丝从两人相接的视线中不断划过,摔在地上碎成星星点点的乱琼,秋夜中带着草木将谢的清冷味道,在无形之中裹住心脏。

隔着一帘雨幕,沈淙眉目如旧,但那双眼中却第一次带着这么明显的企盼和灼痛,谢定夷沉默地望着他,心尖也像是被他的眼神剜过,轻轻地抽了一下。

手指蜷了又松,目光一寸寸地划过他的轮廓,冰冷刺骨的秋风在两人之间不断游走,将心底长久地潜伏着的情绪吹上水面。

这情绪而淡,很轻易地就能藏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它的存在已经由来已久。

她的心中有相。

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僵持没有持续更久,沈淙实在不忍她一直站在秋日寒冷的夜雨中,很快就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说:“外面下雨,你进来好不好?”

好不好?

他的孤高和矜傲不知何时开始塌陷,变得愈发柔软和卑微,见谢定夷依旧不语,他赌气似的抿了抿唇,抬起一条腿,伸手扶住窗台就想要翻过去。

他房间的窗户其实很高,窗台已经遮住了他的腰腹,对于自小规行矩步的人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了,才刚抬起一条腿,半个身子就悬在了窗外,重心怎么也找不稳,单薄的衣角挂着窗棱,发出吱呀的声响。

好在他的目的也不是真的翻窗,就在他即将狼狈地摔进窗外花圃中的前一息,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自己的肩膀。

上半身被扶回去,不大稳当地坐在窗台上,沈淙抬手环住她的脖颈,侧身用力抱住了她。

他说:“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真的摔下去。”

谢定夷揽着他的腰肢,说:“嗯,我知道。”

可即使是知道,她还是过来了。

喉间涌起一股酸涩,猛地冲向鼻腔,将眼眶都逼出了朦朦的雾气,沈淙垂眼看她,鼻尖蹭过她的脸颊,低下头去找她的嘴唇。

他比站在窗外的她高出了许多,只能将脊骨一弯再弯,谢定夷的嘴唇带着寒凉的湿意,被他用舌尖一点点地舔去。

这回他不叫她进来了,而是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好冷。”

……

窗户终于被关上,隔绝了绵绵的秋雨和寒风,沈淙让她坐到炭炉边上,打开门,让人去准备隔壁的浴房和姜汤。

擦身和擦头发的干布巾,要换的宽衫,暖水捂,热茶水,甚至还有一盘糕点,沈淙来来去去,备好东西回头一看,却发现谢定夷不知何时靠在床头睡着了。

……这是有多累。

他抱着衣服蹲在她面前,依稀能从她微蹙的眉头中看出她的疲惫,小心翼翼地挪坐到脚踏上,扶过她的肩膀让她躺倒在自己怀里。

热柔软的怀抱让她的神情舒展了不少,呼吸也渐渐均匀,沈淙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她,将她脸上湿润的额发轻轻拿开。

谢定夷。

他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抬起指尖沿着她起伏的轮廓细细描画,这张脸上的神情出现过很多种,温柔的轻佻的,威严的冷淡的,审视的爱怜的——这是第一次,他在她脸上看见了脆弱。

这份罕见的情感流露让他心软心动又心惊,不禁又想起了那年在岫云城中隔着数道人群的远远一望,那时他多想伸出手去替她接住那滴眼泪,就像现在这样将她的脆弱和疲惫承托在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两声刻意放轻的敲门声,沈淙不能让谢定夷就这么淋了雨睡,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唤:“陛下。”

谢定夷睁开眼睛,深邃的墨绿在灯光的笼罩下如涟漪般泛上来,将她的眼眸映成一潭幽深的湖泊。

他说:“热水备好了,换身衣服再睡吧。”

谢定夷嗯了一声,坐起来,抬起双手捂了捂脸。

沈淙住到这里后将整个院子都修了一番,不仅将两个院子并在了一起,还在寝卧和浴房中间建了一条暖廊,廊道两侧各放了一个香炉,点的是他最钟爱的那股返魂梅香。

进了浴房,里面也是暖融融的,赵麟不知道安排谁来服侍谢定夷合适,就先叫了两个值夜的哑仆站在门口等候,结果里面从头至尾都没叫任何人,直到谢定夷回到寝卧,沈淙才打开房门,吩咐道:“把里面的衣服收拾好,明日一早送上来。”

两人立刻低下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

喝了姜汤洗漱好,谢定夷重新躺回了床上,沈淙和她睡在了一床被子里,温软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延续着沉默,他能看出来谢定夷的心情不好,但她不说,自己也不会追问,至少此时此刻她就睡在他身边,他一伸手碰到的是她真实的躯体,而不是夜深深处那些破碎的幻梦。

只是闭着眼在她身边靠了一会儿,沈淙就感觉到多日未至的睡意汹涌袭来,没多久就冲垮了他的意识,彻底睡过去之前,他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找到了谢定夷的手,手指一根根穿进她的指缝,用力地扣在一起。

一直睡到半夜,沈淙深感体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发现身侧的人体温有些不正常,他猛地惊醒,伸手摸了摸谢定夷的额头,果然有些高热。

明明昨夜很快就梳洗换衣喝药了,怎么还是发烧——她来找他之前到底是淋了多久的雨?!

他心中一时气急,立刻坐起身穿衣服,打开门,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廊下值夜的人依旧是赵麟。

许是知道谢定夷在,赵麟就没和别人换班,此刻见沈淙开门出来,他立刻就站起了身,问:“府君,怎么了?”

沈淙径直道:“唤李冲霄来。”

赵麟一惊,没敢多问,脚步匆匆地往廊下走,沈淙把炭炉搬远了一点,披上外袍坐在床头。

没过一会儿,刚从床上被薅起来的李冲霄就匆匆而至,看见帷幔内伸出的一只手,他放下药箱开始搭脉,没一会儿便嘟囔着说:“最近变天,少吹风嘛。”

沈淙问:“严重吗?”

“不严重,喝两副药就好了,”李冲霄打开药箱开始写方,随口道:“你妻君身体挺好的么,发烧了都比我上次把平安脉时的脉象强劲。”

李冲霄知道他和宿幕赟的关系,平常有事没事就爱拿“你妻君”三个字玩笑,但这次沈淙竟然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他,仔细地将谢定夷的手放回帷幔里,甚至还道:“嗯,那你去熬吧。”

李冲霄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觉,写字的手一顿,用一种格外不解的语气道:“啊?我去?就一副伤寒药还要我亲自去?”

沈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问:“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他放下写了一半的药方,胡乱塞回药箱里,提起来往外走,边打哈欠边说:“谁让您给我发工钱。”

走出门看见赵麟,李冲霄不吐不快,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家府君什么时候对宿大人这么上心了?”

“不对——”他说完又反应出来什么,道:“他们什么时候住一个院子里了?”

赵麟但笑不语,只是抬手道:“您请吧。”

李冲霄一脸憋闷,正要迈步,突然又想起什么,朝屋内探进一个头,道:“对了,你记得拧点冷毛巾给她擦擦,等会儿再喝服药,应该很快就好了。”

沈淙头也没回,只隔着帷幔盯着床内的人,道:“知道了。”

李冲霄下去熬药,沈淙便命人送了冷水上来,亲自拧了毛巾给她擦身,刚擦了一条胳膊,谢定夷就睁开了眼睛,脑子发晕地盯着眼前的人,抬起另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弓。

“有点晕,”她闷闷地说了一句,问:“发烧了?”

下了雨的秋夜本就寒凉,更何况她还跑马去了山中,生病也是可以想见的事情。

沈淙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心中有气,只淡淡嗯了一声,将她右臂的袖子一点点挽上去,露出整条胳膊,谢定夷躺在那任他擦了一会儿,眯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

天快亮了。

今天有朝会。

她脑子里浮现这两句话,屈起手臂支起自己的上身,沈淙停下替她擦身的动作,抿着唇冷冷地看着他。

谢定夷好笑,问:“干什么。”

沈淙道:“你发烧了。”

谢定夷道:“我知道啊。”

沈淙道:“我已经让人给你熬药去了,”

谢定夷道:“我回宫喝吧,今日有朝会。”

沈淙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强调道:“你发烧了!”

谢定夷也理所当然,问:“不是很严重吧。”

“不严重就能放任不管了吗?你昨夜来找我之前到底淋了多久的雨?”沈淙语气更冷了,说:“而且你还没和我说清楚为什么要来找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谢定夷问:“现在找你还需要理由了吗?”

沈淙第一次这么不讲道理,道:“当然要理由,难道澈园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谢定夷想问“不然呢”?但又怕话说出口他真的翻脸,便道:“好罢,理由就是……”

“……我有点想你了。”

想你就想你,还有点……

沈淙默默腹诽,冷然的脸色却在她话音落下的那瞬间被撬松了,坚硬的外壳裂开缝隙,露出温软如玉的内里来。

“……那就先别走,”他安静了好几息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细白的指尖揪了揪湿润的布巾,说:“至少也得喝把药喝了吧。”

可谢定夷还是摇头,说:“今日是各地秋收述职的日子,必须去——烧得不是很严重,我自己有分寸。”

沈淙不放心,问:“那你怎么回去?”

“骑——”一个字刚冒出来一个头,就在沈淙锐利的眼眸中转了音,道:“若是能坐马车就更好了。”

沈淙神色缓和下来,道:“我给你安排……但你得把我也带上。”

谢定夷向他确认,问:“你要和我回宫?”

沈淙眼神又不对了,问:“怎么了?”

难不成是怕晏停发现?还是她答应了要去陪别人。

昨夜她来——两人并没有说清楚话,他也不敢一层层剥开去问到底,有些事情装聋作哑反而更能长久,就算谢定夷留下来是因为他主动祈求,至少结果如他所愿,可现在——见她犹豫,他心口止不住地发凉,揪住手里的东西不错眼地盯着她,就怕她说出一句他不能接受的话,紧绷的神情里满是说不出口的酸和藏不住的涩。

直到她松口点头,道:“可以啊,我就问问。”

发白的指尖

重新恢复了血色,沈淙心下稍缓,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她微曲的指骨,蹭了蹭那指缘粗糙的茧,说:“那我去给你叫马车,还有药包和药炉什么的一起带上。”

谢定夷点头答应,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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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时还未到辰时,清晨的宫阙沐在浅淡的晨光中,琉璃瓦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大殿之中百官肃立,丹墀之上,谢定夷神色凝静,支额靠坐在御座之上。

如今已近深秋,各地秋收已毕,掌管此事的官员依例来京陈报秋成赋税以及仓储之事,殿中的气氛不算严肃,但也绝对说不上平和。

“池州秋粮收七成,水稻丰,麦歉收,然仓储尚足——”

“江州稻田连年修正,今年秋水适时,水稻丰登,民心安稳,织造亦如期进贡,只是江口淤积,舟运不畅,米粮出境缓慢,督工清淤后便可恢复常态。”

“涿南水利修筑有成,稻米两熟制成效显著,唯晋州山间多雾,今年烂雨连绵,部分土壤渍涝,谷中腐烂,需调配岱州仓储援助,以防冬荒。”

“澄州高粱大熟,军粮足,民心稳,但澄西途阿城的货道被淮平所起的洪水冲断,此货道连接澄州与西羌,导致两国流通的货物耽搁在岸,请陛下赐令修桥,并简使安抚边民。”

“巽州干旱,颗粒归仓不易,百姓辛苦,仓储勉支,尚请陛下拨银以赈。”

“……”

第37章

一场朝会开了两个时辰,各地官员一个接一个述职,秋事各异,却都汇于这座金殿之下,汇在谢定夷眼前。

她细细听着,眉眼沉静,不时低头翻阅那些文书,修长的指节在纸页上轻点,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压迫。

秋收是百姓安乐的大事,但喜悦中却总是夹杂着隐忧,哪一处丰,哪一处灾,哪一处失误,哪一处得力,殿中官员的神情,语调,回避或是直言——她耳中听着,眼中看着,将那千丝万缕的线头紧紧地握在手中,在脑中心里一遍遍地筹谋梳理。

她毕竟还在病中,时间久了,喉间也开始止不住地发涩,立在她身旁的方青崖看出她的异样,适时送上了一杯热茶,谢定夷拿起杯盏喝了一口,勉强顺了顺身上那股冷意。

最后呈报的是梁安的官员,谢定夷没有让她多说,只听她简述了几句,便拢了拢桌上那一叠文书,说:“嗯,梁安的就不必多说了。”

那官员应是,行了个礼退回了队伍中。

沉思了几息,谢定夷微微抬眸,看向众臣,缓声道:“今年秋雨频繁,南粮北运艰难,西北又遇风灾,虽有不利,却也有民勤官正,各地秋报虽杂,仍见成色。”

她顿了顿,目光又掠过左首的几位官员,淡声道:“涿南可喜,仓足而不骄,北地虽困,却未弃其民,是为可敬。”

她并未问责或是盛赞某个人,但言语笃实,官员听在耳中,都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激励——承平帝的军功空前绝后,是中梁开国以来权势最盛的皇帝,登极后向来不苛言赏,一旦出口称许,便让人感觉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倚重和信任。

言罢,她稍稍起身,朝服玄中绣金的衣摆在御坐间拖出一道沉静的流光,坐直后不疾不徐地说道:“西北各州所需军粮,由江岱沣三地调拨三成,再从太仓拨银十万,赈予牧民。疫病之患,由医官署抽调精员,今夜便启程,不得耽搁,以免扩而大之。”

“菰州修提,朝廷拨工拨银,若明春仍淤不清,督造一人问罪,城西旧仓明日起重修,调工于北镇,工部设三旬巡查,严防渗漏。”

“至于货道受阻,澄州先自修桥,朝廷派工辅之,所损货物不计滞留,春前若未通行,边税减免三成。”

“……”

她的声音不高,但句句清晰,逐一回应奏事这每一桩要事,调银、遣人、施策,皆有章有据,步步周全,宛若溪水顺势自流。

“尔等皆为地方司主官员,国之栋梁,百姓能不能安过寒冬,粮草能不能顺利入库,不在朕一人,而在你们。”

她的视线如重千钧,一寸寸地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道:“各州秋实可慰民意,然丰年不会自来,冬储在即,朕需仓能守,粮能运,病能治。”

百官顿首,齐声应道:“臣等谨记,必不负陛下所托。”

……

带病坐了两个时辰,饶是谢定夷也有些坚持不住,刚走到内殿便觉头脑昏沉,额间泛起一层细汗,里衣不知何时被汗水浸透。

方青崖让人去唤了医官,又让人把步辇换成了轿子,谢定夷靠在壁上闭目养神,听着宫人颇有规律的脚步声,一下接着一下,像水声落在耳边,却又仿佛离她很远。

等终于回到近章宫,率先闻到的就是一股浓郁的药味,她脑中清明了几分,抬步踏入殿内,见沈淙正挽着袖子认真地看着那炉上的药罐,手上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扇,对着炭火轻轻地扇。

她从背后抱住他,昏昏沉沉地往他身上倒,什么话都不想说。

沈淙吓了一跳,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将她揽靠在自己怀中,说:“快来喝药。”

说着,他就伸手去拿一旁放着的湿布巾,握着药罐的手柄将里面黑漆漆的药倒了出来,谢定夷抬手拿过碗,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

沈淙问:“苦吗?”

“还成。”她实话实说,将碗放回去,继续把脸埋在他怀里。

窗榻上的空间太过狭窄,导致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别扭,沈淙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困了吗?”

谢定夷说:“有点。”

沈淙理所当然地说:“那睡吧,我陪你一起。”

她是真的累了,刚被塞进被子里就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在半梦半醒间沉浮,新换的内衫很快就透出了湿意,冷冷地贴在背上,让她忍不住向热源靠去。

沈淙说要陪她,但也不敢就这么睡,只敞了衣襟让她贴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冰凉的指尖,另一只手则从她的后颈探进去,贴着湿冷的脊骨将她搂住。

他不知道她是冷还是热,贴在自己锁骨上的额头烫的惊人,但怀中的躯体却冷得像块未融的雪,低头看去,嘴唇也毫无血色。

……定然是严重了。

他在心里暗恼,垂下眼眸,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掌心贴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抚着,哄孩子似地低声唤她的名字:“平乐……”

这般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又突然滚烫起来,整个人如同被烧穿了一层皮肤,连带着他也仿佛被热浪从里往外蒸着,听到她迷迷糊糊地喊热,他也只能将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掀开一点,拿过一旁的冷帕替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让你逞强,”他小声地说了一句,像是斥责,但眼里却透着明显的心疼,抬手替她理好额发,又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

……

这次病来如山倒,严重的连谢定夷自己也没料到,到了晚上她还没从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缓过来,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似地蜷在榻上,呼吸不稳,神志不清。

医官已经来了好几拨,沈淙没露面,只让方青崖给他们看了李冲霄开的药方,都说没问题,算着时辰喝便是,又说谢定夷劳累过度,心中有郁,这才趁着此次风寒一同发作了起来。

等医官退出内殿后,沈淙又回到床边,拿了碗温水替她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她这副样子实在少见,平日里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如今这般脆弱地躺在这里,微蹙的眉眼间带着一丝病中的茫然和不安,看着她苍白的病容,他的心也像是被细刀慢慢割开,又是疼又是怨。

又抱着她躺了一会儿,她靠在他怀中的脸突然动了动,嘴唇微张,又轻又缓地唤了几个字,沈淙听不清她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床上,跪在床头俯身去听。

谢定夷的声音嘶哑的像是火里烫出来的一截草灰,沈淙凝神认真听了好几息才勉强辨认出一个字,似乎是一句“静”。

静什么?静川,还是静徽,他心跳如鼓,死死地盯着她的嘴唇,努力想辨认出第二个字是什么,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一点,不知是想听清还是不想听清。

可已然昏沉的谢定夷注定无法感同身受他的期待

与恐惧,搭在他掌心的指尖抬了抬,还是唤了声“静徽”。

这一声名字仿佛钝刀划过布帛,拖得长,破得慢,软绵绵地将他割了个肝肠寸断。

短短一瞬间所产生的痛苦和不甘几乎难以言述,沈淙愣了一会儿,没动也没开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烛火轻轻跳动着,把他脸上那点细微的震动一寸寸地照了出来,鼻尖发酸,眼眶发涩,连呼吸都慢了半息。

他想说话,说不出来,只能抬起指尖替她拢了拢被角,指尖的颤抖从小臂一路蔓延到肩膀,咬牙握紧了拳头,心里那点期待一点点、缓慢又无声地塌了下去。

透顶的失望和果然如此的怆然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眨了眨眼直起身子,一滴泪却猝不及防地砸到了谢定夷的脸上,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一股难堪从心底涌上来,让他恨不得回到几个时辰前杀掉那个说要跟谢定夷回宫的自己。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他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恨,恨她,恨命,恨虞静徽,恨自己,但又因为这些恨都无处着力,所以到最后只能恨自己的心。

“殿下,陛下已经睡下了,您不可硬闯——”

殿外隐隐传来方青崖的声音,似乎在阻止什么人入内,沈淙深深吐出一口气,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迅速抬手拭了拭眼角。

殿外的人是武凤弦。

医官署今日上值的医官全都被宣来了近章宫,他掌管后宫诸事,能这么快得知消息也不奇怪,但此刻沈淙正在殿内,方青崖自然不可能让他进去,只得牢牢立在内殿门口,拱手道:“殿下三思。”

武凤弦一心只想看看谢定夷如何了,现下就隔着一道门却被人阻拦,眼神瞬间阴郁了下来,看着方青崖沉声道:“让开。”

方青崖岿然不动,道:“陛下已经睡下了,先前吩咐过臣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便是殿下也不例外。”

武凤弦和她也曾是同袍,早知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努力缓和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声道:“蕴玉,我并非要强闯入宫,只是看看陛下如何了,在外我为臣子,需得侍奉君上,在内我为夫君,更有侍疾之责,你难道忍心看着我就这样干着急么?”

方青崖沉默了半息,道:“医官已经看过了,会尽心照顾的。”

若在武凤弦和沈淙中间选,她自然是偏袒武凤弦的,毕竟她和武凤弦并肩作战过,有着生死相交的袍泽之情,但和沈淙不过是萍水相逢,因着谢定夷才有了三两交集,可如今沈淙的身份毕竟不足为外人道,如非必要,她定然要守住此事,未免谢定夷声誉有损。

“是不是有人在里面?”

武凤弦看出了她一反常态的强硬,推着四轮车靠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问:“是沈氏那个,是不是?”

方青崖心中一惊,瞳孔微震,道:“你……”

“我早就知晓此事了,”武凤弦平静接话,道:“现在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方青崖在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问:“那个童鸣是你的人?”

童鸣便是先前一直送沈淙进宫的侍从之一,沈淙刚从江州回来那夜谢定夷原本想将他留在宫内,却在夜半因为武凤弦的腿伤离开,那时方青崖就怀疑有人透露了沈淙的消息,便将抬轿至侍门的人全都换了一批。

“不算,是我自己觉察到了陛下身边有别人,这才从童鸣身上撬了个缺口,”武凤弦道:“陛下既默认你将他处置了,便是对此事知情,你又何必连我也防着。”

确实如此,谢定夷对童鸣向武凤弦透露消息的事必然是知情的,所以也知道武凤弦早就得知了沈淙的事情,但她却什么都没说,那必然还是偏袒武凤弦的……

想到这里,方青崖有些犹豫,问:“……你有分寸么?”

武凤弦知道她已经松口了,斩钉截铁道:“我保证只是进去看一眼,绝不会和他起争端。”

……

殿门开阖的声音在寂夜里显得如此刺耳,沈淙坐在床头,看着武凤弦推着四轮车的身影慢慢靠近,两个人在朦胧中对上视线,如有实质般擦过殿中的微光和床边半勾的帷幔,终于毫无阻隔地望向对方。

武凤弦像是没料到沈淙会这般毫无退意地迎上来,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弄,道:“本宫还道沈府君家教森严,至少会躲一躲呢。”

沈淙没说话,神色平静而寡淡,眼尾带着一点疲倦的冷漠,手心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把谢定夷抱得更紧了些。

武凤弦看着谢定夷躺在他怀中的样子,藏在薄毯下的手也无声地捏成了拳,可他没办法站起来,所以最近最近也只能停在床边的脚踏前,柔和的眼神定定地落在谢定夷脸上,仿佛这病中的人原本应该由他来照料,轻声道:“……她和军中的时候没两样,总是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单纯的陈述事实,但沈淙怎会听不出他的意思,所以也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假意道:“陛下只是太操心政务了,更何况……总有人会照顾她的,不是吗?”

一句话像是贴着皮肤抹下去的冷刀,虽没见血,却叫人瞬间泛起一层寒意,武凤弦眼中微光一颤,很快又恢复如常,垂下眼平静无波地说:“可惜她在病中叫的不是你。”

他一眼就看出她嘴唇微张时所吐出的字音——其实这样的时刻不是很多,毕竟谢定夷不是一个喜欢回望过去的人,但过往的每一次发生时陪在她身边的都是他,现在却多了一个碍眼的人。

听到这话,沈淙无声地吸了口气,咬紧牙关没有退让,道:“至少她昨夜淋雨来找的是我。”

空气沉得像水下泥沙,静得只剩下烛火的噼啪轻响。

第38章

虽然此时此刻是二人的第一次见面,但其实在刚刚知晓对方存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彼此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比起贵君身份的武凤弦,沈淙查到的东西甚至比他还要详细,那份厚厚的密报中整理了他从小到大所有能为人知的大小事——出生在青岚握夏城的一个小村庄,父母是普通的牧家,有一对弟妹,是家中长子。

七岁时,家中送他去往握夏城的一个武院习武,在武院的五年间,他的武考成绩次次名列前茅,中梁武学要考校的骑马射箭样样不在话下,十二岁时,他和一批被选拔出来的学生在青岚大族白氏的安排下去往了凇山武院习武,师承武学大家朱梦照,此人为中梁名将朱执水的母亲,原名朱梦檀,因避讳昭熙帝谢檀的名讳改名为照,在凤居和青岚二州颇有名望。

此后,武凤弦继续在此地习武,三年后顺利参加了当年的应试正考,一次中试,被安排到了青岚边城阿平关的布防军中。

同年,十四岁的谢定夷随和亲队伍来到了青岚,送走宣德帝卿后便驻扎在了此地,开始接手青岚、凤居和晋州三州的军务。

彼时谢定夷身边能用的心腹全都被安排到了燕济,方青崖也还在梁安,除了一个宁荷之外,她完全是在单打独斗地做事,而不谈帝姬身份,她的年纪、阅历也全都不足以让她获得边关将士和守军的信任。

兵权固然重要,人心也同样不可或缺。

那是一段很艰难的岁月,即便沈淙没有切身经历过,也能想到当时的她是如何的孤立无援,这些年沈淙也看过很多中梁过去的战事编撰,少不了写到承平帝谢定夷的每一段经历,但大部分的书都在称颂她的战功,写她大破敌军的英明神武,勇往直前,对于那段黎明前的黑暗时光全都浅浅带过,简简单单的一句:帝十四,孤征边塞,艰。

若放在以前,他一定不会对这句话产生什么情绪,可现下每每看见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紧缩,那厚重的感情穿越了时光的罅隙,渴望能随着一缕月光落到她的窗前。

在这样艰辛的时刻下,朱梦照是第一个敢于在明面上声援谢定夷的人,虽然她无官无职,但她的名望在青岚军中很有分量,更何况凤居守将朱执水是她亲子,她的支持一定程度上

也代表了朱执水的态度。

不过正因为此,她受到了朝中一批主和派的声讨,甚至还遭到了几次刺杀和威胁,尽管她自己没有伤及性命,可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夫君和幼弟也惨遭灭口。

谢定夷不敢正大光明地派人保护她,以免被人说她投在了宣靖帝姬门下,涉及皇权斗争,极易增添罪名,只能将身边唯一能用的宁荷派到了她身边,想要保全她和她的家人。

但即便是这样,朱梦照依旧没有改口,甚至还写了一封乞战书贴到了阿平关的城墙上,将其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其中之言至今还广为流传,鼓舞人心,便是稚童也能随口念出,最被人称颂的一句便是:今日割五城,明日献十邑,终至国破家亡,悔之何及!战虽危,存国之道,和虽安,亡国之途。

以朱梦照字字泣血的振臂高呼为契机,北境三州主战的声音逐渐响亮了起来,且除了亲子朱执水之外,她还有很多学生在各州军中任职,武凤弦就是其中之一。

因着老师对谢定夷的信任,青岚的一些守军开始转变了态度,谢定夷便从这一批人入手,真正地将青岚的兵权握在了手中。

同样的,借着朱梦照的势,以武凤弦为首的这一批学子也得到了谢定夷的重用,短短三年,武凤弦就从布防军升迁至了谢定夷的亲卫,深受倚重。

如果不是因为救谢定夷而落下了腿疾,以武凤弦的战功封侯拜相只是时间问题,且当时出事之后谢定夷也说过了要为他赐爵,保他余生富贵无虞,后面还问他要什么赏赐,若能做到一定答应,是他自己拒绝,当着数名同袍的面倾诉衷肠,说愿入宫终身侍奉。

众目睽睽之下,谢定夷无法反口自己说出的话,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

从亲卫到贵君,此人陪伴了谢定夷近二十年,几乎参与了她所有的过往,就算沈淙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他对谢定夷的重要性——或许不是男女之情,但一定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且绝对信任的人。

能得到谢定夷的绝对信任,要比得到她的喜爱难得多。

……

这边沈淙在打量着武凤弦,武凤弦也在审视他——他对沈淙的了解不多,发现他也只是因为某日在谢定夷身上闻到了陌生的香味。

谢定夷并没有熏香的习惯,那味道也不算浓烈,可连着几日还有,那定是不久前才留下的,而那段时间她并没有进后宫,近章宫也没有燃香的痕迹,于是他便让人去市面上找类似的熏香,最终确认了那股香味来自于寒州特产的一种梅,唤做返魂梅香。

毕竟是价值千金的香料,能买起它的人也不算多,再加之此人得要生活在梁安,能有机会进宫见到陛下——武凤弦很轻易地就查到了沈淙身上,后面又从近章宫抬轿的侍从那撬了个口子,如此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后来趁着宴席,他也见过他几次,最直观的印象便是貌美,密报中所绘的画像并没有绘出他十分之一的灵韵,反倒添了拙气,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像个被嫉妒占据了所有心神的恶魔一样,结束宴席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副画像找出来焚烧殆尽,还在寝殿里砸碎了无数的镜子。

除此之外他甚至已有妻君,如此身份还能引得谢定夷和他厮混,可见她对此人的喜爱已经到了罔顾君臣伦理的地步。

他没办法怨恨谢定夷,所以只能恨这些男人恬不知耻的勾引——所谓名门望族的世家公子也不过如此,表面上光风霁月,衣不染尘,实则毫无廉耻,比之风尘之地的那些男人还要放荡下贱。

凭什么呢?他也曾在难得的亲密时光中短暂地向谢定夷提起那份越酿越苦的感情,却从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安慰自己,妻夫之间,便是没有深刻的喜爱,如果行至白首,谁又能说他们不是恩爱不疑?

他总是这样自我说服,他住在同近章宫相对的松月阁,虽是贵君的身份但掌管着整个后宫,如有必要还能调用帝君的玺印,谢定夷忙于政务,身后总需要有人照顾,而他是最得她信任的那个人,她也总是夸他事情做得好,前朝后宫都能帮她出谋划策,每到那种时候,他心中都能生出一种满足的感觉。

可是他从没想过她会真的喜欢谁。

……

两厢对视之间,无数情绪从二人眼中划过,武凤弦整理好情绪,微微放松脊背,向后靠在了四轮车的椅背上,率先开口道:“那你想用这样的身份在陛下身边待多久?”

沈淙道:“这是臣和陛下的事,就不劳殿下操心了。”

“本宫是在给你机会,沈淙,”武凤弦笑笑,道:“如果沈家知道这件事,你觉得你还能这么顺利地留在梁安吗?”

可沈淙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反而淡声道:“多谢您的机会,不过前提是您的人真能顺利到达晋州。”

“何必呢,”武凤弦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道:“陛下如果真的喜欢你,她早就让你和离了,何至于到现在还无名无份。”

无名无份四个字简直像把利剑,轻易地在沈淙心里剜下了一块血肉,但他还是努力撑着无波无澜的神情,道:“臣说了,这是臣和陛下的事,不劳殿下替我们操心。”

“不知廉耻——”听他强调“我们”二字,武凤弦的神情终于冷了下来,正要开口,一旁昏睡着的谢定夷却突然有了动作,又急又快地抓住了沈淙的手腕,格外清晰地喊了句:“沈淙!”

这一声把两个人都叫愣了,沈淙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回握住谢定夷的手,低头轻唤道:“陛下?”

——————————————————

殿中的气氛暗流涌动,但困在梦中的谢定夷显然并不知情,因为她久违地梦见了过往。

梦里一开始是静的,脚下踩着一地的血泥,像是多年前的战场,远处有风吹过旷野,呜呜咽咽。

很快,就连风声也不见了,四下安静得诡异,一个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那是一张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脸。

他身披甲胄,军袍上沾满了鲜血,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稚气,在走到她面前时忽然跪地,倒向她怀中。

谢定夷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只碰到一片冰冷,下一瞬,那个人的面容像被打破的水面一样荡漾开来,化作血水从她指缝间滑落。

她猛然回头,又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这回对方满身是火,瞳孔里倒映着烈焰,她连喊声阿姐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火光中崩塌,一声呼唤被焚得支离破碎,剩下一片嘶哑在她耳边绕成不绝如缕的回音。

她想大喊,嗓子像是被火烧着,只能发出破裂的气音。

紧接着,更多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了。

那些面容熟悉又模糊,带着血、带着痛,都是濒死前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他们都不说话,默默地倒在她怀里,短短一瞬间就在她的臂弯中断气消散,化作一滩粘稠的血水,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她想挪步却动不了,脚下像是缠了千斤重的藤蔓,有意识地拉着她下坠,那些脸一遍遍出现,又一遍遍死去,死在她眼前,死在她怀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那些面孔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一圈又一圈无休无止地逼近她,她都

已分不清掌心中是汗还是血,梦境中空气稀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近乎祈求地喊出声,声音嘶哑断裂,他们还是没有停。

直到所有的一切消失,天地间重新恢复空茫一片,灰和白的色彩中,景象开始扭曲,灿烂的晚霞染遍天空,脚下的旷野变成了燕济的宫殿。

浑身是血的虞静徽躺在自己怀里,总算没有一瞬间就消散,仍在断断续续地和自己说着话,可具体说什么她却怎么也听不清,只能看到他说着说着就断了气,她抱着怀中毫无生息的尸体努力想把他叫醒,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霎时间,怀中的人突然变了一张脸。

浑身是血、毫无知觉的人变成了沈淙,她喊了一半的名字断在喉咙里,表情空白地看着那张沾满了鲜血的脸,一时间愣住了。

许久之后,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抖着声音喊了句:“静川……”

他躺在她怀中,轻得像一缕风,半睁着眼睛望着她——那濒死的眼神太过熟悉,像是水滴一样,一滴一滴,慢慢地没了焦点。

伤——伤在哪?不、不——

旧事重演的恐惧之下,她反而恢复了极度的冷静,试图在他身上翻找出伤处,可找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沾了一身污血,躺在那里一点点地没了声息。

她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在风沙与血泊中走过十数年,眼睁睁地看着很多熟悉的人在她怀里没了气息,少年时的锋芒和不可一世的意气被这些失去统统磨砺,最后变成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她想过这种痛也许还会再来,但没想过是沈淙。

“不——”她用力托住他的脸,好让他不要就这么滑下去,嘶声道:“沈淙——”

沉重的死寂扑面而来,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把她淹没,反反复复,怎么也挣脱不出。

最后的最后,就连沈淙也消失了,悠远的钟声传来,一下一下,用力地敲在她脑中。

……是丧钟。

“不要……别再——”

“母亲——”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第39章

“陛下!”

熟悉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猛然击中了胸腔,谢定夷瞬间睁开双眼,干涩的喉咙一紧,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被人刚从幽深冰冷的寒潭底拽上岸,湿重的梦境还挂在睫毛上,心跳乱得几乎要撞出胸骨。

四下阒寂,唯有炭火噼啪,刚刚还满身血污了无声息的人此刻正坐在自己身边,活生生的,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依旧如往日一样端庄漂亮,微微蹙起的眉间藏着不太明显的心疼和忧虑。

他拿过杯盏递到谢定夷唇边,道:“喝口水,做噩梦了么?”

温热的茶水缓解了喉间的涩痛,谢定夷微喘了两口气,勉强缓过了神。

殿门开阖的声音传入耳中,是武凤弦出去了,怀中的人不知道听没听见,脸上没出现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淙也没想到谢定夷会连带着喊出自己的名字,他想问,但是又犹豫,此刻被她这般不错眼地看着,刚刚还充满了冷和恨的心口被硬生生地撬出了一丝缝隙,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谢定夷还是避过去了,闭了闭眼,说:“我有点饿了。

沈淙有些失望,微微抿紧双唇,道:“那我去让人给你备膳。”

他说着就要起身,刚动一下,才发现手腕还被她牢牢地握在手中,瓷白的皮肤上已经按出了明显的指印,谢定夷反应过来,松开手,多问了一句,道:“你吃了吗?让他们多备一份吧。”

那盖在袖中的握痕热热的发着烫,沈淙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似是高兴,又有一种在大起大落后中起伏跌宕的心慌,替她掖了掖被角,道:“好。”

……

谢定夷毕竟常年习武,身强体健,喝完药发了汗,状态就好了不少,候在外殿的医官进来看了,也说没什么大问题,只要好好休养几日能如常。

医官退下后,备好的晚膳也陆续送了上来,谢定夷身上还有些乏力,懒得起身,便让人在床边支了一张小几,裹着被子被人服侍着漱口喝茶。

侍茶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男,沈淙盯着看了两眼,主动朝他伸手,道:“我来吧,烦请将炭炉拿近些。”

那侍从没立时应声,先看了谢定夷一眼,见她默认,这才把手中的碗筷交到沈淙手上,抬步向炭炉走去。

一顿饭吃得比往日沉默许多——谢定夷完全是累的,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沈淙向来也不是多话的人,盛汤的时候连匙碗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差不多满了半碗就被递到谢定夷手中。

吃完饭,小几被撤下去,沈淙道:“陛下刚发了汗,今日就不要沐浴了吧。”

谢定夷倦倦地应了声,道:“我擦一擦,换身衣服——你叫个人进来好了。”

若是往日,沈淙说不定会自己帮她擦,可现下犹豫了半息还是走了出去,唤了一个女子进来。

谢定夷没说什么,远远看了他一眼,在侍从的服侍下脱掉了内衫,道:“你也去沐浴吧。”

沈淙应了声是,脚步却没动,看着侍从把盆架和热水搬到帷幔里,举步走到了窗榻前。

……要问清楚吗?

为什么昨夜要淋雨来找他,为什么今日要唤他的名字。

他知道谢定夷一定是喜欢他的,但这份喜欢总是太过飘忽,就像是雾霭一样萦绕在他周身,看在眼里却没法抓在掌中,悬而不决地煎熬着他,起起落落,安不下心。

可如果要问……

他眼神游移,轻而缓地掠过帷幔后的那个身影,神色看起来依旧平静,就连呼吸都克制得极轻,唯独心跳一点不听使唤,像擂鼓似的在胸腔里闷响,一声一声,把他未出口的心事逼得更紧。

喉间吞下了一整个缠人的春夜,湿热而又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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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侍从端着热水迈出内殿,谢定夷也换好衣服坐在了床边,她看出了沈淙欲说还休的心思,主动开口问道:“怎么了?”

沈淙转过身来,话挤到嘴边,喉头也跟着发紧,犹豫几息,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你下午……是做噩梦了吗?”

终是问出口了,但话音落下,殿中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沈淙在心里叹了口气,一股果然如此的悲哀涌上心头,正想开口说算了,她却淡淡嗯了一声,说:“梦到一点以前的事。”

沈淙顿了半息,继续道:“你说梦话了。”

谢定夷便问:“说什么了?”

“喊了宣德帝卿的名字,”沈淙直言道:“还喊了我的名字。”

其实他最擅长的就是装糊涂,如果她后来没有喊出那句沈淙,他一定不会在此时此刻问出这个问题,可她偏偏就是喊了。

这声名字让他生出了期待,所以才会觉得这一次他或许能再进一步……

……如果她避而不谈,或是敷衍过去,那他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虞静徽还是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地位。

他先前愿意无名无份地待在她身边,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明白自己在她心中的那份特殊,可现在那份特殊已经在另一个人的影子中蒙上了阴翳,他必须扪心自问,他是否能接受她心里永远埋藏着对另一个人深厚的情感。

其实只要这份感情不是男女之情,他都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虞静徽同她青梅竹马,和亲后又以身报国,值得中梁每一个子民敬佩,但谢定夷总是不肯和他说清楚,还那般宠爱和虞静徽肖似的晏停,在他毁容之后升了他的位份以做补偿。

他知道以谢定夷的身份不用和任何人解释什么,可同样的,他也没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踩碎自己所有的尊严去爱她,如果那样,他就不是沈淙了。

只问这一次。

沈淙默默地对自己说,不管谢定夷是像上次那样大发雷霆还是冷漠以对,他都只问这一次。

如果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虞静徽,那他……

几息时间被

拉得无比漫长,就当沈淙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一个微沉的声音蓦然响起,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沈淙如擂的心跳渐渐沉寂了下来,道:“你明明知道。”

“你明明也知道。”谢定夷很快回答他。

沈淙安静地看着她,不再说话了。

谢定夷便道:“我梦见你死了,可能待在我身边的人总是没什么善终,很多人都因为我死了,很多。”

她重复着最后两个字,尔后道:“静徽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她不想再往下说了,也不想再想起虞静徽在她怀中渐渐失去生机的感觉,那种无力透顶的感觉密不透风地挤着她,时至今日都无法忘怀。

不管沈淙是伤心难过还是一走了之,他都没机会真正地离开她身边,她有太多种办法让他的身份彻底消失在世上,斩断他的所有,让他从此以后只能依附着她而生活。

从他一步步试探她的真心开始,他就再没什么退路可言,而他也根本不明白一个帝王的真心有多可怕,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他以为爱恨能够由己,却忘了生死只能由她。

说完这句,她慢慢垂下了头,微弓的脊背宽而阔,过高的身量让她像一只正在蛰伏的豹子,平静中充满着未知的危险。

又一阵沉默过后,谢定夷抬眸问:“你要走吗?”

沈淙神色平静,问:“我能走吗?”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反而显得这句话像声惊雷,骤然在两人中间炸响,相似的情绪从他们眼中一闪而过,视线如有实质地在半空中纠缠。

某种钝而深的东西被无声地拉紧,时间仿佛微妙的迟滞了一瞬。

两人的目光都很坦白,甚至可以称得上炙热,细密又隐忍的情绪被翻出点破,心照不宣。

绵绵的情谊像浮尘一样被擦去了,露出两柄泛着寒光的利剑,谁都没有退,谁都在逼近,势均力敌地抵在一起,迸溅出猩红的火星。

她想要掌控,他也想要占有,这么久以来互相拉扯的感情在这种仿佛要吞没彼此的欲望间开始变得浅薄而渺小,轻轻一吹,飘来散去。

谢定夷的唇畔泄出一丝笑意,随即越扩越大,神情看起来居然有些畅快,双手后撑,放松地向后靠了靠,说:“过来。”

沈淙看起来还是冷若冰霜,启唇道:“你过来。”

谢定夷更加忍不住笑,支着腿又看了他几息,见他还是没有抬步的意思,居然真的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十来步距离,她走到他面前,抬手将他抱在了怀里,因为笑意而震动的胸腔贴着他,让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情绪。

他无话可说,抬臂回抱她,问:“有那么好笑吗?”

她用嘴唇贴了贴他的侧颈,含着笑,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还记得……有一天晚上她去了澈园,沈淙的账本还没看完,坐在桌边,从一堆文书里抬起头,背后的灯台往下一撒,在长发上溅落一片碎金。

满室的光晕都偏爱他,将他衬得如同端坐高台的仙灵,端庄冷然,既凛然不可侵犯,又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触碰。

好像就是从那个瞬间开始,她就再也生不出想要杀他的欲望了。

……

其实她也想问自己,为什么那天从皇陵寺回来后会去找他,为什么会在那经年的噩梦中想起他的面容。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看向他的时候不再只是描摹他的轮廓,而是更多地望向那双清澈的眼睛?

爱、欲、喜欢。

喜欢、欲、爱。

陈闷积灰的旧物件上着锁,经过侵蚀变得腐朽又脆弱,是谁擦了又擦,明知打不开,却还是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不肯离去。

她心中有相。

相自会审判她。

……

“病还没好全。”谢定夷按住他贴向自己的嘴唇,在他轻合的睫影间吻向眼下细白的脖颈。

窄窄的窗榻勉强容下了两个人的身影,沈淙勾住她一缕长发,问:“在这么?”

谢定夷说:“怎么?”

沈淙重复她的话:“你的病还没好全。”

谢定夷说:“发发汗好得更快。”

沈淙默然:“……什么话都叫你说了。”

“嗯……”她没理他,细密的吻很快落下来,沈淙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几不可察的低吟,微微扬起脖颈,宽松的衣领被扯下不少,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

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沈淙用嘴唇贴了贴她的下巴,说:“……让我下去。”

下哪去?

谢定夷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心里的恶劣劲发作,想引他说两句浑话,便将话问出口:“下哪去?”

“你说呢?”沈淙依旧绷着神色,但耳朵却明显红了,牵过她的手一点点往上挪,最后放到了自己高挺的鼻梁上。

手指被他带着一点点往下蹭,鼻尖,嘴唇,停了一会儿,他伸出一点舌尖舔了舔她的指腹。

谢定夷没错过他眼底的那丝迷恋,修长的指骨从他柔软的嘴唇间探了进去,勾了勾那湿热的红舌,说:“来吧。”

……

来吧——难道只有谢定夷喜欢他的脸吗?他不也是无可救药地喜爱着她的身体吗?看着她因自己而产生和平日里不同的表情,他的心里好像也得到了莫大的满足,修长的双腿紧紧绞在一起,屈膝跪在了窗榻边的脚踏上。

……

沈淙冷着脸伸出舌头的景象简直让人头皮发麻,谢定夷垂眼看他,长指深深地穿进他发间。

头发被用力抓紧的那一瞬,沈淙身体里的浪潮也骤然拍岸而过,喉结向下滚了滚,抬手扶住了她的小腿。

“上来。”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垂手到他脸边。

“等、等等,”他的冷脸终于裂开了一条缝,眼里藏着未散的欲念,就这么抬着望着她,看起来还有点可怜似的,低声说:“裤子脏了。”

第40章

裤子脏了还能换,但身体被掌控的感觉却让沈淙久久都回不过神来,明明理智上想从这场汹涌的情潮中脱身而出,身体却又渴望更多,矛盾的思绪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秋风一样席卷了大脑。

视线被逼出的泪水染得模糊不清,让他不由自主地咬住嘴唇呜咽起来,手指和脚趾都不自然地蜷缩着。

“嗯啊……夷……”

他含糊不清地喊她名字,短短三个音调全都分开碎在了唇齿间,谢定夷觉得她不用怎么样沈淙就已经意乱情迷了,干脆缄口不言,专心地听他喑哑的低吟。

“呜…说话……谢……说话啊……”他早就冷不下声音了,带着几不可闻的哭腔提出要求,没有任何震慑力可言。

谢定夷想起某次他坐在书房批书查账的样子,那些来秉帐的管事一个接着一个地来到他面前,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被他冷着脸说到无地自容。若是遇到什么烂帐或者查到问题,他也从不给人狡辩反驳的机会,直接将手中的文书轻飘飘地甩下去,声音平淡地让人滚。

可现在这个冷若冰霜的人变成了春日溪水中最清澈的那片涟漪了,语气软得像是在求她,殷红的舌头在口腔里颤抖,喉结脆弱地上下滚动,双目失神地望着她的方向。

谢定夷刚刚在窗榻处用了他一次,这会儿潮水初平,气定神闲,看着他含着泪水的眼睛总算大发慈悲,沉吟片刻道:“好吧,那我给你讲我之前在凤居钓鱼的事。”

说着,她竟然真的开口讲起来,道:“那会儿才刚到冬天,河水还没结冰,从南边草原的一个坡后面流过,水特别清……”

好在沈淙根本听不清谢定夷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的声音让人耳朵发痒,像是什么黏稠柔软的东西,从外到里、从里到外地把他浸透了。

他随着她的声音起伏,恍惚间一切思维都慢慢停滞了下来,身

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只能感知到她的容器,被她的声音、笑,一个眼神就全然装满。

许久之后,那些像是隔着雾的词句才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谢定夷漫长的故事才刚刚告一段落,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你猜那条鱼有多大?”

沈淙:“…….”

缠绵悱恻的气氛被她这个问题瞬间砸成了齑粉,沈淙赤着身从她身上爬起来,乌黑的长发垂到胸前,遮住了布着零星红痕的身体。

什么爱啊恨啊,在这场情事中又一下子远去了,谢定夷总是有这样的能力,所有深重的情绪像没有脚的鸟一样从她的心湖里飞过,连点出涟漪都来不及就展翅飞走。

不过他还是气闷,泄愤般地咬了咬她的下巴,说:“我回去就把你放在澈园的鱼竿当柴烧了。”

谢定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很苦恼的样子,最后决定道:“那你别想回去了。”

……

然而殿内情意绵绵,殿外却是秋风萧瑟。

“殿下,近章宫已经熄灯了,我们回吧?”

玉阶之下,宁兰俯身轻声相询,但坐在四轮车上的武凤弦却许久没有应声,幽深的瞳孔定定地望着紧闭的殿门,心中一片难言的惨淡。

他原以为沈淙一定会出来的。

他走前同他说了那些话,原以为他一定会向陛下问清楚,毕竟——如果他的喜欢是真心的,又怎么会容忍她心底始终有别人?

事关虞静徽,只要沈淙问出口了,谢定夷就一定不会轻轻放过,这些年来没有人能争得过那个死人,就算是晏停,也不过是因为相似的皮囊才得了她几分宠爱。

可是现在,沈淙没有出来。

到底是他临阵退缩,咬牙忍下了心中的疑窦,还是说陛下已经将他看得比虞静徽还要重,所以才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将他留在身边?

够了。

他望着那高屋大殿,僵硬的嘴角应是挤出一丝笑来,像是自嘲——他特地等在此处,想看沈淙落败的惨状,结果却是自己成了笑话。

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比过往的每个时刻更加灼烧他的心,明明他才是陪着陛下一路走来的那个人,可现在却被另一个人鸠占鹊巢。

他闭上眼睛,想着过往温馨恬淡的时光,又想起刚刚谢定夷在梦中唤出的那句沈淙,心中陡然生出许多的委屈来,放在膝上的手掌用力抓握,深深地陷入绵软无力的肤肉中,明明指尖已经开始发疼,可双腿却依旧没有传来一丝知觉。

他忘了,他早就站不起来了。

所以陛下大概也忘了他们并肩作战,纵马酣畅的日子了吧,那些畅意又难忘的回忆总是蒙着夕阳一样的血色,随着他双腿的残疾就此灰暗,再也亮不起来。

十五岁一举中试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不能骑马,就连这双布满了厚茧的手也在经年的锦衣玉食中变得柔软,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战争已经过去,可身体却还留有刀凿斧刻的痕迹,让他无法彻底忘记。

于是他就只能这么不伦不类地挣扎在回忆与现实中间,在无数不甘、后悔和痛苦的情绪中死去活来。

嫉妒如同烧红了的烙铁,在他心上一遍一遍地反复印刻,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该做,可是就这么转身离去,不争不抢……又叫他如何甘心啊。

——————————————————

最后一场秋雨过去,天就彻底凉了,晏停的脸伤渐渐好了起来,只是他还是不愿意见谢定夷,每每面圣都以纱巾覆面。

他毁容的消息没在宫里引起多大波澜,甚至连晏家也尚不知情,明水殿外的侍卫换了一批又一批,明里暗里,将其护得密不透风。

一直到十月廿三,谢定夷再次出宫去往了崤山,原本这段时日并不是出宫的好时机,但这日是先肃安太子谢定仰身故十四年的祭日,礼部依例为其举办了法事,思来想去,她还是携了太子谢持亲自上山祭拜。

中梁皇室起于凤居,遗体也得依照祖例送回凤居草原的陵墓,崤山这边只有一个衣冠冢和一些陪葬,奉着神位以供子孙后世瞻仰祭拜。

这条燃着长明灯的司马道谢定夷已经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次了,写着端懿肃安太子之神位的石碑同先昭熙帝相去不远,安静地矗立在一片青松之间。

明昭帝姬谢定仰,于东宛永山之战中追敌十数里,被引入敌军包围圈,最终死在乱箭之下。

这是中梁任何一本战事编撰中都会提到的事,也被史书工笔载入了中梁律史之上,但只有谢定夷自己知道,长姐的英年早逝和她脱不了干系。

燕济之战胜利后,民间和朝中主战派的呼声前所未有的高涨,谢定夷的名望也一时间达到了顶峰,这让原本板上钉钉的储位出现了动摇,朝中一批参与过燕济之战的武将开始明里暗里的在昭熙帝面前提起谢定夷的战功,导致昭熙帝开始重新考虑储位。

和中梁过去很多主和的皇帝一样,谢定夷的母亲谢檀是个耳根子特别软的人,所奉行的依旧是那套守成之道,且她是中梁历代皇帝中为数不多的从太子直接登基、没有经历过任何储位波澜的皇帝,太过顺利安泰的生活让她没办法主动的和别国开战,生怕打破中梁历朝以来苦苦维持的和平景象。

可让人没想到的事,她所奉行的治国之道被她女儿亲手打破,还以吞并百年宿敌的战功壮大了昭熙这个年号。

原本谢定仰占嫡占长占贤,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奉明帝为她取封号为明昭,也是想让她继承大统的意思,但立储的诏书还没下,谢定夷的声望全然盖过了她。

两个都是亲女儿,中梁也没有非要立长的规矩,谢定夷还得到了一大批武将的支持,在这样的情况下,谢檀便想让谢定夷同她参加那年的崤山燎祭。

这件事所代表的意思不言而喻,朝中很多人闻风而动,想要拜在宣靖帝姬的门下,可谢定夷却自己拒绝了。

她这般早慧,怎么会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便道:“儿臣开战是为了中梁,并不是要和长姐争夺储位,母亲不治儿臣抗旨不遵的罪就很好了。”

谢檀说:“可是你已经开战了,平乐,先不说你要不要去打别国,光是燕济这一国的战功便可保你一生,军功太高,易生猜忌。”

女儿的理想和野心都太大了,她要中梁不再受人欺凌,要那些别国来使再也不敢在中梁领土上趾高气昂,要边城子民不再死于别国之手,要一统四海列国,要开创盛世,要万国来朝。

可她忘了一点,能容纳她所有野心的位置,只有那个至高无上的帝座。

谢定夷皱眉,说:“可那是长姐啊。”

那确实是长姐,可同样的,谢定仰这些年所受的完全是太子的尊崇,她比她年长了七岁,也比她多受了七年培养,如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被赋予那么大的期望或是按照太子的路子走下去,这储位也许还能商量,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如果谢定仰顺利登基,她会不会对军功卓绝的谢定夷心生猜忌,处处掣肘?如果谢定夷登基,她又会不会心生不甘,觉得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夺去?

一旦产生了一点试探的苗头,那所有的亲情和信任都会如高楼般崩塌,再难重起。

毕竟人心是最捉摸不透的东西,尤其是在皇家。

但此时此刻面对一片赤诚的谢定夷,谢檀并没说什么,而是松口道:“你不愿去就不去吧。”

昭熙二十二年,谢定夷再次领兵去往了边关——燕济拿下后各国的平衡被打破,当一国的势力或领土过于强盛的时候,别的国家一定会倍加防备,说不定还会在对中梁共同的忌惮下联合起来

,她没办法看着隐患扩而大之,所以只能先下手为强,向东宛发起了征伐,随着战线一路推进,原本待在梁安的谢定仰却领着援军出现在了边关。

谢定夷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只说此地危险,让她快点离开,可谢定仰却拿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望着她,直到几天后的一封捷报传入帐中,她在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明白了谢定仰来到此地的意思。

她想要军功。

如何能顺利登基,又能不出现功高盖主之事,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也有相当的军功,可燕济之胜实在太大了,想要超过它,唯一的办法就是也吞并一个大国。

所以她来到此地,想要谢定夷把东宛的军功让给她。

想明白之后,谢定夷心中第一时间产生的不是失望,而是:这个办法好像也可以。

她没再说让谢定仰离开的事情,也没戳破她的那点私心,而是让她跟着贺穗出征,一开始只是清扫残兵,渐渐的开始参加议事,举兵攻城。

虽然谢定仰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但她足够聪明,也知道自己的目的和能力,所以大部分时候只听从谢定夷的安排,按照她和各位将领商量出来的战术严丝合缝的执行,绝不节外生枝。

可谢定夷毕竟不是神人,不可能永远算无遗策,在战线推至东宛都城数十里之外的永山城时,东宛的精锐已经差不多损耗殆尽了,谢定夷提出从两翼包抄,顺利的话三日之内就能彻底攻下东宛,为保万无一失,她让经验更丰富的朱执水同谢定仰往北边防守更薄弱的地方进攻,她则带着其他人从南面与其交锋。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敌方军中出现了阙敕的战旗。

燕济灭国时候,东宛就曾派出使者去往阙敕,想要联合起来对付日益壮大起来的中梁,阙敕皇帝公仪施认为中梁和阙敕相去甚远,不会波及自身,所以拒绝了这一请求,直至东宛接连战败,她才在吾丘寅的建议下向永山派去了援军。

南边大军正面交锋,北边埋伏偷袭,谢定仰和朱执水没有看到阙敕战旗,以为此战不过是清扫残兵,很快就能攻到都城,于是便带兵追敌十数里,最终进入了敌军的包围圈。

谢定夷在看到阙敕战旗的那一刻便知道北边一定会有陷阱,于是命大军立刻后撤支援,但最终还是没有赶上。

那队人马几乎全军覆没,谢定夷赶到的时候,朱执水正带着数十残兵负隅顽抗。

谢定仰身边的亲卫全数身亡,她自己则身中数箭,倒在一堆辨不清容貌的尸体中间,谢定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找到她的,抱起她遗体的那一刻,她身上的乱箭也同样穿透了她的灵魂。

……

母亲,长姐,谢定夷长跪久叩,最后向胞弟谢定俭的石碑走去。

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驻足略看了看就离去了,身后的谢持没有跟上来,垂首站在谢定仰碑前,谢定夷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带着随从去往了半山腰的皇陵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