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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夷 一明觉书 22192 字 5个月前

想到这一点,淳于通气得笑出声,抚掌道:“我总算知道她为什么能打下燕济了。”

吾丘寅问:“陛下还要继续攻城吗?”

淳于通道:“攻,为何不攻?今日已是廿二,不出十日,淮澄河化,中梁战船日行千里,你让我如何抵御?”

吾丘寅道:“以中梁如今的境况,无法齐调二十万水师。”

淳于通道:“战船居水而上,西羌水地不丰,砲石船可直接于护城河下攻城,西羌无力阻之,待淮澄河拿下,东境十六州被拦……丞相大人,没粮草的就是我了。”

吾丘寅何曾将西羌的命运放在心上,他满心满眼的只有复国,只不过暂时和她当了同路人而已。

闻言,吾丘寅极力劝阻,道:“陛下,中梁后备不足,只要您多等上几日……”

“你如何得知她后备不足?”淳于通打断他,说:“我手中的消息,说的可是她后备有余,再支撑数月不是问题。”

吾丘寅不知她的消息是何处来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的光芒,斩钉截铁道:“臣手中的消息绝对不会有问题。”

淳于通道:“军备辎重可是机密,具体明细能有几个人看到?丞相想让我信你,至少得和我坦诚以待吧?”

吾丘寅眯了眯眼,沉默几许才像是下定决心,余光扫视周围众人,道:“臣可以告诉陛下。”

淳于通挥手屏退众人,道:“你们先下去。”

众人应是,直到帐内只剩下二人,吾丘寅才吐出一口浊气,缓声道:“臣有一爱子,容貌出众,当年阙敕城破时被暂时安置在了昔年燕济南境的一个州府,如今应该唤作庆云邑的地方。”

“后因情势急转,臣需联系旧部,就安排人将幼子送往了晋州,此地有我们一个暗桩,唤作尘阅楼,颇受当地权贵光顾。”

“彼时,中梁太子谢持正于晋州,也常来此地,臣知晓后,便向她身边安插了人手。”

淳于通笑了笑,说:“你把你儿子安排到谢持身边做侍了?”

她话里话外的轻蔑和可笑藏都藏不住,吾丘寅隐忍几息,道:“亡国之人,有何气节可言。”

淳于通道:“也不必将自己说得这么可怜,你们阙敕的皇帝不就是被你逼死的吗?死前还写下了传位诏书,将皇位予以幼子,允你摄政监国。”

吾丘寅垂目不语,良久才道:“只要陛下信我,中梁必灭。”

淳于通面上看不出情绪,心中却冷嗤道:我若信你,西羌也活不了。

……

待吾丘寅走出帐外,一直跟随他的亲卫立刻走上了前来,回头望了一眼西羌的中军大帐,压低声音道:“大人,已经安排好了,淳于通进攻当日我们就走。”

吾丘寅轻应一声,看着远处白茫茫一片的雪山,道:“梁安有其它消息吗?”

亲卫道:“暂无,风平浪静得很。”

“很快就要不平静了,”他拢紧身上氅衣,道:“区区六年,谢定夷就想将阙敕收归己用,简直是异想天开。”

亲卫问:“大人既早有计划,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同西羌皇帝周旋这么久?”

吾丘寅道:“单靠阙敕那点兵力不足以反中梁,还需有人牵制,西羌兵马还算有点用处,淳于通也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她想要开疆扩土,倒不如为我一用。”

他怎会不知淳于通不信任他,但正是因为淳于通的不信任,所以他才有可乘之机,这些日子他一直以一副亡国之人忍辱负重的模样与她周旋,建言献策,但其实除了那前锋营寨一战外,淳于通其余时候并没有听他的。

那夜,若是那个埋伏的暗桩并没有被中梁的探子发现,他也会弄出点动静提醒他们,只要谢定夷够聪明,就能将计就计,而前锋营寨埋伏不成,淳于通对他的不信任和疑

心就会更重,越不让她攻城,她就越觉得自己另有打算。

最后的结果也如他所料,谢定夷并没有让他失望。

只有淳于通被激怒,放开手脚,同中梁殊死搏斗,他才能从后方给中梁致命一击,渔翁得利。

这场以天下为谋的棋局如今只下到中盘,看似螳螂者或许正中他人之谋,窥视黄雀者未毕不是别人眼中的猎物,局中人自道掌控全局,局外人却早已落子无声。

————————————————

中梁兵败归余城的消息传回梁安,率先拿到军报的是武凤弦。

一目十行地看完文书后,他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忧虑,率先问道:“陛下呢?有没有受伤?”

那传信的兵卒道:“陛下无事。”

他松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急召还在梁安的武将进宫议事,谢持得知消息,也匆匆赶来,刚一进殿便问道:“父君,母皇没事吧?”

“无事,”武凤弦看都没看她一眼,简略答过后便对着殿中几名武将道:“当务之急是派兵增援,再过几日水路就畅通了,或是岱州,或是沣州,此二州临海,水师最为强悍,不日调兵,开春前正好能赶上。”

殿中一武将听罢,道:“如今境况危急,战线退至蕴城,从岱、沣二州调兵少说也要半月有余,若是西羌发起攻势,恐怕赶不上。”

武凤弦道:“那就从灵州调,至少要先稳住局势。”

谢定夷走前,除了将梁安的布防军交给了方青崖外,也将灵州和镜浦的兵权交给了武凤弦,以免出现什么意外难以及时调兵,让他作为后援支撑。

另一武将闻言,道:“西羌重骑强悍,区区步卒恐怕无法抵御,最后或许还是得动用水师。”

武凤弦道:“至多不过半月,水路一定会通,先安排镜浦水师整军待命,待时机成熟,直接顺河而下,增援淮平。”

“宋萦州,许行轶,你们二人领我之命速去镜浦领兵,整装待命,张燮,你即日启程,领灵州一万步卒增援淮平,务必要保下蕴城,护陛下安然无恙!”

在场被点到名字的三人立刻抱拳行礼,中气十足地应道:“是!”

……

短短半月,淮平局势几番反转,似绞丝之线,盘结缠绕,令人目不暇接。

初时,归余城失守,数万西羌铁骑自西南而入,承平帝亲率残兵退守蕴城,自守固防,意图固壁清野,等待时机。然而不过三日,西羌大军休整未久,再次集结攻势,砲石连发,声震十里。中梁军久战疲敝,加之辎重供应不继,被迫弃守,再次退走。

至此,西羌势若破竹,追敌不舍,一路穷追数十里,最终将中梁残军围堵至淮澄河畔将。

彼时黄昏将至,暮色四合,朔风凛冽如刃。

中梁军仅余五千兵马,身披寒甲、甲上尽是霜雪,衣襟早已破碎,战马气喘如牛,兵士步履维艰。敌近于后,退无可退。

谢定夷听到后方重骑震动之声,静静地看着前方冰河,等待片刻后,果断下令道:“渡河吧。”

随着她一声令下,五千兵马立刻踏上冰面,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河水中央,然而追至河畔西羌大军并未疾行,而是缓缓勒马,停在了岸边。

“陛下,不追吗?”

听到身侧的疾问,淳于通心中疑虑,冷声道:“如今已近三月,冰面就算不化,也支撑不了重骑前行。”

眼见中梁残兵就要逃走,淳于通死死盯着最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对身侧一副将下令道:“你,领兵渡河,我们沿河岸追,淮澄河每隔数里都有桥梁,从那围追堵截。”

那副将得令,立刻挥旗命自己麾下的三千兵卒跟上,试探性地骑马踏上了冰河。

河面未碎。

见那一队人马开始渡河,淳于通也不再耽搁,领着主力快速往岸边走,然而未及百步,耳边忽然传来了冰裂之声,她心下一跳,疑心是身后传来的,可回头一看,那渡河的三千人马已经顺利地行至岸边,正策马追击中梁。

下一息,身.下战马突然扬蹄惊嘶,淳于通来不及勒马就感觉身下一空,水声骤起,千钧一发之际,她迅速提气,踩着马背纵身一跃,落至身侧一副将的马上,然而这一人一马也未逃厄运,随着冰裂之声愈发明显,整列军队如被切断腰脊,一茬接着一茬地跌入了水中,水声哀声霎时四起。

人马落水,甲重者沉,轻者亦被冻透,手脚僵直,来不及挣扎便已失力而亡。

见西羌兵马中计,一直观察着对岸形势的谢定夷立刻勒马,遣出信烟三道,召出两侧伏兵,瞬间敌我局势反转,飞矢如雨而下,趁敌军大乱之机取其性命,河面上残兵求生未果,岸边先手的那三千兵卒也已被围堵,狼狈之态惨不忍睹。

河面之上,淳于通已经解开全身重甲,抱着一块浮冰尽力向岸边凫去,被身后还未涉水的兵卒救起。

再次站在岸上,她才勉强看清那冰面的端倪——中梁不知何时采冰换路,在东侧挖出了一道河弯,引水其上,凝了薄薄一层冰,但那一层冰下面全是结实的泥土,反而是原冰面上铺满了落叶和浮雪,将其伪装成了实路!

明知谢定夷最爱用这虚虚实实的招数,竟然还是中计了!

她心中憾恨,同时也反应过来先前归余空城也不过是她佯败,为的就将她引入今日陷阱,顿时怒恨横生,起了杀心,但当下军心已乱,前锋尽丧,后军退路亦阻,她冻得瑟瑟发抖,只能咬牙下令未涉河者即刻撤退,调回中军,强行突围。

第57章

陆地之上,重骑毕竟难敌,谢定夷也怕彻底激起淳于通的血性,让她领兵背水一战,是以没有咬死敌军,而是网开一面,只夺回归余城后便没再往前,命余众集结休整,等待援军。

待走入归余城的营帐,那如潮水般的疲惫感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谢定夷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硬是抵着剑鞘站住了,身后有谁掀帘,三步并两步走到自己身边,伸手扶住她,焦急地问道:“陛下,你怎么了?”

谢定夷尽力平缓呼吸,道:“无事,你去外面守着,不要让人进来。”

纫秋向来听她的话,只道她有事要做,不便被外人知晓,立刻应声,持械走出营帐,尽职尽责地守在了门口。

见那帐帘落下,谢定夷才勉强松了口气,拖着脚步走到屏风后的床边,抬手为自己卸下沉重的盔甲。

待身上只余暗红色的军袍,昏黄的烛火才照出她左臂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内衫已经被血黏得发紧。

被西羌穷追数十里,中间还经历了两场鏖战,这才勉强走脱,将他们引入了陷阱,这其中艰辛并非三两句话就能概括完,谢定夷身为主帅,阵前必须一马当先,才能有兵卒前赴后继,身上的伤也正是鏖战之时被一名溃将猝然反扑所伤,刀刃斜斜地刺入左臂,划

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僵持、退缩多日,一朝反攻,士气初振,未免动摇军心,她不能在大军面前表现出丝毫软弱,更何况如今未参战的医官都还在后方,再快也要后半夜才能赶到此城,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不如自己先处理。

动手之前,她备好了要用的东西,曲针,桑白皮线,止血药粉——最后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寻了个布条裹住刀鞘,咬在口中,这才单手褪去里衣,一层又一层,直到那处伤口曝露出来。

天气寒凉,她受伤不久后就寻了个机会扎紧了手臂,又用臂缚按紧,如今血已经止得差不多了,只是伤口边缘翻卷,简直像是被野兽的利齿啃噬过,周围泛着触目惊心的暗红和肿胀。

她将床边的箱子拖到自己手边,从箱中取出一柄细刃,放在炭火上烧红后迅速浸入药酒冷却,随后便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用那尖锐的刀尖将凝在伤口周边的死肉一点点割去。

手臂不容掩饰地痉挛了一瞬,鲜血再次涌出,随着她的膝盖蜿蜒而下,落在地面,发出轻不可闻的滴答声。

痛意汹涌,几近麻木,像是有火在骨缝里烧,她努力克制着指尖的颤抖,脸色发白,额角早就凝出了一层细汗。

终于,沾血的刀刃被丢至一旁,包着药粉的干净纱布用力卷上了手臂,药粉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那令人窒息的灼痛感像是要把整只手臂从里到外生生烧透,谢定夷不敢停手,卷了薄薄两层后又迅速洒了一层药粉,这才倾身继续往下缠。

几乎是缠一圈,那鲜血就透出来一层,紧得几乎勒住了呼吸,谢定夷低低喘着气,像是一头压抑着野性的猎豹。

末了,她滚了滚干涩的喉咙,靠着床头平复呼吸,几息后,她继续咬紧匕首,拔出了刀鞘,握刀割断了纱布。

灯影晃了晃,照亮了她的苍白的脸,她垂眼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沾满血的掌心,久久都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额上冷汗淌下,染湿鬓发,她抬手擦去,将身侧的那盏烛火拨得更亮了些。

外头是将士们的欢呼与歌唱,隐约能听到齐声响起的战歌。

“……边雪没马蹄,霜重山寒,孤月如弯钩,照我甲冠……风随旌旗转,云卷天宽,夜静白雪落,马不敢安……”

谢定夷听着歌声,仰面躺倒在床上,望着帐顶,突然露出一个畅意的笑容。

许久之后,一道断断续续的、沙哑的声音跟着帐外的齐声高歌重叠在了一起。

“浮光照我刃,星隐夜残,不闻笛声响,空对长关……此身如潜影,随月行南,血洒寒铁冷,魂系梁安。”

“黄尘吞远道,梦短无常,鼓角断归期,只为河山……若问归期日,遥指孤丸,心如明月镜,不顾身后寒……”

“心如明月镜,势扫九州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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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天气回暖,淮澄河终于破冰,中梁不再处处受制,一反先前僵持温吞之态,主动出兵攻城。

谢定夷顺应武凤弦的安排,将灵州和镜浦的水师调了上来。随着辎重补足,中梁的攻势愈发猛烈,于开春前拿下了与淮平接壤的乌浑洛。

此后趁着水师得用,得以顺流而下,一举夺回了原属昭矩的东境十六州,阻断了西羌大半粮草运送。

然西羌厚积薄发,虽然损失了大半精锐,却靠着开春后各地草场渐丰,依旧得以支撑,一连三月,两国都在淮澄河两岸僵持,暂呈胶着之态。

正当中梁的大半兵力被牵制在西羌时,国内突然民乱四起,阙敕叛党又有复苏迹象,于敕阳关、阙州、遗川等地策动民心,散播谣言,一说承平帝穷兵黩武,边关久战,民困于征,二以妖言惑众,道天象异常,星宿暗淡,天命将移,三道中梁后备不足,朝廷入不敷出,承平之年不日而崩。

这些谣言从大街小巷中最不起眼的商贩、乞儿、客商口中传起,渐渐成了风气,许多阙敕旧民因此被煽动,归附叛军,形成了一支不小的队伍,扬言要灭中梁,复旧国。

……

内忧外患之下,蓄谋已久的吾丘寅带着年仅七岁的阙敕皇子公仪衡出现在了人前,为这烧得正旺的烈火添了一把柴,以旧国皇室血脉为介,叛军愈发嚣张,甚至开始鼓动原东宛、昭矩、燕济的旧民和世家权贵谋反,各地纷争四起,世家态度不一而足。

面对这样的情况,朝中一时间拿不出一个得用的章程来,盖因叛军所利用的本就是百姓,强行镇压只能激化,但若让地方官员安抚——若那些官员本就是中梁人就罢了,就怕是陛下登基后各地考上来的,如今事态正烈,有不少原是阙敕人的官员甚至还被策反了,是以朝中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

六月之初,早荷含苞,梁安初显暑热,沈淙昨日向宫中递了拜帖,今日终于得了宣召。

踏进松月阁,武凤弦正拧眉坐在书桌后,看脸色并不轻松,应该也是被东境的内乱搅得焦头烂额。

见到沈淙,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又不得不隐忍,问:“沈府君求见本宫多时,是有何要事吗?”

若非不得已,沈淙也不想见他,声音冷凝如冰,道:“东境内乱,殿下难道视而不见吗?”

武凤弦拧眉,冷笑道:“你有何身份来同本宫议政?”

沈淙不卑不亢,道:“就因为叛军策反了几个阙敕官员,殿下就将所有原为阙敕人的官员全都罢免在家,此法是否过于简单粗暴了?除了激化各方矛盾还能得到什么?”

武凤弦推着四轮车走出桌后,道:“本宫说了,你没资格站在此处议政,本宫手握监国之权,无论如何也会为陛下守好后方。”

“监国之权在太子殿下的手上,”沈淙冷声反驳道:“在太子、和余尚书的手上,贵君如今手握大权不放,不觉得自己擅专太过了吗?”

“放肆!”武凤弦道:“你当真以为只要陛下宠爱你本宫不敢拿你怎么样吗?!”

沈淙丝毫不惧,反而道:“殿下大可以试试,看陛下偏帮谁人。”

见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武凤弦心中愈发嫉恨,沉默几息,勉强克制住心中的情绪,冷声骂道:“不过是个放浪形骸的贱人,陛下也只不过是为你皮囊所获,此际过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沈淙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骂,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心中各种情绪轮番涌现——若非此人他不能动,现在赵麟就已经割去他的舌头了。

可他今日来不是同武凤弦争风吃醋的,而是为了更重要的事,隐忍了几息,他愣是咽下了这口气,迅速道:“东境内乱,为今之计除了让各方官员安抚民心外,最重要的是稳固各地的世家权贵,不论谁得势,这些世家首要的就是保全自己,所以必须让他们知道只有六国一统才能保他们百年安定,阙敕复辟对他们并无好处。”

“百年来沈氏固守晋州,并无站队,可以以第三方势力牵这个头,但是光有沈氏没用,必须还有别的世家响应,陛下后宫中,昭平温氏和巽州何氏等都是当地大族,你必须说服他们策应,言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温何等人已成陛下侍君,不能公开出面,显得太过偏帮,但世家与世家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让他们暗中联络姻亲或世交,只要拢住先手,共说一话,后面那些人自然会见风使舵,不再摇摆不定,等世家定下来,大部分百姓就定了,届时再派兵镇压,叛军便如一盘散沙。”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沉沉地看着武凤弦,许久之后才听见他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沈淙脸色一僵,心中大骂他蠢货,也不想再与这种人多说了,直接转身欲走,却听武凤弦扬声道:“是陛下让你来寻我的吗?”

他说得没错,确实是谢定夷同他说了让他有事来找武凤弦,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今日之事,想起谢定夷对此人的信任,他心中愈发委屈酸涩——真是够了,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骂过。

可谢定夷如今还在北地征战,多受一点波折就多一份危险,他也只能顾全大局,忍住心中密密麻麻的刺痛,侧身瞥向武凤弦,撑住脸色,尽量平静道:“是。”

得到确切的回应,武凤弦神色几变,最终缓和了语气,转而答应道:“我会说服他们的。”

……

一直到回到家中,沈淙心中的那口气还没顺下去,耳边一直在反复响起武凤弦骂自己的那句话,满脑子都是:他居然骂我?他居然敢骂我?

他原本心中是不在意武凤弦的,毕竟他并不是因为被谢定夷所喜才入得宫,形貌在后宫众人中也不算出挑,甚至年龄也比谢定夷还大了两岁……他当时就应该骂回去的!

他心中郁气难纾,委屈更甚,回到房中看到桌上谢定夷写的那封旧信更是生气,伸手拿起就想要从中撕开,结果还没用力就又后悔了,一掌将其拍回桌上,低头一看,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上不知何时晕开了两笔,伸手一摸眼尾,果然又是一手水。

哭什么哭,她又不知道,也不会心疼你!

他在心里骂自己,重新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蘸饱了墨,墨汁浓黑,同眼泪一起落在了信上。

————————————————

将信寄出去后,沈淙也命赵麟等人整装,准备等得到武凤弦消息后就回晋州主事,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图川,谢定夷也正趁天光未破、江面起雾之时举兵攻城。

三万水师自淮澄河支流浮岳江顺流而下,舰帆如林,桨声如浪,谢定夷披甲立于主舰船头,身后披风猎猎。

与图川接壤的图朔是西羌水路交汇的咽喉要塞,得以控江锁路,若能拔之,就能彻底断绝其南境粮道,使其南线难以寸进,只能退守都城。

见船舰已差不多快到其望楼观测的范围,谢定夷立刻俯身蹲下,凝目盯着那高耸的城楼,曲起两指放入口中,吹出了一段尖哨。

很快,左右两边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回应,浆声渐渐停了下来,水师借着掩映的雾气悄然向城池靠近,静若游于水下的潜蛇。

“弓阵!蓄势——放!”随着一声大喝,船舰几乎已近城楼之下,那望楼之上总算发现,正要敲钟警示,如雨的流火箭矢瞬间划破雾气,落向了城门箭楼之上。

趁着火光乍起、城防顿乱,砲石船也已经开动,第一枚砲石精准的砸向了案边连桥处,为攻城船开辟了水口。

“挥旗!攻城!”

谢定夷一声令下,战鼓顿起,十来艘冲锋船率先破浪而出,那舷侧装有船爪,船未靠岸,钩爪已经牢牢勾住城外水垛,兵卒飞身而上,左右冲突,攀墙入城。

见冲锋营得手,谢定夷也丝毫未犹豫,直接振臂一挥,道:“攻城门!”

载着巨木的攻城船朝着她指尖所定的方向迅速掠去,“砰!”地一声撞向了水寨城门,那寨楼顷刻间摇摇欲坠,似乎下一息就要被撞成齑粉。

“砰——砰——”

为了将西羌引入蕴城的陷阱,谢定夷手中的两万兵马几乎损失殆尽,两万兵卒换来的反击几乎有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西羌的城楼之上。

“砰——”

指尖轻抬间,樯橹灰飞烟灭。

第58章

西羌一战,综合所有的后备以及气候等条件,至多也只有一年时间,若是等到淮澄河再度结冰,而中梁水师仍被西羌牵制在河网之上,那战局恐怕又要反转,中梁国内也无法再支撑整整一年的鏖战。

如今已经六月,淮澄河到十月末就要开始封冻,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

顺利攻下图朔后,谢定夷派人去西羌都城绥那劝降,淳于通拒不受降,甚至还写了一封拒降书送到中梁,道昔年谢定夷攻陷昭矩甘陵城时敌军已降,但中梁帝卿仍然举城而屠,今日之言无人敢信,誓要与她死战到底。

此信不仅送到了谢定夷手中,还誊印无数传入了西羌和中梁的大街小巷中,以中梁皇室昔年的暴戾之行作薪,为国内的叛军民乱又添了一把火。

“……昔日中梁陷昭矩甘陵城,降卒三千,举手而缚,老弱幼孺万口,仓皇而出,终不过一炬之火,尽为灰烬……今日汝以归顺不诛之语来诱,不觉荒唐可笑……降者亦死,不降亦死,汝之信义安在,兵至则战,死即埋骨本土,欲言降者,除却吾名。”

“……汝欲平乱安民,且收兵三百里外,待我王庭自议疆界,再图和议。”

宁竹一字一句地念完信,将那信纸放在谢定夷面前,愤慨道:“陛下,淳于通此信就是为了提醒昭矩旧民旧年之事,和拒不拒降的有什么关系?”

况且淳于通说的也不尽是真相,至少帝卿杀降之事另有隐情。

昭熙二十八年,中梁开始向昭矩出兵,战线推到甘陵城后,那守军主动领了三千兵卒投降,降将不杀,谢定夷自然没有动他们,只是将他们安置在战俘营中,继续领兵往前推进战线。

而这年年前,她曾向朝中要了一万援军,当时作为监军随行的正是她的胞弟懿宁帝卿谢定俭。

比起她来,谢定俭性子更为柔和,凡事不争不抢,有时候甚至能称得上一句懦弱,谢定夷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来到边关,问他,他也只是说想为谢定夷再添助力。

自十四离京后,她在外征战多年,和这个胞弟也不复幼年亲昵,闻言便也没再追问,派人去查,发现是宋氏的人在朝堂之上举荐他来的。

宋氏是昭明帝姬夫族,昭明帝姬于东宛一战中牺牲后,昭熙帝怜惜谢持丧母,封了她为王,甚至还将沣、岱二州作为封地划给了她,允她参政议事,但宋家想要的显然不仅仅是一个王侯之位,而他们举荐谢定俭,也不过是想分化谢定夷的兵权,好让她不要一家独大。

不管谢定俭是不是自愿带兵来的,母亲的旨意都已经下了,她也没法让他回去,就让他守在后方,以备不时之需。

可惜天不遂人意,就在谢定夷领兵打至昭矩陪都的时候,甘陵城却突生变故,消息传至前线,道谢定俭命人杀降,三千手无寸铁的兵卒全都死于中梁刃下,其后又在城中放火,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彼时正值夏暑,甘陵城少水,本就干燥,一场火下来,城中百姓死伤无数,中梁兵卒因救火也折损了不少,连带着她留在后方的两个亲卫都未幸免,而其中之一就是方赪玉的妻君,苏稳。

满城皆是废墟焦炭,宛若人间炼狱。

此事一出,前线正与中梁酣战的昭矩兵卒被激起了血性,原本还顺利推进的战线立刻遭到了阻碍,如泥淖般拖住了双方,当时还未参战的西羌和阙敕指责中梁毫无信义,手段阴毒,用和今日相似的手段煽动燕济和东宛的旧民推翻中梁。

那时候东宛的皇帝宗颐只是失踪,还未身死,便有人浑水摸鱼,利用他的名头放出消息,集结东宛旧党,更严重的是自己手底下也有不少武将对谢定俭的行为表现出了不满,一时间,中梁皇室被群起而攻之。

谢定夷得知此事后,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好端端的,谢定俭只需要守好后方就是大功一件,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杀降,可当她披星戴月地赶回营地时,见到的只有谢定俭痛哭流涕向她求救的脸。

她按捺住心中情绪,问他发生了何事,他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好半天谢定夷才听了个大概,说他半夜听见外面骚.乱,属下来报说有人偷偷靠近粮仓,抓了才发现是战俘营逃出来的昭矩人。

这边刚抓,另一边又乱了,三千俘虏蛰伏数日,突然暴起,他们也措手不及,这才反应过来那守将并非真心实意想要投降,只是给他们设了个圈套,情急之下,谢定俭只能命人动手杀人。

“那城中的火是怎么起来的?”谢定夷用力按住他的脸,神色冷肃,严厉道:“不许哭!说清楚!”

谢定俭一口气差点缓不上来,抽抽噎噎地说:“我、我不知道,火就是越来越大了,我没控制住,我命人去救火了……我、我——”

他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用力攥紧谢定夷的手,说:“阿姐、真的不是我的错,我没想、我没想这样的——你送我回梁安吧,我求你了,我不想待在这了!”

如今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不管是谁在里面浑水摸鱼,大错都已然铸成,四起的民愤、动摇的军心,这两样东西都足以要了谢定俭的命。

事后再去盘查,她大概能查到此事背后的人就是吾丘寅,当年东宛一战中,他就曾派兵援战,致使谢定仰所带的队伍进入圈套,身死永山城。

可惜,东宛最后仍是兵败,他见中梁连吞两国,心中更是忌惮,于是在谢定夷攻入甘陵城前向昭矩皇帝献出此策,以三千兵卒和半城百姓的性命来换取各国统一风向。

后来攻入昭矩都城,通过对各方的审问也证实了这一点,可在当时,她其实什么办法都没有。

明明知道就算今日守城的是别的将领,未免不会中计,那一城百姓,谁知道里面有多少是暗线伪装的?他们在各处点火,装作中梁兵卒杀人,谁又能率先预知提前阻止?但她被一时激愤冲昏头脑,开始指责谢定俭无能,骂他蠢,甚至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碍她的事——

说到底,她在骂的都是自己。

不过骂归骂,不到最后一步,谢定夷自然不会把胞弟交出去,可谢定俭却趁着她外出安抚百姓将士时在帐中用一把匕首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他的尸身旁留有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写道:对不起,阿姐,我犯错了,你把我交出去吧,不要说我是自戕,最后利用我一次,至少中梁的军心能稳定,我只能做到这了。

她这个懦弱的、天真的、怕痛的弟弟。

她抱紧他,才发现他已经长大这么多了,早就不再是记忆中、十三四岁时的模样,那张和她一般无二的脸已趋青白,脖颈上的刀痕触目惊心。

他用自己的性命为她重新扳回了这一局。

就那一次,唯一一次失控,唯一一次激愤,让她失去了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

思及旧事,谢定夷脸上没什么表情,仰头靠在座椅上,另问道:“吾丘寅如今在何处了?”

宁竹道:“和叛军一起在庆云邑扎营了,他们拥立了那个皇子公仪衡为帝,庆云邑的布防军已经蛰伏四周,只是不敢轻举妄动。”

谢定夷问:“其余地方呢?”

宁竹道:“中梁原境尚安,除了虞氏和方氏一直在安抚当地舆论外,晋州的沈氏、南氏,还有一些大小世家也在极力斡旋,昭平和巽州等地也有人站了出来,应该是温、何几位殿下在暗中牵的线。”

这倒是让谢定夷有些意外了,挑了挑眉,问:“是他们主动去的?”

宁竹道:“是武贵君说服他们的。”

听闻是武凤弦,谢定夷神色稍顿,道:“他往日总不爱和世家打交道,如今倒是聪明了许多。”

其实就算武凤弦不安排,她马上也会给方赪玉去信的——现在舆论甚嚣尘上,阙敕风头正热,并不是强行镇压的最好时机,思来想去还是由世家牵这个头最为妥帖,那些能在当地屹立多年的世家大多根系繁茂,又因普遍看重美名和官声,于百姓中也有声望,有他们做样,此事也会好处理很多。

宁竹道:“贵君当机立断,一心为了陛下和中梁。”

谢定夷道:“传旨回梁安,如有必要,可遣方青崖出京平叛,若是捉到吾丘寅,不用留手,直接处死,下其首级者,赏黄金百两,以爵封之。”

宁竹道:“是。”

————————————————

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向西羌发去劝降书,除了想快速结束战局外,还因为西羌都城绥那和他们如今所在的图朔城之间并无大江大河,只有数条支流以连接。

水师想要发挥最大的威力,自然是在越宽敞的河面上越好,若只能一艘跟着一艘纵向同行,那就很容易被埋伏,水上水下不论,若是队伍被截断,那前后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是以谢定夷不打算从这段支流走,而是决定随着淮澄河直接入海,从西羌境内的另一条大江宛水进攻。

宛水流向自西南向东北,其发源地在西羌乌姮接壤的乌独山,和淮澄河一横一纵而行,其都城绥那就差不多处在两河包围圈的正中间。

若是能将此河拿下,西羌就相当于被他们围合了,而绥那西北处的河网也比东部的要宽敞许多,若是顺利,以中梁水师的行进速度,一月内便可通行此河,届时再拿都城,几乎就是探囊取物。

“从图朔退至图川,再顺流而下,快的话两日就够,入海后再急转,从宛水入海口进入边城,”朱执水简单复盘了一下计划,斩钉截铁道:“一万人足够了。”

一旁的贺穗道:“宛水的情况我们并不了解,且和淮澄河也有差异,一万人还是太少。”

朱执水坚持道:“若只是抢占水路,将其包围,砲石船已是无往不利,一万人足矣。”

孟郁江道:“淮澄河的上游在中梁境内,我们还能知晓其何时冰封何时解冻,但宛水全境在西羌境内,我们完全不了解,且看它位置较淮澄河还要偏北,封冻期必然还要早,最重要的是我们若是从入海口攻入边城,完全是逆流而上,现在已近七月,河水涨幅颇大,若是西羌突然开闸,一场洪水就能让我们自乱阵脚。”

孟郁江心思向来缜密,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颇有道理,朱执水沉思几许,道:“楼船、斗舰应该无碍,压得住,艨艟走舸什么的得慎用。”

谢定夷点点桌面,道:“再等两个月如何?”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宛水毕竟是西羌的地盘,若是把他们逼急了,在上游储水后开闸泄洪,确实很容易冲乱船队。

“宛水封冻更早,等到九月枯水时再动手,即便他们用这招,上游也没有太多的水可储,”谢定夷道:“只是到那时就没什么后路可言了,若是一个月拿不下此河,待水面彻底封冻,这一万人就是有去无回。”

从背后袭击的胜率确实要比正面进攻大得多,不论他们得不得手,至少后方的战力牵制住了,西羌两线作战,战力定然会分散,但这也意味着这一万人会远离大部队,粮草辎重也无法及时补充,无异于孤身入险地。

赢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输了,他们就如瓮中之鳖,只能被围困在封冻或是搁浅的战船上,这种情况想要杀出重围,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然那方朱执水听罢,却仍旧低头行礼,字句清晰道:“臣愿做这有去无回之人。”

一时间,帐中之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他身上——此人自二十岁起就跟在谢定夷,到如今已有二十余年,可以说没有他,没有他母亲朱梦照,中梁不一定能在短短十六年间吞并四国,可即便他的战功已经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今日却依旧愿意冒死请战。

“臣也请战,”说话的是沈洵,她抬目望着谢定夷,道:“两国之争已经到了无法和谈的地步,不过是你死我活,且如今国内纷乱,早日拿下西羌也能早日回头处理那些叛党,臣愿随朱将军共去敌后,拔其根骨,助陛下一统六国,开后世之太平。”

她言语坚实,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身侧的孟郁江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似乎想要劝阻,但最终没有出口。

上首的谢定夷沉将下方情景收入眼底,沉默几许后,下令道:“好,此战便分三路人马,朱执水、沈洵、戴月行,你们领一万人马去往耶罕泽,陈兵边城,信号未至前不要轻举妄动,贺穗、孟郁江、高观澜领三万兵南行,从下方围堵西羌,不要让他们进入乌姮境内,王璋、汤誉、何甫江,你三人领剩余兵马同我正面进攻,为后方争取时间。”

帐中各人领命,并无异议,高声行礼道:“是!”

第59章

此事议毕,众人各自告退,没过多久,外出的宁荷回到了帐中,将手中文书交给她,禀报道:“陛下,各城能用的粮草军备都清点完毕了。”

宁荷所说的各城是这几个月打下来的西羌领地,此处原是旧年昭矩都城所在,最为富庶,能用的粮草军备

也不少,虽然至多只能让十万大军坚持两个月,但也很大程度上地缓解了中梁的军需压力。

谢定夷点点头,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也稍微松了点,宁荷等她细细看完那清单,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说:“梁安来的。”

一说这话,那便是沈淙写的,谢定夷顺手接过来打开,发现他这回没写什么平乐亲启,也没闹什么别扭,甚至也没有署名——因为他什么都没写。

谢定夷莫名其妙,将那信笺前后翻了翻,愣是没找出第四个字来,反倒下方有几滴湿后晾干的褶皱,传达了其主人的一点心绪。

“谁又给他委屈受了,”她伸手拈了拈那泪痕,道:“送信的让你传什么话了吗?”

宁荷摇摇头,说:“这回是广盛行的伙计直接送来的,没有留什么话。”

谢定夷只好作罢,拿起笔,就在那染了泪痕的纸页上给他回信,装模做样地写道:“有何冤情,细细说来,朕替你做主。”

写完这句,她就将信纸重新折回信封里,递给宁荷,道:“拿回去吧。”

细细算起来,她和沈淙也半年未见了,虽然来往的信笺不少,但都是三言两语的,全部加一起估计也不过数百字——他不是会诉衷肠的人,面对面的时候或许还能说两句缠绵之语,一分开就又成了那个冷若冰霜的沈二公子,诉一句情语就像是要他的命似的。

她心下无言,捏住信封的手正要撤开,却发现那指间的厚度似乎不太对劲,收回手后撑开封口往下倒,里面很快掉出来两片薄薄的东西。

那东西一指节见方,拿在手中细看,才发现是一枚蜡封的香片。

所谓香片其实也就是香料,只不过想要做得这么细巧并不容易容易,整个梁安也只有寥寥少数几家香料铺子能做出来,别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这种香片多是供应世家,方便那些出门没法带香炉熏香、却仍要衣不沾尘,身怀明香的世家公子。

这东西用起来也简单,直接丢在炭炉里,等蜡融了,里面的香就会被慢慢熏出,香片也会和炭一样烧红裂开,最后化成黑灰。

谢定夷看着手中的东西,一时间没明白沈淙的用意——他虽然喜爱熏香,但似乎也没到这种地步吧,先前同她出门的时候也没说非要带着香炉,怎么如今给她寄了两片这东西来。

她思忖几许,抬起手轻轻一丢,精准地将其中一片香投进了桌前不远处的炭炉里,没一会儿,一股熟悉的返魂梅香就似有若无地在她鼻尖萦绕,恍然间仿佛某人就在身边。

“……”

谢定夷明白过来,沉默两息,几乎想要击掌而叹了——沈淙这七弯八绕的性子,也难为他能想出这种办法。

她重新将那还未送出去的信纸翻开,在刚刚那一行字的后面添上半句,道:“知道了。”

……

宁荷走后不久,外出跑马的纫秋也回来了,守在营帐门口的宁竹看见他,开口问道:“去哪跑了一圈?”

纫秋道:“就在北山坡上,那里的草长得好,踏星一出营地就往那跑。”

宁竹笑道:“踏星最会找吃的了,嘴也挑得很。”

纫秋和宁竹不算太熟,闻言只腼腆地笑了笑,另问道:“陛下还在帐中吗?”

宁竹道:“在,陛下吩咐了,你回来直接进去就行。”

纫秋嗯了一声,走到帘边先掀起一条小缝往里看了看,见谢定夷没在休息,才迈步走了进去,说:“陛下,我回来了。”

谢定夷正倚在床边的小榻上看什么东西,闻言便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去哪玩了?”

纫秋屈膝坐到她手边,说:“北山坡上。”

离得近了,才发现她手中是一叠文书,或大或小或长或短,各色不一样的信笺堆在一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大约都是无相卫的密报。

她人虽不在梁安,但对梁安的情况仍了解的事无巨细,很多事关重大的奏折文书也还是会送到她这里。

纫秋不敢多看,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边说话便从袖中摸出自己刚刚收到的那一小封卷好的密报,放到了谢定夷的掌心里。

踏星是他和陛下之间独有的暗号,若是某日突然让他带踏星出去,那就是有密信要达,需要他避开所有人单独取来。

察觉到手中的东西,谢定夷眉间一动,将其迅速拈至指尖,两根长指上下一翻,将其抻平,露出里面的内容来。

她似乎知道这是什么,并没有认真去看,只是略略低头扫了一眼,一开头便是细作二字。

短暂的停顿过后,她将那一小张纸拢到了掌心里,仰头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之上。

纫秋清晰地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一瞬间沉郁了许多,仰头看了她一眼,问:“陛下……”

但话还没问出口,谢定夷就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唇,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纫秋一下子噤了声,眨眨眼睛,示意自己知道了。

谢定夷放开他,说:“我有点饿了,去拿饭吧。”

纫秋点点头,撑着塌沿站起身,转身往帐外走去。

待到帐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谢定夷才坐起身来,长臂拖过一旁案几上的铁盘,点燃了手中密报的一角。

她一张张地烧,确保那纸笺全都化为灰烬后才会去烧下一张,扭曲的火舌舔舐着纸张,一下一下地卷过她的指尖,零星的火光藏在轻飘飘的纸灰下,随着细小的气流拂过闪烁不定。

直到最后一张纸落下来,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黑灰色的余烬,卷曲发白的纸边还留有隐约的墨痕,仔细看去,才能勉强看出几根细细的线条,未被烧完小小角落被谢定夷捏在手中,墨迹已然模糊不清。

良久之后,安静的营帐中传来一声模糊的轻叹,再无其他。

————————————————

从这日一直到入秋前,两国的战线一直在图朔城外胶着,淳于通见此城难攻,也尝试改变战线,从临近的城池下手,但一则,攻城历来比守城难,除非城下是数以倍之的敌军,不然五千人守城已然足矣,二则,如今中梁也不只有步卒,数以万计的水师还盘踞在城内,已经有了和骑兵一较高下的资本。

再加之淳于通也不敢召集所有兵力攻向一处,以免别城失守,所以只能暂时拖着,试图再等冬日一举歼之。

先前是中梁等春,如今又是西羌等冬,有时候战局靠的就是一场雨,一阵风,错过时机就难再遇。

待一场秋雨过,边关的天气再次转寒,雨水也不再像夏日那般充沛,谢定夷知道时机快到了,亲自监军,和兵卒一同训练,同时命巡逻的人每日检查城防,不可松懈。

“陛下,方大人已经离京了,”从训练场回营路上,宁荷从半路跟到了她身后,说:“率京中五千布防营,还有三千禁军。”

谢定夷问:“庆云邑如何了?”

宁荷道:“不太好,他们声势浩大,集结了不少旧党,除了阙敕旧民外,还有一些效忠皇室的旧臣——先前与中梁交过手的那个乌饮墨,不知道您还记得吗?”

乌饮墨是阙敕的兵马大元帅,先前和中梁交手最多的就是她,如果说吾丘寅是有谋算,那此人不仅有谋,还有勇。

多年前的东宛上旗城一战中,就是此人领兵支援东宛,不仅成功夺回了此城,还杀了谢定夷手下两个副将,就连谢定夷自己也被她所伤,压在衣襟下的肩膀上至今还有一道延至小腹的长疤。

原本阙敕国破后谢定夷想把她收为己用,可惜阙都一战后此人不知所踪,也没给她招安的机会。

谢定夷道:“她也被吾丘寅说服了?”

宁荷道:“不算,她看不上吾丘寅的谋算,只是效忠伪帝。”

谢定夷笑了笑,说:“伪帝才七岁。”

宁荷说:“但也是阙敕皇室

,否则吾丘寅何必挟天子,直接自己称帝了。”

谢定夷伸了个懒腰,说:“可惜,阙敕皇室可不止他一个。”

宁荷道:“陛下放心,我们已经指引公仪彻去往庆云邑了,吾丘寅逼死她母皇,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比起一个七岁小儿,乌饮墨自然更知道效忠谁。”

当年阙敕国破,逃走的不只一个公仪衡,还有另一个皇子公仪彻,谢定夷这些年一直派人寻找他们的踪迹,在得知公仪衡在吾丘寅手里后,她就撤回了找他的那一批人手,转而调去一起寻找公仪彻。

一直到半年前,她才在归余城得到顾绮传来的消息,道他们追着蛛丝马迹,终于在池州的一个小山村中找到了隐姓埋名的阙敕帝姬。

此人见顾绮等人破门而入,倒是泰然自若不慌不忙,甚至都没放下手中的物什,只是淡淡道:“等我浇完这盆花吧。”

顾绮等人也没动手,只是默默地等她干完手中的活,尔后放下手中的刀,不携利器地走到院中的桌边,俨然一副要和她谈谈的样子。

公仪彻问:“你想干什么?”

彼时中梁和西羌正在归余城外僵持,吾丘寅也已经逃走,顾绮奉谢定夷急令找到她,自然不会动手,便道:“你隐居在此,可知阙敕之乱?”

公仪彻道:“如今不是已经是你们中梁的天下了吗?又何来阙敕?”

顾绮笑笑,道:“虽无阙敕,但有旧民,如今吾丘寅正在东境生乱,集结阙敕百姓,声称要复辟阙敕,还拥立了公仪衡为阙敕新帝,一些旧臣见他声势浩大,主动归附,口口声声说自己并无叛国之心。”

公仪彻皱起眉头,低低念了一句:“吾丘寅?他还没死?”

顾绮说:“活的好好的。”

公仪彻和她对视良久,道:“你想让我干什么?”

顾绮笑了,站起来对她行了一个下官礼,道:“我们陛下说了,只要殿下愿意为我们除去吾丘寅,安抚阙敕百姓,今后定然一生无虞,性命无忧。”

公仪彻道:“你觉得我还在乎这些?”

“那殿下总在乎阙敕百姓的性命吧?”顾绮道:“叛军与中梁边城守军屡屡发生冲突,里面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死于非命,只因为相信吾丘寅,相信公仪衡,相信阙敕皇室,他以民为薪烧这把火,殿下难道丝毫不顾吗?”

见公仪彻神色迟疑,顾绮心中已定,最后道:“其实殿下也知道,就算中梁不开战,六国互相制衡的局面也维持不了多久,不过是谁为刀俎谁为鱼肉罢了,我们不想再像往年那般任人欺凌,所以抢下了先手,但其中付出了多少代价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而如今,中梁只差一步就能一统六国,今后有多少年不会再有战事,百姓又能安乐多少年,殿下心如明镜,不会不明白。”

“陛下说了,您和她是同路人,”她退开一步,朝那柴门伸了伸手,道:“我们的人会护您平安抵达庆云邑,乌将军如今正在军中,还望您当机立断,莫要留手。”

……

不论公仪彻会不会为他们所用,又会不会在最后关头叛变,其实只要她出现,阙敕那群叛党就一定会分化,而乌饮墨心中所向并非是吾丘寅,而是阙敕皇室,那也就意味着她很大程度上会倒向更有复国能力的公仪彻。

只要将吾丘寅和乌饮墨拆开,那这群叛党就没那么难对付——吾丘寅是否会甘心于自己好不容易促成的局面被公仪彻的出现打破?乌饮墨又会不会任由吾丘寅对付公仪彻,架空公仪衡?

一旦他们内部出现一星一点的矛盾,那他们所造出来的声势也不过一盘散沙,都不用他们动手就直接随风而散了。

刀光血影的博弈之中,其实也不过人心二字。

第60章

十月底,沈淙再次从晋州回到了梁安。

在世家的尽力斡旋之下,阙敕民乱的事情已经冷了很多,毕竟百姓的头等大事就是吃饭,吾丘寅在各国之间辗转多年,手中的银钱不可能承担这么多人的生计,自然也无法只靠游说就长久的驱使他们。

不过吾丘寅真正想要集结的也并非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而是通过百姓的动乱吸引那些散落各处的阙敕旧臣——钱、权、能力,总要占一个,譬如乌饮墨,又或是其它的阙敕世家,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没必要再以身涉险,将自己曝露在中梁刀枪之下。

如今他在庆云邑安营扎寨,手中统共有三万人左右,沈蒲的意思是方青崖既已领命前去平叛,沈家就没必要再这般扎眼,尽快功成身退才是关键,沈淙也是如此认为,便调回了派出去的那些人手,尽快回京了解各方动向。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了澈园门口,两侧的侍门立刻上前来接手马车,和相熟的侍从笑着打招呼。

迈至廊上,那一池败荷就映入了眼帘,沈淙走到池边看了一会儿,对一直跟着他的赵、时二人道:“你们也累了,去休息吧,这两日让别人上值便好。”

二人应是,召来旁人嘱咐了两句后便退离了他左右,被召来的人接替了他们的位置,不远不近地缀在沈淙身后。

过了约莫半刻钟,下值的宿幕赟也回到了家中,见到立在池边的一行人,她迈步的动作滞了滞,脚下一转,开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淙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几息过后,宿幕赟在他身侧站定,和他一同望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鱼影。

池水清透,若隐若现的红影在枯荷残梗间游曳,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搅动黄昏下的一池碎金。

早在沈淙停在了池边开始,一旁的侍从就有眼色的找来了鱼食,这会儿正抬手递给他,沈淙伸手接过,抓住一点洒向了水中。

那鱼食散发着淡淡的腥香,混着初冬干燥的气息,随着他指尖微扬扑簌簌递落入水中,溅起细微的涟漪。

鱼儿争相跃起,红鳞映着晚霞,像是一团艳丽的红云,待这一小捧鱼食咬尽,又立马摆着尾巴往深处游去。

沈淙神情认真,像是在做什么不容出错的大事,这边喂完,又沿着岸边慢慢地走,轻声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查出什么了吗?”

宿幕赟始终和他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声音少了往日的温柔明亮,变得有些沉郁,道:“还没,但这两日他似乎出门的频繁了些,有时候也心不在焉的,应该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沈淙道:“没让人跟着他出门吗?”

“跟了一次,你说事关重大,我也不敢让他们跟太紧,怕被发现,”宿幕赟道:“他很小心,所以只看到他进了城西甜水巷外的一个酒肆,应该是去见什么人。”

“他这会儿在家吗?怎么没见他去门口等你。”

宿幕赟道:“官署有事,我这两日常晚归,便没让他等了,这会儿应该在院子里。”

沈淙只问了这么寥寥几句,抬手拍了拍指尖的残屑,将手中的鱼食换成了侍从备好的湿帕,仔细净了手,这才道:“好,我知道了。”

……

让宿幕赟回去后,沈淙又一个人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手中摩挲着谢定夷送予自己的那把匕首。

……照如今的战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冬日前大军应该就能班师回朝了。

送信的人每回都只能见到宁荷,沈淙有心想知道谢定夷的情况,但宁荷最是谨慎,即便那人手上有沈氏的令牌,可毕竟不是常与她相见的赵麟等人,是以从不多说,只说陛下平安无事。

可单单平安二字实难让他安下心,虽说是打了胜仗,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她身为主帅,就算是受伤了也定然不会让人知晓,想起她身上的那些疤痕,他心尖顿时泛起一阵麻意,指尖一紧,用力地握住了那裹着皮革的刀把。

……

回来第二天,梁安下起了瓢泼大雨,从早上下到午后都没有结束,想是这场雨过后天气就要彻底转寒了,沈淙一个人在屋中收拾了一下衣服,将单独放在樟木箱里的那件氅衣拿了出来。

这衣服是谢定夷给的,先前被他赌气留在了宫中,后来又被她送了回来,自那之后就没再离过他,平日里也都是他在亲自打理,没让仆从碰过一次。

除此之外,衣柜

里还有两件外袍及一件披风,都是谢定夷曾经落在他这的,只可惜都清洗过,便是细细嗅来也难闻见她的气息。

……还有一件抹衣。

见那叠在衣柜深处的衣物,沈淙有些脸热,用指尖小心地拈了拈那绵软的布料,又止不住想起了同她在一起的那些画面。

担忧、思念、焦虑、恐慌,各种各样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是黄连水一样苦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

心情沉郁之下,他也没多大胃口,晚饭草草吃了几口就没再碰了,本想坐在窗榻前看会儿书,可窗外的雨声劈里啪啦地砸在瓦上、阶上,嘈杂得让人心烦,他索性提前吹了灯,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任雨声将屋子浸成一潭乌沉的水墨。

大雨之中,庭院黑影斑驳,一切都显得那么混沌不堪,雨水模糊了视线,只余下屋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将廊下一方天映成昏黄。

值守的两个仆从正换班离去,撑起伞提好灯,下了渡廊后并肩走进雨中,正侧着耳朵认真地听着同伴被雨声掩盖的话语,丝毫未曾察觉那廊柱与草丛之间蜷伏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一动不动,宛若石像。

今日守在门口的并非是赵时二人,而是另两个侍卫,此刻他们正握着刀,一丝不苟地看着院中动向,但乌沉沉的黑雨几乎阻隔了所有视线,唯靠檐下那两盏晃动的灯笼撑着心神。

忽地,一阵疾风扑至,雨势骤然变大,两盏灯火扑哧一声齐齐熄灭,如同被什么无形之手一同捏碎,无边的黑暗霎时吞噬了整座庭院。

几乎是灯光灭掉的同时,两道蛰伏已久的黑影就从两侧冲了上前来,一块浸过迷药的布巾死死地捂住了侍卫的口鼻,短短数息,那两人就软倒了身体,双手无力地垂向一边,黑影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地放倒在地。

房门被轻巧地推开,一线寒风携着雨气涌入。

屋内香气温柔,软榻屏风之间透着一股静谧的暖意,几乎是踏入的一瞬间,就能感觉到温度从脚底逐步升起,那黑影微微弯下腰,屏息潜行,脚步轻得仿佛不曾落地。

半湿的指腹很快摸到了一面屏风,悄无声息地在绣面上试探,随着屋外一声雷鸣,电光一闪而过,助他辨清了床榻的方向。

他不再犹豫,将准备好的布巾攥在手里,快步朝床榻靠去,随着帷幔掀开,他的手立刻那上首的方向用力捂下。

然而就在药布即将覆上面颊的一瞬间,一只极为有力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让他不得寸进,那力道并非是惊慌失措的挣扎,反倒像是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抓住了猎物。

他心下一沉,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撤,可那人的手却像是铁箍一样牢牢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下一息,双腕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束缚感,他想要开口提醒屋外的同伴离去,却被人夺下手上布巾,反手勒住了他的脖颈。

药香骤然逼近自己口鼻,意识急剧模糊前,他下意识地挣扎,却在看清眼前景象后惊骇地睁大了双眼——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天幕,将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上方是赵麟面无表情的脸,而屋角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如今竟静静地立着两道身影。

亮如白昼的天光将沈淙精致的眉眼映照得格外迫人,而他身后不远处,正是不久前还躺在他身侧的宿幕赟。

二人就这么望着他,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

萧辙是被冷醒的。

猛地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陌生而简陋的屋顶,他摸不清自己在哪,翻身坐起来,同伴还晕死在脚边不远处。

他用力踹了那人一脚,声音嘶哑,道:“醒醒!”

一连推了好几下,那人才迷迷瞪瞪地苏醒过来,想来之前是直接被人打晕的,迅速看了一眼周遭环境之后,他试图挣脱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问:“这是在哪?”

萧辙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

那人道:“这不是你家吗,你不知道谁知道?”

萧辙冷笑一声,用异族语骂了句什么,正要开口,门口骤然传来一声响动。

二人瞬间警惕起来,背靠背地抵坐在一起,五指扯住对方手腕上的绳结,试图为对方解开束缚。

来人自然是沈、宿二人。

开了门,沈淙就让人将萧辙的同伙带了出去,对一旁的时弄雨道:“看好他。”

时弄雨点头,跟着宿幕赟一起迈进了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见到宿幕赟,萧辙勉强从同伴被拖走的不安中醒过神来,下意识地摆出一副温顺的样子,轻声道:“阿赟……”

“你到底是谁?”宿幕赟半蹲在他眼前,眸中的失望和复杂不似作假,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想对沈淙干什么?”

事到如今,再辩驳也没有任何意义了,萧辙和她对视了两息,眼神躲闪着别开了,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宿幕赟道:“回答我的问题!”

萧辙闭口不言,盘腿坐起来,垂着眼不肯看她。

宿幕赟不死心,问:“你冒用萧辙的身份是为了什么?”

“你在晋州的时候就已经到沈府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萧辙,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么久了……这么久,你一直在骗我是吗?”

折磨了自己许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抛出,但眼前的人却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宿幕赟难以忍受,一把攥住他的肩膀,狠声道:“你说话啊!”

萧辙抬眼看她,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眼中泪光闪烁,铺天盖地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

刚出口一个字,他的喉间就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实在没勇气告诉她真相,所以只能说:“你可以杀了我。”

宿幕赟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萧辙平静道:“那就动手吧。”

他当然知道她敢,他们相伴多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如果她真像她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单纯愚笨,即便有沈家的助力她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从晋州来到梁安,只是如今二人虽坦诚相见,却已经是不得不刀剑相向的地步。

他只不过是黑暗中的蜉蝣黑影,供人驱使,即便有了名姓,也始终无法忘记自己的来路和归途。

……

相较于宿、萧二人苦痛难当的拉扯,沈淙这边就简单粗暴多了,足不沾地,安然端坐在房中一圈椅上,拢着衣服淡淡地望着眼前已然鼻青脸肿的人,道:“不说就继续打。”

赵麟得他吩咐,应了一声,攥起拳头就朝着那人的脸用力锤下,那人硬生生受了这一拳,顿时口鼻喷血,一头栽倒在地上。

“浇醒,继续问。”

反复好几次,那人已然意识昏沉,恍惚间用异族语说了句什么,沈淙挑了挑眉,俯身细看他的容貌,道:“西羌人?”

然而不及沈淙接着审问,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气喘吁吁的女声在门外响起,道:“府君,边关有信!”

他眉间一动,立刻起身朝门口走去,那女子穿着一身骑装,风尘仆仆,显然刚刚抵达梁安,可她的脸色却不像平日里那般平静,反而带着一丝莫名的恐慌。

沈淙用力按下心中骤然涌起的慌乱,紧紧盯着她,问:“怎么了?”

那女子断断续续地说道:“西羌、胜了——但陛下在赶往庆云邑的路上遭袭,当下……生

死不明。”